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所羅門的僞證》 · 宮部美幸 · 9.7萬 字
9
八月四日?
照顧大出富子生活起居的家政婦櫻井伸江很快聯繫到了。大出俊次從家裏的通訊簿中找到了她家的電話號碼。一方面是由於大出富子的精神狀態,更重要的是,大出佐知子認爲在必要的情況下,需要在半夜或櫻井伸江的休息日裏叫她來,因此記下了她家的電話號碼。
櫻井伸江在電話中主動提起她也是城東三中的畢業生。當神原和彥有板有眼地提出想向她瞭解一些情況時,她十分爽快地答應了。
她還說:“到我家來吧。雖說家裏不太寬敞,空調也不太好使,可說話方便啊。”
於是,辯護人神原和彥和助手野田健一老實地領了她的情。她說上午比較方便,他們便約定十點見面。
除了櫻井伸江,去大出家服務的還有一位叫佐藤順子的家政婦。她比櫻井伸江年長,工作內容是承擔所有家務。想要聯繫她,只能給家政中介公司打電話,結果卻是無功而返。“家政婦不能將僱主家庭的隱私透露給外人。你們是學生吧?如果覺得自己是學生就什麼都能打聽,那就太天真了。社會可不比學校,可是有社會規則的。”接電話的男性事務員非但沒有告知聯繫方式,還順帶教訓了他們一通。
櫻井伸江居住的公寓離大出家約有三站地鐵的路程。辯護人和他的助手決定不坐地鐵,而是騎自行車去。考慮到騎車會讓人汗流浹背,他們在裝有采訪用品的帆布小包裏添了一件替換用的襯衫。神原和彥說,相比T恤衫,襯衫會顯得正式一些,下身也不能穿牛仔褲。
在野田家,健一和母親倖惠的“互不干涉條約”依然管用。即使這樣的關係不怎麼友好,也足夠維持和平。幸惠對健一的生活和交友不發表任何意見,也不像以前那樣爲半點小事就鑽牛角尖。由於幸惠的身體狀況依然不好,母子見面的時間一直相當有限。
對於校內審判的事宜,健一向父親健夫作過詳細彙報。對健一的主動表現,健夫感到頗爲喫驚,甚至有些不安。而談到神原和彥,父親只是籠統地問他:“這孩子沒問題吧?”健一便也只能簡單地回答:“沒問題。”
“大概和藤野涼子一樣沒問題。”
“你是怎麼知道的呢?就因爲他是名校的學生?好學校的孩子也不見得個個都優秀啊。”
“我就是知道。”
父親不吭聲了。父親覺得自己愧對健一,所以無論健一做什麼,他都不會強烈反對。健一有些看輕父親,不過正因如此,他現在能平等地和父親對話了。然而,健一也時常會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今天喫早餐時,健一向父親說起了今天的活動安排。父親的反應令他十分喫驚。“最近你好像特別來勁啊。”
正把一塊麪包塞進嘴裏的健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這種審判遊戲到底有沒有意義呢?老實說,爸爸覺得很值得懷疑。那對你真的有好處嗎?”
父親用了“審判遊戲”這樣的說法,但健一併沒有生氣。父親的語調也很平穩。
健一嚥下麪包後問道:“你不擔心我的升學考試嗎?”
“當然擔心。但這件事不作一個乾淨的了斷,恐怕你也無法全身心投入到複習中去吧。”
“嗯……”
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異口同聲地說了聲“是”,一齊點了點頭。
“完全解除了。”櫻井伸江答道,“據說縱火手法太專業,絕不是一個心懷怨恨的家政婦能做到的。可大出夫人不買這個賬。”她伸出下嘴脣,扮了個苦瓜臉,“她總是懷疑家政婦,一直嘮叨到現在,我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受父親的影響,健一也笑了是啊。”
“調查得真仔細。是聽俊次說的?那孩子記得佐藤和我的名字嗎?”她不僅知道得多,還十分敏銳。
櫻井伸江居住的公寓精緻優雅,就跟新建的一樣。外牆由兩種色調的牆磚裝飾而成,扶手、窗框等細節處也相當時尚別緻。這是一座適合單身女性居住的公寓。
“讚揚的佔六成?”
“當然,還會有別的嗎?”
“你們家都不溝通的嗎?”
“不會。”辯護人做了個爲嘴巴拉上拉鍊的手勢。健一趕緊學着做了同樣的動作。
“談不上融洽。”
健一心底冒出了很多疑問,就像沉澱在河底的淤泥突然被翻騰起來似的。爸爸,你覺得我們家現在正常嗎?爸爸的創業夢怎樣了?因爲我的異常舉動而一度擱置,難道準備一直維持現狀?對於那件事,媽媽瞭解多少?她是怎樣看待如今的我的呢?
“你們是辯護人,是要證明俊次清白的,對吧?”
想來也奇怪,如今的我確實不像從前的野田健一了,不是嗎?
“去圖書館。”神原隨口說道。
“是叫藤野涼子吧?聽說她不僅是個優等生,人也長得漂亮。”
“我的父母都是在家工作的,經常見面,反倒不怎麼說話了。”
“是啊,她可是真的不想幹了。”
“每個月,大出夫人都會找點茬,想少付點錢,爲此總是與中介公司糾紛不斷。”
“這次活動能順利開展,多虧了神原。除了他,沒人能做得了辯護人。”脫口而出後,健一有點驚慌了。這話是不是侮辱了櫻井伸江的東家?
“這就好。”健夫說完,端着空盤子站起身,“出門要小心,去別人家也要懂規矩。”
“呃,一半一半……也不是。”櫻井伸江也笑了,“應該是四六開吧。”
“是的,整天都不在大出家。”
接着,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先後做了自我介紹。當櫻井伸江知道神原是東都大附中的初三學生後,不由得重新將他打量一番。
直接撲了個空。怎麼會這樣?願意大力配合的人物就在眼前,我們卻什麼也得不到。
“你們有做真正的辯護人的覺悟嗎?”櫻井伸江稍稍探出身子,輪流看向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
“爲此你們想問我什麼呢?”
“今天你出門時,是怎麼向他們交代的?”
僱主與家政婦之間可能會有的矛盾,在大出家和佐藤順子間全部存在。其中最嚴重的就是經濟間題。
聽說還在街坊鄰居中四處散佈。
在約好的地點碰頭後,健一向神原和彥說起此事,神原也笑了。他若無其事地說:“野田和父親的關係真是融洽。”
“除了大出家,僱傭我的人家裏還有在三中上學的孩子,不過不是三年級的學生。”
“佐藤阿姨和你同屬一家派遣公司吧?”
太意外了。
“好吧,那我就告訴你們。”櫻井伸江仰起身子靠在椅背上,“剛開始時,蝥察還懷疑過佐藤。”
“原來你還是外校的啊。真是更讓我喫驚了。”
“那你們能保守祕密嗎?不會向外界透露大出家的情況?”
看來對這個人不需要事先說明情況。健一打開筆記本,握好鉛筆準備記錄。他決定將接下來的談話全部交給神原。我不能開口,一開口會說漏嘴的。
“佐藤阿姨呢?”
櫻井伸江閉上眼睛,搖了搖頭:“這我就無能爲力了。那天我休息,沒去大出家。
“你怎麼會知道呢?”
櫻井伸江有點不太高興。她又露出少女般的微笑:“是吧。因爲家政婦入不了他的眼嘛,他父母就是這樣的。”在這句帶刺的話語裏,她對大出夫婦的看法一覽無餘,“佐藤是個很能幹的家政婦,工作認真,手腳麻利,還燒得一手好菜。她總說最好能早點和大出家解除合同,因爲她受不了整天像奴隸一樣被使喚得團團轉。”
“他們不擔心你嗎?”
“禮尚往來嘛。帶點點心什麼的?”
這不是撒謊嗎?不過這種程度的謊言也沒什麼,應該還在允許範圍之內吧。
“我們已經準備好了。”神原答道。
“是啊。不過我們的合同形式不同,所處的地位也不一樣。我籤的是鐘點工合同,一般會按小時計算工資。佐藤是套餐合同,是按天數計工資的。”櫻井伸江說明道,“籤套餐合同的基本算是正式員工,而我只是零工。因此我比較通融,時常會根據客戶的需求,在清晨或半夜去工作,相應小時工資也會提高。明白嗎?”
“我又沒做什麼讓他們擔心的事。”
“因此懷疑她積怨過多,終於忍無可忍,便放了一把大火。”
“整天都沒去?”
說得太乾脆了。健一將手帕攥得緊緊的。神原依然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也不是,不過沒有野田你們家裏那麼融洽。這次校內審判的事,我就沒說。”
我和父親關係融洽?怎麼可能,我還曾想要殺死雙親呢。我們家是與衆不同的。對於險些分崩離析的過去,大家都心懷愧疚。因此我們父子間的交流就像隔着一條停戰線的兩國外交官。而在普通的家庭裏,稍微撒些小謊,根本不用在意。
“如果俊次能夠藉此機會重新做人,那就好了。他會對你們的友情和男子漢氣概心懷感激嗎?”
