1 事件

第四章

《所羅門的僞證》 · 宮部美幸 · 6.1萬 字

22

圖書館的閱覽室原本禁止替別人佔座位,可事實上,誰都不遵守這條規則。

星期天下午一點零五分,閱覽室內七成左右的座位上已經有了人,大部分都是學生,也星星點點地夾雜着一些成人。這裏並未採取多位讀者圍坐一張大桌的佈局,而是讓大家坐在縱向排列的小書桌前,面朝同一個方向。只要一坐下來,就只能看到前方讀者的後背和後腦勺了。

倉田真理子從來不遵守時間,遲到十多分鐘已是家常便飯,有時竟會晚來將近一小時。所以打電話時,藤野涼子再三叮囑她:“臨近考試,圖書館裏人很多,你要是來得太晚,就沒法給你留位子了。你一定要準時來。”

“小涼你真是愛操心。”真理子當時是這麼笑着回答的。

纔不是呢,我只是比你更守時一些罷了。涼子想這樣回敬她一句,當然沒有說出口。取而代之的是更嚴厲的叮囑。

然而,真理子仍然遲到了。涼子沒法集中精力學習,因爲不知道真理子什麼時候會來。每當有新來的人走進閱覽室,涼子都會留意身旁座位上的書包。她不願聽到別人問:“這兒有人嗎?”

涼子不喜歡破壞“一般”的規則。

而被她排除在“一般”之外的,就是校規中關於裙子和劉海長度的規定。她覺得,連這種規則都要不折不扣地遵守,實在有點傻。除此之外,那些與他人共享公共場所時需要遵守的規定,則必須加以尊重“不能在圖書館佔位”應該也算這樣的規定。可只要跟真理子在一起,違規便已然成了理所當然的行爲。她總是說:大家不都是這樣的嗎?有什麼關係呢?小涼,沒事兒的。

涼子當然認爲這不太好。可是當她將這一想法付諸言語或表情,真理子便說她太嚴謹。我當然嚴謹,我可是警官的女兒。一旦如此反駁,真理子就會笑。別的朋友也會笑。不會笑的只有古野章子。章子能理解涼子的心情。她同樣不喜歡不遵守規則的人。

“跟小涼一起復習,有不懂的地方馬上可以問,很放心。”

“那就到我家裏來。”涼子一邀請,真理子就不痛快了。

“你家裏不是還有妹妹嗎?我喜歡在圖書館學習。我只要一坐到閱覽室的桌子前,就會覺得自己的腦袋和小涼的一樣好使。”

涼子沒法扔下真理子不管。

這還不限於真理子。涼子總感覺,自己的行動會受到周圍人的影響,一點點地拖拉下來。即使在心底反對,也很難將心意表達出來。

我太懦弱了,明明覺得不對的事情,也不敢明確地反對。真理子央求我,我反倒會得意起來。這說明我自戀、骯髒、卑鄙。

如果她的父母、老師和朋友們知道她是如此認識自己的,大概會感到萬分驚訝吧。大家都認爲,藤野涼子是個優等生,有天賦,家教好,是棵好苗子,一定會成長爲優秀人才。在大人們眼裏,她是完美無缺的。

誰都不知道,涼子的內心積澱了太多自我厭惡,還有對自己根深蒂固的惱怒。這一切都藏得太深了。然而,時不時地因爲一些契機,如在圖書館佔座這類小事,這份厭惡和憤怒會緊緊包裹住她的心。

最近,這樣的情況好像多了起來。涼子並不清楚原因。柏木卓也的死估計是一個誘因。她至今仍然耿耿於懷,因爲那時只有她一個人沒有流淚。

那時的涼子聽到了自己心中真實的聲音。柏木卓也不遵守學校這個小社會的規則,我行我素地活着,我行我素地死去。大家擠出眼淚來哀悼他。對此,涼子無法認同。爲什麼覺得他可憐?爲什麼覺得他是個犧牲者?他不該是個失敗者嗎?

所以涼子流不出眼淚。這一點,只有高木老師看到並認同了。這樣理解柏木卓也的死沒有錯,老師懂你的心思――涼子當時從高木老師的眼神裏看到了這一層含義。

全世界所有的女人就算去死都不會想讓你摸!

“我爲什麼要向你道歉?我又沒做什麼。”

涼子趕緊抓起書包放到自己的膝蓋上。那人微微一笑。

聽了涼子的回答,那女孩扭頭就走,去別處尋找空位。

“好。”涼子和健一異口同聲。

涼子覺得身體要蜷縮起來了,但她努力撐住了。

健一毫不膽怯,勇敢地揚起了臉。

這座圖書館裏,閱覽室和書架都安排在同一層寬敞的樓面。將兩個區域隔開的隔牆雖高達屋頂,由於上半部分是透明的,即使身在閱覽室,也能看到書架區的一部分。

年輕男子轉身邁開大步回到閱覽室。由於他撤退得太快,涼子在感到安全之前反倒先愣住了。原來如此,只是個欺軟怕硬的傢伙。

“再見。”管理員推着車走了。涼子也朝外走去。這次她不再看向閱覽室。健一趕緊將手裏的書放回書架,跟了出來。

風捲殘雲般地做完題,她重新檢查一遍寫下的公式,作了驗算。

這時,她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野田健一翻開那本厚厚的書看着,還時不時轉動眼珠,關注周圍的動靜。他彎着瘦弱的背,低着頭,似乎要用身體遮住手裏捧着的書。他這模樣,簡直像在便利店裏偷看成人雜誌。

兩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落在了那本書上。由於落下時封面朝上,書名清晰可見。

“沒有!”

“你知不知道關我屁事。”年輕男子惡狠狠地說着,向前跨上一步,“我又不要和你說話。”

涼子朝他看了看,那人正在從帆布包裏往外掏教科書和筆記本,還用餘光瞟了涼子一眼。涼子慌忙將目光轉向正前方。她感到很不自在,心跳開始“噗通噗通”地加速起來。

每道題都解開了,幾乎沒遇到過障礙。這次是第三學期期末考,出題範圍不如第二學期時那麼廣,相對比較輕鬆,用不着多花力氣,估計也能取得好成績。聽說升入初三後,會根據這次考試的成績,按能力重新分班。要是能和古野章子分在一個班級就好了。真理子嘛最好離她遠一點。既然是按能力分班,不同班的可能性還是比較大的。在學習能力上,我們之間的差距顯而易見。

健一明顯露出了驚慌的神色。涼子拉着他的胳膊就要往外走。情急之下,健一手裏的書掉到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是爲了佔位子的事。”她只回答了一點點。沒想到自己的聲音竟會這麼低,涼子覺得十分窩囊。

健一指着涼子稱“她”,令涼子覺得很新鮮。

年輕男子將要用的東西放到桌上後,彎下腰把帆布包塞到椅子下面。這時,他的肩膀又碰到了涼子的肩膀。涼子坐在狹窄的椅子上,儘可能將身體朝相反的方向挪。她也想把自己的書包放到椅子下面,可擔心會碰到身邊的男人,就沒敢動。

“騷擾你了吧?”

那張側臉,是野田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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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子只好繼續做她的應用題。可是,題目讀了好多遍還是不能理解。她的目光僅僅僅從字面上滑過,根本沒有看進去。

“這裏有人嗎?”

我怎麼可以這麼想呢?自上小學起,我跟真理子一直是好朋友,這麼想不就是對她的侮辱嗎?

“纔不是呢。”

年輕男子一下子變了臉色。本就平庸的臉立刻變得極度醜陋。“你說什麼?”

猛然間,遺傳自父親的倔強天性在涼子心中甦醒了。

提起書包站起身,正要離開座位時,涼子打了個冷戰:會不會被他抓住呢?

涼子覺得嗓子發乾。她用力猛跺腳下鋪着地毯的地板,徑直朝“化學”書架跑去。

好像聽到她的心聲似的,身邊的年輕男子小聲說:“佔座位可不行。”

“只是到了該回去的時間就回去罷了。”健一干脆地說,他那瘦弱的胸膛挺得老高,“對年幼的女孩糾纏不清,算什麼大丈夫。”

他是故意的!

接下來就是應用題了。翻過一頁,她抬起頭來喘了口氣。彷彿剛纔一直在潛水,現在要探出水面換氣似的。

涼子趕緊低下頭,手裏的自動鉛筆滑落了,她慌忙重新握緊。這時,那個男人的胳膊肘又碰到了涼子的身體。他這次碰到的,是心愛的對襟毛衣包裹住的隆起的胸部。

“遇到麻煩了嗎?”管理員問道。

“哎?這是你的包嗎?”

抬頭一看,一個挎着帆布小包的年輕男子正低頭看着涼子。他個子高,脖子長,肩膀寬,那模樣好像要整個罩在涼子頭上。

只見鄰座的男人也站了起來,臉上掛着噁心的笑容。

鄰座的男子將身子靠過來,在座位上蠢蠢欲動,隨即用舊運動鞋的鞋尖踢了一下涼子的腳後跟。

“怎麼了?”健一反問。他的聲音比剛纔沉着許多。

哎?涼子感到有些奇怪。他不抓緊複習,還在查什麼東西。真悠閒啊。

“多謝。”說着,那人坐了下來。黑色高領毛衣配牛仔褲。坐下後,他的肩膀碰到了涼子的肩膀。

儘管涼子的視力好得異乎尋常,也看不清那是什麼書。不過進出閱覽室時,她常常從野田健一所在的書架經過,大致類別還是清楚的。那是“化學”的書架。

“對不起。”野田健一對管理員低頭道歉。涼子跟着低下了頭。

野田健一還在那裏,手裏拿着一本與剛纔不同的書。感到有人朝他跑去,他抬起頭,看到涼子後,又像個彈簧玩具似的跳開了。

“野田。”涼子不顧一切地抓住他的袖子,手上傳來羊毛的柔軟觸感,”對不起,能跟我一起出去嗎?”

年輕男子抬起長長的手臂,尷尬地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空着的手插進了褲子的後插袋。

就在這時,鄰座男子的胳膊肘劃過涼子的側腹部。

這次,涼子斜眼瞪了他一下。

“我說,”那人嬉皮笑臉地指着涼子說道,“你有沒有搞錯啊?你這樣子可讓我很難堪呀。”

“她是我的朋友。”說着,健一走到涼子身前。

事實上什麼也沒發生。涼子逃出閱覽室,踏出很響的腳步聲。來到書架區,隔着透明隔牆,她回頭望了一眼自己剛纔坐過的座位。

野田健一追了上來。他沒有和涼子並肩而行,而是跟在了她的身後。涼子停下腳步,回頭看着他。“謝謝你。”

年輕男子站住了。已經伸出來、馬上要碰到涼子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什麼?”他反問道。猥笑依舊,聲音卻低沉而兇險。

“怎麼沒有?如果沒有,你爲什麼要急急忙忙地離開?快給我道歉。”

“喂,”書架之間傳來說話聲,“這裏是圖書館。請保持安靜。”

或許是遭到女孩子的反擊,感到十分意外,年輕男子膽怯地愣了一下。“你把我當成流氓了,對吧?”

涼子感到背後有人。回頭一看,剛纔那個年輕男子已經出了閱覽區,正沿着通道朝這邊走來,很快逼近到兩三步開外的距離。他臉上的奸笑越來越清晰。

鄰座的男子攤開書本。注意到涼子的眼神後,他也朝這邊看了看,視線散漫,裝模作樣。

他在看什麼書呢?涼子來了興趣。

可事實就是如此。真理子學習太差勁了。讓她做什麼都是慢吞吞的,不過性格倒挺好,活潑可愛,心地善良。

涼子“噼裏啪啦”地合上習題集,收拾起文具。在這一過程中,她一直屏住呼吸,不朝鄰座看一眼。可即便如此,她仍然知道,身邊男人的臉上浮出了令人厭惡的奸笑。

這句惱羞成怒的反問,在涼子聽來,簡直像是一聲慘叫。她的心在砰砰直跳,一半出於激動,一半出於恐懼。腦海裏的念頭像閃電一般快速劃過。說不定這傢伙不是一般的噁心流氓,而是個變態狂。他那隻放在口袋裏的手,也許會拔出一把刀來。

聽到有人對她說話,涼子抬起了頭。是個和自己差不多年齡的女孩,不認識。她穿着便服,揹着一個大書包,上面彆着四中的校徽。“對不起,我的朋友馬上就來了。”

“是個流氓。”涼子狠狠地說。

可直到如今,涼子的心還會不時隱隱作痛。你真的這麼了不起嗎?你真的有認定柏木卓也是失敗者的資格嗎?其實,你一點也不優秀,一點也不堅強。你不過是缺少作爲一個人應有的同情心。

健一看着涼子,一臉關切。涼子犯愁了:要不要和盤托出呢?

一會兒,他停了下來,伸手搭在某一本書上,又用視線飛快地掃視一下週圍。今天是星期天,書架區人確實很多,不過他的身邊並沒有人。

離涼子的座位大約十米。野田健一一邊看着書架上成排的書,一邊慢慢地橫向移動身體。

他人高馬大,也難免。不趟故意的,只是毛手毛腳罷了。

健一想回頭看涼子,但脖子發硬,竟怎麼也轉不過頭。涼子兩眼盯着那個男人,輕輕點了點頭。兩人漆黑的瞳仁瞪得大大的,彷彿兩對槍口。

涼子飛快地彎下腰,拾起地上那本《日常生活中的毒藥百科大全》,塞給野田健一。健一不知所措地退後一步,接了過去。正在涼子準備逃出去時,野田健一動了動似有似無的喉結,轉向那個年輕男子:“你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她把我當成流氓了。”

穿過滿是看報紙雜誌的成年人的大堂,涼子朝門口走去。自動門共有兩道,外層的門一打開,二月的寒風便撲面而來。不過此刻,涼子並不冷,只覺得神清氣爽。

“我們是一起來圖書館的。”由於緊張,健一的聲音在發抖,“事情辦完了,正準備一起回去呢。是吧?

“我又沒做什麼。”

所以,那件事已經完全過去了。

爲了保護涼子,那副瘦弱的身板插到了涼子和年輕男子之間。涼子的個子和健一差不多,身上的肌肉還比健一結實一些。可即便如此,這一瞬間,涼子覺得健一相當可靠。他的後背看起來像一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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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打他。”

“你要向我道歉。”年輕男子逼近涼子。能夠感覺到他喘出的氣息。“跟我說‘對不起’。”

“真打了纔好。”健一一本正經地說,“藤野你這麼厲害。”

涼子放眼閱覽室,發現讀者雖然增多了,但還是有空位的,完全沒必要擠到這裏來。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們要回去了。她又沒做什麼,只是在閱覽室複習功課罷了。”

說話的圖書館女管理員推着滿載書本的手推車,是個大身板、戴眼鏡的中年婦女,經常會在總檯處看見。即使不是館長,也算個大領導。她的眼中露出責備的目光,這目光並非針對涼子他們,而是針對那個年輕男子的。

突然,身旁的椅子被拉開了。涼子大喫一驚,差點跳了起來。

涼子低下頭,將目光落在數學習題集上。只要專心致志,就不會被輕易打擾。

健一又驚慌失措起來。涼子覺得有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剛纔明明那麼勇敢,現在怎麼又沒用了呢?

“剛纔那傢伙真奇怪。”

可是……可是,要成爲真正的朋友,兩人的步伐得更一致些。

涼子迫使自已如此想着。她重新握緊自動鉛筆,視線落在習題集上。專心,專心!

健一的目光釘在了書名上。涼子也愣住了。

我還沒摸夠呢――這就是你的要求,對吧?我還要摸呢,你卻逃跑了。所以你要向我道歉。女人嘛,不都是希望被人摸的嗎?

“我是說她。”那人指了指涼子。

野田健一確認四下無人後,抽出了那本書。那是本看上去很重,像字典一樣的書。

兩人並肩走着。從圖書館門前只有一條道路通往有巴士的大馬路。馬路旁是區政府和公園,對面還有一家超市。雖然冷,天氣倒不錯,彩色路面上有不少漫步的行人,提着購物袋的人也很多。

涼子的頭腦流暢地轉動着,一道道數學題迎刃而解。寫下公式,計算數字。與此同時,涼子內心湧出骯髒的優越感,刺激着她的自我厭惡不斷膨脹。

野田健一成績中等,在班級中就像背景音樂般缺乏存在感。這可不是涼子的主觀評價,男生們也這麼說。他爲人老實,沒有自己的主張。這樣的學生對老師和學校而言,就像一張安全牌,隨時扔出去都不會闖禍。不錯,成爲這樣的人,倒也輕鬆自在。

“哦,是嗎?”管理員兩手搭在手推車的車把上,舉目掃視一遍閱覽室,“這是常有的。大家謙讓一下吧。”

“我不知道你們怎麼回事,我只覺得很不爽。”他撅起嘴說,就像小學生向老師告狀那樣。

涼子又笑了。這次的笑是真正發自內心的。她終於把沉澱在心底的惡氣翻攪了出來。“厲害什麼,害怕着呢。看到那傢伙追過來,都動不了了。雖說遇到流氓已經不是頭一回了。”

“真的嗎?”健一像聽到了重大表白似的,眼睛瞪得溜圓,什麼時候遇到的?流氓。”

“前年夏天,在電車裏。爲了聲援都級劍道大賽,大家都去了府中。就在那時。”

劍道社的一年級成員只是去聲援,沒帶竹刀和防護用具。大概有十五個人吧,大家上了一輛電車,有顧問老師跟着。大家分散在車內各處,涼子處在門附近。由於上下客流比較多,不知不覺間,她就跟同伴們分開了,被一些不認識的人重重圍在了中央。

這時,也不知是這些陌生人中的哪一個,隔着運動褲摸了涼子的屁股。

“啊!”涼子喊出了聲。她知道同伴們和老師都在附近,一點也不害怕。聽到涼子的喊聲,大家聚了過來,老師也在朝這邊看。涼子朝周圍的陌生人掃視一圈,可每個人都像戴着面具,毫無表情。

“你怎麼了?”

“被人踩着腳了。”

涼子從陌生人的包圍圈裏脫出了身。離她較近的同伴竊竊私語:“有流氓。”其他社團成員聽到後,立刻激動起來。流氓,有流氓。哎?哪個?一些男同學捋起袖子,躍躍欲試。交頭接耳的聲音一下子擴展開來。

“正好這時,電車到站了,很多人都下了車。這事兒就算到此爲止了。”

“原來沒抓到啊。”

“是啊,很遺憾。”

那時並不是獨自乘車,所以不太害怕。今天是孤零零一個人,遇上騷擾,就怕得不行了。

我很懦弱。一個人的時候就什麼都不是了。我比自己想象中要懦弱得多。

“當女孩子真難。”野田健一說道,語氣中帶着安慰,顯然十分真誠。涼子不禁“咯咯”地笑了出來。健一盯着涼子的笑臉出神地看了一會兒,自己也羞答答地笑了。“剛纔那個傢伙要是不肯作罷的話……”

“嗯?”

“我就說:這女孩的父親是警官。”

這倒大大出乎涼子的意料。“說了也沒用吧?那傢伙不會相信的吧?”

“很有可能。”

“看那傢伙的眼神,已經氣急敗壞了。估計是個慣犯。”

倉田家總是亂糟糟的,收拾、整理之類的詞彙,在他們家的詞典裏似乎沒有,涼子看不慣這副模樣,以前都沒怎麼進過真理子的家。不過今天,這種雜亂無章的家庭氛圍卻能爲涼子帶來溫暖。那個討厭的流氓留給涼子的惡氣,似乎都被倉田家的日用品吸走了。

這下健一好像放了心,怯生生地說了聲:“是啊。”

“啊?”

“走回去。藤野你要坐巴士嗎?”

“哎?什麼時候?”

“你放我鴿子!”

“所以我道歉了呀。快進來吧,快點。”

“就是。我正想去教訓她一下。她家在千川町,野田,你的家在哪裏?”

涼子依稀記得,要是看到那個人,應該認得出來。

“是……前天吧。他在上體育課。我是透過窗戶看到他的。”

“是倉田嗎?”

“倉田的話,很有可能。”健一的話依然帶着老成,“她有點馬大哈。”

涼子在教室裏看到過,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都和向坂行夫在一起。“嗯,向坂和真理子是青梅竹馬。”他答道。

“可以,不過要事先得到許可。前一陣,電視中播放過特別節目,說將氯化物洗滌劑混合使用會有危險。爲了查找節目裏出現的藥品名稱,我查看過化學百科辭典。”

“大樹呢?”大樹就是真理子那個自以爲是的弟弟。

“哪有,都是因爲你不來嘛。”

涼子和真理子的交情,以那些標準而言,是不協調的。事實上,涼子感到了真理子給她帶來的負擔,很重,也很累。

“你還是早點回家的好啊。心裏畢竟很不舒服。回到家就會平靜下來了。”野田健一的話完全是大人的口吻,充滿體貼和關懷。涼子起了興趣,偷偷瞄了一眼怯生生地跟在身後的健一。

“藤野,你可以看嗎?”

是這麼回事啊?當時還覺得,反正是遲到早退的慣犯,在學校看不到他們也並不稀奇。

“你們是去約會的吧?”

涼子能和真理子友好地交往至今,是因爲她從不承認自己有優越感。學習好的孩子和學習不好的孩子,位於上方的孩子和位於中下方的孩子,涼子的心中有一種特殊的正義感,根本不承認這樣的差別。

人長得美,就值得好好打扮。不管穿什麼都好看。

這等於是在邀請野田健一:如果方向相同,我們就一起走吧。如果健一是個聰明的男孩,那麼即使自己家在相反的方向,也會說“我們同路”吧。

這是真有其事。涼子的母親因爲工作繁忙,打掃衛生和洗衣服時,總會將漂白劑和洗滌劑混合使用。涼子看了那檔電視節目後,知道這個習慣很危險,爲了說服媽媽,她特意學習了這方面的知識。

但升入中學後,她漸漸感到累了。今天不就是這樣嗎?如果自己一個人複習,就用不着去圖書館了,也就不會遇上這樣的倒黴事了。

涼子不知道野田健一住在哪裏。應該就在附近吧,可又想到,今天是第一次在圖書館見到他。

哦,野田是這麼個男孩呀。

“我拿點心給你們喫。這不是件令人高興的事嗎?要好好慶祝一番!”