“一點都沒說?”
“另一位佐藤阿姨呢?”
瞭解得真清楚。
“是嗎?”神原跨上自行車,回過頭來,“你們好像無話不談嘛。”
神原和彥談起向中介公司打電話被一口回絕的經過,櫻井伸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這事大家都在議論啊。”神原和彥含着笑意着了野田健一一眼,繼續問道,“是讚揚,還是批評?”
櫻井伸江卻點頭苦笑道:“也難怪。俊次確實是個壞學生,只因爲現在還處於義務教育階段,纔沒被學校趕出來。如果是在高中,他早就被退學了。”
健一掏出手帕來擦汗。還好帶的是塊新的。
“恐怕她根本不會和你們見面。你們聯繫過了嗎?”
大出俊次評價櫻井伸江是個“照料老太婆的大嬸”,連她的名字都記不住。可按照野田健一的標準,她可是個大美人。年齡三十出頭,性格文靜又溫和。她身穿花格子襯衫搭配牛仔褲,顯得年輕而富有朝氣。她那帶着幾分少女氣息的笑容讓健一害羞不已。他在進門處換鞋時費了好大的勁兒,心臟一直“怦怦”跳個不停。
“是指縱火嗎?”
“想不到這事兒在一二年級的學生中也成了話題。”
健一一邊點頭一邊急速記錄着。
辯護人和他的助手面面相覷。大失所望?那個大出俊次?
健一完全沒看出那時的大出俊次有多麼高興。“後來又發生了許多事。”神原說,“俊次的父親又吵又鬧,攪了我們的局。俊次也真可憐。”
櫻井伸江說得很起勁,語氣也越來越隨意。
將洗好的盤子扣在瀝水板上,野田健夫回過頭來反問:“要帶禮物去嗎?”
“你們一定要在規定的時間裏結束這個活動。不然的話,不止是你爸爸,所有參與活動的學生的家長都不會答應。”
“有些人家所有的孩子都在三中上學,社團活動也會擴大傳播範圍。這算是條特大新聞,大家都很感興趣。”
“佐藤阿姨不願通融,大出家的態度也一直很惡劣,導致佐藤阿姨的不滿情緒高漲不下,是這樣嗎?”神原和彥問道。
“大出家着火後,你去過他們家嗎?”
“明白。”
“那是因爲,佐藤阿姨是負責全部家務的,而你負責照看俊次的祖母,對吧?”
“藤野要做辯護人的時候,俊次可是高興得不得了。”
健一趕緊做了筆記。
“這可不是警察的推理,是大出夫人講的。”
“我知道校內審判的事。你們真了不起。”隔着鋪了紅白格子桌布的餐桌面對面坐下,櫻井伸江開口說道。
從七月三十一日起,神原和彥就投身到外校的課外活動裏,還經常和外校學生一起外出。他的父母不覺得奇怪嗎?
“很遺憾,正好相反。大家都擔心校內審判會影響升學考試。”
“那這個嫌疑解除了嗎?”神原又問。
覺得我“特別起勁”的只有爸爸嗎?爸爸向媽媽提起過這件事嗎?換作以前的我,是絕對不會和校內審判沾邊的。這種有可能在大庭廣衆下大出洋相的事,我一定不會參與。這是我一直以來的信條。
健一覺得,這番話和神原和彥之前用實際行動表現出的對校內審判的態度,似乎有點矛盾。
“就這樣,佐藤算是被害慘了。”
正因如此,佐藤順子基本對大出家的事不聞不問。
“每週去三次。上週五,對,就是在八月二日那天結束的。”
父親健夫笑了起來:“你們還是初中生,用不着這樣。帶禮物去反倒有點做作了。”
“她是調休的吧?反正也沒去。我呢……”櫻井伸江將一隻手按在胸口,“只要有需要就會加班,休息天有時也會去。但佐藤絕對不願意這樣做。”
“我們首先要確認的,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俊次的不在場證明。”
櫻井伸江臉上開朗的笑容不見了,眉宇間流露出嚴肅的神情。
“好像不怎麼記得……”
“會有一點吧。”神原和彥笑道,“不過,發起校內審判的是女生。俊次似乎從一開始就對她另眼相看。”
“一位資深家政婦竟會如此討厭自己的服務對象,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我還算走運,因爲照顧大出富子不怎麼費事。”
“是啊。這只是朋友交往的一部分,用不着一五一十地彙報。”
“你知道得還真多啊。”
這番話不能出口。不泣能說,甚至不得不說的那一刻總會到來。在盛夏的烈日下,健一一邊蹬着自行車,一邊在心裏盤算着。
“爸爸,我們上門去拜訪人家,是不是應該帶點禮物呢?”健一脫口而出的問題和他的想法並不相關。
“藤野如今變成檢察官了吧?俊次爲此還大失所望呢。”
“她沒去。火災過後她立刻辭掉了。”
“以公司方面而言,客戶有投坼,就必須確認事實,所以每次都搞得佐藤順子很不愉快。
神原和彥的注意力一直在自行車鎖上,恐怕沒有注意到健一臉上的僵硬表情吧。
“這麼說來,就算我們找到佐藤順子也不會有什麼收穫了?”
“火災發生在夜裏,呃,應該說是半夜吧?”神原和彥問。
“應該是一點鐘左右。”
“那就算這樣,大出的母親還會懷疑佐藤阿姨?”
“說她是大半夜特意跑來放火的。佐藤的家在杉並區的井草,誰會在半夜三更從那麼遠的地方……”說着,櫻井伸江眼珠一轉,“對了,佐藤是有不在場證明的,因爲她和家人睡在一起。”
“那你呢?”
櫻井伸江指了指地板:“我也在家睡覺,不過是一個人。雖然沒有不在場證明,但既然縱火手法是專業的,那就跟我沒關係了。”
健一快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着。他感到有些頭暈,兩人的問題竟然牽出了一起大案,儘管這違背了提問的意圖。看來大出家的火災是確鑿無疑的縱火案,而且犯罪手法相當老練,以至於警察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所爲。
既然如此,那大出和他父親接到的恐嚇電話又是怎麼回事呢?
三中的學生和他們的家長之中怎麼可能有專業的縱火犯?不,這也說不定。可能性還是有的吧?
“總之,出了這種事……”櫻井伸江伸手去拿面前的大麥茶,杯子上凝結的水珠讓她的手指打了滑,“佐藤算是遭了罪。所以她是不會配合你們的。再說她也無法提供有用的線索。要她說大出家的壞話,那倒會有好幾籮筐,不過這對你們的辯護起不到任何作用。”
神原和彥的左手食指抵在鼻尖上,一副興奮的模樣。他陷入了沉思,沒有察覺到自己無意識間做出的動作。
“聽說火災發生之前,有恐嚇電話打到大出家,對吧?”神原保持着這副姿態,皺起眉頭看着桌面,“當時,你聽大出家的人提起過這件事嗎?”
“聽是聽到過……”櫻井伸江朝野田健一使了個眼色,眼角露出笑意。
“是什麼時候聽說的?”
“什麼時候?日子記不清了。反正火災過後一見面就會提到。”櫻井伸江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我說辯護律師,你一認真思考就會擺出這副模樣來嗎?難看死了。你明明長得挺俊的。”
神原和彥眨了眨眼,像剛剛察覺到似的放下手指:“哦,對不起。”
“這是你的習慣?”
“好像是。在家裏總是挨批評。”
“習慣也得好看點嘛。”
看到櫻井伸江很開心,神原陪着她笑了笑。但健一知道他的心思不在這裏。是櫻井伸江的哪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吧?
“沒有。我想佐藤大概也沒有吧。”
“嗯,那房子雖舊,卻很大呀。”
她不僅終止了與大出家的家政服務合同,還告別了家政服務這項工作。
櫻井伸江擺出一副思考的模樣,不過很快便搖了搖頭:“這和俊次君的不在場證明沒什麼關係吧?”
健一抬起頭,說道:“可是你現在不就在說嗎?”
神原緊閉嘴脣,手指又挪到了鼻尖上:“難道就沒辦法和佐藤阿姨見上一面嗎?”
櫻井伸江眯起眼睛:“那起對四中學生的搶劫傷害事件嗎?”
因爲欺負人的地點肯定不在大出家,一定是在外面的。
“是、是的。”
櫻井伸江沒有馬上回答,她緊閉嘴脣思考了許久。
“問了。什麼時候回去的,夜裏身在何處,等等。”
“或許是電視節目播放後,騷擾電話太多,大家都麻木了,也就不當一回事了吧。”櫻井伸江干淨利落地說,“說到底,那原本就不是個普通的家庭,常識往往不適用於他們家。”她的眼神很認真,像在忠告神原和彥。
“是啊。那就請教一些別的情況吧。有關俊次的……”
“其他的呢?譬如,知不知道有誰對大出家懷恨在心?”
“年紀大了,多少有點吧。但並不是經常處於癡呆的狀態。”櫻井伸江恢復了嚴肅的表情,“和我在一起時,她只是有點耳背、牙口不好、腰腿無力等一般的衰老症狀。到處徘徊、發出怪叫之類的,都是我不在她身邊時纔會有的表現。我問過她才知道,這種情況幾乎都是在她被大出社長怒罵或被夫人找茬,腦子混亂時才發生的。”
櫻井伸江雙手抱胸:“沒有。當時學校裏出了不少事,我認爲只能朝那個方面懷疑,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再說,大出富子不是個會招人嫉恨的人。”
“橋田和井口則是俊次的小弟。”
“是啊。”
“也就是說,在那些高年級學生的面前,俊次就是小弟了?”
“可是,聽前來採訪的茂木記者說,對HBS而言,那起事件有着決定性的意義。”
“一般來說,總要議論一下的吧。比如‘今天我接到了一通奇怪的電話,說得可嚇人了’之類的。”
就像放下了百葉窗簾一般,櫻井伸江的臉籠罩上一層陰影。她每眨一下眼睛,陰影就加重一層。健一覺得,在她輕快的話語背後,其實隱藏着十分沉重的心緒。
“大概吧,不過那兩人我不熟悉。他們從不到大出家來。”
“可結果不還是鬧得很大嗎?都上電視了呢。”
“不到大出家去?”神原稍稍提高聲調,“做小弟的不會老老實實地上大哥家去嗎?”
“沒有的事。你讓我們明確了一點:向本人詢問是最重要的。”神原露出了同謀犯一般的親切笑容,“還有,俊次的父母大概不會這樣輕鬆地與我們見面吧。”
神原和彥沒有任何反應,健一見狀也默不作聲。
“聽說她有些老年癡呆,這是真的嗎?”
你們怎麼知道的?驚訝的表情在櫻井伸江臉上一閃而過。
“即使住在同一棟房子裏?”
神原用一隻手控住自行車,回過頭來,用另一隻手的食指抵住了鼻尖:“味道不對啊。”
“不良少年間也存在上下級關係。俊次很害怕那些高年級學生。他們約他出去,他從不敢拒絕,還被榨去了好多錢。”
繞了個圈子,話題又轉了回來,好像該說的都說完了。正像健一察覺的那樣,神原和彥說了聲“多謝了”,便低頭鞠了一躬,像是要爲話題告一段落。
“既然如此,和俊次的關係就限於受他欺負和敲詐,或者爲他跑腿之類的。”
“是真的。社長花錢擺平了,纔沒有鬧大,連辯護律師也出馬了。那可是真正的律師。”
“所以,”櫻井伸江提高嗓音,“社長嚷嚷着要告HBS電視臺。照他的說法,那根本不算事件,只是小孩子打架,並且已經付過醫療費了。打架和搶劫傷害事件的區別,就像土豆和隕石一樣。”
“來往?柏木不是不良少年吧?”
“俊次跟柏木以前有交往嗎?”
“啊呀,你不知道嗎?”櫻井伸江幾乎要拍上神原的肩膀,“家裏不是有個可怕的老爸嗎?他們怎麼會來呢?”
“這種介入他人家庭的工作我已經厭倦了,想幹點別的。”
“從警察那兒嗎?”
“這一點,大出家也一樣。”櫻井輕蔑地說,“孩子什麼時候出去,什麼時候回來,全都不知道。連孩子在不在自己房間都不知道,也從沒放在心上。只有發現孩子早上沒起牀,才知道前天晚上沒回家。”
“在天秤座大道開了一家雜貨店。”健一答道。
說接電話會侵犯他們的家庭隱私。
“俊次和祖母的關係如何?
“社長和夫人也指望不上。因爲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就算知道點什麼,只要認爲這些信息對俊次不利,也會包庇的。”
“俊次平時在家裏是什麼樣的呢?”
“也許吧。那到底有沒有被問到呢?”
收好筆記本,健一站起身來。在門口換鞋子的時候,他已經不像來時那麼愣頭愣腦的了。
聽說她還在火災現場高喊:櫻井在幹嗎呢?
“出了如此嚴重的事件,家長都能花錢擺平,真是無法無天。既然是這樣的父子,那會殺害柏木卓也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聽說夫人――就是大出的母親,一心以爲發生火災的那個晚上,我也在富子身邊呢。”
“還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儘管打電話來。”
“我的話對你們有用嗎?讓你們白跑一趟了吧?”
“哦,是拿我當準備活動啊。”櫻井伸江也笑了,“不過跟他父母見了面也白搭。真的,聽我的話準沒錯。”
“對,就是他們,還有高年級的同學。”
“什麼樣……”似乎有點難以啓齒,但隨即她又很乾脆地說,“就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啊。”她高聲斷言,又轉向健一,“你應該知道的吧?他經常遲到,對不對?”
“我心裏總是過意不去。我當時要是在大出富子身邊,是決不會讓她那樣死去的。”
這個人到底是在幫我們還是在阻止我們,已經搞不清楚了。
“警察也好,大出家的人也行。”
“決定性?”
“如果俊次跟柏木有來往,你應該會知道吧?”
櫻井伸江叮囑道,這是大出夫人對前來家訪的班主任老師講的。她並非有意在一旁偷聽,只不過正好聽到這麼幾句。
正在記筆記的健一開始擔心起來。雖然問出縱火案的情況也是個大收穫,但這畢竟跟校內審判不相干。總說這個是不是跑題了?
“橋田和井口。”
“大出富子沒有好兒子、好媳婦和好孫子。”櫻井伸江又嘟嚷了一句。
“他不是已經喫足苦頭了嗎?”
“加油啊,辯護團隊!”
神原和彥應對的語氣過於沉穩,使櫻井伸江的氣勢削弱了不少,於是她沉默了一陣,才眨着眼頗爲不滿地說:“哦,是嗎?”
健一笑了:“你的鼻子沒毛病吧?”
“是的。如果她接到過,肯定會告訴我。而且大出家規定家政婦不準接聽電話。”
“火災前恐嚇電話打來時――好像還不止一次――大出家的人們議論過此事嗎?”
“是風見先生吧。”
“不是。”健一答道。
“那個叫什麼來着……井口,對吧?就是他們經常去他家的那個,你們去問問他的父母吧。我是不會知道的。估計佐藤也一樣。”她馬上補充道,“就算知道他欺負別人,我們也不會清楚他欺負的到底是誰。俊次的父母估計跟我們差不多。”
“有沒有呢……”櫻井伸江的臉上仍然掛着笑容。
“夫人常常會發火,嚷嚷着‘又泡在井口家了’。那家好像是做什麼生意的?”
“是吧?我覺得吧,說不定喫點苦頭對他更有好處。當然這話不該對你們說。”
“大概是這樣的吧。”這次是神原和彥回答的。
“好的,拜託了。”
“關於縱火,”神原和彥還在往那條道上引,“除了作案手法是專業的這一點,你還聽說過別的線索嗎?”
櫻井伸江誇張地瞪大眼睛:“你警匪片看多了吧?”
神原和彥本來要問的似乎是別的問題,卻被櫻井伸江的氣勢擠偏了方向:“連《新聞探祕》節目也提到過,那總是真的吧?”
健一忍不住說道:“不知怎麼的,感覺不太好。
“你有沒有接到過恐嚇電話?”
“關於縱火,”神原和彥不依不饒,“你沒有接受過警察的詢問嗎?”
辯護團隊來到室外,推着自行車往背陰處走去。神原和彥一直不吭聲,也不跨上自行車。
“這麼說,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也是這樣的?”
“不知道,”再次做出雙手抱胸的動作,櫻井伸江揚起臉說道,“他的同伴是同年級的兩個人。”
“沒辦法。見了也是白見,她什麼都不會說。因爲這是公司的規定。”
據說三人幫經常待在井口充家。關於這一點,櫻井也叮囑了好多遍,那是她無意中聽說的。
這樣的事,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都沒聽大出俊次講過,估計今後也不會講吧,畢竟有關面子問題。
“初中時候的。現在他們都上了高中,已經完全變成小流氓了。俊次就是因爲跟他們混在一起才變得越來越壞的。”
“所以大人們也顧不上他們。”
健一在筆記本上記錄到:使HBS的茂木記者更加相信,舉報信上的內容是真實的。
面對神原急速插入的提問,櫻井點了點頭:“是啊。什麼時候在哪裏都幹了些什麼,也許只有他本人才知道。除此之外,就要看那兩個小弟肯不肯開口了。”
如今這種人並不少見。好像是叫自由職業吧?
“他不可能遵守紀律。他受的家教就是這樣的。”
“說不上來。我在富子的房間裏待上一天,那這一整天都會看不到俊次的臉。”
“確定嗎?”
“嗯,是有這種感覺。”
“高年級同學?”
“她死得太慘了。即使不用如此自責,我也總覺得自己有責任,因爲那天的休息日是早就決定好的。”
“我已經離開那家公司了。”
這估計也很困難。
“沒有。可那股味道真的很討厭。”
櫻井伸江是個盡心照料大出富子的家政婦,還是個大美人,對兩人很熱情,所以應該是個大好人。
可不知爲什麼,總覺得味道不對。
大出家的內部狀況很有問題,敘述這些狀況的櫻井伸江的話語也讓人不太舒服。
神原和彥剛要開口,後方便傳來櫻井伸江的高聲喊叫:“喂――喂,你們等一下!”