“巧什麼巧?連約好的事情都忘了。”

“你要是回去了,真理子會傷心的。進去吧,待會兒再叫上向坂。”

當涼子看到那本書的書名――《日常生活中的毒藥百科辭典》後,他的反應也顯得過於強烈,似乎連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那根本不是偶爾拿到一本容易引人誤解的書,被人看到時感到尷尬的反應。

“我家也有那種大辭典。在爸爸的書櫃裏。”

若非如此,便無法生存。

“啊呀,真巧啊,真巧啊。”真理子唱歌似的說着,從冰箱裏取出紙盒裝的可可,倒在三個馬克杯裏。

“也不是。”健一低頭走着,回答道,“我正好走到那兒,見那個書架旁邊很空,就拿本書出來翻了翻。”

“是啊。可是被她放鴿子了。她可能把這事忘了。”

“你在查什麼東西嗎?”涼子像是爲了打破僵局似的問。

大出俊次的三人幫,終於被警察逮住了。

涼子不做聲了。這時,一輛自行車從他們身邊馳過,是大人騎車載着一個小孩。

“這話最沒意思了。”

是啊,這一點也不奇怪。誰說初中生不能查毒藥的知識呢?

等了好一會,健一纔回答:“偶爾罷了。”

“啊呀,小涼!”真理子使勁揮着手,高喊着,“對不起,對不起。我正要去圖書館呢。”

涼子興沖沖邁開腳步。她既開心又興奮,覺得自己從這個向來只落在自己的視野角落,幾乎毫無交集的男孩身上,獲得了意想不到的光芒。涼子發現了健一的優點,由此帶來的喜悅,令她春風滿面。

“交很多朋友纔有意思呢,不是嗎?可總不能如願以償。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後半句並非真話。因爲涼子知道原因。野田健一應該也知道。因此,這次輪到他沉默不語了。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涼子笑着點了點頭:“嗯,謝謝!”

“她告訴我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我們談了好一會兒,還打電話告訴了向坂,結果記去圖書館了。野田,這真是個特大新聞,是吧?”

“啊,”健一有氣無力地說,“是查案的資料吧。”

“好像是。放在了上鎖的書櫃,爲了不讓妹妹們看到。”

“看,那就是真理子的家。”

可是,不去圖書館,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和野田健一同行,也不會因爲發現了他的勇敢而高興了。

“你讀的書真稀罕。我還稍稍喫了一驚呢。”

“技術課?”

“是啊。”

隨便翻翻。涼子還以爲他會回答得稍微具體一點。比如,在查推理小說或電視劇中出現的毒藥名。這不是很自然嗎?

廚房那邊飄來陣陣香味。

“是科學偵查研究所吧?”健一糾正道,“那些專傢什麼都懂嗎?”

“有足球比賽,要到傍晚纔回來。”

將馬克杯放入微波爐後,真理子等不到“叮”的一聲響起,就回到了起居室。

父母都去上班了,祖父母則去走親訪友了。真理子一邊大聲說明,一邊把兩個同學往家裏拉。

“也就是一些基礎知識罷了。正式的鑑定和分析需要交給專業部門。”

這次根本沒有得到回應。涼子邊走邊回頭看,只見健一的臉色發白了。

“是這樣啊。可我不太瞭解向坂,跟真理子倒是從小學起就一直在一起。”

見涼子在打量自己,健一就像百葉窗被風吹過一般,輕快地眨了眨眼睛。“怎、怎麼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這話明顯不是真的。他在“化學”書架前明明站了很久,還一邊留心周遭的情況,一邊仔細閱讀書上的內容。

“所以我道歉了嘛。忘掉了又有什麼辦法呢?不過我有個特大新聞,可以用作補償。”

“野田,你怎麼回去?”

來到入口處時就和森內老師匯合了。時間到了,看來森內老師也是匆匆趕來的。森內老師身穿高檔的黑色羊絨長大衣,很襯她那張白皙的臉蛋。這讓最近十年來都靠三季通用的防水布大衣來應付的佐佐木禮子多少有點羨慕。同爲地方公務員,年齡還比禮子小,森內老師的工資應該不會很高……

兩人來到大馬路上。這時,相反方向的巴士剛剛開出。

“上星期天,他們敲詐了四中的一個學生,還把人家打成重傷,結果被逮捕了。這個星期他們不是一直沒露面嗎?”

涼子大失所望。這份失望毫不隱晦地顯露在她的臉上。

野田健一顯然不夠聰明,他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家在相反的方向。”

涼子心裏很亂,比她自己感覺到的還要亂。與野田健一的親近感,或許只限於眼下。但自己十分珍惜眼下的時光。這樣的心情該怎麼說纔好呢?

前方已經看得到真理子的家。那是一座抹着洋灰的二層舊樓,隔着房子周圍的水泥矮牆,可以看到裏面種的植物,不過眼下都已經枯萎了。對面有一座兒童公園,一到休息日就會有許多家長帶孩子來玩。一走近,就能聽到孩子們的喧鬧聲。

“是的,還有大學的法醫學研究室,科偵研什麼的。”

“對不起,真是對不起!”真理子從欄杆內探出身子,爽朗地笑着。隨後,她又提高嗓門,喊道:“哎?野田也在嘛。”

“啊呀,這麼說,並不是三個人都逮捕啊。”真理子的眼睛瞪得溜圓,“這又是怎麼回事呢?那可是個重大事件,據說這次要把大出送進少教所,肯定的。”

總不能直截了當地問吧?野田,你想向什麼人投毒嗎?哪能這麼問啊。

要是真的將大出他們送進了少教所,三中就解決了一個大問題。涼子長出一口氣。真理子十分興奮,說是馬上把向坂也叫來。

“是啊,他好像很熟練。從他找碴兒的理由,還有管理員一來就逃跑的舉動,都能看出來。”

“罪犯如果使用毒藥,對警察來說反倒會成爲重要的線索吧?”健一併不是問涼子,而是在自言自語。聽上去他好像挺犯愁的。涼子覺得不太對勁,可這種感覺太模糊,不知該怎麼問他。

“警察需要鑑定那些藥品,以必須有相關知識吧?”

“啊呀,這下可好,能和你一起進去了。還以爲只有我一個遲到了呢。”森內惠美子看到禮子後高興地說。對禮子的出現,她好像一點也不奇怪。或許她已經從津崎校長那裏聽說過禮子要來了。

涼子回頭看了看野田健一,他正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小心翼翼地問:“我也進去嗎?”

“天氣真好,真不錯。”

同學之間並非毫無隔閡。成績、容貌、運動能力的差異,說話是否合氣氛;性格的內向和外向。凡此種種,學生之間會以各種各樣的標準來衡量和被衡量。老師說人人生而平等,其實完全是一派胡言。成人社會必定存在的差別和歧視,校園中同樣免不了。這些道理每個孩子都懂,也都能理解和認可。

“是在圖書館遇到的。”涼子答道。野田健一的身體縮到一旁,也許是爲兩個少女的高聲對話感到害臊了吧。

“中午我去了趟超市,遇見了鬱美。小涼你還記得嗎?小學三年級時,我們不是都在一起嗎?後來她去了四中。就是那個鬱美。”

“藤野你是優等生嘛。”健一笑道,依然低着頭,“當然跟向坂和我不怎麼相干了。”

涼子的家離這裏也不遠,一個人來騎自行車就行。可今天本該跟真理子一起回去,來的時候坐了巴士,因爲真理子不會騎自行車。

“真理子,可可熱好了。”涼子催促道。真理子飛一般地跑進廚房。野田健一正用不安的眼神,打量着外面晾曬的衣物。

萬延寺是一座四面被住宅環繞的小寺廟。正殿前面積不大的停車場只停了四輛車就滿了。與寺廟相鄰的墓地規模也不大,入口處立着一尊頗有年份的觀音像,兩側擺滿了美麗的白菊花。

“沒什麼。”涼子笑了。如果有一百個男人在場,他們都會爲這一笑而動心吧。只有那個年齡、極具魅力的女孩,纔會擁有如此富有魔法力量的笑容。

“野田,你經常去圖書館嗎?”

這時,兩人離開大馬路,走上一條沒有人行道的道路,路旁的隔離帶歪歪扭扭,斷斷續續。健一依然走在涼子身後,還隔着隔離帶。

在進大門、脫鞋、被請進起居室、找就近的椅子坐下時,野田健一都會說一句“打擾了”,總共說了四遍,好像要對屋裏各式各樣的傢俱都打個招呼似的。

那你到底在磨蹭什麼呢?涼子只得苦笑。她將雙手做成喇叭的形狀放在嘴邊。

野田健一雖然不夠聰明,還好並不算太笨。“不過,我們還是一起去好了。我還有點擔心你。”他說得過於慌張匆忙,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呃……其實擔心已經沒有必要了。不過保險起見……”

23

涼子看了眼健一的臉。他在短暫的一瞬間接受了涼子的目光,又很快害羞似的將視線轉到別的方向。到這裏之後,他的身上已經看不到之前散發的光輝。涼子心中的那份喜悅,也隨之消失無蹤。

“今天,其實是跟真理子約好在圖書館裏碰頭的。”涼子說。

“野田,你經常和真理子說話,是吧?”

那個個子最高的,”健一說,“是叫橋田吧,我見過。”

窗外和屋檐下都有許多晾曬的衣物在迎風招展。涼子站在下方往上指的時候,真理子正好從一扇窗戶裏探出臉來。

“是啊,就是風有點大……”

二月底的藍天下,陣陣北風吹得道路兩旁的枯枝嗚嗚作響。

“要是下雪可就糟糕了,幸好是個大晴天。”

兩人換上拖鞋,沿着走廊急匆匆地朝靠裏的休息室走去。十疊大小的房間已被前來出席法事的親屬坐滿了。津崎校長坐在柏木卓也的雙親身旁,向周圍的人介紹晚到的禮子和惠美子。

柏木夫婦跟葬禮那會兒相比沒什麼變化,至少外表如此。臉色不好,臉頰瘦削,眼窩凹陷。這也難怪,這對夫婦並未遭遇任何轉機,時間依然停頓在那一刻。

負責接待的僧人過來後,大家接二連三朝正殿走去。沒能正式向柏木夫婦打招呼,反倒讓禮子鬆了一口氣。

正殿裏爲客人預備的摺椅排成三列。禮子在最靠裏側的那一列坐了下來。津崎校長和森內老師坐在第二列,就在柏木夫婦身後。

誦經開始了。聽了一會兒,禮子便明白這是淨土真宗的法事,和老家信奉的宗派相同。不過禮子不太懂宗派間的區別。

被誦經聲超度的那個名叫柏木卓也的少年,應該也不知道自家信奉的佛教屬於哪門哪派。在出席某位親戚的法事時,他肯定也坐過這樣的椅子。卓也的骨灰會和誰一起長眠地下呢?

卓也的母親柏木功子開始啜泣起來,鄰座的女性撫摸着她的後背安慰她,自己卻也在不停地抽噎。

津崎校長和森內老師都低着頭,保持同樣的姿勢。

禮子眨着眼睛,抬頭仰望升向正殿天花板的嫋襲青煙。

想要正經思考,思路就會中斷;試圖什麼都不想,一些事情又會從腦子裏冒出來。她覺得,如今讓她最操心的,並非已經死去的柏木卓也,而是依然活蹦亂跳,到處惹是生非的三人幫――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

對置身莊嚴的誦經聲中,不爲他求冥福卻滿心雜念的佐佐木禮子,柏木卓也的亡靈會不會不高興呢?怎麼可能?肯定不會――禮子自以爲是地想。

柏木卓也是自殺的,並非傳言中說的那樣,被大出他們殺死的。

當然,在導致柏木自殺的原因方面,大出他們那樣的不良少年多少存在一絲關聯,但不可能有更具體的相關性。禮子確信如此,也會對周圍的人明確闡述這一想法。

就連之前擔憂過他殺可能性的津崎校長,最近也完全擺脫了顧慮。一度在三中到處流傳的謠言,如今正趨於風平浪靜。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那三個人又闖下了大禍呢,柏木。禮子正默默地向柏木卓也訴說心聲。

是搶劫傷害罪。他們把一個四中的學生打成重傷,被捕後還當面撒謊,逃避責任。他們的家長同樣有問題。

城東四中一年級學生增井望的事件,最終並沒有立案。

“她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也缺乏協調性。”津崎校長隨即便換成庇護的口吻,“她朋友很少,也參加社團或班級活動。她很規矩,但不喜歡跟別人在一起。”

“啊……啊!”津崎校長重重地點了點頭,“就因爲這個,她還受到過男生們的嘲笑。高木老師有一陣子特別關注。”

對此,津崎校長穩當地應了聲“您辛苦了”。

“就是他說的啊。他自己也在反省。”

“您對學生作的演講也取得了較好的效果。有人還說,他們能體會到校長真誠的關心。”

“那個寫舉報信的人已經找到了。是二年級一班,即與柏木同班的女生三宅樹理。您能馬上想起那個女生的長相和特徵嗎?”

“只要看到三宅,誰都會留下深刻的印象。老師們也都知道吧?”

橋田覺得你哪裏“令人討厭”呢?你又是怎麼看待他們的?特別是大出俊次,你覺得他是怎樣的人呢?

禮子用力搖了搖頭:“當然不是。我會按順序說明的。在此之前,請您先看一下第一頁資料。”

津崎校長默默地點了下頭,彷彿在細細咀嚼這些話語。

學校面對學生家長上門鬧事,無論對方如何無理取鬧,也只能保持低姿態,耐心傾聽。這陣子禮子與津崎校長頻繁見面,就是爲了那些叫人不得清閒的煩心事。

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橋田佑太郎是如此評價柏木卓也的。大出和井口那時雖然沒說話,但從他們贊同的表情看來,他們對橋田的評語並無異議。

你一定能看透。

敲了門,巖崎總務走進室內。禮子上前接過他拿來的水瓶。校長室裏有成套的茶具。

“高木老師很注意這些細節。她可不是隻有嚴厲的一面。”

這對禮子而言是個新信息。三宅樹理在談話時幾乎沒說起過她的父母,即使禮子主動提起,她也會把話題岔開。當時,禮子就覺得有些奇怪,現在就更摸不着頭腦了。

禮子回頭一看,見津崎校長正微笑着。

“我早說過,他接受了。”

“爲學生送行,不管經歷過多少次,總會難過。”

“具體內容請看裝訂在一起的臨牀心理醫生佐藤的報告。佐藤醫生認爲,對於表達類似擔心的學生,學校可以委託保健老師尾崎對他們開展進一步的心理輔導。如果從校外請來心理輔導醫生,反倒可能會增加學生的心理負擔。還有,校長先生,”禮子提高了嗓音,“也有好消息。對於柏木的突然死亡導致的不安和恐慌,三中的學生正通過朋友間溝通和安慰的方式逐步消化。有很多人說,現在的朋友關係比以往更好了,他們也會更重視友情。我認爲,在這方面無需太過擔心。”

“雖然不怎麼出名,但也不是‘星期天畫家’的水平。森內老師有一次去家訪,正好她父母都在,就在那時聽說的。據說還得過獎呢。”

“我們也走吧。”

但是漸漸地,禮子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柏木卓也和大出俊次就像磁鐵的兩極,一個是一味鑽牛角尖,最後選擇了死亡;一個是盡情放縱享樂,完全不知自我反省。如果能把他們加起來除以二,那麼柏木卓也就不會死,大出俊次也不會受到警察的照顧。

“我來吧。”禮子說着,泡了兩杯茶。茶葉和警察署裏的差不多,都不怎麼樣。

禮子點了點頭,邁開腳步。他們朝着城東第三中學走去。

增井望的父親甚至還說:“說敲詐甚至搶劫,有點小題大做了,其實不過是小孩子打架稍稍過了頭。都是男孩子嘛,難免的。”

一句話直衝到禮子的喉嚨口:你們受到過大出勝的恐嚇吧?還是他用重金收買,你們見錢眼開,就讓兒子忍氣吞聲,對不對?你真的以爲這樣做是對的嗎?

接下來纔是正題。禮子端正坐姿。

“三宅在跟人說話時,從不看對方的眼睛。”

“她臉上長滿了粉刺,連脖子上都有。”

“我們警察署內有壘球同好會。”

“您投的球一定很強勁。”

“啊呀,是嗎?”惠美子瞪大了眼睛,“那我就告辭了。你們辛苦了。”說完,她英姿颯爽地走上人行道遠去了,這副模樣彷彿在說:啊,結束了,休息天剩下的時間可不能再浪費了。

禮子的感覺是:豈止不喜歡,簡直是主動拒絕,盡力逃避。

“校長室裏不會有球飛進來吧。”禮子笑道,“就算飛進來也沒關係。我可以回他一個遠投。我上初中和高中的時候都在打籃球,還參加過高中籃球聯賽呢。”

耳朵聽着和尚們誦經,禮子心底卻在悄悄苦笑:我好像是來向柏木你倒苦水的的,不要怪我,因爲曾經掄起椅子跟他們大打出手的你,對他們的惡劣品行再瞭解不過。

“今天學校裏有籃球比賽,是本校的籃球社團跟二中校隊的練習賽。很熱鬧啊。”

“第一頁是概況。這次參加調查的二年級學生,除去全員參加的一班,人數還不到總數的百分之四十。其中的大部分都表達了柏木去世後,他們對於自己的現狀和將來感到無以名狀的擔憂。擔心自己也會像柏木卓也那樣選擇死亡的學生有三人之多。”

禮子不自覺地掃視一下週圍。說不定柏木家的親戚就在附近。法事結束後,大家轉移到附近的一家飯店用餐。開齋後的聚餐有時會搞得熱鬧非凡,時常會讓人忘記設宴的初衷。不過今天倒沒有出現這樣的場面,大家的談話斷斷續續,聚餐一小時不到就結束了。

確實,從那樣沉悶的場合中脫身,禮子也能體會到精神放鬆後的虛脫感。可是,剛纔森內老師的話多少有些過了頭,聽上去實在冷酷無情,會讓有心的聽者覺得她在說:這件麻煩事終於過去了。

“啊呀,看出來了?”

“您有外孫女了?”

“是的。有結果了。”

我真希望你還活着。禮子在心底無聲地呼喚着柏木卓也。

“校長跟佐佐木警官要去JR(注:日本鐵路公司Japan Railway的縮寫,這裏泛指日本國有鐵路列車。)的車站嗎?我們一起走吧?”森內惠美子的語氣顯得無憂無慮。

大出俊次的中心又有什麼?

津崎校長戴上老花眼鏡,趕忙翻開資料。

說話間,他們來到了學校。確實,體育館那邊傳來了喧囂聲。和巖崎總務打過招呼,他們進入了校舍。校長室既安靜又昏暗。津崎校長打開天花板上的熒光燈,請禮子就座後,自己也坐下了,嘴裏還發出“哎嗨喲”的聲音。

“很累了吧?”

且不說內容,報告書本身就很厚重。

爲了應對那封舉報信,在得到津崎校長的同意後,禮子一直在做詢問調查,直到上週末才結束。她之後要向津崎校長彙報調查結果。

津崎校長笑成了一朵花:“是啊。下個月就一歲了。”

“嗯,我只是覺得她太冷淡了。就算心裏這樣想,也不應該說出來吧?”

“嗯,就是對自己不喜歡、合不來的學生比較冷淡。有點‘你們隨便,我可不管’的意思。”

“您是投手吧?”

“那是個胖胖的孩子。”津崎校長立刻回答,“參加了音樂社團,有點馬大哈,但心腸很好。”

“傾向?”

或許吧。但是,她的關心似乎並沒有傳達給三宅樹理。因爲樹理沒說過高木老師一句好話。

“時常對周遭保持警戒,戰戰兢兢的,就像只刺蝟。我一見到她,就有這樣的感覺。”

“有這樣的事嗎?”禮子倍感意外。原以爲高木老師不怎麼細心。不過她畢竟也是女性嘛。

看出來了嗎?

他經常穿的毛衣背心據說是夫人親手編織的。這位外婆肯定也會給外孫女編織許多可愛的毛衣和襪子吧。

我希望像你這樣的孩子能順利長大成人,不斷磨礪自己的慧眼。真遺憾啊,柏木。我爲你感到遺憾。?

但這些話絕不能從禮子嘴裏說出來。真的能接受,真的沒問題?她只能無奈地反覆確認而已。

“喔!”津崎校長的雙眼瞪得溜圓,“現在還喜歡體育嗎?”

因爲不想被別人看,所以不看別人。

24

禮子聽了,一時間竟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大爲光火。你說的可是心裏話?你當真以爲增井會跟他們打架?

“她還十分緊張。她說自己對柏木幾乎一無所知,又說覺得很可怕,有一句沒一句的,一直襬脫不了緊張。我當時覺得,這真是個極其認真的學生。”

可是事與願違,事件發生不到三天,增井望的父母撤銷了報案。說雙方已經調解成立了。

津崎校長悲哀地垂下眉毛。

問題是,自認處在世界中心的他們的中心又是什麼?

以自我爲中心是他們的共同之處。但是,十到十五歲的孩子都是徹頭徹尾的自我中心主義者,還同時具備隱藏這種特質的狡詐。正因如此,這纔是通過經驗教訓來認識自我中心的弊端,學習向社會妥協的重要時期。

今天正好有柏木卓也的“七七”法事,冥冥之中似乎有着某種因緣。

“好。”禮子拿過放在身旁的皮包,從中取出一個大信封放到桌上,“這就是本次調查的結果。”

“我也是這樣認爲的。”津崎校長的語氣並不嚴厲,“這就是森內老師的毛病,或者算是一種傾向。我有時也看不過去。”

這次,津崎校長沒有馬上回答。那雙圓眼睛眨了好幾下,他纔開口:“哦,父親是畫家的那個三宅樹理嗎?”

“所以,問題是……”禮子在考慮該怎麼讓談話深入下去,“校長先生,您知道同在二年級一班的淺井松子嗎?”

津崎校長的圓眼睛裏顯出緊張的神色:“我們開始吧。”

“您爲何會這麼認爲呢?”

禮子已經盡力了。她仔細詢問情況,採取滴水不漏的戰術,心想這次肯定能好好教訓一下大出俊次。她也堅信,這樣做對他本人絕對有好處。

將茶杯和茶托放在桌上,禮子輕輕點了岸頭:“對於她的這一傾向,學生也察覺到了。調查時,森內老師的話題經常出現。學生中好像分成了兩派,支持派很喜歡她,反對派則對她的偏心深表不滿。”

“剛纔森內老師的話有點過於輕率了。”津崎校長說着,朝禮子笑了笑,“可能讓您不快了吧?森內老師性格開朗,時常會有點冒失。”

“我感覺到在交談的過程中,淺井她總是在留意着什麼。她的話語中開始越來越多地提到樹理。”

津崎校長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對了,他是男老師,還上了年紀――禮子心中暗忖。他沒有注意到三宅樹理那強烈得會在他人腦海中留下深深烙印的特徵。

「佐佐木女士是警察吧?警察會調查這件事嗎?這就是常說的“偵查”嗎?我跟樹理講過,警察出動了,那就是“偵查”了。」

禮子馬上回答她:“我跟校長先生還有事要談。”

禮子喫了一驚,反問道:“她父親是畫家?這倒是頭一回聽說。

津崎校長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色:“不會就因爲這個而斷定舉報信是三宅寫的吧?”

“這下終於結束了吧。‘七七’都已經過去了……”走出飯店,森內惠美子一邊走,一邊重重地喘了口氣,說道,“總算放心了。東奔西走的,快累死了。”

胡說!禮子去過好幾次醫院,也和增井談過話。他當時非常害怕,對自己受到的欺凌也相當氣憤。他怎麼可能承認那只是打架呢?“如果事情就這麼結束,增井又無法接受的話,那可是會影響到他和你們父母間的關係的,明白嗎?”

“她給我的印象也是如此。我認爲她應該減肥。”這似乎是個多餘的建議,“這個淺井和三宅關係密切。就某種程度而言,是三宅支配着淺井。”

津崎校長點了點頭。

大出的不良少年三人幫無罪釋放了。更氣人的是,大出俊次在釋放後,竟然以警察違法偵查,精神受到傷害爲由曠課了一段時間。一直緊跟大出俊次的井口充也學他的樣子不來上學。橋田佑太郎倒像往常一樣沒有曠課,禮子還對他抱有過一絲希望。說不定現在就是將他從大出俊次身邊拉出來的好時機。禮子試着跟他談過幾次,全都無果而終。橋田在三人幫裏是沒嘴的葫蘆,單獨一人時就更不願開口了,簡直像個石頭人。

“這身衣服有點不夠得體,真是不好意思。臨出門時,女兒帶着外孫女來了,家裏鬧哄哄的……”

在這個就座泡茶的過程中,禮子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下面要向津崎校長彙報的內容非常沉重。至於如何對待調查結果,禮子自有考慮。她與津崎校長之間已經建立起信賴關係,但是對於今後的對策,還需要好好商量。

“三宅她自己對這方面非常在意。也難怪,她正處於一生中最關注自身形象的年齡段。她會故意裝作不在乎。”

津崎校長捧着報告,抬頭看向禮子的臉。禮子一臉嚴肅。

柏木卓也的中心有什麼?

“二年級一班的女生是按照學排序接受詢問的,所以我們先見到的是淺井松子。她是個招人喜歡且十分配合的學生,但詞彙表達並不豐富,動不動就害羞。”

這起事件也給津崎校長帶來了很大的麻煩。事後,大出勝竟闖到校長室大吵大鬧。這件事和三中以及津崎校長几乎毫無瓜葛,他卻執意要找上門去,說俊次不肯上學的原因在於學校沒有妥善處理這起事件,還說學校涉嫌與警察聯手,捏造事實陷害俊次。

你與大出俊次同齡,又身處相同的環境,你那雙總是審視着自己內心的雙眼,定能看透大出俊次這個問題少年的心。

“是嗎?”津崎校長說,“這樣的話,作爲教師,我們必須儘量不去妨礙學生之間的溝通。”

“今後的對策當然是由貴校的負責人――校長先生您來考慮的,不過我也有個建議。在聽取彙報的同時,您是否也能聽一下呢?”津崎校長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洗耳恭聽。請讓我拜讀一下報告。”說着,他拿起信封,打開後取出裏面厚厚的一沓文件,“您有建議就直說。這次調查已經取得成果了,對吧?”

“我裝糊塗,追問淺井這句話的意思。也許她意識到自己提出的問題的分量,趕緊岔開了話題。”

針對淺井松子的詢問就此結束。而此時,禮子已然將“樹理”兩字刻在了腦海。

“之後便輪到對三宅的詢問。她進來後恭敬地向所有人打了招呼,卻根本不看我的眼睛。”

津崎校長稍稍探出身子:“三宅是怎麼回應你們的問題的?”

“她說剛開始時,她根本無法接受柏木的死,覺得自殺也好,事故也好,都極不自然。但她沒有進一步說下去。”

“所謂沒有進一步,是提出‘他殺’的可能性嗎?”

“是的。她的言語似乎經過深思熟慮,目的是引誘我們說出點什麼,或者說,探聽我們是否有這方面的懷疑。”

“還有一點,”禮子豎起一根手指,“她也頻頻提到松子,似乎想知道淺井在接受詢問時說了些什麼。她顯得急不可耐,坐立不安。她很想知道,淺井是否對我們說過三宅不想讓她說的東西。不僅是我,連在場的尾崎老師和佐藤醫生也都有同感。”

津崎校長面對攤開的資料,沉默不語。

“我沒有說出三宅想要知道的內容,而是岔開話題,開始試探她。我很快中斷了詢問,並對她說,如果你感到不安隨時都可以來。下次來時可以放鬆心情,暢所欲言。隨即我就讓她回去了。”

如果三宅樹理就是舉報人,她自然非常想知道禮子他們――也就是校方會如何採取行動,因此她肯定還會來。這是禮子設置的陷阱。

“她走後,我向尾崎老師打聽三宅和淺井的關係。我就是在那時瞭解到,她們兩人並不是平等的朋友關係,而是三宅支配着淺井――至少三宅是這麼認爲的。”

“淺井松子也不是沒有朋友。”津崎校長說着,放低了聲音,“雖然不是年級裏最有人氣的學生,但她積極參加音樂社團的活動,與團內其他成員都很合得來。”

禮子點點頭:“尾崎老師也是這樣認爲的,說淺井心地善良,也許是有意陪伴着處於孤立狀態的三宅。”

一星期後,三宅樹理果然再次前來出席面談。

“她真的又來了?”津崎校長問。

“是的。我以爲她會更早點來,難爲她竟然強忍了一個星期。”

第二次面談時,三宅樹理更加坐立不安,好像既害怕又生氣。

“她說她怎麼也排遣不了心中的不安,便又來參加面談。事實上,相比表達自己的心情,她更熱衷於打聽。看來她撐不住了。”

「柏木真是自殺的嗎?警察和學校有沒有故意隱瞞真相?把重要證據隱藏起來了吧?」

是嗎?禮子咬緊嘴脣。

“不清楚。”

“不論男女,問題學生在尋找欺凌對象時,很容易盯上有生理缺陷的學生。肥胖、矮小、難看等等。這就是殘酷的現實。三宅一定受到過大出他們的嘲弄和欺負。她本人想極力隱瞞,可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第一次面談結束時,我把署裏的直通電話告訴了三宅。這麼做或許有點過頭。”

“在提問之前,我得先給您看一下實物。”

禮子對津崎校長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這檔節目。津崎校長說了聲“請稍等”,用手按住話筒,對禮子說:“是這檔節目的記者。”

津崎校長乾淨利落地踉對方談妥後,掛斷了電話。禮子已經微微欠身,似乎馬上要站起來了。

津崎校長露出帶點苦澀的表情,點了點頭:“是這樣的吧。”

“校長先生,休息天您也經常到學校裏來嗎?”茂木記者問道。“也不總是這樣。今天出席了您所問及的柏木卓也的七七法事,結束後就來學校看一眼。”

他打開放在身邊的大皮包,拿出一個A4尺寸的牛皮紙信封,並從中取出一個小信封。小信封髒髒的、皺皺的,一端已經被撕開。

不管淺井松子與舉報信到底有多深的瓜葛,至少她沒有背叛三宅樹理。松子是爲樹理着想的。

“這個不好判斷,但她肯定知道信上寫了些什麼。在那種情況下,即使將信將疑,淺井也會對三宅言聽計從。淺井不就是那樣的孩子嗎?”

“心裏擁有祕密時,負擔會變重。”

“謝謝!”禮子坐在椅子上深深彎下身,低下頭。她此刻的心情就像剛剛翻過一座大山,暢快無比。“我會盡力做好這件事,不會給三宅和淺井留下不良影響,因爲她們都是純真的孩子。我估計需要花費一些時間。”

公立學校裏不願上學的學生自殺了,這一事件完全能成爲他們製作節目的話題。但是,禮子心中還有另一種不祥的預兆。

“先見面瞭解一下情況吧。不好拒絕啊。”

禮子點點頭:“這是我和尾崎老師與佐藤醫生商量後得出的結論。”

“沒有。也沒有第三次來參加面談。”

津崎校長認輸似的垂下了肩膀。“明白了。”他無力地說,“一切都拜託您了。”

正如電話中所說,茂木記者是獨自前來的。他沒帶照相機,或許會拿出錄音器材。津崎校長決定,如果他這麼做,自己就斷然拒絕。然而,看他的樣子似乎並不會這麼做。

“觀衆來信?”

一時之間,校長室安靜得彷彿太平間。

“不,這是用軟筆寫的。看得出來,跟毛筆寫的不一樣。”

“三宅很聰明,”禮子繼續說,“我們一旦行動,她便立刻明白學校已經收到了舉報信。但事態並未向她期望的方向發展:馬上將大出他們當作殺人案的嫌疑犯,追究他們的罪行。所以,最壞的結果就是虛假舉報信的事實敗露。估計她嚴厲叮囑過淺井不許說出來吧。”

津崎校長立刻接着說:“是啊,您儘可多花些時間,急不得啊。”

“於是,我就有個建議……不,是懇求。”

“我試探着對她說,關於柏木的死,你要是知道些什麼,就說出來,不要有顧慮,我們絕對不會泄密。作爲警察,我自然會擔負責任。誰知我話音剛落,三宅反倒不做聲了。過了一會兒,她又突然說,淺井作爲朋友有點不太靠譜。她開始說淺井的壞話,還說淺井‘很沒用’,我問她什麼意思,她又含糊其辭起來。”

估計她十分沮喪,覺得繼續追這條線索也沒用,便主動放棄了。

“是的。寫節目組的名稱就能寄到。這樣的觀衆來信很多。”

禮子有些不太情願地走出了校長室。她覺得眼前這片萬里晴空中,似乎有一朵微小卻令人不安的疑雲。

“是什麼樣的觀衆來信?”

“跟淺井談談怎麼樣?那孩子的話……”

“三宅可能會說,寫舉報信的是淺井,自己只是在她的請求下幫了個忙;或者聽說淺井寫了舉報信,自己只是想庇護她,等等。”

“這就是動機?”

“不要緊的,到底是爲什麼來採訪,我事後再告訴您。”

“這可不容易做到啊。”

津崎校長突然問了個較爲深人的問題:“佐佐木警官,你認爲淺井相信舉報信的內容嗎?”

佐佐木警官似乎在代替三宅表達對三中教師們的不滿和失望。老師們不會幫我,所以我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或許津崎校長沒有注意到一點,或許他注意到了,卻沒當一回事。

“是的。父母不願讓兒子的骨灰離開自己。這種心情我們完全理解。”

“校長先生,您應該能夠理解。”禮子說,“您剛纔不是說過,三宅由於臉上長粉刺,曾經被男生嘲弄過嗎?大出他們的三人幫應該也在嘲弄過她的男生之中吧。”

甚至可以說,就是那三人主導的。

“開脫?”

“我來跟三宅接觸,尾崎老師也會全力支持。我會想辦法問出事情的真相。”

“啊?”津崎校長眼睛瞪得溜圓,腰背挺得筆直,還很快地看了一眼禮子,“‘新聞探祕’?是電視節目嗎?”

“據尾崎老師說,進入第三學期後,三宅的健康狀況急速惡化。有時剛到學校就覺得不舒服,馬上就往保健室跑。她臉上的粉刺原本就很多,最近也更加嚴重了。”

所以她要借柏木卓也的死來報一箭之仇。如有可能,最好是將這三人趕出三中。

津崎校長垂下腦袋。

“七七的話,是要安置骨灰了吧?”他顯得挺驚訝,大概是對時間的推移存有疑問吧。

津崎校長像是受到了刺激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對不起,考慮到她們兩人之間由力量強弱形成的關係,這樣的想象並非絕無可能。”禮子說。

“喂,我是校長津崎。”他那雙小圓眼睛急速地眨巴着,“對不起,聲音有點小,聽不太清楚。”

津崎校長抬起頭看着禮子。

“怎麼問?你又不是老師。”

“哦,那件事啊,那可不是您的錯。”說着,津崎校長頗爲擔心地問道,“您沒有受到上司的訓斥吧?”

“我在青春期時,也曾爲粉刺和雀斑痛苦不堪。因自己無法左右的外表而被人說三道四並受到欺負時,內心的憋屈和苦惱是深有體會的,至今也仍然記憶猶新。我覺得,只要將這份感受真誠地傳達給三宅,她一定能夠接受。”

禮子立刻攔住了津崎校長的話頭:“不行。淺井不是主犯――對不起,我說過頭了。跟她接觸弄不好會使她左右爲難,還會給三宅提供開脫的機會。”

津崎校長接過信封,看了看正面,上面有一行手寫字體“HBS新聞探祕節目組”,不算漂亮,倒寫得十分認真,是黑黑的粗體字。

所以這次一定要謹慎行事。

“我也旁聽一下吧。”

“我是企劃報道部的茂木。”伴隨恭敬的自我介紹,他遞上一張名片。名片的右上角寫有“新聞探祕採訪人員”的字樣。

“那個欄目經常報道校園題材,所以我會知道。”

“就是四中的增井望……”

“在這件事上,我覺得相比老師們,三宅更容易向身爲警察的我敞開心扉。事實上,她正寄予希望的不是學校,而是警察。”

兩人同時陷入短暫的沉默。

“後來,我跟尾崎老師和佐藤醫生商量後,得出了一致意見。”

“我知道。”

前來採訪的記者是個男人,非常年輕,這一點出乎津崎校長的意料。不過,這也可能是他那張娃娃臉和上面架着的圓框眼鏡給人造成的錯覺。再加上他個子小,身高和津崎校長差不多,可以想見,在學生時代,他一定曾爲此痛苦不堪。不,說不定如今在電視臺這樣看似風光的行業中,也依然如此。

津崎校長呻吟似的嘆了口氣。

“或許是用真正的毛筆寫的。”

坐在三宅樹理對面的禮子甚至爲她感到難受。她幾乎是在大喊大叫:我寫了舉報信。我想知道後來怎麼樣了!快告訴我!

茂木記者點了兩三下頭,從上衣的內插袋中取出筆記本,記下幾筆,表明他已經開始工作了。他上身穿着一件外表深褐色,內襯帶有明快格子花紋的時尚西裝,系一根同色系的領帶。下身則是一條看起來挺高檔的毛料長褲。如果一定要在津崎校長貧乏的時尚詞彙中找一個恰如其分表達,或許可以稱之爲“英倫風”。

事到如今,怎麼還……禮子笑了。

“虛假的舉報信,”津崎校長嘟嚷道,“能斷定那是虛假的嗎?”

“請暫時不要驚動三宅和淺井。收到舉報信的事也不要讓更多人知情。調查報告以及如何應對錶達過內心不安的學生,當然都由您來安排。”

津崎校長苦笑着,輕快地站起身,接聽了電話。

“有啊,說是操之過急,做事不謹慎。”

“要求採訪嗎?爲了柏木的事?”

“這就是那封觀衆來信。請看。”

說到一半,校長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兩人都喫了一驚,差點跳了起來。

信封上沒寫電視臺的地址,郵政編碼欄也空着。

“她還說,她要是瞭解到什麼重要線索,馬上會通知老師和警方。”

“拜託了。”津崎校長低下頭,隨即又像回過神來似的說道,“是啊,我們也必須認真對待那起敲詐事件。說因禍得福會對增井有點失禮,但我們可以通過這番沉痛的教訓,儘量使大出他們改邪歸正……”

25

津崎校長有些摸不着頭腦。事情太多,可能一下子理不出頭緒。

“哦,是這樣啊。”茂木記者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對了,您是老師,自然有眼光。”

“說是馬上過來。”

“我教了好多年語文。”

“這是報復,是復仇。淺井參與此事,也許是因爲她也受到過大出他們的欺負吧。”

“好像是,”津崎校長皺起眉頭,“說是收到了觀衆來信。”

茂木記者在半小時前佐佐木禮子坐過的位子上坐了下來,與津崎校長面對面。

“三宅她爲什麼要寫那樣的舉報信呢?”津崎校長費力地低聲嘟囔道,“她爲什麼要陷害大出他們呢?”

“她打過這個電話嗎?”

“光寫這個就能寄到嗎?”

注意到這一點,津崎校長不知不覺就說了出來。這樣的筆跡不是簽字筆或記號筆寫的,起筆和收筆處都體現出軟筆的特點。

寫舉報信的人就是三宅樹理。淺井松子應該是她的幫手,即使沒有幫助她,淺井也肯定知道三宅做了些什麼,只是她站在三宅那一邊,不肯說出來。

“這些都好辦,舉報信的事原本就控制在最初便知曉的那幾個老師的範圍內。”津崎校長的視線晃動着,顯出內心的些許不安,“可下一步又該怎麼做?”

禮子點點頭,看着校長的兩隻小圓眼睛,莊重地說:“上次在大出他們的事件裏,我失策了,還給您添了麻煩。這次您能接受我的懇求,真是太感謝了。”

沒想到津崎校長一口回絕:“這可不行。不管他們要來採訪什麼,城東警察署的警官在場,那就太不同尋常了,事態會變得愈加複雜。”

那是全國性電視臺HBS總局製作的一檔探討社會案件的新聞節目,每週六傍晚播出。教育問題是他們經常報道的題材之一。

“那封信當然是一派胡言。我對三宅還是剛剛有所瞭解,但對於大出、橋田、井口這三人幫,已經瞭解得有點煩膩了。他們沒做過那樣的事。沒有殺死柏木。”禮子猛地攤開雙手,“那個自稱目擊者的人如果真的看到過殺人現場,那他當時身在何處?應該也在現場吧?那他爲什麼要在聖誕夜跑到學校樓頂上去?如果真的看到了殺人現場,爲什麼不馬上打110報警?爲什麼不爲柏木呼叫救護車?”

“這是用軟筆寫的。”

“淺井在三宅之前接受面談,三宅命淺井來打探我們的口風。淺井沒有打探出什麼來,三宅就說她‘沒用’,這也是三宅第二次面談時氣急敗壞的主要原因。三宅還擔心,淺井會不會將她寫舉報信的事告訴我們。這只是她的杞人憂天罷了。”

箇中原因就在於心理壓力。

“聯繫得太匆忙,您能爲此特意抽出時間,真是萬分感謝。”茂木記者從筆記本上抬起頭,正視津崎校長。眼鏡片後面的瞳仁圓溜溜的,透着純真而犀利的光芒。

電話那頭的聲音大了一些。

不僅身爲語文老師,津崎校長還愛好書法,現在仍然堅持練習。他從四十歲開始練字,也練了足足十年。他覺得字能夠反映一個人的心態。在每年放寒假前的結業式上,他總要對學生們說:新年的第一筆一定要用心寫好。他突然想到,去年通過校內廣播播送的結業式講話漏掉了這一節。

仔細觀察了信封正面,津崎校長又將這封信翻過來。似乎是理所當然,信封背面沒有寫寄信人的任何信息。

“請看信的內容。”茂木記者催促道。

是那封舉報信。直來直去,藉助尺子劃出來的筆跡彷彿刮擦的傷痕,和另外兩封一樣,都直接寫在了信封上。

一句“森內惠美子親啓”,加上森內老師的居住地址。郵戳是中央郵局的。一月六日寄出的快信,和前兩封一模一樣。

不過區別還是有的。這封從正中間撕成了兩半。

津崎校長抬起眼睛,發現茂木記者正凝視着他。

“這封信寄來時就是這樣的嗎?”