她沿着人行道追了上來。健一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
“啊,還好,還好。總算追上你們了。”櫻井伸江用手在臉旁扇着風,氣喘吁吁地說,“我想起一件事。”
關於縱火的手法。
“是警察跟消防署的檢證人員說的,我正好聽到幾句。”
那個人是個煙火師。
“煙火?就是那個‘咚’地一下升上天的煙火嗎?”
一貫鎮靜的神原和彥也按捺不住,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健一隻好把想到的全說出來了:“你說的煙火師,就是製作、燃放煙火的工匠吧?”
“應該就是。反正我聽到的就是這樣。”
櫻井伸江雙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
大清早就有不祥的預感,是一種有什麼事要發生的預兆,而且是完全無法迴避的事情。
大門口的對講機響了,藤野涼子跑到門口,掛着門鏈子將大門打開一條縫。
“早上好!”
HBS電視臺《新聞探祕》節目組的茂木記者正站在門外。?
“我從沒指望受你邀請登堂入室。”跟在快步走向長椅的涼子背後,茂木記者垂頭喪氣地說,“去咖啡店坐會兒不行嗎?到有空調的地方去吧。”
涼子已經在兒童公園裏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兩條長椅面對面平行放置着,涼子坐右側那條的正中央,暗示讓茂木坐在左側的長椅上。今天是八月裏的一個大晴天,氣溫高達三十度。中午十一點半的公園既沒有玩耍的孩子,也沒有散步的人和打門球的老人。看來,在太陽偏西、氣溫稍降之前,公園裏會一直空蕩蕩的。
涼子的目光在空中游移了片刻。樹上的知了正叫得起勁。
涼子看着茂木記者的臉。看着那雙藏在淺綠色鏡片後面的眼睛。
涼子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事態不是已經發展到如此地步了嗎?”
說是爲了讓校內審判不偏離正道,要茂木記者去監視。
“我們不接受你的採訪。”
被汗水浸溼的襯衫緊貼在背上,涼子覺得難受極了。
“你說的沒錯,可這次是另有來源。”爲了吊起對方的胃口,茂木記者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你們收集到有關舉報信息了嗎?”
你知道她說了什麼嗎?
“哦,那你不關心這位內線是誰嗎?”茂木記者故弄玄虛地說。他在暗示什麼嗎?涼子轉動脖子,正視茂木記者。鏡片在反光,她看不到茂木記者的眼睛。
開什麼玩笑。“還沒到中午呢。”
“所以說,我支持校內審判。”茂木記者在長椅上挪動位置,靠近涼子,“你們不願意受校方的欺騙,想要用自己的力量查清真相,非常了不起!應該爲你們鼓掌歡呼。所以我想幫助你們。”
他終於死了心,脫下西裝後小心翼翼地對齊袖子摺疊好,轉身放到長椅靠背上。等他重新轉過身來面向涼子時,手裏卻像變戲法似的多出了一張複印紙。
涼子的內心翻江倒海。這麼說來,舉報人不是三宅樹理,是成年人?是個什麼樣的成年人?
“這道理還不明白?”茂木記者提高嗓音,“她不相信你們檢方。一開始要做大出俊次辯護人的學生後來竟成了檢察官,怎麼看這場審判都不可能公正。結果明擺着,肯定會判大出無罪,檢方敗訴,還高呼‘敗訴萬歲’。”
“我昨天得到了一個新信息,是真正的特大消息。那個寄出舉報信的人給我打電話了。”
令人懊惱的是,涼子無法阻止他。
給茂木打電話的是三宅樹理的母親?涼子感到一陣暈眩。怎麼會這樣?
“她真是這樣說的?
“正好到了喫午飯的時間,我想請你一起喫個飯。”
烈日炎炎,茂木記者的額頭出汗了;涼子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附近有汗水在往下淌,也是天熱的緣故,不是因爲心慌意亂。
是嗎?對不起。因爲我還是個小孩子嘛。
“給我打電話的那位女性,”茂木記者繼續之前的話題,或許是受心理作用的影響,涼子覺得他說話的語氣變得更加從容不迫了,“可是一直在擔心呢。她擔心不公正、半吊子的校內審判會傷害某些學生。說那樣會冤枉無辜的人,使其終身擺脫不了陰影。”
“所謂學校,是社會中‘必要的惡’,可是現在……如果就這樣放任不管,今後連‘必要’都不存了,只剩下‘惡’。學校會成爲‘社會的惡’。”
“你不想得到信息嗎?”茂木圮者改變了進攻策略,“我可是跟舉報人在電話裏交談過的。”
“茂木先生,你討厭學校吧?”
“嗯。聲音有點低,大概是用手帕按在嘴上說的吧。我可是聽人說話的專家,耳朵是不會出錯的。”
“全名是叫三宅樹理吧?”
想想辦法。集中注意力,想想辦法。將目光投在名片上,涼子努力激勵着自己。現在可是到了緊要關頭,想想辦法。
“要說我是怎麼弄到手的……”
“你要報道這件事嗎?”
“你要去採訪她嗎?”
“你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嗎?我的兩個妹妹去學游泳了,在她們回家之前,我必須回去。”
“在該說‘我’的時候,她竟然說成了‘我們家樹理’!”
不僅如此,真相也會被永遠塵封。
“嗯,可以這麼說。”茂木記者的臉上又恢復了悠然自得的表情,“那人很興奮,語速很快。‘我做了什麼,我是這麼想的,我希望怎麼樣’,我連插句話的空隙也沒有。可她說得太起勁,結果說漏了嘴。”
“我還當什麼大不了的呢。”茂木記者微微一笑,“報道事實真相。”
“所以怎麼攻擊它都是無所謂的,是嗎?”
“你一定討厭學校。對學校沒什麼美好的回憶吧?”
茂木記者不爲所動:“媒體對於報道對象而言,總是毫不相干的人,但正因如此,才能做出公正的報道。”
短短的一瞬間,茂木記者的臉上浮現出怒容。還是頭一次看到啊。雖然明知不能高興得太早,但涼子還是覺得很痛快。
有意裝深沉的涼子聽了這話,還是不由得臉色一變。怎麼會有這種不着邊際的事呢?她好不容易纔將這句反問嚥了回去。
果然如此。
隨即她的想法又轉了回來:“那人是瞎說的吧。你們是電視臺,不是總有些唯恐天下不亂的人打電話或寫信來嗎?”
“是不是真正的舉報人,還不清楚吧?”
“當然。”即使汗流浹背,茂木記者的內心似乎暢快,說起話來像哼歌一般輕鬆,“這正是記者的工作。”
“成年女性?”
雖然無法阻止,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對抗的手段。
“這不是我個人的問題。你是在偷換概念。”
“舉報人口中的‘真相’,指的應該是舉報信的內容,對吧?”
到目前爲止,一無所獲。不過通知才發出去三天,也難怪。“我覺得那很困難,因爲大家都要準備升學考試嘛。”
“這個嘛……怎麼說呢。”茂木記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了嚴肅的表情,“那個人跟你是怎麼說的?”
“是啊。”茂木記者點點頭,“那位女性只是一味強調她看到柏木卓也被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三人殺害的現場。”
這是瞎說的。
“可是你在節目中,不是已經將大出當成殺人犯了嗎?”
這樣的結果也是城東三中最能接受的。
“我的同班同學和他們的家長裏,就有被你的《新聞探祕》打動的人。所以……”
好熱,簡直酷熱難耐。
“對《新聞探祕》而言,這確實是一篇對三中的一系列事件意味深長的後續報道。”
“是啊。我作過記錄的。”
“我想老師們也不會讓你去採訪的。”
“都大獲全勝了嗎?都狠狠地教訓了那些壞學校嗎?”涼子的音調一下子提得很高,連樹上的知了都不叫了。不只是茂木記者和涼子之間,連整座公園都陷入了一片沉默。
涼子忍不住怒從心頭起。監視?你有什麼權力監視我們?
“就是那個一直被傳言說成是舉報人的女孩,對吧?”
“啊呀,”茂木記者將眼鏡推到額頭上,嘴角邊露出一絲笑意,“藤野同學,你可是勇敢地抵制了校方的反對,才發起了校內審判,不是嗎?現在情況對自己不利了,就又想躲到校方背後去了?這一手可太不光明正大了。”
真了不起。
涼子正面凝視茂木記者:“茂木先生,我有個問題想要請教。”
“你在追求什麼呢?通過這次採訪,你想達到什麼目的?”
“儘快查明真相,擠掉城東三中淤積已久的膿血、治癒相關者的心靈創傷。這就是你的目的,對不對?那你的目的跟我們的一樣。”
“這是你們寄給所有三年級同學的一封信。”
“老是待在空調房裏,可是要得關節炎的。”涼子說。
面對十五歲的少女,茂木記者的攻擊確實有些過分了。然而,儘管令人氣惱,他的話語卻是無懈可擊的。涼子咬緊了牙關。茂木記者則顯得遊刃有餘,笑盈盈地看着涼子。
“所以我要繼續採訪下去。無論是對大出,還是對三宅樹理。”
“那麼,你覺得那封舉報信說的是事實嗎?”