“是的。我沒有修復,直接拿來了。”

津崎校長從撕成兩半的信封裏,拿出撕成兩半的信箋。是舉報信的複印件。這已經是第三封了。

信的內容自然和另外兩封一模一樣,連形狀尺寸也分毫不差。開學典禮那天第一次看到這封舉報信時,津崎校長就覺得,無論寄信人是誰,會用這樣的字體寫一份舉報信和兩個信封,這個人的情緒應該非常不穩定,甚至可能體現在外表上。若沒有積累大量苦悶的負面能量,是不可能寫完這麼多字的,因爲寫到一半就會感到厭煩。畢竟,字能夠反映人的心態。津崎校長甚至覺得,如果舉報人是學生,也許用不着調查,只要不動聲色地觀察一下,就能找出是誰。

然而,當時津崎校長沒有說出這個想法。在一板一眼的藤野剛警官面前,身爲書法愛好者的自己大談“字能反映人的心態”這樣的理論,他認爲並不合適。

佐佐木禮子斷定舉報人就是三宅樹理,還說參與調查的三人意見一致。

津崎校長沒法記住城東三中所有學生的相貌、名字和個性。因爲大多數學生並不起眼,也不會鬧出亂子。

校長統領着教師,也是名副其實的學校之長,卻無法左右本地的教育界。畢竟上頭有教育委員會的重壓,從他們的角度俯瞰,校長不過是個夾在教育委員會和學校之間的中層管理人員。

因此非常遺憾,校長必須把大半的心思花在應對上級部門的指導和壓力上,用於學生的精力自然受到了限制。所以,好壞兩方面都不突出的學生,是很難在津崎校長的心目中留下深刻印象的。

三宅樹理也是不引人矚目的大部分學生中的一個。即使她不喜歡集體活動,缺乏協調性,也絕不是問題學生。因此,當津崎校長聽說三宅樹理因臉上的粉刺受到男生的嘲弄後,也只是對她稍加關注,並沒有很上心。

如今他知曉了一個事實:寫舉報信的就是三宅樹理。

“森內惠美子親啓”,這些如同用尖釘刻畫而出的文字,每一個都彷彿三宅樹理內心的傷痕。

爲了將大出俊次的三人幫趕出城東三中,她甚至不惜撰寫虛假舉報信。可見她內心的痛苦已經不堪忍受。

津崎校長再次拿起撕成兩半的舉報信。他眉頭緊鎖,像是嘴裏正嚼着什麼苦澀的東西似的。

“如果森內老師收到了這封舉報信,是絕不會擅自撕毀並丟棄的。她肯定會向我或年級主任彙報,一同商量處置辦法。這封舉報信不是森內老師撕毀的。甚至可以斷言,它根本沒有送到森內老師手中。”津崎校長確信就是這樣的。

“可是,他們與柏木的死毫無關係。柏木自己選擇了死亡。沒能阻止他,是我們的失職,不是那三人的責任。”

牛皮紙信封中,還放着一張對摺的B5複印紙。津崎校長將其取出,展開在眼前。

“森內”和“惠美子”正好處在裂縫的兩側。

記者走後,津崎校長這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看着桌子上那疊複印件,他不由得抱住了腦袋。?

信中提到的“城東第三中學二年級一班的柏木卓也”,應該就是去年聖誕節從學校樓頂跳樓自殺的那個柏木卓也。可見信的內容並非無中生有,是確實發生過的事件。

就算是津崎校長,聽了這話也不由得心生怒火:“參與針對學生的詢問調查的,是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的佐佐木警官。她是個年輕的女警官,非常熱心主動。”

得到的答覆是,森內惠美子是二年級一班的班主任。

“關於柏木卓也的自殺,本校絕無隱瞞事實的必要。請容我作詳細說明。”

結尾處既沒有日期也沒有署名。

“是的。我們和他們的家長都談過話,也盡力教育過他們,卻一直不見效。”

我很在意這封信的內容,就把它留在了身邊,並打電話到城東第三中學,確認是否真的有森內惠美子這個人。

真相仍隱藏在黑暗深處,而此地無疑沉澱着許多模糊不清的事物。校長那驚弓之鳥般的態度是怎麼回事?他分明是個心胸狹窄的小角色,哪裏有領導教育工作者的器量?

“調查一下就能弄清楚吧。”茂木記者馬上拋開這個問題,繼續問,“請恕我直言,森內是一位怎樣的教師?經驗豐富嗎?”

津崎校長決定如實相告。即使現在說些不着邊際的話糊弄過去,他到了城東膂察署,也會了解到那三人接受過管教的事實。實話實說比較妥當。

“您不必告訴我。我自己去了解。”茂木記者攔住了津崎校長的話頭。即使語氣平和,也能讓人感覺到他內心的想法:負責的刑警肯定早就和學校統一過口徑。

“所以我得向您請教,舉報信上列出的三名學生――二年級四班的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到底是怎樣的學生?”

“啊?”茂木記者圓鏡片後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渾圓,“爲什麼?既然是校方相關人員,那在現在的情況下,比起個人隱私,更應該優先考慮相關人員的責任。”

事實上三中有過類似的傳言,即使好不容易漸漸淡化消失,也難免舊事重提。

“真的是被丟棄的?”他自言自語地嘟囔着。茂木記者抬起眼簾看着他。

“是這樣啊。負責該事件的刑警是……”

接着,津崎校長條理清晰地說明了時間經過。只是,在講到爲了瞭解學生的心理狀態,建立今後的指導方針而開展詢問調查時,有說到三宅樹理,更未提及舉報人的真實身份已基本查明的事實。不僅沒有必要,也是爲了保護三宅樹理。

茂木記者的眼睛閃閃發亮:“什麼不可能?”

走出校舍,茂木記者立刻穿上了大衣。撲面而來的強勁北風不僅令他鼻子乾燥,風中夾雜的塵埃竟讓他連打了三個噴嚏。

開始關注教育問題則是由於《新聞探祕》做過的一檔探討欺凌導致自殺的節目。琦玉縣某公立中學的一名一年級男生在自己的房間上吊自殺。進人初中後,他便受到同班同學殘酷的欺凌。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的班主任竟然在欺凌事件中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

“由於柏木卓也的遺體被發現時的狀況比較特殊,城東警察署對此展開了嚴密的調查。事後,他們在報告中認定柏木是自殺的。這是一起不幸的事件,與身爲教師的我們指導不力、監督不嚴密切相關,但絕非殺人事件。柏木當時一直拒絕來校,但這種狀態沒有持續很久,也並非受到欺凌所致。舉報信中列出了三名學生的姓名,但他們與柏木的死毫無關係。舉報信的內容毫無事實依據。對這一點,我認爲城東警察署的調查報告,以及柏木家長的發言都可以作證。”

“您讀一下附在裏面的信件,就能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我經常收看貴節目組製作的節目,併爲報道的真摯態度所折服。

“校長先生一封,森內老師一封,”茂木記者似乎在故意慢慢地數着,“還有一封是寄給誰的?”

還有最近那起新鮮得彷彿剛剛出籠的敲詐事件。再加上他們的家長自始至終不配合的態度和毫無責任感的教育方針。

他趕緊加了一句:“柏木夫婦心中的創傷尚未癒合,懇請您不要去採訪他們。”

在剛纔的說明中,津崎校長用了“校方相關人員”的稱法。

“不能問嗎?”

津崎校長挺直腰背,輕輕拉了拉毛衣背心的邊緣。

回答的同時,種種往事像警報器般在津崎校長的腦海閃爍不已。柏木卓也自殺的一個月前,就是他不來上學的前一天,他在理科準備室掄起椅子跟那三人大打出手的事;大出他們平時胡作非爲的事;那三人在校內/傷害其他同學的事。

“您是問我去哪裏採訪嗎?”

我覺得這件事非同小可,不能聽之任之。

“舉報信也寄給了年級主任?”

不,也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

“即便如此,也可能發生投遞差錯。這並不是帶有投遞證明的信件。”

“她是一位有着兩年教齡的年輕教師。二年級一班是她作爲班主任帶的第一批學生。她工作認真負責,也很受學生們的喜愛。”爲了避免過於急切造成強詞奪理的印象,津崎校長字斟句酌地說,“她的經驗畢竟有限,所以不會做出那樣的事。如果森內老師拿到這封舉報信,她會知道,這件事她一個人處理不了,一定會來跟我商量。”

茂木記者用隔着鏡片的毫無感情色彩的目光,直勾勾地打量着津崎校長。他終於站起了身。“打擾了。”

“沒有。如果他們收到了,應該會聯繫我們。我們覺得事到如今沒必要再去刺激他們了,就沒有將舉報信的事告知他們。”

看到撕成兩半的舉報信的瞬間,他的血壓陡然升高。當確認森內惠美子就是城東三中的教師,並且還是柏木卓也的班主任後,雖然自己也感到頗爲失態,他的心頭仍湧起一陣狂喜。直覺告訴他,其中必定隱藏着巨大的失職,只要深挖下去,定能揭露出一個巨大的謊言。

津崎校長默不作聲。不用回答,對方應該能馬上想到。

“另一方面,正因爲這是一個人處理不了的嚴重問題,還對她自己相當不利,所以纔會把信件撕毀丟棄,以求消滅於無形。”茂木記者展開反擊。他盡力保持着與津崎校長勢均力敵的沉着。

看完信,津崎校長默不作聲地抬起眼睛。茂木記者也默默地等待着他。

茂木記者輕輕地眨了眨眼,避開了津崎校長的主張:“行啊。可是,校長先生,問題還不止於此。舉報信的內容纔是重點吧?”

信件正中間的撕痕極爲整齊,不像是胡亂撕毀的;說是被丟棄路邊,卻並不太髒。

果不其然。茂木記者說:“啊,對了。是學生吧?”

他並沒有馬上去城東警察署,而是去了柏木卓也家。住址早就調查好了。他知道現在去見柏木的父母爲時尚早――倒不是因爲津崎校長的請求,可他很想親眼看看柏木生活過的住所。

“是啊。詢問調查時,就有許多學生反映他們心存恐懼,晚上睡不着覺。”

“那麼,舉報信的知情人僅限校長先生和城東警察署的相關人員?”

茂木記者用手指推了推眼鏡,臉上仍帶着笑容“與其這樣猜測,倒不如去問問森內老師本人,那樣會更清楚吧?”

這確實是個不可貌相的厲害角色。

“這就無可奉告了。”

從那時起,茂木記者就開始主動關注校園事件。至今,被《新聞探祕》節目採用的事件已有三起之多。

“如果真的不是森內老師撕毀後丟棄的,確實應該這樣做。”茂木記者語調平緩,聽不出嘲弄的語氣,卻反而令人害怕。

“他們是問題學生。”

「敬啓:

這等於在說,你如果不提供信息,我就只好去找學生了。

“收到這封舉報信的人如果真的想置之不理,會用這樣的方式處理嗎?要麼不撕毀直接扔掉,要麼乾脆撕得更碎一些,不是嗎?”

“還有二年級的年級主任。”

正如津崎校長察覺到的,茂木記者確實有着與外表極不相稱的強悍。其實,他並不是HBS的正式員工。《新聞探祕》在升格至如今的時間檔之前,只是一檔於星期六深夜播放的不受重視的欄目。而在那段踏實苦幹的時期,茂木是節目編輯組的成員。現在,他成了一名專門從事調查和採訪的記者。

我是一名住在東京都內的教育工作者。前些日子,我在自家居所附近散步肘,看到有一封信落在垃圾堆放處旁。

“沒有。”

就感情而言,這一切都能作爲舉報信內容的佐證。但這僅僅是“就感情而言”。麻煩正在於此,因爲誰都會認爲那三個傢伙做得出這種事。

面對津崎校長的震驚和困惑,茂木記者十分冷靜。

我發現這是一封內容十分重大的信件。雖然寄信人不知是誰,但我懷疑,將這封信撕毀並丟棄的人是收信人森內惠美子。

而且是寄給班主任的那一封。

是森內老師將此信撕毀並扔掉的嗎?還是校方要她這麼做的呢?對於學生的死亡事件,城東第三中學是否有隱瞞事實的可能?

校長和年級主任全都瞭解這一情況。但是事件曝光後,他們竟然推說毫不知情。即使面對確鑿的證據和第三者明白無誤的證言,他們仍想推得一乾二淨。那位班主任曾要求學生們寫下針對自殺學生的“譴責文”,其中竟包含“,你快點去死”“你快點消失吧”之類惡毒的言語。而收錄這些譴責文的作文集,都無法動搖校方裝傻賣乖的態度。

我越發感到事情的嚴重性,覺得不能放手不管。

講到這裏,津崎校長後悔了。這不是等於在引導他去採訪柏木夫婦嗎?

或許是心理作用,津崎校長覺得這份複印件不是遞過來的,而是直接戳到了眼前。

“我會向她本人確認的。”津崎校長斷然道,“到目前爲止,之所以沒有將舉報信的事告訴柏木的班主任森內老師,是因爲作爲校長,我覺得這樣做比較好。因此,必須首先向她告知再加以確認,如果一下子就把撕破的舉報信拿給她看,只會對她造成混亂。”

“沒關係。”茂木記者又笑了笑,“去城東警察署。有必要重新調查一遍柏木事件的詳細情況。”

人是會撒謊的。作爲末流記者在影像與文字領域摸爬滾打十多年的茂木對此深有體悟。可面對如此明目張膽、徒勞無功、愚蠢至極、少廉寡恥的一連串謊言,對他而言還是頭一遭。更何況,若無其事地撒下彌天大謊的傢伙,竟然一個個都是教育工作者。

遞上來的是裝訂在一起的複印件,包括舉報信、觀衆來信和牛皮紙信封。他準備得真周到。

於是,他發現了這一封。

這一聲心靈的呼喚,卻被人生生撕成兩半。

“那我就等您的迴音了。”茂木記者再次打開皮包蓋,“原件我不能給您,您拿着這一份吧。”

茂木記者笑道:“您想說什麼?”

茂木記者既不裝模作樣,也不盛氣凌人,只將旺盛的鬥志隱藏在心中。他離開了城東三中。

“是嗎?那我也去會會她。”茂木記者剛想起身,又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說,“哦,對了。”他扭頭看向津崎校長,“我並不想突然將舉報信的事透露給貴校的學生。柏木的死留給他們的驚恐和不安恐怕尚未消失……”

名片上果然有手寫的傳呼機號碼。

“森內老師不是這樣的教育工作者。”

“重新調查”的說法令津崎校長難以接受,但他還是忍住了。

因爲不是事實,傳言纔會自動消失;但換個角度,正因爲可能是事實,傳言纔要故意湮滅。世人的想法普遍傾向於後者,而學校往往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以前曾因此引發過震驚社會的惡性事件。對此,津崎校長心中一清二楚。

“可這是一封快信。”

上面是用文字處理機打出來的橫排文字,密密麻麻的。津崎校長讀了起來。

其實,那封裝有舉報信的觀衆來信,已經在《新聞探祕》節目組收到的大量來信中躺了近一個月。由於每天的來信數量非常可觀,天根本來不及拆封閱讀。其中近八成都沒法用作節目題材,剩下的兩成中則往往埋藏着“金礦”。所以茂木記者從不將觀衆來信交給實習生處理,而是儘量找時間親自閱讀。

柏木卓也就是從這棟樓的屋頂上縱身跳下的。

我平時很少注意落在路旁的東西。特意撿起這封信,本是爲了將它放回垃圾堆放處。

茂木記者一邊做筆記,一邊頭也不抬地問津崎校長:“這麼說,舉報信雖然有三封,卻一封都沒有寄給柏木夫婦?”

“信撕破了,撕裂處卻能嚴絲合縫地拼接起來,無論收信人的姓名還是舉報信的內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特別是收信人的姓名,你看……”津崎校長將信封遞向茂木記者,並用手指壓住撕裂處,“裂縫在姓和名的中間。”

“三個人都是?”

“好的。接下來您準備去做什麼呢?”

我將那封舉報信一同附上,請貴節目組調查清楚。」

茂木記者眯起藏在眼鏡後面的雙眼,抬頭仰望城東第三中學灰色的校舍。

可當我撿起時,信箋從撕成兩半的信封中掉了出來。於是我讀了信箋上的內容。

津崎校長搖了搖頭,開口說:“這是不可能的。”

他向來不怎麼關心教育問題,自己原本也不算電視行業的從業者。他現在身兼獨立撰稿人的工作,四年前還出了一部書。那時,他關注的盡是些刑事案件和事故,對交通事故鑑定特別感興趣。由於他跟蹤採訪的某起交通事故被《新聞探祕》搬上熒屏,他纔跟這個節目組沾上了邊。

“名片上的電話號碼是節目組辦公室的。如果在那裏找不到我,就請呼我的傳呼機,我會馬上回電話。”

今天是星期天,天氣很好。太陽開始西斜,身邊走過購物回來的一家子。一羣身背棒球用具,身着統一外套的少年排列在交叉路口。茂木記者默默地走着。

柏木一家生活的公寓房很整潔,除此之外沒什麼明顯特徵。父親是公司職員,母親是專職主婦。還有一個上高中的哥哥,不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去年聖誕節,聽說有初中生從學校樓頂跳樓自殺的報道,茂木記者的幹勁就被勾了起來。他跟報道部聯繫後,便展開基礎性的調查。因此,他知道柏木家和卓也的一些基本情況。

他還參加了柏木的守靈儀式和葬禮。只要不以媒體人士的身份出面,儘量保持低調,這樣做幾乎沒什麼難度。再說,茂木記者確實懷有悼念柏木的心意,所以也不算心懷叵測吧。

出殯那天,他聽到了柏木卓也父親的致辭。

柏木的雙親認爲兒子是自殺的,原因在於他過於脆弱的內心。父親的致辭內容十分明確。

從那時起,茂木記者的注意力曾一度離開這一事件。他雖然對柏木卓也不去上學的環節難以釋懷,不過他覺得,這一點不會是他自殺的主要原因。

年輕人的自殺自然非常不幸,但如果是心靈的純潔與幼稚導致的死亡,那就不是茂木記者想追蹤的事件了。

然而,收到觀衆來信,看到舉報信,情況便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根據以往的經驗,對於雙親要承受多大的痛苦纔會接受孩子自殺的事實,茂木記者自認多少有所瞭解。自責的念頭帶來的痛楚,往往是旁人難以估量的。

如果校方明顯存在失職,孩子的死是周遭逼迫出來的,雙親常常會從悲痛中挺身而出,爲死去孩子的名譽和公道而奮鬥。

柏木夫婦卻沒有這麼做。卓也的父親甚至還在出殯前的致辭上向在場的老師和同學致謝,希望同學們珍惜生命,帶上卓也失去的部分一起,把握好自己充實的人生。

當時,茂木記者覺得卓也的家長非常信賴學校。這倒是個十分罕見的現象。如今的想法就大不一樣了。柏木夫婦是不是沒有得到完整的信息?他們是不是被校方巧妙地矇蔽了呢?

茂木記者設想着種種可能性,在公寓大門前站了一會兒。

七七法事應該是在不太遠的地方舉辦的,畢竟校長那麼快就回到學校了。柏木夫婦將卓也的骨灰葬入墓地後,也已經回到空蕩蕩的家裏了吧?還是由於不堪家中的孤寂,而遲遲不肯歸來呢?

無論如何,今天要採訪柏木夫婦,恐怕有點準備不足。茂木記者剛要轉身離去時,發現附近的電線杆旁有一個人影。

兩人四目相對。那是個初中生模樣的男孩,上身夾克,下身牛仔褲,不胖不瘦――應該說稍稍偏瘦一點。他長得眉清目秀,下頜較尖。他喫驚地望着茂木,一下子呆住了,一動不動。

茂木也喫了一驚。他過於專心地想着柏木卓也的事,一時之間還以爲那是柏木卓也的幻影。

沒等茂木打招呼,少年就轉身跑掉了。茂木記者目送他的背影,直到他拐過街角,消失無蹤。

是柏木卓也的同學嗎?知道今天是落葬的日子,即使沒有參加法事,也想用這種方式向卓也道別,所以才藏身在那樣的地方?

仲間學長說,當時野田手裏捏着一張紙,紙上應該寫着他想買的藥品名稱。

26

“可是他好像不認識我,明明在圖書館見過那麼多次。再說,野田是不是學習不太好?”

而現在,涼子在她們的鼓勵下,答應了一聲便跑到仲間學長跟前去了。

三年級學生中,有一位名叫仲間哲郎的學長,個頭和涼子差不太多,體型偏瘦,在男生中只能算小個子。可他身手敏捷,臂力強勁,在與外校的比賽中保持不敗紀錄,是劍道社的王牌。

“農藥?”涼子心裏又是“噗通”一聲。這已經是第幾次了?不過這記心跳的含義與前幾次完全不同。

仲間藥店也經營處方藥。在營業時間內,作爲藥劑師的父親是不能離開藥店的。前天他是因爲去附近辦事,才稍稍離開了一會。仲間學長見一位初中生客人到店裏來,便對他說,如果有處方,請先放入那邊的盒子,稍等一下。

還不作出點反應嗎?仲間又不是對野田感興趣才記住他的。不是說了嗎?是因爲“跟藤野關係不錯”嘛。都說到這份上了,這你還不懂嗎?」

“我們送蛋糕都只是送個人情。小涼可就不一樣啦。”

“有啊。”仲間學長確定地點了點頭,“說起這事,我老爸總是火冒三丈,說他們都是些混蛋。不過今後,這樣的混蛋恐怕只會有增無減吧。”仲間學長說着,不禁歪了歪腦袋,似乎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藤野,沒聽你爸說過嗎?你應該最清楚不過吧。”

“哪種類型的?”

做蛋糕時,涼子遭到劍道社另外兩名女性成員的百般揶揄:“涼子心裏想送的其實只有一個人,是不是呀,小涼?”

“反正我們在社團裏沒有真命天子嘛。”

“肯定能成的。仲間學長也很喜歡小涼嘛。”

“我是說野田,就是小個子、弱不禁風的那個。”

“哦,那就不至於很爛吧?”

「“是嗎”是什麼意思呀,涼子?

“呃,我有話想跟你說。”仲間學長說。

劍道社女生很少,沒有初三和初一的女生;在初二學生裏,包括涼子在內也只有三名。聽到仲間的喊聲,涼子身邊的另外兩名女生猛地對視了一眼,隨即喫喫地笑着捅了捅涼子。

涼子不由自主地反問一句:“啊?”她事後想起這一幕,臉上燙得像火燒一般。

雖然無法用語言描述,但已經有種令人不安的預感開始在心頭慢慢成形。那天,在圖書館遇到野田健一時,他在看一本名叫《日常生活中的毒藥百科大全》的書。他讀得很專心,還怕被別人看到。涼子問他爲什麼看這樣的書,他卻說是碰巧拿到的,分明是在說謊。而健一這次又出現在藥店,慌慌張張地在那裏轉來轉去……

“是嗎?”涼子問。仲間哲郎“嗯”地應了一聲,閒得無聊似的又把書包提在手上。如果此時,劍道社那兩個邊嘲笑邊慫恿她的女孩就在她身旁,肯定會說個不停。

心裏又是“噗通”一聲。剛纔鼓勵涼子的兩名女生正手挽手走出體育館,同時偷偷地朝這邊打量。

對了,仲間學長還有個哥哥,是個不良少年,飛車黨。據見過他的同學說,“他個子高,人很酷”,但學習成績一塌糊塗,已經從高中退學了,與能文能武的弟弟正好相反。所以家裏決定,讓弟弟繼承藥店。

“就是,就是。所以我們都在爲小涼打工嘛。”

原來是問野田健一啊。小個子,弱不禁風,除了他還有誰呢?