茂木記者看着公園四周的樹木投下的陰影,眼中帶着幾分敵意。嘆了一口氣後,他在左側的長椅上坐了下來。他上身穿着一件時尚的亞麻布薄西裝,臉上的眼鏡也與以前見到的有所不同,大概是夏天專用的款式,鏡片是淡綠色的。
“你爲什麼能如此滿懷自信地說我們學校的壞話呢?”
茂木記者的雙肩微微抖動了一下。
知了聲又響成了一片。
“給一張名片。”涼子伸出一隻手,茂木記者有點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從放在長椅靠背上的西裝口袋裏取出名片,遞給了涼子。
“你是與事件毫不相干的入,憑什麼來監視我們學校的活動?”
是女性的聲音。”茂木記者繼續說,“不是小姑娘,是成年女性。”
“你們沒有這樣的權利。已經有一人或兩人爲此失去生命,這起事件完全具有刑事案件的可能性。”
利用他。
“早上起得早,我的肚子已經空空如也了。陪我喫一點……”茂木記者瞟了涼子一眼,“還是算了吧。”
雖然只是第二次見面,茂木記者卻自以爲跟涼子很熟了。臉上表情也像是面對朋友時纔會有的。
我不能禁止他採訪,也不能阻止他採訪。那麼,該怎麼辦……
“學校這一體制是如此頑固。老師們太狡猾,爲了保全自己,會憑空說瞎話。這一切你們都不知道啊。”
“這個我可不知道。我的採訪還不夠深入。”
“尋找舉報人的信。呼籲大家參加校內審判的那封我也有。”
“不是攻擊,只是糾正‘惡’的部分而已。這次的事件不正是如此嗎?通過校內審判,就能擠出三中積聚許久的膿血。”
“哎?”好像被人絆到了似的,茂木記者晃了一下。
出口沒有找錯。涼子終於理解對方的意圖了。說來也是,這傢伙剛纔也提到了“體制”……
“我們的事我們自己會解決,不需要外人的幫助。”
涼子開始恢復平靜了。她必須保持清醒,必須開動腦筋。“那就怪了。她爲什麼不跟我們檢方聯繫呢?你手裏的這張紙上不是寫得很清楚了嗎?在校內審判中,大出已經成了被告。”
“那你知道嗎?”
“沒收集到什麼信息吧?”
“柏木卓也是自殺的,他懷有隻有他自己知道的煩惱。舉報信只是個惡作劇。柏木的自殺雖然遺憾,三中的體制卻沒有什麼大問題。各位同學,請刻苦用功,加上柏木的那份,回到中考複習中去吧。”
“要我去採訪你們的校內審判,並製作《新聞探祕》節目。”
即使這張紙被他摺疊成三層,涼子不用看也知道內容是什麼。
這時,一直在心頭的茫茫黑霧中摸索的涼子,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應該尋找的不是答案,而是問題。
茂木記者舉起一隻手製止了涼子:“等等,這是個誤解,這麼想也太草率了。我當時告發的並不是大出,而是放任如此之多的疑點既不追究也不調查,爲明哲保身而隱瞞事實的城東三中的體制。”
“見了面,聽過說話的聲音,就能確認。我還錄了音,拿出來一放,對方也不得不承認。”
“我們學校裏有你的內線吧?這點花招很容易猜到。”
“這種情況,我以前報道過好多次了。”
沒事,我現在相當鎮靜。
“我們的追求是相同的。那麼,你是否能協助我們?”
茂木記者瞪大了眼睛:“你說協助?”
“希望你能成爲我們檢方的證人。”
“證人?”茂木記者首次露出畏縮的神情,“要我出庭作證?”
“這還用說嗎?”
說出你一開始就編好的故事――話到嘴邊又換掉了。
“請你在法庭上將四月份那期節目中展開的推測重新陳述一遍。你可以說舉報信的內容是真實的;柏木是被大出三人幫殺害的;柏木與大出之間存在着不爲人知的複雜糾葛,而這就是殺人動機。”
這些正是檢方要證明的東西。
“你不是報道這類事件的專家?你能夠論證柏木與大出他們之間不同尋常的關係吧?所以要拜託你。”涼子低頭鞠了一躬。
“我說,藤野同學……”茂木記者的話音中透出了困惑。
“什麼?”
涼子露出一副天真無邪的誠摯表情。這時可以參考神原和彥主動提出要當辯護人並遭到衆人質疑後,鎮定自若力排衆議時的表情。
這些事情才正是要在法庭上辯論的吧。
既然無法將茂木悅男排除在校內審判之外,就乾脆拖他上法庭。
“請求我協助的含義,你自己清楚嗎?”
“什麼含義?”
“這等於是完全相信舉報信上的內容了。”
涼子做出一副喫驚的模樣:“當然相信了,這還用說嗎?所以我才從辯護人轉爲檢察官了嘛。”
嗔覺靈敏的茂木悅男對這種說法不會沒有反應。
茂木記者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小孩子家想欺騙大人,那可沒門。”
兩人四目相對,大眼瞪小眼。煩人的蟬鳴又停了,大概樹上的知了也察覺到氣氛不對頭了吧。
“你剛纔不是向我透露三宅樹理母親的電話嗎?作爲回報,我也要告訴你一點情況。”故意稍作停頓後,涼子繼續說,“森內老師真的沒有收到舉報信。本該送給她的那封舉報信中途被人偷走了。”
“可是,如果森內老師的事純屬子虛烏有的話……”
涼子扮出一個笑臉:“好吧,我提供一個證據給你。雖然是別的事。”
涼子的大眼睛與茂木悅男的小眼睛,四目相對。
必須馬上跟她聯繫,一定要讓森內明白,讓她協同作戰。
“我們不能再傻等舉報人自己站出來了。我們要主動去找三宅樹理。”
剩下我一個人了。
“你理解嗎,一美?”佐佐木吾郎問道。
“請便。”涼子莞爾一笑,“你可以在確認這件事之後,再決定是否做我們這邊的證人。到時候請給個答覆,可以嗎?”
上鉤了。他並不知道我從辯護人轉爲檢察官的細節。“這個隨你怎麼想。”涼子一本正經地說,“不過我剛纔真是喫驚不小。原來你在四月份做節目時,並沒有完全相信舉報信的內容。你不是說採訪還不夠深人嗎?不過這也難怪,就連我們當時也是一頭霧水呢。”
“絕不可能。”
茂木記者不怎麼痛快地點了點頭,太陽穴處淌下了汗水。
不能得意忘形。涼子調整一下呼吸。
覺得好笑,是吧?行啊,現在你儘管笑好了。
“我們知道偷聽別人談話是不好的……”
兩位檢察事務官互相謙讓似的對視了一眼。
“我們之間的談話,是從哪裏開始聽到的?”
茂木記者笑了,笑得出人意料地開朗:“審判允許旁聽吧?”
“你是掌握到了什麼確鑿的證據才當檢察官的?”
“在節目裏,你把森內老師貶損得夠厲害的,說她譭棄瞭如此重要的舉報信,既無責任心又無能。但你並沒有去仔細證實過吧?這可是個重大失誤。如果森內老師去告你,你就得喫不了兜着走了。”
“沒事、沒事。”
“明白了。你要我保證多少遍纔夠?沒想到藤野涼子你還有這麼難纏的一面。”
“是從小涼你要他做我們的證人那段開始。”
“啊,又是我留守啊。昨天不是也扔下我一個人嗎?”
“果然是三宅樹理。可是,怎麼是她媽媽承認的呢?”
“難道不是嗎?老師們捂得緊緊的,辯護方也不會輕易鬆口。最讓人擔心的還得數大出的老爸。這次你要是得罪了他,可不再是挨頓揍就了事的了。如果你願意光榮負傷,我也不會攔着你。”
“也不能接近三宅樹理。她是我們的王牌。如果她溜了,我們就不好辦了。”
涼子裝出一副非常生氣的模樣:“怎麼可能!我是檢察官,透釋信息給你,審判不就搞砸了嗎?”隨後她又輕笑道,“可如果你是我們的證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藤野涼子站起身,率領兩名檢察事務官走出了公園。?
“我還說要叫山崎來呢。”
那報告怎麼辦?
“還有,三宅樹理的母親……”
“說定了。在我們完成校內審判之前,你不能做出任何破壞審判的舉動。”
“請你稱其爲‘慎重’。”
“我不理解沒關係,只要森內理解不就行了?”
“你們倆在這裏幹嗎?”
借用一美的手帕擦了擦臉,涼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你們覺得怎麼樣?”