“要說的事多少有點難以啓齒,不好意思。換過衣服後,我在邊門那兒等你。”

然而到了二月份,有些推薦保送私立學校的三年級學生,由於解決了升學問題,又會重新來參加社團活動。藤野涼子所在的劍道社也不例外。去年夏天以來一直稱霸社團的初二學生,就要受到氣焰嘯天的學長學姐們的報復性訓練了。這樣的情景早已司空見慣。

“聽見了嗎?在叫你呢,涼子。”

據說,野田聽了這句話,突然張口結舌地愣住了。

“你說的‘糖漿’,是止咳糖漿嗎?”

話頭被涼子打斷後,仲間學長一時接不上話了。

兩人一起走出邊門。涼子落後仲間學長半步,眼睛始終盯着腳下的地面。

“老實說,我也覺得拿這件事問你其實沒什麼意思。”

仲間學長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他看上去有點靦腆。還是自己想太多了?

“我對他說,‘我問你呢,到底想要什麼?’誰知他立馬把兩手藏到背後去了。”說到這裏,仲間學長突然笑了起來,“如果來店裏的不是他而是別人,比如我們班的堀田,或是二年級的大出他們一夥,我就能立刻猜出是怎麼回事了。肯定又是來買糖漿的嘛。當然,他們一般不會到我家的藥店來買,因爲有可能碰到我在看店。”

涼子卻無法像她們這樣盡情地激動。可不是嗎?有難以啓齒的事要說哦。?

她們說的“一個人”,指的就是仲間哲郎。涼子自然要予以堅決否認:“不是的!不是的!”可她越是強辨,聽起來就越像在撒謊,連她自己都羞惱不已。

“啊……原來小涼你們是兩廂情願啊,真浪漫。

“哦,是去抓殺人犯和搶劫犯的,是嗎?”

“喂,你趕緊過去啊。”

“小涼你再磨磨蹭蹭,仲間學長可要搶先告白了。”

見他以如此悠閒的口吻問自己,涼子猛地搖頭說“沒有”。她覺得脖子都快抽筋了。

兩人立刻緊張起來。

原來野田健一去仲間藥店買過藥。

所謂“告白”就是當面說出“我喜歡你”的意思。在藤野家,這種詞語是被禁止的。妹妹看動畫片學來後,還捱過父親的罵呢。

今天放學後的訓練以跪步和力量鍛鍊爲主,因此大家都沒穿劍道服,只穿着平時的外套。仲間學長還在脖子上搭了一條大毛巾。

“什麼可是呀?利用情人節鋪墊一下,畢業典禮時真情告白,再向他要一顆校服上的紐扣(注:校服上的第二顆紐扣與心臟齊平,給出這顆紐扣便代表獻出自己的心。)。”

“我爸不負責吸毒之類的案子。”

沒什麼意思?什麼沒意思?

“藤野……”仲間學長見身旁有追過他們的三年級女生,就朝她們揮手道別,隨後繼續說下去,“你們班有個叫野田的男生吧?”

藥店。不是大型連鎖藥店,是祖輩傳下來的獨立藥店。仲間學長的父親是藥劑師。涼子聽說過,仲間學長以後要讀藥學專業,取得資格後繼承父業。

“好的。”涼子又低了下頭。難以啓齒?那我心跳個什麼呀?

“肯定是告白!”

“是啊。一年級時,你不是和他一起當過圖書委員嗎?”

原來是這麼回事。說來也是,仲間學長非常喜歡讀書,會頻繁出入圖書館。

“對不起。你沒跟誰約好一起回去吧?”

“再說,開在居民區裏的藥店會賣農藥?”

“我去圖書館時,常看到你們在一起整理圖書。”

涼子覺得,野田健一隻是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正因如此,涼子對他那天在圖書館幫忙對付流氓十分感激。雖然那份感激並未持續很長時間。

涼子瞪大眼睛看着仲間學長的臉。兩人的身高只差五公分左右,因此兩雙眼睛對了個正着。

“不好也不壞吧。”

涼子立馬站定了身子:“我跟野田嗎?”

“就是,仲間學長說起話來是有點拐彎抹角。靦腆嘛。”

“憑什麼這麼說啊?”

“抓緊啊!”

社團活動活動結束後纔回家的學生,有很多都是從邊門離開學校的。和仲間學長在那裏見面,會十分引人注目。仲間學長對此似乎毫不在乎,可涼子的心一直七上八下的,很不弳滋味。

“嗯。一口氣喝下一瓶,就會有吸毒一般的迷幻感覺。一般很少有初中生來買,高中生倒有很多。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我老爸都會大聲把他們罵出去。其實大可不必,因爲他們照樣可以去別的店買。再說了,只要肯花錢,比這更糟的東西也能弄到手。

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五。清晨的氣溫降到冰點以下,刷新了東京的寒冷記錄。早晨接受報復性訓練,午休時開會,放學後又是訓練,涼子快要累趴下了。可即便如此,她的心情仍然十分舒暢。她非常喜歡能活動開身體、出一身大汗的運動。而且能和初三學生一起訓練,也十分令人愉快。

“這種情況我還是頭一回見到。”聽他的口氣,似乎現在還覺得十分驚訝,“去年我哥哥騎摩托車出了交通事故,警察打電話來時,我媽接電話後也是一下子嚇得面色慘白,可還及不上他那麼白。”

在城東三中,初二學生到了暑假便不參加社團活動了,當然是爲了準備中考。這時的初二學生便唱了主角。

“是的。真叫人討厭。”其實涼子並不覺得討厭,只不過話說到這兒,稍微裝腔作勢一下也無妨,“野田到底是去買什麼藥的?”

“那可不行!”劍道社的女孩們起勁地鼓勵她,“仲間學長不是馬上要畢業了嗎?你明白嗎?小涼,這可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涼子對仲間學長確實有一點好感,從一年級時就開始了。可也就是有點喜歡,沒想過要怎麼樣。

急急忙忙跑進更衣室,涼子立刻遭到等在那兒的兩名女生的嚴厲盤問。

“是這樣啊。”仲間學長撓着頭上的短髮,將背上的書包往上聳了聳,“藤野,你知道我家是做什麼生意的嗎?”

那倒是沒錯。想不到學長記得那麼清楚。

然而,那位初中生好像不是來買處方藥的。他縮着脖子在不大的店堂裏四處尋找着什麼。

農藥有很多種類。有整治草木害蟲的殺蟲劑,有除黴菌的殺菌劑,還有清除雜草用的除草劑。

野田大概還在當圖書委員吧。

仲間哲郎當時也是這樣告訴野田健一的,還問他:“怎麼今年你要當園藝委員了?”

茂木記者摘下眼鏡,用手絹把鏡片擦乾淨。他把那個少年的臉牢牢記在了心裏。或許不遠的將來,還會再見到他吧。

“那倒是,可我和他也說不上親近。再說,今年我已經改當清掃委員了。”

“你跟他比較親近吧?”

“原來在我搭話之前,他一直以爲我不認識他。不過即使搭了話,他也想不起我是誰但好像也不是這麼回事。”仲間學長繼續說,“他的腦袋似乎被自己的事情佔滿,所以眼前一片昏暗。他不是一直這樣的吧?”

“然後……”

涼子的心口喧鬧不已。並不高亢激昂,而是如同暴風驟雨的前奏一般帶着水霧與令人不安的喧器。

“辛苦了。”涼子低下頭打一聲招呼。

“我看他是個初中生,就問他要找什麼。這時,我才認出他來。原來是圖書委員野田。”仲間學長吸了一下鼻子,繼續說,“我對他並不瞭解,只是印象中他跟藤野關係不錯,才記住了他的臉。”

“中學生裏也有人吸毒嗎?”

這下,那兩個女生便爭先恐後地說:“這不是明擺着嗎?一看就知道了。”隨即便笑作一團。

今天訓練結束後,涼子整理完用具正準備去更衣室時,就被這位仲間學長叫住了。“我說,藤野。”聽到他的喊聲,涼子心裏“噗通”一聲。

“所以說嘛,直接去園藝用品店不就行了?雖然不見得沒有,不過我家的店裏品種不全,只有噴霧殺蟲劑。”

誰知野田的臉上頓時血色全無。

“抓緊什麼呀?”涼子嘴上反擊着,可她感覺得到,自己的臉已經燒得通紅了。

“誰知道呢。說是有什麼難以啓齒的事情要說。”

“嗯,我們同班。”涼子兩手拎着包放在身前,溫順地邊走邊點點頭。

“我再次問他要找什麼,他竟然十分驚慌,似乎想立刻逃跑。”

“大概是四點左右吧。前天下午,我要去高中遞交材料,辦理手續,沒有參加社團活動。辦完事後,我就留在店裏看店了。”

“可是……”

“我對他說,‘你不是圖書委員野田嗎?我是劍道社的仲間,我經常在圖書館看到你。’”

上星期四是情人節。劍道社裏僅有的三名女生商量後,決定去涼子家烤制巧克力蛋糕,送給社團裏的全體男生。這在女性氣息淡薄的劍道社是一種傳統。當然也要送給顧問老師。大家都等着這一天呢。

在學生中間,大家都覺得這樣說比較時髦。

“他問,”仲間學長皺起眉頭,“有沒有園藝用的農藥。”

“前天下午,他來過我家的店。”

野田健一細讀完《日常生活中的毒藥百科大全》,手裏捏着筆記去藥店買農藥。他還藏起紙條不給別人看。當他知道看店的人是與自己同校的學長後,一下子大驚失色。

“然後,他嘟嘟囔嚷不知道說了些什麼,逃也似的跑掉了。”

是名副其實的“逃跑”。仲間學長不得不從收款處的櫃檯後方走出來,整理野田經過時碰亂的放着腸胃藥的貨架。

“這事奇怪吧?”仲間撅起嘴脣,那模樣就像幼兒園裏的小男孩,“正好那時我老爸回來了,我就把這事告訴了他。可老爸一聽,就坐不住了。”

他父親說,不是奇怪不奇怪的問題,那孩子要闖禍了。”

“闖禍?”聲音通過喉嚨時,似乎夾帶着乾燥的吱吱聲。涼子的腦海裏再次浮現出在圖書館的書架前半彎着腰,既想用自已的身體藏起書本,又如此專心地閱讀着《日常生活中的毒藥百科大全》的野田健一。涼子叫住他時,他驚恐得像個被人當場逮住的小偷。

對,那時野田就是想把書藏起來。

“還有那個誰?對了,柏木,”仲間學長繼續說,“那傢伙也是你們班的吧?就是自殺的那個。我老爸說,正因爲出過這種事,才覺得危險。那個叫什麼來着?對了,‘焦慮症’。說是在學校這樣的封閉環境裏,焦慮症異致的自殺會引起連鎖反應。精神脆弱的人會受到自殺者的影響。”

仲間學長的父親說,那個叫野田健一的學生說不定想喝農藥自殺。不要說初中生,就是成年人來買農藥,如果形跡可疑,他也會懷疑其動機。

“我笑他大驚小怪,想得太多。可我老爸相當頑固。他說,‘我做了二十年的藥店老闆,這雙眼睛可不是用來出氣的。’”

於是仲間學長遭到了訓斥。

“看到的是我的這雙眼睛,又不是他的那雙眼睛。他說要給學校打電話,我想這下可真的要闖禍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總算讓他放棄了。”

仲間一邊說,一邊用兩手做出抓人的姿勢,逗得涼子笑了出來。然而,涼子感到自己的眼皮正在一跳一跳地抽搐着。

“也不能完全不管不顧,所以我向他保證,我會親自向野田本人瞭解情況。不這樣說,就沒法讓我老爸善罷甘休。”說着,他又一個勁地騷起了頭皮,不好意思地用餘光看着涼子的臉,“野田最近有沒有表現出失魂落魄的模樣?有沒有曠課?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

所謂表情,平時往往不會有意識地顯現在臉上。就像呼吸一樣,更接近身體的本能反應。

可是,涼子現在就想有意識地做出某種表情。內心湧起的不安;希望打消仲間學長擔心的好意;試圖表示自己也不太瞭解野田的毫無緣由的辯解;不能對學長父親的過度擔心一笑了之的認真――這些相互矛盾的複雜感情,該如何用一個表情統統表達出來?

太難了,這不可能做到。

因此,涼子先嘆了一口氣。她想看看伴隨着這聲嘆息的表情到底是什麼。最早顯現的感情可以拋棄,不需要變成表情的一部分。

然而嘆息之後,盤踞在心頭的感情反而被濃縮了。

如果說野田他沒有那種表現”,會顯得毫無責任感。因爲涼子原本就沒怎麼觀察過野田健一,怎麼能肯定地說“沒有”呢?

“嗯”真理子興沖沖地回答,急切地期待着下文。行夫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之後的幾天,涼子都是在鬱悶中度過的。

“有時他厭煩了這樣的生活,說要住到我們家來。一般都是半開玩笑,可前一陣子,他好像真的有這樣的想法了。是上星期,還是更早一點?”行夫仰望着教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當時我們一起在我家做功課,小健突然問我,‘萬一父母他們出了什麼事,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真的可以住到你家來嗎?’”

涼子的這些心理活動實際上只持續了短短十秒,但以她內心的時間來計算,便足有一個小時以上。她感覺自己已經在內心紛繁複雜的走廊裏轉了無數圈。

“呃……嗯。”

“他裝得輕鬆,但我覺得他是認真的。所以我問他,是不是你母親的狀況越來越差了?當時我想,或許他母親真的查出了性命攸關的重病。”

她很想說“好開心啊”,實際說出口的卻是:“還是不跟森內老師說的好。像野田這樣默默無聞的同學,她根本不會關心。靠不住。”

涼子非常驚訝。一是因爲與野田健一親近的向坂行夫也發覺了他的反常,二是因爲行夫當機立斷支開了真理子,讓涼子可以沒有顧忌地與他交談。

我可沒想說什麼刻薄的話。會讓人覺得我居心不良嗎?

即使沒有這些煩心事,涼子的日常生活也十分繁忙。不僅僅是涼子,每個認真學習、積極參加社團、樂於交朋友、家庭生活又豐富多彩的中學生,都會覺得時間不夠用。而在此之外,還要處理這種微妙的人際關係,怎麼喫得消呢?

後來,兩人沒再談什麼重要的話題。來到涼子家附近,他們便分手了。剩下涼子一個人時,她突然感到強烈的鬱悶,與仲間學長的關係依然若即若離,卻又背上了一個麻煩的負擔。啊……真煩人。

“向坂是在擔心野田的哪方面呢?”涼子將話題拉了回來,“他跟你商量過什麼煩心事嗎?”

仲間學長聽了,竟出人意料地提高了嗓門:“啊,想不到藤野你說話也很尖刻啊。”

這時,行夫突然笑了起來。涼子一下子有點不知所措。

就這麼沒頭沒腦地問嗎?他會如實回答我嗎?

“圖書館那會兒他肯定犯了傻。因爲他一直都很崇拜你嘛。”

“你也有這種感覺?”

“我不太瞭解野田。上次他在圖書館幫我趕走流氓,老實說,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如果當時還有其他同學在場,我肯定不會向他求助。”涼子直言不諱地說出了心裏話。

行夫和真理子不同,聽說有事要跟他商量,他是絕不會在心裏歡呼雀躍的。

“嗯,估計是吧。似乎不是內臟器官的毛病,而是精神方面的,又會反映在身體上。一直似病非病,一會兒躺下,一會兒正常。”

“哎?”真理子的反應很強烈。有什麼好興奮的!涼子一下子氣上心頭。不行不行,不知怎麼的,最近就是對真理子橫豎看不入眼。

“真理子她太鬧了。”行夫笑嘻嘻地說,沒有一點責備或挖苦的意思。等真理子離開後,他便一本正經地問:“藤野,你注意到野田有什麼不正常嗎?”沒等涼子回答,他又說,“我最近也有點擔心他。小健他最近確實有點怪。”

涼子不是沒考慮過森內老師,可她很快放棄了這個念頭。森內是靠不住的。如果貿然找她商量,相比野田健一的心理狀態,她恐怕會對擔心野田的涼子更感興趣,一定會投來調侃的眼神。那種調侃和劍道社夥伴們的揶揄截然不同。她會懷疑涼子有什麼問題吧。是啊,森林林肯定會露出那樣的眼神。

用鼻子哼了一聲,她推開了大門。?

涼子點了點頭。這時教室裏已經沒有其他同學了。隔着窗戶,校園內不時傳來學生們的嬉笑和招呼聲。

一個人。好像和自殺傾向有點矛盾。

爲了公平起見,還是設想一下森林林會負起身爲教師的責任,找健一談話的情況。估計也不會有好結果。要是野田健一真的想不開,甚至想要自殺,而森林林又咄咄逼人地詰問:“野田,你買農藥想幹什麼?給我解釋清楚!”不會更危險嗎?

不考慮?不放在心上?真是這樣的嗎?

這次輪到仲間學長嘆氣了:“是這樣啊。那就拜託了。這樣不要緊吧?”

“什麼事呀?”真理子立刻兩眼放光,向坂行夫的眼神裏透着些許驚訝。

他說,健一的母親身體不好。

藤野涼子的聰慧人盡皆知,可她思前想後的結果又是怎樣的?

“這事可千萬要保密哦。”

“你昨天回去時,不是也忘了去拿嗎?我們在這兒等你,快去拿吧。”

萬一這樣一來,兩人之間又平白無故地變得親近,那就又落入涼子想極力避免的狀況。

行夫重重地搖了搖頭:“不太清楚,不過小健他一直很辛苦。”

下個月有某出版社主辦的初中生讀後感大獎賽。城東三中的學生一律自願參加,真理子相當踊躍,已經寫好上交了。可是剛交完她又想重寫了。幸好離截稿日還有十天左右,她想拿回先前的稿子,重寫後再交上去。

涼子心中另一個角落猛地亮起一盞燈。原來是這樣。仲間學長不喜歡森林林。很多男生都嚷嚷着說森林林性感,仲間學長卻不喜歡她這種類型。

唉,既然如此,還是當着他們兩個人的面說吧。

涼子眼前再次浮現出那本在圖書館見到的陳舊圖書。

我去跟野田談談。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就讓人犯了難。該怎麼跟他說呢?野田,你爲什麼要去仲間前輩家的藥店買農藥?準備用在哪裏?

如果他擺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再忽閃起長睫毛,回答說:媽媽在院子裏種了蘿蔔,長了很多大青蟲,很麻煩。那涼子又該以怎樣的表情來回應他?然後他再說:就是爲了找對付大青蟲的農藥去了仲間學長家的藥店。那又該怎麼辦?兩人一起笑一笑?

隨後他又急忙解釋,說他一個人生活也行,只想偶爾去行夫家一起喫喫飯什麼的。

那天是仲間學長找涼子談話後的第二個星期三。每週三都沒有社團活動,下午兩節課過後就沒什麼事了。在此之前,涼子一直沒有找到和向坂行夫交談的機會,因爲她一直很忙。

涼子大喫一驚:“可怕的書?什麼書?”

“怎麼了?”他用平穩的聲調問道。

那不就非常、非常……不是不浪漫,該怎麼說來着?

然而,她的內心深處確實感到了一絲不安。這份不安是無法用“神經過敏”“小題大做”之類的想法趕走的。

如果情況剛好相反,野田健一聽到問題立馬驚慌失措,一邊掉眼淚一邊坦白他真的想自殺,那又該如何是好?

“野田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你們有沒有聽說些什麼?”

“你們都和野田很要好,對吧?”

“對不起,我只是瞎猜而已。”

當時,涼子認定向坂行夫跟自己合不來。他比野田健一更老實,多少有點不討人喜歡。如今近距離打量他,卻能發現他眼中擁有智慧的光芒,所謂擔心野田健一,絕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那天下課後,野田健一早早地回去了。教室裏還有幾個同學沒走,向坂行夫也在其中。那時,行夫正和坐在他前面的倉田真理子說話,兩人似乎聊得很開心。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關係一直很好。

“哎?那你爲什麼這麼關心他?”

“嗯,倒也是。上次你們還一起到我家來玩了呢。”

“保密,一定保密,是吧,向坂?”這就是真理子最拿手的輕諾寡信。

“小健對他父親大聲說了句‘討厭’之類的話。我認識小健那麼久,還是第一次聽到他跟父親這麼說話呢。所以我想,我打電話那會兒,他們父子肯定在吵架。”

“不是我注意到的,是別人問我,說野田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或煩惱?因爲我跟他同班,就問我有沒有發覺什麼。”

“崇拜?什麼呀。”

“我去跟野田談談吧。”結果涼子拋出了這樣的答案。

行夫又微微一笑,說:“嗯,大概就是這樣的吧。小健他很少替人打抱不平。當然,我也很少這麼做。”隨即他又自然而然地說,“其實,藤野你要比他厲害一點。”他的話裏沒有造作的意味,涼子便誠懇地笑着點了點頭。

涼子急忙用力擺擺手:“不是那麼回事……”

涼子猶豫了一下,因爲真理子也在場,會比較麻煩。可就算單獨面對行夫,一樣會有麻煩。行夫會把她說過的話透露給真理子,真理子便會不依不饒地纏着自己:“野田他怎麼了?他怎麼了嘛?”

即使如此,涼子還是壓低了聲音:“他是怎麼說的?”

什麼叫“不要緊”?什麼情況纔算“要緊”?

“向坂,真理子。”向兩人打招呼後,涼子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我有點事想跟你們商量。”

“有病嗎?”

在圖書館裏他幫自己解了圍,自己對他有了新的認識。現在,自己的內心難以平靜,難道不是在擔心他嗎?