“你怎麼會知道的呢?”他問道。
“明白、明白。明白了。我接受藤野檢察官的提議。”
今天萩尾一美塗了口紅,頭髮上插着好多閃閃發亮的髮卡,看起來不像是來當檢察事務官的,倒像是要去看電影。這樣確實符合一美一貫的作風。
“我也是這麼想的。”話出口後,一美又缺少把握地加上一句“既然小涼這麼想,吾郎也贊成的話。”
“那是當然,你是專業的,我們都是些外行初中生。不過我們可是當事人。”涼子將手掌按在胸口,“因此能掌握到一些外部人物不可能掌握的信息。”
“與其橫插一槓,還不如讓我們搞好校內審判,這樣你也能順利採訪。等到確實地弄清真相後再報道不好嗎?如果是我,肯定會這麼做。”
“謝謝。不過我們不能光顧着高興,必須儘快通知森內老師。”
“放心,我有的是門路。”
“方爲上策?”
其實安排她工作是假,因爲一美說過“柏木的哥哥長得帥”,所以不想帶她去。
完全上鉤了。茂木記者大汗淋漓。
“不會有記者席吧?”
“你說的是真的?”
今天要向三宅樹理攤牌,說服她做檢方的證人。帶上早就對三宅樹理有嚴重反感的一美,只會起反作用,所以更不能帶她去。
“一美,佐佐木警官的報告就拜託你了。你仔細讀一下,然後按照時間順序製作事件列表。辯護方已經這樣做了。”
昨天,涼子和吾郎去柏木家拜訪時沒帶一美去,讓她做了些事務性工作。
“我們到你家去,聽瞳子說你跟着一個陌生大叔到公園去了。”
茂木記者哼了一聲,眼光流轉之際留下一個微笑,便轉身走出了兒童公園。涼子目送着他離去的身影,一直到看不見他爲止。
茂木記者大驚失色。涼子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慌張的神情。啊,真痛快。
“森內沒有問題的,她一定會理解。”
成功了。涼子在心裏歡呼道。
“有這個打算。”
“如果她不理解,讓她理解不就行了?”
“我們看到你在跟那個記者爭論着什麼,就藏在了那邊的樹叢裏。我都做好了準備,一旦那傢伙有不軌舉動,就跳出來教訓他。”
“明白了。”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兩人一同扶住涼子,讓她坐在長椅上。身穿白色連衣裙的萩尾一美拿出熨平的蕾絲手帕,在涼子臉旁扇着風。
“結果還得這樣啊……”佐佐木吾郎嘟嚷道。
“哎?哎?哎?”
“不知道。她這麼慌亂,估計是有原因的吧。”
一下子冒出許多冷汗,都滲到了眼睛裏。
辯護方的兩位學生走出櫻井伸江的公寓後,便回城東三中去了。
“連我都沒有得到的信息,你們這些初中生怎麼弄得到手呢?”
“怎麼說?”
“知道了。”
涼子終於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我的事務官真是一對黃金拍檔。
佐佐木吾郎聽後臉色大變:“糟了……”
來了,來了。他的鼻翼在掀動。
讚不絕口。是嗎?原來我幹得真不賴。
“你沒事吧?”
涼子簡單明瞭地向兩人說明了情況。
三宅的媽媽爲什麼要給茂木記者打電話呢?
茂木悅男輕輕抬起雙手,高舉過頭頂,又點了好多次頭。
“就算你只想採訪校內審判,也是站在我們一邊方爲上策。”
“合同成立。”涼子猛地站起身,飛快地伸出右手。慢了一拍,茂木記者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雙方簡短地握了手,兩人的掌心汗水淋漓。
“走吧。我已經沒事了。”
言外之意好像在說:現在不同了。
“嗯,這個嘛,我也會去調查的。”
三宅樹理和她母親之間說不定也沒有好好溝通。三宅可能還不知道自己的母親給茂木記者打過電話。
“小涼,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考慮這個的?”
“還問我們幹嗎呢!”
“難以置信。”茂木記者說道。
佐佐木吾郎立刻回答:“是個好主意。這是管住那個記者的最好方法。我聽着聽着,就覺得特別興奮。”
“是嗎?”涼子無力地笑了。現在想來確實挺可笑的。
今天,原本約好三個人一起研究佐佐木警官寫的那份報告的。
哎?一美也叫我“小涼”了嗎?
“如果你想確保旁聽,就去想別的方法吧。”
“臨時想到的,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我不是說過嗎?我是內部人物。你還是早點確認,妥善應對爲好。”涼子說得像在爲他着想似的。
突然,涼子膝蓋一軟,身子一晃,眼前金星直冒。
茂木記者的臉上又浮現出令人討厭的冷笑:“你是說,你會透露信息給我?”
“胡說什麼,我可沒騙你。”
“小涼!”有人高喊着飛奔過來,伸出兩條細細的胳膊想抱起涼子。是萩尾一美。佐佐木吾郎也探過頭來看着涼子的臉。
“所以趕緊找來了。”
“別老在這兒聊了,我們找上門去吧。”
“別的事?”
“真行啊……”吾郎嘀咕道。
“要是能馬上找到巖崎總務就好了。不過他一直很忙。
“暑假裏也很忙嗎?”
“即使放暑假,老師們也要來學校,畢竟還有社團活動呢。”
他是否願意配合校內審判還不清楚。老師們很可能已經對他吹過什麼風了。
“總務的態度,怎麼說,一般而言應該是偏向現有體制的。”
“現有體制。”神原和彥重複一遍後,笑道,“還是先見了再說吧。”
然而,這已經不可能了。巖崎總務辭去了三中的工作。在城東三中,由本校員工承擔保安、清潔之類事務性工作的總務制度已經不存在了。健一未曾察覺到這番變化,如今便只有目瞪口呆的份了。
“和保安公司簽訂了非常駐性質的保安協議。”
楠山老師被太陽曬得黝黑,就像剛去夏威夷或關島度過假似的。考慮到他這副身板和樣貌,也會懷疑他是不是趁暑假去工地上幫工了。當然,野田健一不會向楠山老師提起這些猜測。
楠山老師被曬黑的原因,就在於正在操場和體育館刻苦訓練的一二年級學生。對運動社團而言,暑假是他們的“旺季”。
爲避免碰上楠山老師的尷尬局面,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從邊門進入學校,走人西側走廊。如果北尾老師在學校裏就好了,否則會比較麻煩,因此兩人準備進人學校後直奔總務室。就在他們關上邊門的時候,身後傳來了楠山老師的喊聲。楠山老師身穿運動服,脖子上掛着條毛巾,正好從教師辦公室裏出來。真是出師不利啊。
你叫野田吧?來這兒幹嗎?是爲了那個“過家家審判”嗎?你也是成員之一吧?
“你們來一下。”
健一還以爲自己要被帶到教師辦公室去,誰知楠山老師卻打開了旁邊的總務辦公室的房門。裏面沒有人,只有一些辦公桌和櫥櫃。楠山老師就近拉過一張轉椅坐下,讓健一和神原站在自己面前,已然一副老師訓誡學生的架勢。
“以前沒見過你啊。這麼說來,你是辯護人?”楠山老師開門見山,看神原的眼神相當兇惡。
“我是神原和彥。”
“是東都大學附中的吧?我知道。你爲什麼要摻和到別的學校的麻煩事裏來,閒得發慌嗎?你好自爲之吧。”
說好聽點是心直口快,說難聽點就是粗魯無禮;從好的方面看是值得依賴,從壞的方面看就是剛愎自用。健一很清楚楠山老師的這副德行,可現在見了面,還是有些害怕。現在就是這樣,劈頭蓋臉的,一上來就嚇唬人。
總務辦公室裝有空調,卻沒有打開。所有窗戶都緊閉着,房間裏熱得像桑拿房。然而,神原和彥雖然也在不住地出汗,臉上的表情仍然不溫不火。
“我們來是爲了做一些必要的調查,爲辯護做準備。我們本想去教師辦公室請示許可,現在可以向您請示嗎?”
“這樣的話,巖崎總務的工作都會由校工和老師們承擔嗎?”神原和彥站得筆直,語速不緊不慢。楠山老師又向他投去兇惡到似乎要咬人的目光。
一直到校內審判平安結束爲止,北尾老師每天都會來學校。“藤野他們呢?”
敲門聲響起,沒等任何人作出反應,房門便被拉開,北尾老師出現在門口。
“免罪符,對吧?”神原和彥笑得很開心,“真是名符其實的殺手鐧,藤野可真行。”
健一察覺到神原的臉上這才掠過了一絲緊張的神色。
“神原,”神原和彥冷靜應對道,“我叫神原和彥。”
神原和彥喫喫笑道:“我們今後得隨身藏一臺錄音機,剛纔楠山老師的話可真是過分。”
“那也是一副面具吧?不光是你,這種現象並不少見。有些學生覺得當優等生反而會不自在。一般而言,這類學生到了高中或大學都會露出鋒芒。”
“不見不行?”