我老爸說,要跟那孩子的班主任談談。”說着,他皺起鼻子,“可這樣做的話,不就等於告狀了嗎?再說,我也怕跟森內說話。”

他的樣子有點古怪,上次在圖書館遇見他時,還發現他在看很奇怪的書――如果這樣如實回答,就會讓對方覺得自己與野田的關係遠比實際情況更爲親密。涼子很不情願這樣,因爲這不符合事實。她喜歡仲間學長,而從未考慮過野田健一。

“嗯,我想也是。我老爸實在太神經過敏了。”

“另外,小健好像跟他父親吵過架了。”

“再說,一旦告訴老師,會顯得事情非同小可。如果事實上並沒有這麼嚴重,野田肯定會覺得委屈。”

野田也害怕和森林林說話。

“嗯,好啊。”

沒轍了。看來不把來龍去脈全講出來,絕對混不過去。

“是啊、是啊。”真理子連聲應着站起身,將椅子弄得咯吱作響。在我回來之前,你們先說好了。”扔下這句話,她匆匆跑出了教室。

那是幾天前的事。行夫往野田家打電話,健一接了電話。通話中,行夫聽到健一的父親不知說了句什麼。

涼子只得微笑着對真理子點點頭:“那天很開心呀。下次再聚會吧。”

“最近他不怎麼親近我。今天一放學,他就一個人先回去了。他還經常一個人窩在圖書館,盡看些可怕的書。”

如果回答“我不知道”,就太冷酷了,等於自己根本沒把學長父親的心意當回事。

那天涼子和健一出圖書館後順便去了她家。

“小涼,你最近跟野田好上了?”真理子插了一句。

“怎麼了?”

在此之前,涼子並不覺得向坂行夫有什麼可取之處。上次一起在真理子家玩時,涼子只把他當作真理子的好朋友,沒有特別的感覺。涼子與真理子不同,當時她不覺得四個人在一起有多麼開心,甚至覺得又拘束又無聊。

“哎?什麼事來着?”

對了,索然無味。這不是索然無味,相當無趣嗎?

“好的,我替你拿着書包。”行夫說着,將真理子的書包放到她的課桌上。

因此健一又要做家務,又要照顧他母親。

與其說鬱悶,不如說成心神不寧才比較恰當。

在此期間,仲間學長一直默不作聲地等待着。

行夫說,當時他有點慌,就趕緊掛斷了電話。

「日常生活中的毒藥百科大全」

“你們的班主任是森內吧?”

最終,和仲間學長一樣,她決定求助於和野田健一親近的朋友。那個人選自然是向坂行夫。

“藤野,你覺得小健他有什麼不正常嗎?”

糟了,現在可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涼子爲己脫口而出的話語感到害羞。

“讀後感啊,要去拿回來吧。”

仲間學長的表情變得開朗起來。將此事交給涼子後,他頓感輕鬆暢快了不少吧?而接受了委託的涼子,能暗自感到高興嗎?

“犯罪方面的書。”

“是的。”

爲了稍稍發泄心中的氣憤,她出聲嘟嚷道:“誰向誰告白了?”

“他沒有明確地說什麼,說只是在考慮,如果一個人了該怎麼辦,僅此而已。”

啊……現在的涼子果然應付不了真理子。行夫察覺到這一點,便低聲對真理子說:“真理子,你不是要去老師辦公室嗎?”

“瞎猜什麼?”

“小健他一個勁地讀犯罪方面的書,大概是爲了引起你的注意吧。你父親是出了名的魔鬼刑警,或許小健他想精通犯罪知識後,能和你有共同語言。”

涼子不禁大笑起來:“這怎麼可能!犯罪方面的事我也一竅不通啊。我老爸是刑警,這沒錯,可我對犯罪一點興趣也沒有。”

“是嗎?”行夫認同似的點了點頭。涼子右手輕輕握拳,放到嘴邊。接下來她要說的話,絕對不能傳到第三者的耳朵裏。

“事實上,野田還去藥店買了農藥……”

27

真的能成功嗎?

用自己的手,能做成這樣的事??

野田健一坐在自己的房間裏,正對着筆記本上寫滿整整一頁的“計劃”發愣。

儘管有點左低右高的毛病,健一的字整體上還算比較漂亮的,許多字密密麻麻地寫在一起時,也顯得井井有條。條目標題和註釋都用了彩色鉛筆,版面佈局十分美觀,寫着推進表的那一頁也毫不雜亂。每當某些細節部分需要修改或添補時,他總是將整張表重頭寫過,絕不隨手增添字句。他不喜歡把字寫到框格外面去。

爲了制定這個計劃,健一查閱了大量的資料。由於必須注意的要點很多,五色一套的即時貼他竟然用完了三色。

天衣無縫,毫無紕漏。

嚴格照此執行,一定能大獲成功。失敗的可能性爲零。

那就再也不必勉強自己去聽媽媽的牢騷話了。

再也不用爲媽媽擔心了。

再也不必在意媽媽那神經質的眼神了。

他小聲地念叨着這些話,彷彿在唸咒語。

再也不會被善良卻糊塗透頂的父親的人生改造計劃拖累了。自己曾明確地反對,如此清楚地警告他“你上了舅舅的當”,可父親依然中了舅舅的圈套,要辭去現有的工作,要去經營家庭旅館,要離開東京,要舉家遷往北輕井澤。

父親的最後通告是在半月之前發出的。那天,母親跟往常一樣,一個人先睡了。健一剛要坐到餐桌前,一個人喫一如既往冷冰冰的晚飯時,父親回來了。“啊,還好趕上了。今晚跟爸爸一起喫飯吧。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於是,他又興致勃勃地講起了開家庭旅館的事。

“我後來跟你舅舅仔細商量過,跟你媽媽也講好了。健一,爸爸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我們一起來改變人生吧!”父親用興奮得直冒傻氣的聲音說,“這可是野田家每個人的人生改造計劃。”

「我跟你說,你媽發牢騷可不是爲了你。她就是爲了牢騷而牢騷。你只不過是她隨手抓來的武器罷了。」健一心中的“計劃”對他說道。

“轉校後,成績說不定會下降。環境變了,老師也變了。學習進度也不一樣,肯定比東京慢一點。”

更何況遇到的還是藤野涼子。她的爸爸可是刑警,還是專管殺人搶劫重案的。

面對喋喋不休的父親,健一的心遠遠地飛到了銀河的另一邊,一個絕對零度下的真空世界。

今天早晨,父親出門時曾對他說,有一個不能推掉的應酬,晚上回家會比較晚。如果現在就被他們察覺到我要辭職,那就不妙了,所以不得不迎合一下上頭的意思。

「要好好利用。利用他們之間的對立。」

“離開東京,對你的健康肯定有好處。”

要讓他們靜悄悄地、乾淨利落地死去,該採取怎樣的手段呢?是健一迫切想要知道的問題。在達到目的的同時,還必須保護好自己。不能讓別人對自己有絲毫懷疑,所以絕對不能冒險。

「回過神來,他爲自己的暴行驚恐不巳,於是自殺了。」

下星期,父親要上夜班。屆時必須重新等待時機。因爲夜班下班後,就是送報員四處奔波的時間。母親那時已經起牀,等待父親回家,這種情況下他們是不太會吵架的。

然後,健一便正式開始收集資料了。資料的重點集中在實際發生過的案件。

而是正當防衛。

所以,健一堅持在閱覽室閱讀書籍,發現有用的內容就記下來。在記錄時也要充分顧慮周遭環境,被人偷看到記錄內容可就糟糕了。

終於出事了。

“考大學時就不利了。”

「計劃屈服於變化,那是無法把握命運的膽小鬼才會做的事。」

由於這些失誤,健一放棄了使用農藥、殺蟲劑或含氯清洗劑之類的藥品的手段。

既然這樣,那我就真的成爲孤身一人吧。

健一在耐心地等待、等待、等待,一直在耐心等待着。

野田健一抬頭看了看掛在自己房間牆上的掛鐘。

不是拋棄,是中止。中止計劃不是很常見嗎?所謂計劃趕不上變化嘛。

他也放棄了“罪犯由外部進入,一家三口同時被害,僅有自己幸運地保住一命”的劇本。因爲他知道,無論安排得如何巧妙,也不可能不被人懷疑。

這一細節,也已經清清楚楚地寫在“計劃”中了。

放火的設想在一開始就放棄了。即便燃起熊熊大火,他們也未必能被燒死。普通的火災一定不可靠。

前天和昨天,父母竟然接連大吵大鬧了兩天。昨天那場脣槍舌戰更是規模空前。就在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健一偷偷溜出門,一直走到了鄰居家門口,仍能聽到父親的怒吼和母親哭喊。也許街坊鄰居們已經全都豎起了耳朵。

那麼,必須在家庭成員中捏造一個壞人。

身爲成年人,竟然連“夢想不能成爲現實的資本”這樣的道理都不懂。

就這麼定了。下定決心了。接下來就要放手大幹一場了。

母親早就睡了。

「你很清楚嘛,小鬼。你媽現在說得好聽,說不定哪天又會換一種說法。所以不能相信。不要抱有幻想。」

“我不是說過了嗎?以健一現在的成績,到那邊考縣立高中絕對沒問題。我調查過了。”

對健一的“計劃”而言,這個意外發現會成爲障礙。因爲一個馬上要辭職下海、重新施展人生抱負的男人,怎麼會連同自己的妻子一起赴死呢?這不是太不合情理了嗎?

然而,類似的情況一樣都沒有發生。沒有一個人跳出來阻止他。健一隻能弄髒自己的手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更何況後來才知道,健一看到的資料早過時了,有些農藥過去很容易買到,現在一般店鋪都不銷售了。受到管制的理由,就是曾有人用這些農藥自殺或殺人。先例是促使健一使用這些農藥的原因,而同樣的先例也造成了銷售管制。真令人鬱悶。

我懂。母親跟着父親一起暢想未來時,可不是這麼說的。那時她開心着呢,說的話也跟現在完全相反,我都聽到了。說轉校對健一也是一種促進,比起東京那些不倫不類的私立學校,還是那兒的縣立高中來得正規,對考大學更有利。

父親竟然對公司懷有這樣的感情。

他不想讓那兩人受苦。儘管對他們有怨恨,但自己這麼做絕對不是爲了泄憤。

沒想到父親竟是這樣一個人。

「想好了嗎,小鬼?殺死雙親的不是你。是你爸殺死了你媽,然後他又殺死他自己。」

藤野注意到我當時看的書了吧?

太粗心了。應該預先確認一下閱覽室裏有沒有熟人的。其實那天抽出那本毒藥百科大全,只不過想確認三個藥名罷了,所以就在書架前隨手翻了翻。可誰知偏偏就在那裏遇上了同班同學。

什麼樣的干擾因素?缺乏資金?和舅舅鬧翻了?公司不放人?如果真的發生這樣的事,該多好啊。健一好多次從已經鑽入的牛角尖裏退出身,設想着種種可能發生的情況。銀行不答應貸款,父親會怎麼樣?父親發現了舅舅的詭計並跟他鬧翻,會怎麼樣?公司苦苦挽留,要他打消下海的念頭,父親又會怎麼樣?

父親殺死母親,然後自殺。

“是你自己說的!”

那一陣,健一每天都跑圖書館,也去一些大型書店。他並不買書,那樣會留下證據。他在書店裏翻閱書籍,確認內容、記下書名後,就到圖書館去閱讀。資料、資料、資料。所幸的是,無論國內的還是國外的,記載着真實犯罪檔案的資料十分豐富。還有一些介紹安全知識的書,只要反其道而行之,就是很好的參考資料。

她看到那本書的書名,會不會覺得奇怪?她會不會記住書名?在野田家發生不幸的事件後,她會不會重新想起來呢?藤野非常聰明,說不定很快會將這些細節聯繫起來,告訴她那個當刑警的爸爸。

要不,編造一個遭到盜賊襲擊的故事?不行!這種謊話誰都想得到,警察對此熟門熟路,健一自己也覺得無聊透頂,電影和推理小說裏看得太多了。再說,事後的表演也很困難。要將虛構故事裏裏司空見慣的場景再現於現實世界,還要瞞過衆人的眼睛,那需要出類拔萃的演技和專注力。在以往的實際案例中,採用這一手法的罪犯沒有不被人一眼看破的。

「這樣,我這個“計劃”就完成使命了。」

既然要弄髒自己的手,那就絕對不能有任何差錯。

等待。等待時機。等待機會。這是必須的。只要有一點點小狀況就行。使父親不能如願以償的意外,意想不到的挫折。什麼都行。

“到現在還翻什麼陳年舊賬!是拍部長的馬屁重要,還是我的健康重要?”

父親。應該就是他了。

剩下的,只有我一個人。

事到如今,母親竟會對父親的人生改造計劃大聲說“不”。她不想經營家庭旅館,不想離開東京,不希望丈夫下海,不願意拋棄安定的生活。以前說過的話統統作廢。

“我可不願離開長期爲我看病的醫生。”

但是,如果在懷抱美好理想,馬上要付諸行動的關鍵時刻出現了干擾因素,又會怎樣呢?

“十一點過後吧。我可不想做清晨回家的人。”

“你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不是跟你解釋過好多遍了嗎?你的老毛病不用擔心,那邊也有很好的醫院。”

“那就得看他的努力了I”

「明白嗎?明白嗎?明白嗎!」

“這不是對健一更有利了嗎?”

父親也一樣,只顧陶醉於自己的人生改造計劃,忘了母親這個危險的不確定因素。真是物以類聚。不,人嘛,大概都是這樣的。

方針決定後,健一開始等待。關鍵是耐心。不能急,父親整天暈暈乎乎的,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人生改造計劃中,滿懷自信,幹勁十足。雖然還沒有向公司遞交辭呈,但他十分期待這一天的到來。喝了點酒後,就拉着健一一個勁兒地吹噓:“我要對部長說,我要離開這個公司,要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再也用不着對你點頭哈腰了。想想看,那時部長會是怎樣一副表情?健一,這就是人生的最高樂趣啊。”

即便如此小心,還是出了一次紕漏。在查閱毒藥百科大全時,竟然被藤野涼子看見了。那時,她被一個流氓纏上了。

注視着高調宣佈決心的父親,健一也在內心作出了決斷。

原先一直以爲他對自己的工作很滿意呢。

「抓住機會,加以利用就行。」

“我們家的房子和土地賣了,可以拿到七八千萬。在你舅舅的周旋下,已經找到一家不錯的小旅館。據說從當地的融資公司那裏能貸到款。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真令人喫驚。想不到一個人走起運來,真是攔都攔不住啊。”

野田健一抓緊領帶,拉直,纏到手臂上。這是一條藏青底色、勾玉圖案的領帶。父親有很多顏色類似的領帶,事後調查起來也不會露出馬腳。野田主任昨天戴的就是這條領帶,他用這條領帶殺死了夫人!不會暴露的。只要健一別忘了從父親的脖子上取下領帶,再放回衣櫃就行了。

那一瞬間,健一徹底絕望了。完了。已經無可救藥了。無論自己如何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都聽不進去了。父親彷彿置身夢中,還把夢當作了現實,堅信真的能夠改變自己的人生,恢復母親的健康,給我帶來美好的未來。

「之後,你就自由了,小鬼。」

那麼,用別的辦法弄死父母,再將他們扔進大火呢?這樣即使沒有全部付之一炬,潑上水後也會變得模糊不清。

如果不是普通的火災呢?譬如澆上汽油後再點火。這樣的話,“倖存者”健一立刻會被重重懷疑所包圍。太危險了。

健一記錄着整個計劃的筆記本上,在整齊的手寫字句中,有一個詞出現過好多次。時而是粗體字,時而用熒光筆塗抹,時而用紅筆畫了下劃線。這個詞就像閱兵式中的主角,是被士兵團團簇擁着、特別引人注目的最新式導彈。

“瞎說?我記得可清楚了。上次我們部長介紹的那位醫生,不就是這樣的嗎?部長都和那醫生談好了,可你只去了一次就再也不願意去了,弄得我在部長面前抬不起頭來。”

父親反駁她時,一開始還帶着笑容,說着說着終於惱羞成怒,一會兒高聲吼叫,一會兒長吁短嘆;時而好言安慰,時而暴跳如雷。

健一還在考慮,如果母親堅持一意孤行、爲所欲爲,我就不用殺死雙親了。無論如何,父親不可能扔下母親不管。只要母親堅持反對,父親的人生改造計劃也只能作罷。

“大概幾點到家?”

“哪有這種事?你別瞎說。”

這條領帶是他今天放學回家後瞞着母親,悄悄地從父親的衣櫃裏偷出來的。

父親喝了些啤酒,酒的勁頭還沒上來,他就已經沉醉在自己的夢想中了。

“長期?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長期’?到目前爲止,你不是已經換過好多家醫院了嗎?有些醫生才見過一次,你覺得不順眼就不再去了,這種情況還少嗎?”

健一研究計劃時,竟然忘了一件事:母親是一個隨心所欲、會受自己時刻變化着的身心狀態左右的人。

「就是嘛,小鬼。我是完美無缺的。你將我設計得完美無缺,所以你只要跟着我就行。」

“就算對我有好處,那健一怎麼辦?他馬上要升初三,中考就在眼前。在這種緊要關頭轉校,對升學考試相當不利啊。”

「只是“致死”而已,不是“殺死”。」

還有一次失策,就是仲間藥店。原以爲去那種非連鎖小藥店會比較安全,誰知恰恰相反。真搞不懂,那裏怎麼會有三中的同學?那個傢伙爲什麼偏偏認識我呢?

心中的計劃”開始竊竊私語:「那就沒意思了。你把我造出來,培養成這副模樣,可不能中途放棄啊,小鬼。」

「利用吧。趕快利用。抓緊利用!小鬼,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爸一怒之下殺了你媽。」

當時,自己竟能鼓起勇氣幫她趕走流氓。對此,健一自己也覺得太不可思議了。我正着手準備影響一生的大事,怎麼會把你這種人渣流氓放在眼裏?說不定動力正源自於此。

我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是拴在愚蠢又自私的父母鎖鏈上的孤單一人。

野田健一站起身,慢慢彎下腰,從牀墊下抽出父親的領帶。

我這個“計劃”也就得不到圓滿了。

於是,他便展開了調查和準備工作。

這個詞就是:自殺。

逐漸冰結成形的“計劃”的基礎,自此在健一心底紮下了根。從那裏冒出一個低低的聲音:機會來了。

“那孩子可脆弱了。在這種敏感時期改變環境,原本能學好的也學不好了!”

健一覺得“計劃”在他心裏站起了身,擁有了生命,似乎已經長出了手和腳。它突然醒了過來,揚起了臉。

不行,還是不行。根據現有的法醫技術,即使遺體被大火燒過,通過解剖還是能查明死因,起火原因也遲早會水落石出。只要稍稍有點可疑跡象,警察就會死死咬住不放。

但是,不能讓她死得太早。警察能推算出死亡時間。如果母親在父親回家前兩三個小時已經死了,父親殺死母親後再自殺這種說法就不成立了。

健一發現在不知不覺之間,父親的書架上多了些無聊的書。有下海經商者的經驗談,還有《你也能做老闆!》《歡迎來到夢幻旅館》之類的玩意兒。唉,我怎麼沒有早點發現呢?健一咀嚼着後悔的苦果,將這些書統統翻了一遍。他發現,那些指南書裏列舉的無一例外都是成功案例,談感受的書中更是裝滿了甜蜜的糖漿,不吸引成堆的螞蟻纔怪。健一之所以能忍住噁心讀下去,完全是出於瞭解父親的心態和心情的目的。他認爲這必不可少,否則不可能制定出切實可行的行動計劃。

即使是在圖書館,將書籍外借也是不謹慎的行爲。圖書館方面聲稱絕不會調查誰借了哪本書,借書記錄也絕不會泄露。據說這是一條不容打破的原則。但是,坐在外借櫃檯後面的都是些老面孔,像健一這樣每天都去借閱犯罪方面的書籍,肯定會引起他們的注意。一旦起了疑心,他們不可能會置之不理,也許會向外部告發。

現在是晚上十點二十分。

“誰和你談這個了?”

對,不是殺死。

可是……健一站住了。他將手搭在房門把手上,身體僵住了。

真的能成功嗎?

用自己的手,能做成這樣的事?

「能成的,小鬼。」“計劃”急不可耐地貼近健一。如今它已具有體溫,擁有生命,只不過臉上沒有五官,只是一塊平板。

「在你還沒有完成我的時候,我是沒有臉的。」

「我需要臉。請給我臉。」

健一扭動把手,打開房門。房間裏寂靜無聲。

昨天和今天的早晨,母親都哭得眼睛又紅又腫,臉也有點浮腫。父親臉色鐵青,下頜凹陷。

大吵一架之後,兩人竟都沒有向健―解釋原因,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他們希望健一當作什麼也沒有發生。

所以健一這麼做了。今晚這個機會,正是他們創造出來的。

野田健一踏出一步。他心中的“計劃”又在催促他踏出第二步。

房門打開,健一來到走廊。

「聽說你爸今天回來得晚,你媽一賭氣,就會早早地喫下安眠藥上牀睡覺。」

「要是接連三天通宵吵架,你媽那虛弱的心臟非停跳不可。」

「睡着呢、睡着呢、睡得香着呢。」

「弄死她太方便了,小鬼。」

「哪會有什麼痛苦?一點也不痛苦。對你媽來說,活着才痛苦呢。你媽死後,就讓她仰面躺着,捋順她的頭髮,整理好她身上蓋着的被子,你就下樓吧。」

「接下來就等你爸回家。」

野田的家應該離我家不遠,但並不知道準確的位置。半夜三更的,嘴裏冒着白氣走在漆黑的街道上,沒有一點真實感,一會兒回到現實之中,又會怎樣呢?在野田家我會看到什麼呢?我怎麼會捲入這種事情呢?五分鐘之前,我不是還在切芋頭和蘿蔔準備做味噌湯嗎?

“你不用道歉。喂,紺野!”