森內老師和教理科的高橋老師都說過,野田或許是故意裝出一副老實巴交、軟弱可欺的模樣,就像戴着面具似的。至於爲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北尾老師乘勝追擊:“運動社團的同學受他照顧最多了,如今他不在了,大家一定覺得很遺憾,應該能寫出熱情洋溢的感謝信吧。”
“代理校長和教育委員會交涉過了。這個區域裏有另一所採用保安公司的學校,因此是有先例的。不過費用不能報銷,要學校自行負擔。今後就得過苦日子了,最受影響的就是運動社團的器材。哦,你是體育盲,反正跟你沒關係。”楠山老師對野田健一說,語氣中帶着幾分侮辱。
“比起她,她母親更厲害,連我都心悅誠服。”北尾老師說。
“我會考慮的。好吧,他們倆就交給你了。”爲了表明自己並非敗退,而是戰略性撤退,楠山老師又加上一句,“野田,你可要好好複習,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怎麼這麼熱?北尾老師在辦公桌上找到空調遙控器,按下開關。“譁――”的一聲,空調吹出一股帶焦味的風。
“對不起。我們輕舉妄動了。”神原和彥笑道。健一也想笑一下,笑出來之前身子卻發顫了。我就是如此膽小懦弱,真是沒用。
北尾老師眨着眼,嘴裏哼哼唧唧地不知在說些什麼。
“明白,您不這樣想,但PTA的成員和校長那邊就難說了。”
北尾老師瞪大了眼睛:“喂,我要你們放過巖崎總務可不是這個意思。巖崎總務年紀大了……”
“我估計楠山不會這麼做,不過,如果真的發展到這一步,我也不會袖手旁觀。”北尾老師發出了明確的宣言,“慎重起見,你把班主任的名字告訴我,還有辦公室的電話,記得嗎?”
楠山老師突然高聲大笑起來。他告訴兩人:巖崎總務辭職走人了!城東三中廢除了專職總務制度,由保安公司派人實施夜間巡視。
“我聽到你們的說話聲了。對不起,楠山老師,這兩位學生由我負責照看。”
“正因如此,得讓他們知道,讓巖崎總務辭職這一手不管用,就算從他口中得不到有力的證言,只要他出庭,便會有相當的意義。”
聽到神原的回答,北尾老師的臉陰沉起來。真是不像話。
“藤野怎麼說?”
“空調冷過頭了。”他關掉了空調,“神原,你所瞭解的柏木是個怎樣的人?”
北尾老師和神原和彥都笑了,健一也戰戰兢兢地跟着他們起笑了起來。
“楠山老師在學校裏守株待兔,專等你們這些參與校內審判的成員前來自投羅網。他有意埋伏在這裏,逮到誰就大肆恐嚇,就像剛纔那樣。”北尾老師看着健一的臉,咧嘴一笑,“別垂頭喪氣的,我知道你怕楠山老師。其實我也討厭他。”
“是的。”
“我和陪審員們也說過,除了返校日,平時不要來學校。實在有事要聯繫,可以先打電話給我。”
“是出於對事件本身的興趣……”這麼說通不過吧?”
“岡野有不同的想法。他認爲,既然津崎校長都自行了斷了,巖崎總務不受任何處罰根本說不過去。後來纔有了新的變化,”北尾老師的敘述開始帶入幾分牢騷,“PTA中有人原本就認爲巖崎總務負有責任,只不過後來發生了一連串事件,沒顧得上責備他。等後續時間大致平息,也就是最近,追究巖崎總務責任的說法又浮出了水面。
“那柏木又是怎樣的呢?”神原冷靜地問道,“老師您是如何看待柏木的呢?”
“更不是差生。”神原和彥接過話頭,“剛纔那位老師根本不瞭解野田。”
健一也垂頭喪氣地強裝笑臉:“可是,神原,如果他真的告到你學校去,也很麻煩的吧?”
“我不怕。反正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健一大喫一驚,完全愣住了。
然而,神原和彥作出了出人意料的反應:“這樣的話,這個處分也下得太晚了吧?”
“還沒和她商量過,估計她也是這麼想的吧。”
一下子被戳到了痛處。健一不由得垂下眼簾。
“哦,神原還不知道。”北尾老師笑道,“爲了這件事,藤野涼子被年級主任打過一個耳光。她母親來學校抗議,說這是不折不扣的體罰。所以高高在上的老師們見到藤野涼子都會抬不起頭來。”
“故意套口供也不太好吧?”
“至今沒有出現的信息,今後也不會出現。”
“什麼課外活動?是誰在什麼時候批准的?嗯?”楠山老師毫不掩飾他的憤怒,嗓門也拔高了,“外人和差生一起搞‘過家家審判’,簡直笑死人了。野田,到時候你考不上高中,哭着求我,我也不會管你。還有你……”
“你們也坐下吧。”說着,北尾老師在剛纔楠山老師坐過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什麼意思嘛,老師。
聽到神原和彥的請求,正在做記錄的北尾老師停下了手裏的筆:“還是想跟他見面?”
北尾老師伸手重新關好移門後,苦笑道:“中招了吧?”
“好老師都這樣。我當真想聽聽你對柏木的感想。你不就是爲了柏木,才主動跳進了三中的是非漩渦嗎?”
“他們聲稱是來向巖崎總務瞭解情況的。”在說“瞭解情況”這幾個字時,話音裏分明帶着厭惡,“且不論外校學生,連野田也不知道巖崎總務已經辭職,這不免令人喫驚。我說你,得到巖崎總務那麼多照顧,卻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纔會沒注意到他不在學校了吧。”
就在北尾老師和神原和彥一問一答的當兒,那臺散發着焦味的空調終於開始製冷。大家身上不再出汗了。
“課外活動是吧?好啊,好啊。”故意用愉快的聲調說着,楠山老師站起了身。他的眼神依然兇惡,投向健一的視線和剛纔一樣帶着侮辱的意味。
誰知神原和彥竟搖了搖頭:“不,我參與校內審判,並不是爲了柏木。”
北尾老師把捏緊的拳頭放到鼻子底下,兩人以爲他在思考,可誰知他立刻打了個大噴嚏。
“用提問來回答提問嗎?”
北尾老師撓了撓理得很短的頭髮:“確實很早就有過這種意見,說總務的職責就在這裏,巡夜不正是爲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嗎?”
“是的。因爲他當天在現場。”
接下來的一瞬間可謂意味深長。北尾老師滿面怒容,楠山老師一臉厭惡,而這兩副表情只在他們的臉上維持了一秒,便立刻換成了兩張笑臉。
“其實我對你並不怎麼了解。不過教師之間經常會交換看法,這種交流遠超你們學生的想象。”
是的。”健一點了點頭,“這就是校內審判的……”
“我們那兒叫作初中部學務管理科。”
關於學生的性格、成績、能力、個性、長處短處,等等。
當時,教師和PTA成員中都有人同意津崎校長的說法,對巖崎總務採取同情態度,結果便沒有處分他。
“那天之後還沒來過。不過藤野他們有殺手鐧,楠山老師不敢對他們輕舉妄動。”
“可不是嗎?既然要追究他的責任,不早該這麼做了嗎?”
“說得和明星似的。”神原一本正經地說,“不過我懂你的意思。”
一直到我發現爲止。健一心中暗想道。
少見的一幕出現了。神原在考慮怎麼回答。健一覺得他是如何擺脫這個問題。
巖崎總務也很倒黴。一切都是因爲那場雪。大雪遮蓋了一切。
“說什麼謊呢,你是那種愛湊熱鬧的人嗎?”
“我現在是參與校內審判這一課外活動的成員。”
楠山老師板着臉,瞪起眼睛看着神原和彥:“調查什麼?”
“怎麼,楠山還說過這樣的話?”
“你現在的樣子很帥氣啊。這纔是真正的野田健一,以前一直隱藏着吧?至於隱藏的原因,我就不問了。”北尾老師笑道,“其實學校本是個複雜的環境,絕不是天堂或樂園。你大概也有自己的處世之道吧。無論如何,你絕不是沒用的人。”
“可是,我的,成績……”健一結結巴巴。
“調查內容恕無法告知。我們來是想和巖崎總務見面的。”
“嗯。”神原和彥點點頭,“你說得對。可就算這樣,藤野也不會聽任那些要排除巖崎總務的人。再說好好間一下巖崎總務,說不定能問出些什麼。”
柏木卓也深夜潛入學校、跳下屋頂的整個過程,他都沒有發覺,就連邊門處有一具屍體他也從未察覺。
“楠山老師說你是差生?他長着那雙眼睛是用來出氣的?”
“是嗎?真的嗎?”北尾老師反問道,“可在我眼裏,你就是爲了柏木。就算不是,也不會是爲了大出俊次吧?難道說,是爲了藤野涼子?”問句中帶着點嘲弄的味道。
“殺手鐧?”神原看着健一。
健一沒有答覆他。楠山老師出門時反手帶上了總務辦公室的門。由於他用力過猛,移門關上後又反彈開,現出一道十公分的縫隙。
“不必太在意,”北尾老師對健一說,“他的話不符合老師的身份,也缺乏成年人的氣量。別理他。”
可以說“不自然”,也可以說“不和諧”。總之,神原和彥身上竟會出現本不該有的破綻。
在害怕和憤怒之前,健一首先感到的是震驚。這算什麼態度?這是老師應該對學生說的話嗎?