「與其磨磨蹭蹭地胡思亂想,還是快點給我一張臉吧。快點、快點、快點……」

「小鬼,這時你得手腳麻利些,趕緊把你從你媽的寶貝藥箱裏偷來的安眠藥放進你爸的茶杯。沒事的。茶泡得濃點,安眠藥的苦味就喝不出來了。」

就是我――涼子聽到的是這句話。

“涼子!”父親抖了抖她的胳膊,她才緩過神來,“那個野田真的很怪嗎?”

“認識。”

這一切都做完後,我能睡得着嗎?

只打開十公分左右的門縫裏,野田健一的臉露了出來。

野田健一說:“就是我啊。”

父親下海經商的目的,不是爲了讓母親早日恢復健康。只是他自己想這麼做。“爲了母親”只是個藉口。

真的能成功嗎?

「所以你不必擔心,不用害怕。看看你那把頭埋進枕頭背對着這兒酣睡的老媽吧。她睡得多麼安詳。明白了吧?只有這樣沉沉安睡的時候,纔是你媽最幸福的時刻。你只是行舉手之勞,讓她永遠地留在幸福的夢鄉之中。」

翔子和瞳子正大笑着纏着紺野鬧個不停。瞳子該去睡覺了吧。

涼子呆立良久,看着父親從門旁的衣架上取下大衣,一邊將手伸進衣袖裏一邊朝外走。見父親要離開大門口,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你認識野田家嗎?”藤野剛問行夫。

電話鈴聲仍在遠遠地響着。健一心中有一盞燈忽明忽暗地閃着。每當燈亮起時,就會有聲音響起。「快點,快點,快給我一張臉!」

應該說,她已經永遠長眠了。

他用了“我”這個自稱。藤野剛平時在家,當着孩子的面一般都自稱“爸爸”或“老爸”。今天可能因爲紺野在場,他保持着工作狀態吧。

“就是……”健一開口,就像啓動了開關似的,腦袋、肩膀、身體都接二連三地抖動起來。

好像是受到了向坂行夫這番話的啓發,涼子也打開了話匣子:“仲間學長的父親也說過,那孩子來買農藥,一定是想自殺。可是我們知道了也沒用。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

“計劃”爬到健一的喉嚨口,攀住他的喉結。就在這一瞬間,健一看到了它的臉。它的臉已經成形了。

今天一早上學後,涼子他們便被告知,由於放學後要召開教職工緊急會議,社團活動一律取消。下午上了一節課後便放學了。

天亮後,就當這一切都不是自己乾的,就當它只是一場噩夢。然後,我無比驚恐和慌張地發出慘叫,撥打110報警。這一切,我能做得到嗎?

“涼子。”父親在叫她。涼子看不到他的人影。他在大門口高聲喊着:“你過來一下。”

野田健一逃出了父母的房間。

「這樣的話,我就陪你再喫點吧。有點什麼呢?」

可父親他不會知道。他怎麼會發覺呢?

野田健一搖了搖頭。先是慢慢的,之後越來越快,一刻不停。

門鈴響了好多次。清脆的“叮咚”聲在靜悄悄的街道上擴散開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會驚醒周邊的鄰居吧?他們會好奇地從窗戶裏探出頭來張望吧?他們會問“出什麼事了”吧?爸爸,到時候你怎麼回答呢?你看你直接扭起門把手來了。

“對不起,真是對不起。”

“是的,和紺野大哥一起來的。他們要喫點東西。”

涼子知道父親的部下紺野總誇她可愛。儘管紺野並不是涼子喜歡的類型,但涼子仍想印證他的讚揚。

「別磨蹭了,你這個小鬼。快騎到你媽身上去,勒住她的脖子!」

“就是那兒。”向坂行夫指着的那所房子窗戶裏亮着燈。門燈也亮着。藤野剛毫不猶豫地跑上前去,按下門鈴,爸爸,如果一切只是向坂的神經過敏,都是一場虛驚,我們不就惹了麻煩嗎?

大門上的門鈴響起時,藤野涼子正在爲剛剛回家的父親熱味噌湯。藤野家每天都要喝味噌湯。母親邦子說,味噌湯保護着日本人的健康。由於今天早上喫的是西式早餐,味噌湯就留到晚餐時喝。

替喝了安眠藥、睡得死死的父親脫下衣服,將他放入盛滿熱水的浴缸。爲了淹死他,我該怎樣摁住他呢?

這是向坂行夫的聲音。?

“小健!”行夫喊道。

健一站在牀邊,目光落在母親被亂髮纏繞的脖子上。啊,怎麼辦?父親沒寫遺書,會不會引起警察的懷疑?突然間,理性的光芒在健一腦海中一閃而過。打住、打住,趕緊打住!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成功?真荒唐,太荒唐了。我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不,小鬼。你會做的,你會做的。遺書根本用不着。警察想不到這點。他們不像你擔心的那樣聰明。你是個好孩子,是個孝順的兒子。到了明天早晨,你已經嚇懵了。從此全家只剩下你一個人,而你完全不知道今後該怎麼生活下去。誰會來懷疑你呢?」

“說是喫完馬上要回總部去。沒事,我來爲他們準備。”

站起身,又滑倒。健一痛哭流涕地朝電話跑去。

藤野剛回頭看了一眼涼子:“野田是個怎樣的孩子?”

催促的聲音很溫柔,很動人,就像用鼻子哼着歌一般。這是從我心裏發出的聲音。簡直不可思議。我的心臟明明已經停止跳動了,怎麼還會有聲音冒出來呢?我在什麼時候起用了心靈的備用電源?根本沒有這個必要吧?

「快點動手!」

「不快點動手的話,你爸就要回來了,小鬼。小鬼、小鬼、小鬼。」

涕淚四流。他已經哭壞了。這就涼子見到他後的第一反應。人的臉會哭壞嗎?眼睛鼻子嘴巴一個沒少,臉也沒有瘦得皮包骨頭。但已經壞了。他的臉冒出了焦糊味。極短的時間裏,各種各樣的感情全都湧到臉上,超過了負荷。短路了,燒掉了,只能等着慢慢冷卻下來。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出去看看”父親說完就走了出去。

“然後呢?後來又怎麼樣了?”

電話鈴還在響,一刻不停。響亮的電話鈴聲絞成一條救命繩索伸向健一。抓住我、抓住我,快抓住我!

健一操起電話聽筒。“計劃”也奮起最後的邪惡意念,剝奪了健一彎曲手指的力量。健一眼睜睜地看着聽筒滑落到地板上。

“嗯,是啊。”涼子沒有換掉拖鞋就下到大門口的水泥地上。父親一把抓住涼子的胳膊。

向坂行夫哆哆嗦嚓地搖了搖頭,對着涼子用哭腔說道:“小健他太怪了。”

“真是的。爲什麼不早點打個電話來?”

“就是我。那個傢伙就是我。那是我的臉啊。”

“你家裏出什麼事了嗎?”藤野剛問。他臉上神情嚴肅,語氣中卻不帶半點責備的意思。

“我也去!”

由於一路都在奔跑,向坂行夫依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運動不夠啊,向坂。

藤野剛一邊穿靴子,一邊對部下說:“我要出去一下,你就留在我家,等我回來。”

“向坂!”她剛要問“你這是怎麼了”,話沒有出口,父親藤野剛便插進來問道:“是你的同學嗎?”

“喂,喂。”電話裏傳來對方的聲音,“喂,喂?請問是野田家嗎?這麼晚打電話過來,真是對不起。是阿姨嗎?是叔叔嗎?小健?你是小健吧?”

「到目前爲止從未像我這樣理解過你的老媽。」

母親身體不舒服,是常有的事。母親嘮嘮叨叨地發牢騷,也是常有的事。

涼子的母親正在洗澡。她隔着浴室的摺疊門問涼子:“我說,是爸爸回來了嗎?”

“門鎖上了。”藤野剛低聲說。

「杯裝的方便麪。我先給你倒杯茶吧。」

或許正因如此,日比谷公園裏的人遠比涼子預想中的多。橫穿公園的行人裏,有穿着大衣的上班族和一身職業套裝的白領女性,也有豎起毛衣領子悠閒散步的老夫婦。一羣女高中生擠在長凳上嘰嘰喳喳地聊着天。

「爸爸,你喫晚飯嗎?不喫了。哦,我正想喫點夜宵。這個星期有考試,我還要複習一會兒。」

野田健一怔怔地看着他的臉。如今,健一的眼中只有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的臉。只有這張臉能讓他感到放心。就連一旁的涼子和藤野剛,他都沒有注意到。除了最好的朋友,他的心靈已沒有餘力去把握別的事物了。

「完成它!實現它!給我一張清晰的臉!」

「能做到的,小鬼。這不就是“計劃”的內容嗎?就是你親手製定的天衣無縫的“計劃”的全部內容。」

跑過走廊,撞到牆壁,在樓梯跌倒,抓緊扶手,在拐角處滑倒,撞傷腰部,疼得喊不出聲。領帶不知掉到哪兒去了。

“今天他在學校裏不是有點反常嗎?臉色慘白,一聲不吭的。我回家後給他打過好幾次電話,他一直不接電話。我就擔心他會出什麼事,一直放心不下,心想今天一定要跟他說說話,於是我剛纔又給他打了電話。”向坂行夫雖然是在對涼子說話,可他的用詞和語氣都十分規範。

“對不起,對不起。”向坂行夫不停地道着歉。他伸出雙臂,身體僵直,下頜在不住地打顫。“這麼晚來打擾你們,實在不好意思,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對不起,對不起……”

“非常古怪。”涼子仰望父親的臉,點了好幾次頭。她用未被抓住的那隻手,拽住了父親的襯衣。“他很不對勁,又是到藥店買農藥,又是看犯罪方面的書。他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對吧?”

這次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

“是個叫野田的男孩,他是我們的同班同學。”涼子說明道。她聽得出自己嗓音發乾,甚至有些嘶啞。爲什麼?我爲什麼這麼慌張?

“你沒事吧?”藤野剛問道。他伸出手輕輕觸碰健一的肩膀,確認對方不會逃跑後,他手上稍稍用力,將健一拉向自己。“家裏出什麼事了嗎?”

「我回來了――你爸回來時肯定喝得醉醺醺的。你上前迎接他。媽媽呢?巳經睡了。是嗎?你也去睡吧。」

“小健?”藤野剛問。

在打開的大門前,臉色刷白的向坂行夫呆呆地站在那兒。他身上穿着厚厚的連帽粗呢大衣,運動鞋裏的雙腳卻沒有穿襪子。

放學後,涼子立刻給父親掛了通電話。藤野剛特地爲女兒留出了時間。

“那好吧,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涼子手錶上的指針正指着三點半。她心想:父親離開工作崗位不能超過一小時,談話必須儘快進入正題。不過,只是和父親並肩坐下一起喝罐裝咖啡,涼子就感到平靜了不少,反倒不想馬上開口了。

電話響了。是家裏的電話。早就聽習慣的電話聲。野田健一瞪大了眼睛。領帶被兩手扯得筆直,勾玉圖案的花紋在眼前浮動着。

行夫生硬地點了點頭:“我沒掛電話,就那樣放着。今晚我爸爸媽媽都是夜班,家裏只有妹妹和爺爺奶奶。我一個人不知該怎麼辦。我們家又沒有別的電話,所以只好跑來了。真是對不起。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咔嚓”一聲,門從裏面打開了。

「到目前爲止從未像我這樣傾聽過你的訴說的那個男人的妻子。」

其實,母親根本不是在睡覺。

爬出健一的內心並緊緊攀住他的喉結的“計劃”,長着一張野田健一的臉!

噴水池的飛沫反射着冬日的陽光,在空中熠熠生輝,用手觸碰定是寒冷如冰,然而遠遠望去,仍分明有了些許初春之色。時值三月,今天的氣溫已明顯回暖。

他以前不是說過“別放在心上”嗎?其實,父親確實沒把母親的事放在心上,頂多只放了一半。儘管母親沒有撒謊,也沒有裝病,但她絕不是一個真正的病人。沒必要用百分之百的心思去認真對付。這就是父親真實的心聲。

他想呼喊,他想尖叫,卻發不出聲,只有一股股熱氣從喉嚨裏冒出來。這時,電話鈴還在響。不依不饒,一刻不停。救命繩索不斷在眼前晃動。

涼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這可是家庭主婦的標準動作――朝大門口跑去。

不會有事的,野田不會做傻事的。涼子嘴中唸叨着,跟在父親和行夫的身後。

涼子緊緊盯着行夫的臉,身子像凍僵般動彈不得。她無法回答。

野田健一將領帶纏在手臂上,順着走廊前往父母親的房間。前往仍在沉睡的母親的房間。

28

「泡湯了,小鬼。」

他的心思另有所屬。

「推開父母房間的房門。好啊,去吧小鬼。我是你忠實的夥伴,是決不會拋棄你的。因爲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真正理解你的悲傷苦痛、你的希望的人,毫無保留地瞭解你的全部的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藤野剛眯起眼睛,凝視着野田健一。涼子望着這樣兩個人:看着向坂行夫的健一,和只看着健一的行夫。

“小健他太怪了。他終於接了電話,可他好像在哭。離着話筒老遠,哇哇大哭。”

藤野剛似乎察覺到了這一點。他將空罐頭放到腳邊,先開了口:“這麼說,教職工緊急會議的內容並沒有通知你們?”

“嗯。”涼子點點頭。

“你不必擔心。不管他們開什麼會,都不會是關於野田的事的。那件事還沒傳到學校裏去呢。”

“是這樣嗎?”

“是啊。誰會把這事說出去呢?野田先生肯定不會吧。”

他指的是健一的父親,野田健夫。

“向坂也是這麼說的。他每天都去野田家,拿課堂筆記給他看。哦,對了。我也會幫着整理課堂筆記。”

藤野剛微笑道:“哦,是個好孩子。”

“嗯,向坂他非常熱心。”

“你也是啊。”

得到父親的誇獎,涼子頓感幾分異樣的害羞。章子又要說我有戀父情結了。涼子垂下頭,將剩下的咖啡一口喝乾。

“你的心情肯定很複雜,”藤野剛慢慢說着,“爸爸覺得野田先生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家長。至少他在事後的處理十分得當。”

正好是一星期前發生的事。那天夜裏,涼子他們趕到野田家時,野田健一蹲在大門口,像個幼兒一般號啕大哭。大家圍着他,只能耐心地安慰他,等他平靜下來。

「就是我,就是我。

對不起,對不起。」

哭聲的間隙不斷漏出這樣的片言隻語,可他到底出了什麼事,卻仍叫人摸不着頭腦。就連進來多少窺見幾分端倪的涼子也是如此,父親就更搞不明白了。儘管如此,他也跟大家一起耐心等待。

過了近一個小時,當健一的號啕痛哭終於平靜下來時,野田健夫回家了。進門後,撲入他眼簾的竟是這樣一幅光景:自己的獨生子蜷縮在房門口哭成淚人,身邊有一個陌生男人、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圍着他。更令他喫驚的是,看到父親後,健一竟然蹦起老高,不顧一切地要衝到外面去。

幸虧藤野剛抱住了他。健一手舞足蹈拼命掙扎,不過藤野剛深諳此道,怎麼可能被他掙脫呢?當健一意識到這一點後,身體立刻虛脫般癱軟下來,連哭泣都停止了。藤野剛便將兩眼發直、垂頭喪氣的他抱進一樓的起居室,讓他在沙發上躺了下來。一躺倒,健一馬上睡着了。現在回想起來,這無疑是一種逃避的手段。

藤野剛簡短地自報家門,並向野田健夫說明了情況。他並沒有說自已是警察,只說是涼子的父親,當時正好在家,就陪孩子們一同前來。他說:“孩子們比我更瞭解情況。但是,在詢問他們之前,請您先查看家裏是否有異常吧。”

也許是正處在不知所措的狀態的緣故,見有人比自己鎮靜,野田健夫便自覺照對方的指示去做。他四處查看了一遍,很快便回來了。他說,家裏沒有什麼異常,只是……

“我可不是。對不起。”涼子看着自己的腳下,說道,“野田他是不是要……就是,他爸爸媽媽,呃……”吞吞吐吐了好一會兒,她終於說了出來,“是不是想殺死他的爸爸媽媽?”

結果,那天藤野剛直到早晨都沒回家。至少,涼子去上學時沒見到他,電話聯繫也要到第二天晚上,還是從外面打回家的。

“那也太鬧得慌了,叫人受不了啊。說着,兩人都笑了起來。

野田健夫提起手中的領帶,皺起眉頭,略顯驚恐地說:“落在臥室的地板上,就在內人的牀邊。原本應該在衣櫃裏,會不會是進了小偷?”

“看啊,喜歡着呢。但沒有‘太多’吧。”

“他終於清醒過來了,對吧?儘管稍稍嫌晚了。”

“那就不清楚了,總之,一直陪着他比較好。”

“這種事對孩子來說,應該是無法接受的吧?”藤野剛詢問道。

聽他的口氣似乎在說,如果是的話就比較靠得住,如果不是的話就不好意思讓你幫忙了。涼子當時就覺得,野田的父親怎麼跟野田一樣死板呢?

不知爲什麼,這幾天森林林心情很差,話變少了,動不動就生氣,似乎心裏煩躁得不得了。是不是跟別的老師吵了架?還是捱了高木老師的訓?

行夫痛快地哭出了聲,一邊哭一邊說:“我、我們是朋友啊。”

“不過,涼子,這些都不是局外人能說三道四的。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啊。”

“既然這樣,就有勞您了。光我一個人或許還攔不住他。藤野先生是PTA的幹事嗎?”

“還有,如果野田跟你說了些什麼,無論是道歉、辯解,還是說明,如果你覺得一個人承受不了,就隨時向可靠的人敞開心扉。能做到嗎?”

“好啊。你可要好好轉達哦。”

“健一的媽媽呢?”

涼子默默地點了好幾次頭。

據說後來健一的父親向公司請了假,在家裏陪着健一,與兒子深入溝通。

“向坂也一樣嗎?”

“我想,原因應該不只是這些。野田是個孝順的孩子。在此之前,他一直默默承受。他的忍耐到了極限,最後終於爆發出來。好比鐘擺,擺幅過大,終於飛了出去。據說到目前爲止,他們父子沒吵過一次架。”藤野剛平靜地補充道。

無可言喻的直覺。這樣說或許最爲妥當。不過她說出口的卻是:“那天晚上,看到爸爸聽說野田健一的媽媽沒事,原本繃緊的臉就放鬆下來了。爸爸肯定想到最壞的情況了吧?”

“聽說野田先生想辭掉工作去經營家庭旅館。那樣自然要離開東京,而野田對此十分反感。”

“怎麼了?”涼子回過神來時,發現父親正用含着笑意的目光看着自己。

“可你一個人悶在心裏也不好。放心,我會再跟你聯繫的。”隨即藤野剛又叮囑了一句,“涼子也一樣。”

“晚了也行,總比清醒不過來的好。儘管在沒有釀成後果之前及時制止了,但有些家長仍無法接受孩子即將發作的事實。”

“太過分了!這就不是孩子的問題了!”

“是不是看到爸爸這張煙燻般的臉,你心裏的石頭就落了地?”

“是的。她之前住院了一陣子,今天在家靜養,喫了安眠藥睡着了。要叫醒她嗎?”

後來,行夫和涼子對健一的父親講述了健一近期的反常情況。行夫原本就結結巴巴不太會講話,心裏一慌就越發語無倫次,涼子只得拼命替他補充。

“野田他不只是想自殺吧?”

“在野田家,野田先生似乎一人兼任了父親和母親兩個角色,都靠他一個人撐了下來。”

藤野剛從上衣口袋裏掏出香菸,點上了火。

“你在爲這事操心嗎?”

啊?不會吧!心中的疑慮隨之消失,可涼子只感到渾身發冷。

是不是真的會這樣,現在還不好說。反正公開的理由是得了流感,在家休息。班主任森林林好像對此深信不疑。

涼子撅起了嘴。

“就是嘛,我也喫了一驚。之前還一直以爲他挺窩囊的。”嘆了一口氣後,藤野剛說:“好像事情正像你說的那樣。”

野田健夫顫抖着身子不停點頭:“不怕您見笑,我都不知該怎麼辦纔好了。我兒子他醒來後,說不定還會尋死,對吧?”

望着正在抽菸的父親的側面,涼子有許多話都擠到了喉嚨口,不吐不快:“其實,我有話想問爸爸。”

“誰知道行不行呢?這種情況下並沒有最佳處方。不過爸爸覺得,你採取這樣的態度就是最大的友善。”

藤野剛還想聯繫向坂行夫,向涼子要行夫的電話號碼,涼子告訴他:“向坂那裏就讓我來打電話吧。爸爸你打給他,會嚇着他的。”

“放心吧。今天向坂雖然有點犯困,不過在學校裏基本和往常一樣。哦,對了。野田沒來上學……”

“剛纔我說過,我覺得野田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家長。”

“嗯,戒過一陣子。”

涼子剛想說“這怎麼做得到”,就被父親攔住了。

“不,他沒多想。聽說是自殺未遂,也就接受了。”

“他父親向老師請假了,理由是得了流感。”

“是啊,真是不錯的朋友。你這麼晚了還出門,我們也該去跟你父母說一聲吧?”

其實,涼子心中一角正冒出一個念頭:野田或許不會再來上學了。會轉校吧?他肯定不願意再和我們見面了吧?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真是個單純的孩子。”

“不要馬上這麼肯定。說不定不久之後,你就會有男朋友的。”

“好像是的。如今,野田先生已經作了深刻的反省。”

“我可要向媽媽告狀哦。”

“不知道。我只是個看熱鬧的,可也不喜歡一直懸着。”

“我無法理解。怎麼能對自己的父母……呃,做那樣的事呢?”

“嗯,心裏一直放不下。”

“野田來上學後,你們還是要見面的。”

“如果事實真像你說的那樣,你又會作何考慮呢?”這個反問有點滑頭。

藤野剛的臉色略顯陰沉:“聽說她身體不太好。所以她還什麼都不知道呢。不論是健一的自殺未遂還是,那個……真相,他媽媽知道了都會受不了吧。”

即使明白了,要說出口還是會覺得後怕。直到現在涼子都不敢問:爸爸,你當時是不是擔心野田的母親已經死了,所以才叫他的父親去查看情況?

“野田先生向兒子健一道了歉,低頭認錯了。”

“不弄清楚,心裏就沒着落?”

“你媽她也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接受又能怎麼樣呢?逃避嗎?看到孩子就害怕?”

野田健夫的臉上毫無血色,他怔怔地看着躺在一旁沙發上的兒子。涼子他們憑餘光就能感覺到,他正渾身發抖。

藤野剛吐了口煙,一條眉毛跳了一下。

“可這就是不正常啊。所以野田纔會想到邪路上去。”

“不,就讓她睡吧。這個是……”藤野剛指着野田健夫手裏拿着的領帶,問道。那是一條有着勾玉圖案的領帶。

差不多講完經過後,藤野剛提出,讓行夫和涼子先回家。隨即他對野田健夫說:“按理說外人不該管這些家事。可是,您兒子的情況十分令人擔心,您的內心想必也極不平靜。如果不覺得礙事的話,過會兒我再回到這裏,或許能幫助到您。”接着,他又加了一句,“今天晚上還是一直看護着您的兒子爲好。”

“在休息嗎?”

向坂行夫十分用力地點着頭,簡直叫人擔心他的脖子。他的眼睛依然淚汪汪的。“藤野先生,等小健醒了,能替我轉告他一句話嗎?‘小健你沒死,真是太好了。’”

“有些家長確實會逃避。尤其是做父親的,更加脆弱。所以說野田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父親。因爲他能直面自己的兒子。涼子……”藤野剛稍稍提高了嗓門。

回家的路上,藤野剛對涼子和行夫說:“你們什麼都不用擔心,野田沒事了。回家後好好睡覺吧。明天一早跟往常一樣上學去。”然後他又說,“爲野田着想,今天晚上的事不要告訴學校裏的人。”

涼子笑了:“聽說老師們要開緊急會議,我就盡往壞處想。所以特別想馬上見到爸爸。對不起哦,你這麼忙。”

“平時不親近嗎?”

感到父親的目光後,涼子抬起臉,兩人四目相對。

“野田跟他父母之間好像有些必須深入溝通的問題。可事實上他們之間缺乏交流。”

“嗯。”涼子不自覺地挺直了腰。

“我原本就對野田不怎麼了解。”

“你能做到和以前一樣嗎?”

“我內人在二樓的臥室睡覺……”

“是這樣嗎?”

涼子的父親將香菸扔到腳邊,用鞋底踩了踩,又撿起菸頭塞進空的咖啡罐頭。這一系列動作有點謹慎過頭了吧。

涼子盯着父親的臉,點了點頭:“跟爸爸你說唄。”

“要看情況,多半是受不了的。畢竟是由於父母的心血來潮而改變了自己的人生。野田的爸爸媽媽沒有聽取他的意見嗎?”

涼子講了在圖書館得到野田健一幫助的事。

“這我就放心了。既然是流感,-時半會兒自然好不了,多休息幾天也沒關係。”

“於是野田就鑽了牛角尖?”

“我們家老是吵架,說不定這纔是正常的。”

“後來我跟野田談過了,他確實有許多煩惱,甚至想到去死,不過現在已經恢復過來了,不必擔心。他和他父親也好好談過了,心情平靜了許多。”

“沒有吧,好像不是這麼回事。”藤野剛答道,臉上顯出了放下心來的神情。當時涼子很困惑,父親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表情?現在她明白了。爸爸將孩子們支離破碎的語言和健一神經錯亂似的表現拼湊起來,察覺到野田到底想幹什麼。確認行動未遂後,他便安下心來。

“嗯,是啊。”

“這樣行嗎?”

“農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孩子想自殺?所以才把我的領帶拿出來嗎?想上吊嗎?”

“哎?你不是戒菸了嗎?”

“你是不是推理小說看得太多了?”

“就是說,根本沒有接觸事實真相。行啊,真是輕鬆。”涼子不無揶揄地說。對於身處嚴重事態中還能呼呼大睡的健一母親,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有好印象了。

“不是很有男子漢氣概嗎?”

“一定替你轉達。”藤野剛拍了拍行夫的肩膀,和藹地說,“多虧你給野田家打電話,多虧你來我們家報信。是你挽救了野田。”

“我要你仍然像以前一樣,與他保持着不遠不近的關係。你就當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不知道。你的學校生活沒有一點改變。”

向坂行夫開始輕聲抽泣起來。涼子則默默看着熟睡中的野田健一。想自殺?好像是又好像不是。眼前的狀況似乎並不能完全用“自殺”解釋清楚。但她知道,這些想法是不能說出來的。

“不用,不用的。他們都上夜班去了。奶奶他們由我來解釋就行。在小健恢復正常前,我不會把事情透露出去的。”

“是啊。”

“哪裏會親近!一點也不。哦,不過……”

“就算有了男朋友,我也要跟爸爸說。”

“謝謝。”

涼子覺得臉頰發燙,不僅因爲害羞,眼睛裏的眼淚也在不斷滲出來,她趕緊用手去擦。

“不過,爸爸,你真了不起,竟然能從野田口中瞭解到他的真實想法。要不,是聽他父親說的?”

誰知藤野剛竟笑了出來:“這個嘛,還是多虧了你。”

“哎?和我有關嗎?”

當時,健一直到早晨才醒來。當他知道跟自己父親在一起的陌生男人就是藤野涼子的父親後,馬上主動坦白了。

“他說,‘對不起,對不起,你逮捕我吧。’還沒等我詢問,他就一下子全倒了出來。估計這樣對他本人來說也比較輕鬆。”

“這是……”

“健一知道你的父親是警視廳的警察。”

是這樣啊。沒想到因爲這個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怎麼覺得怪怪的?”

“這有什麼?結果還是朝着好的方向轉變了嘛。”

“嗯,是啊。我回去了。”涼子站起身來。

“你一個人沒問題吧?”

“到現在再問這個嗎?對了,既然到了這裏,我就去Lud咖啡廳買塊蛋糕。媽媽很喜歡喫。”說着,她向父親攤開右手。藤野剛輕輕地敲了敲女兒的腦門,從懷中掏出錢包。皮製的錢包皺巴巴的。

涼子心想:今年爸爸的生日禮物可以敲定了,不能忘記了。?

就在藤野父女在日比谷公園的陽光下交談的同一時刻,城東第三中學的教師們正集中在教師辦公室,圍坐在津崎校長周圍,召開教職員工緊急會議。

起身環視各位教師的津崎校長臉上毫無表情,坐在校長身旁摺椅上的森內惠美子臉上則帶着不安和焦躁的神色,眼裏還含着淚光。

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後,津崎校長開口了:“很抱歉,今天緊急召集大家來這裏,是因爲發生了對本校而言極爲嚴重的問題,既要向各位彙報,也希望能一起商量對策。”

“這麼說是我失禮了。可是,也只能這樣理解,不是嗎?‘啊呀’這算什麼。柏木的死不是已經作爲自殺事件處理掉了嗎?還真有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啊。’於是‘砰’的一下扔掉了。”

“什麼叫‘正如大家看到的那樣’?這不是檢舉兇殺案的舉報信嗎?”

“我曾經請求藤野不要將舉報信的事告訴任何人。藤野跟她父親商量後,理解了我的意圖,答應保守住這個祕密。有些老師也知道,藤野是個行事嚴謹的優秀學生,可她畢竟只是個十四歲的女孩。嚴守如此重大的祕密,對她而言無疑是沉重的心理負擔,而她很好地做到了,爲此,我對她表示感謝與欽佩。”

“明白了。下面請大家先看一下資料。”

“可事實明擺着,只能認爲是你扔掉的。”

津崎校長轉述了HBS電視臺的茂木記者說過的內容。聚集一堂的全體教師陡然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一下子將目光集中到了森內老師身上。驚愕、憤怒、目瞪口呆。

“我作出了隱瞞此事的判斷,對此或許會有人懷有異議。但是,請不要責備配合我隱瞞此事的藤野。藤野只是一名學生,她還需要學校的保護。請大家不要忘了這一點。”

在這個風和日麗的早春下午,城東第三中學卻在劇烈地搖晃着,只是外人毫無察覺。

津崎校長的表情似變非變:“在回答這個問題前,我想問一下,還有其他老師接觸過茂木記者嗎?”

一名女教師舉起了手:“這就是說,不能確定舉報人是誰,對嗎?”

“這種連小孩子編藉口都不如的解釋誰會相信!還要不要臉!”

稀稀落落地有四個老師舉起了手。其中兩人是二年級的班主任,另兩人分別是一年級和三年級的年級主任。

“楠山老師,你過分了。”高木老師簡短地說。她臉色凝重,兩眼充血。

“連女警官都參與調查了,我們卻只是在瞎起鬨,一點也沒有發揮作用,這正常嗎?”楠山老師的臉漲得通紅。津崎校長突然聯想到因爲兒子胡作非爲而被叫到學校,情急之下大吵大鬧的大出勝的臉。

“柏木卓也剛去世時,曾經有過傳言,說他的死與大出他們有關。舉報人的目的,就是重新翻出這些傳言。他似乎堅信傳言的內容是真實的,就此看來,說他寫舉報信是一種惡作劇或許不太妥當,但無論如何,我們還找不出懷疑大出他們的切實根據。”

津崎校長能夠感覺到身邊的森內老師在發抖。但是,無論怎麼難堪也不能歪曲事實。

提高嗓門時漲紅的臉頰,很快又變得慘白無比。

森內老師放聲痛哭起來。楠山老師岔開兩腿毅然挺立,津崎校長垂下眼睛,高木老師咬緊牙關。他們一個個全都沉默不語。

楠山老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是的。是HBS電視臺一位名叫茂木的記者。上星期天,他突然跑到我家,把我嚇了一跳。”

保持着平穩語調的津崎校長繼續說:“大家也都知道,詢問調查是有收穫的。通過調查我們得知,因爲柏木的死,學生們受到了刺激,但他們也在相互鼓勵,通過自己的努力走出陰影。”

北尾老師轉過臉去,似乎是不想再看到這樣的場景了。教師辦公室籠罩在一片陰冷的沉默之中。能聽到的只有森內惠美子的哭聲,隱隱約約,像一陣音量很低卻惹人煩躁的噪音。

教師辦公室裏的氣氛爲之一變,彷彿氣溫瞬間下降了五度。大家先前的困惑和遲疑,以及對森內老師的同情,一切頓時煙消雲散。

“沒有這種事。無論當時還是現在,我都不想讓這封虛假的舉報信在學生中造成恐慌,才設法儘量保守祕密。也就是說,知道舉報信的人越少越好。當時我甚至都沒有告訴二年級一班的班主任森內老師。”

“我們可以拒絕採訪。”

說完,津崎校長便低下了頭,並將這個動作維持了很久。

“我……”

這時,教師辦公室裏鴉雀無聲。

森內惠美子的身體似乎變得更小了。津崎校長感到胃裏一陣絞痛。“當時,我並沒有接到其他學校相關人員也收到了舉報信的報告,以爲舉報信只有兩封,一封寄給我,一封寄給藤野涼子。”津崎校長輕輕敲了敲放在桌子上的複印件。

津崎校長用手勢制止了臉色大變的楠山老師,並極力用平靜的語調說道:“楠山老師,請你坐下。下面我要說明事情的經過。”

“我沒有收到!”森內惠美子也忍無可忍似的提高了嗓門。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右手緊緊攥住一塊手帕。“我沒有收到這封信。如果收到了,我也絕不會扔掉,一定會向校長彙報。我真的沒收到。”

“商量的結果是,考慮到舉報人的心理狀態,我們必須作出收到舉報後開始相關行動的反應。於是,正如大家知道的那樣,我們以二年級學生爲對象開展了詢問調查。”

但是,津崎校長公開的報告內容裏,並不包括舉報人已確定爲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的事實。按照與佐佐木警官的約定,津崎校長嚴守着這個祕密。

“我一開始就明確地告訴茂木記者,那當然是一起非常不幸的事件,但作爲學校,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那麼……”是楠山老師低低的聲音,“這和森內老師又有怎樣的關係呢?如果跟森內老師毫無瓜葛,那個記者爲什麼一個勁地打聽她的情況呢?”

“哭也好鬧也好,事實就是事實。按照常識來考慮,只能認爲你在撒謊,難道不是這樣嗎?”

由於這封信不是掛號信而是快信,收信人外出的情況下可以直接投遞到信箱。

“那是我的決定。舉報信的內容並不真實,這麼做可以儘量不擴大影響。”

“連佐佐木警官都參與了,就沒有發現一點線索嗎?”

“佐佐木警官是來見習的,並非出於公務直接參與調查。接受調查的學生們也從未提到過舉報信及信上的內容。學生們應該什麼都不知道。”吸了一口氣,津崎校長繼續說,“在此,我有一個請求,是關於藤野涼子的。舉報信不僅寄給了身爲校長的我,也寄給了二年級一班的藤野涼子。看複印資料就能一目瞭然,兩封舉報信是由同一個人寄出的。舉報人爲什麼從衆多學生中選擇了藤野涼子?當然,這必須問過舉報人才能明確,但正如我剛纔所說,藤野涼子的父親是奉職於警視廳的警官,從信中‘請通知警察’這一句可以推測,選中藤野涼子的理由就在於此。還有,藤野涼子是二年級一班的學生,與死去的柏木卓也同班,還是班長,或許這也是選中她的原因之一。”有幾個老師在點頭。

明白了茂木記者的採訪目的,津崎校長馬上就找尾崎老師商量過了。後來他再次與佐佐木警官談話後確定了應對方針:事到如今,舉報信的事必須讓全體老師知曉,但無論發生什麼事,通過詢問調查已確定舉報人的情況不能公開。

二月二十四日,柏木卓也的七七法會之後,津崎校長與佐佐木警官在校長室作了討論。第二天,津崎校長馬上寫出調查報告的摘要,併發放給全體教師,同時召開教職工會議,讓大家瞭解報告的內容。

楠山老師的措辭引發一陣不合時宜的竊笑。新人類?這都是哪個年代的流行詞彙了?再說,這不正是專指楠山老師那一代人嗎?

“柏木的家長也沒有收到舉報信嗎?”一位三年級的班主任提出了疑問。他皺起盾頭,似乎覺得很難理解。

“問過。我只問有沒有收到匿名信。他們說沒有,因此可以理解爲他們沒有收到舉報信。當然,我沒跟他們說舉報信的事。”

“但也不能排除投遞事故吧?”這時,響起了一個慢吞吞的聲音,顯得有些不合時宜。是二年級的班主任北尾老師。

“遺憾的是,通過這次調查,我們沒有得到舉報人的信息,也無法作出假設。不過,如今我們得到了一個新的成果,即舉報人不是本校學生的可能性。換言之,這封舉報信是由校外的人寄出的,是有意擾亂視聽的惡毒中傷。即使是本校學生所寫,也只是一個惡作劇,在我們作出反應後,那人就害怕了,隱藏起來了。”

“所以我一直以爲舉報信只有兩封。可是……”胃又開始痛了,“可事實上存在第三封舉報信,和另兩封同一天寄出,寄到了森內老師的住所。但森內老師沒有收到。”

“這可是快信啊。”

楠山老師也不肯退讓。“這個嘛,就要看森內老師怎麼想了。她可是‘新人類’啊。”

“請稍等一下,楠山老師。”還是剛纔那位北尾老師,他的表情顯得很不耐煩,“你這麼大吵大嚷的,還怎麼討論下去?再說了,森內老師爲什麼一定要扔掉舉報信?信上並沒有攻擊誹謗森內老師的內容。”

“我可沒做這種不負責任的事。”握緊手絹在摺椅上坐下後,森內惠美子哭了起來。

“可盡說些連孩子都騙不了的謊話,還怎麼保護好學生?”

“可我們無法相信。這太不合理了。校長,你看看,只要她還堅持這種難以自圓其說的說法,我們就無法維護三中的名譽,也沒法保護學生!”

所謂冠冕堂皇的官方發言。

“是的。”

“這也是我所擔心的問題。我曾經猶豫過要不要直接詢問他們。如果他們沒有舉報信,我這麼一問,勢必會擾亂他們痛失愛子後剛剛開始平靜的心,爲他們帶來麻煩。”

津崎校長眨了一下眼睛:“有記者來找你了?”

“我沒有撒謊……”

聽到楠山老師的問題,一半以上的教師開始竊竊私語,語氣無不充滿驚訝;剩下的一小半都皺起眉頭,垂下目光,或注視着垂頭喪氣的森內老師。

隨着複印件的逐份分發,驚訝的風波在教師中間擴散開來。楠山老師瞪大眼睛盯着複印件:“這、這是什麼玩意兒?”

“這是第三學期開學典禮那天早晨寄到校長室的快信,內容正如大家看到的那樣。”

話音剛落,二年級的年級主任高木老師走到前方,開始分發資料。所謂的資料,就是寄給津崎校長的舉報信正文和信封正面的複印件。信封有兩份,分別複印自寄給津崎校長和藤野涼子的信件。

講話的同時,津崎校長掃視衆教師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保健老師尾崎的臉上。尾崎老師站在辦公室的後排,正凝視着津崎校長。

楠山老師大喝一聲:“開什麼玩笑丨”

“這不是有意隱瞞實情嗎?”楠山老師的小聲抱怨被津崎校長無視了。

“我們當然可以。可學生和他們的家長呢?我們無法強制他們拒絕採訪。由於柏木卓也拒絕上學最終自殺,已經有家長不信賴三中了。風波雖已平息,這種不信任卻並未消除。有些家長至今仍懷疑,柏木是不是因爲受到欺凌才自殺的。對大出他們一夥人,不還是放任不管了嘛。”

“我們只有實事求是地應答。必須保護好學生。”

森內老師瑟瑟發着抖,抬起了頭:“可是事實就是如此。我沒有收到舉報信。校長告訴我後,除了震驚,我也沒有任何辦法。”

一名女教師插話道:“會不會和郵寄廣告混在一起,不小心扔掉了?”

辦公室的一個角落有人舉了手,是楠山老師:“校長,您說的問題,是不是指最近在我校周邊四處打聽的那位記者?”

“這是怎麼回事?”楠山老師的聲音發抖了,“森內老師,你就想這樣矇混過關嗎?”

“該怎麼辦呢,校長?”楠山老師不無威嚇地問。這時,津崎校長感覺到不僅是森內老師,連高木老師也是臉色刷白,渾身發抖。

“他是爲了什麼來採訪你的?”

“這就是說,信是送到了的!”楠山老師的發言更像在高聲吼叫,“那還說沒收到嗎!”

只見他身穿緊身運動套衫,脖子上掛着一隻哨子。他是城東三中的老資格教師,善於教育差生,津崎校長也對他另眼相看。在教育大出俊次他們方面,北尾老師自然花過不少力氣。

楠山老師重重地嘆了口氣,坐了下來。他斜視着森內老師,目光中似乎含有鄙夷的神情。森內老師緊縮身子,低着頭。

他繼續說:“根據這份報告,一月七日上午十點左右,有一封快信投遞到了森內老師居所的郵箱。這封快信信封上的字十分古怪,郵遞員對此還留有印象。郵遞員按了對講門鈴,森內老師沒有應答,他就將信投進了郵箱。當時森內老師去了學校。”

楠山老師本人似乎並沒有聽到竊笑聲,反倒愈發來勁了:不會只是因爲怕麻煩才扔掉的吧?森內老師最討厭骯髒又麻煩的工作了,一直認爲教育是美麗而神聖的嘛。”

聽了津崎校長的說明,不只是楠山老師,其他幾位教師也擺出了憤怒的表情。在困惑的灰色包裹下,默默燃燒着炭火一般的憤怒。“那次調查原來還有這樣的目的,我們可全被蒙在了鼓裏!”

“關於柏木卓也,就是二年級一班去年年底自殺的那位學生。”其他教師們面面相覷。

這時不知是誰,輕聲嘀咕了一句“封口令”,楠山老師聽到後,立刻展開怒吼一般的反駁:“開什麼玩笑!這隻能起到反作用。”

“可這樣只會讓他們覺得,三中企圖隱瞞真相。”楠山老師強調了“真相”這個詞,“所以森內老師的態度十分關鍵。森內老師,請你講真話好不好?只要不是投遞失誤,不管你如何強調自己沒收到,都是不合情理的,一般只能認爲你在說謊。快信可不會長了腿四處亂跑。”

“可是,聽他說下去後,我發現有點不對勁。他盡打聽一些有關森內老師的事情。我還漸漸感覺到,有關柏木的事件,還有一些我不知道的情況。”

僅僅是公開收到舉報信的事實,便已經將柏木卓也連同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井口充推到風口浪尖,成爲被人說三道四的對象。必須避免同樣的麻煩纏上那兩個舉報人。

“就是沒問過他們了?”

森內老師高叫道:“我沒有扔掉!”

津崎校長點了點頭。“聽了茂木記者的介紹後,我馬上向當地郵局詢問,對方立刻做出了回應。我從他們的調查課拿到了正式的報告。”

風波逐漸演變成巨浪。

“我去跟電視臺交涉。”津崎校長的語調依然平穩,“無論採訪出於什麼目的,都不能在學生中引發恐慌。”

森內老師蜷縮在椅子上的身子開始發抖。看到她的這副模樣,楠山老師提高嗓門問道:“校長,那封‘舉報信’到底是怎麼回事?”

津崎校長開始敘述。收到舉報信後不久,他與藤野涼子的父親,奉職於警視廳的藤野剛交談過;之後又與城東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商量過;他們得出結論,寫舉報信的應該就是三中的學生,而舉報信內容的可信度極低。他還舉出了判斷的根據。

“那個叫茂木的記者,大概是想拿這事兒做節目吧?要不他爲什麼要那麼熱心地採訪呢?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校長,有沒有調查過這方面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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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所羅門的僞證 3 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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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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