“哦,好啊。”楠山老師心不在焉地答道。
一種毫無理由的不安冒上健一的心頭。這種不安沒有內容,仿若幽靈,卻切實地存在着,令人焦慮。
健一轉過頭看了看北尾老師。北尾老師正在仔細端詳健一,四目相對後,他的嘴角露出笑容。
“我說神原,別這麼苛責好不好?”北尾老師灰心喪氣地說。
“如果你行爲不軌,我們可是要通知你的學校的。你父母都是幹什麼的,怎麼不管管你?”
健一突然插話進來:“巖崎總務說,‘那天夜裏並無異常,學校一片寂靜。’這番證言對檢方非常不利。如果大出他們叫來柏木,或者強迫他來,帶到屋頂上再將他推下去,肯定會有動靜的吧?”
“同時也有人認爲,巖崎總務不在學校會省掉不少麻煩,是吧?這樣他就不會參與校內審判了。”神原和彥乾脆地說出了意見。
“校長說巖崎總務沒有受過安保培訓,當天又是那樣的天氣。要是學校裏有學生打架還另當別論,只是有人偷偷溜進來跑到屋頂上,他沒發覺也情有可原。”
“問法得當的話,還是有可能的。”
“老師,能告訴我們巖崎總務家的地址嗎?”
“怎、怎麼了?”
“畢竟在放暑假嘛。”北尾老沒有理會楠山老師的挖苦,“這事也沒向家長彙報,知情者僅限於幾名PTA的委員。對了……”北尾老師朝楠山老師笑了笑,他的臉也曬得像鞣製過的皮革,一笑起來,眼角處會出現很深的皺紋,“第二學期開學後,我們來爲長年照顧大家的巖崎總務寫封感謝信,您看怎麼樣?”
健一看了看神原和彥。神原答道:“有這個必要。”
見神原和彥沒坐,健一也跟着站着。反正已經不緊張了,站着還挺輕鬆的。
“這些事情和外人無關。”
“不好辦啊。”北尾老師咕噥道,“最好不要把這個人牽扯進來。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過他?巖崎總務什麼也不知道,因爲這次他辭職,就有讓他承擔責任的意思。”
津崎校長庇護了他。
我確實戴着面具。一切都是假的。可是,老師,辯護人,我心裏有一個真正的祕密。只有這個不是面具,而是我的本性……
“我的父母都是認真負責的人。”神原也稍稍提高了嗓門。
“你還挺行的。”
“想一試身手的野心?”說出口後,神原和彥自己都搖起了頭。北尾老師笑了:“有這種野心嗎?還有呢?”
“想耍帥?”
“給誰看?果然是藤野嗎?”
“藤野很可愛呀。”
北尾老師大笑起來:“言不由衷啊,虧你說得出來。”
健一表示異議:“老師,你是說藤野長得難看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當然是個美人,長大了肯定更漂亮。可是她不可愛,不是那種會撒嬌、惹人憐愛的女孩。”
你這麼說我就懂了。由於神原不再多言,健一一時的亢奮便沒了着落。反正我就是覺得藤野挺可愛的。既可愛又善良。
不僅如此,她還十分勇敢。鼓起勇氣的藤野涼子是最可愛的。
“如果我……”神原和彥的語氣變得平緩起來,像是在確認着什麼似的,“無論如何都活不下去而選擇自殺。”
“嗯?”北尾老師不知何時恢復了嚴肅的面容,“自殺?”
“我絕不會讓人們爲了我自殺的原因而爭論不休。更不用說被懷疑爲殺人事件,使他人蒙受冤屈了。”
北尾老師沉默了。健一也默默注視着神原。神原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無論說什麼,他總是擺出同樣的表情。目光清澈,沉着冷靜。
“我想,柏木應該也是這樣的吧。”
“是你所瞭解的柏木卓也嗎?”
神原和彥點點頭:“柏木是個很難親近的……”
“這個我也有同感。”北尾老師應道。
“甚至有點不合羣。”
“對,我明白。”
“但絕不是個冷漠到就算有人爲他蒙冤也不管不顧的人。”
不只是大出他們。那種類型的人在柏木卓也眼裏都一樣。“經不住眼前誘惑,輕率使用暴力,喜歡惹是生非。對任何事情從不認真考慮,只知道好不好玩。以柏木卓也的定義,這種人劃不進‘人類’的範疇。”
“直到現在,我還是對這件事很感興趣,可既然辯護人這麼說了,也就算了。”
這種痛苦會一直持續到周圍的人都承認他是個大人爲止。
他說,我可以對那些搞審判的學生講幾句嗎?
“可我們是初中生啊。”健一嘟嚷道。
神原和彥用背書般的語調說:“目前的環境裏不存在任何對自己而言有價值的東西。在這個世界某個角落確實存在非常有價值的事物,如今的自己卻只是被一大堆垃圾包圍着。要到什麼時候,該怎麼做,才能從垃圾堆中脫身呢?”
“我從沒跟三宅樹理面對面說過話。要不是爲了現在這件事,估計不會有任何機會。”
下一秒,七月二十日悶熱的體育館裏發生的那一幕幾乎重演。三宅未來舉起手,眼看就要抽到涼子臉上了今天沒有人會從背後抓住三宅未來的手。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三宅未來的理性,或者說身爲母親的本能讓她剎住了車。
盛夏陽光的照耀之下,佐佐木吾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會、會有這種事嗎?”這話雖是脫口而出,不過他的腦子轉得挺快,“也能當成一種可能性吧?”
“你不用出來,樹理。”
在理科準備室和大出他們打架,就屬於這類舉動。
小大人和大小人是水火不容的。小大人知道這一點,而大小人不會懂。
“我說,這有什麼不可以的呢?所以只要你們去問,他一定會說的。不過可別逼太緊,他會哭的。”說着,爲了將不知不覺間積聚起的陰霾一掃而光,北尾老師大聲笑了起來。?
“之後他拒絕上學,並不是因爲害怕大出他們。反正對方被捅之後的表現果然是昆蟲。問題在於,這一幕被其他人看到了。這纔是他無法接受的。幹傻事無所謂,但被人看到就丟臉了。”
哎?是這樣嗎?健一嚇了一跳。作爲助手,我失職了嗎?
北尾老師頗感興趣地坐直了身子。健一的話頭卻被神原和彥飛快地攔住了。
她在拼命回憶,慌忙回想昨天打電話時說過的話。
三宅未來臉色大變,從臉部外圍開始,血色正在迅速褪去。眼珠毫無目的地遊移不定。
涼子依然口齒伶俐:“聽說,茂木記者將電話內容錄了音,整個通話過程全部保存了下來。”
“佐佐木,我覺得我們很難開口。”
“而大出俊次是個大小人,身體跟大人差不多,內心還是個小孩,跟柏木卓也正好相反。”
北尾老師沒有馬上回答。
“哎?我、我說出樹理了嗎?”她在問自己。
要是尾崎老師也在場,會不會好一點?
看到她這副模樣,涼子感到痛心,彷彿是自己犯下了天大的失誤。這個人在電話裏說出了女兒的名字,可她自己並未察覺,可見她當時有多麼興奮。
三宅未來渾身打顫,連嘴角都在發抖。回到走廊上後,她一聲不吭地朝磨砂玻璃窗後面的房間走去,簡直像在逃跑。
她聽到了。三宅未來給茂木記者打電話時說漏了嘴,提到了樹理。這一切都被三宅樹理聽到了。
“這是辯護方掌握的信息,老師也不能說。”
如今她卻要將一顆炸彈投向三宅母女。
那兩個跟班也一樣。柏木卓也則像一尊石雕菩薩,毫無表情,死不開口,到最後也沒說出打架的原因。
三宅樹理沒有回答。她的臉顯得更白了,眼睫毛在微微顫動。
“你說,如果校內審判不公正,舉報信告發的真相就會被封殺。這樣的話,‘就救不了我們家樹理了’,對不對?”
“樹理……”三宅未來快要哭出來了,似乎馬上要脫口而出一句“對不起”。
三宅樹理原本就很瘦,現在更是瘦得像只大蚊子。也許是長時間不見陽光的緣故,她的臉白得可怕。
涼子的情況和佐佐木吾郎差不多。要是不看通訊錄上的地址,連三宅家在哪裏都不知道。
涼子搖了搖頭,將這個沒出息的念頭從腦海裏趕走。要是尾崎老師在場,我就沒有發揮的空間了。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對於樹理和涼子來說,都是如此。
樹理不耐煩地躲開母親要將她擋回去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藤野涼子。涼子也鎮定地看着她。
涼子之所以觀察得如此仔細是因爲他們剛剛報完姓名,三宅未來就一刻不停地數落開了。
“我們就是掌握了這個情況纔來登門拜訪的。茂木記者說,接到你的電話後,就準備開始採訪。所以我們非常擔心……”
也許他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思考這個問題。這和是否聰明無關。雖然他不是傻瓜,但正是這一點成了他的不幸之源。”
丹野是一名三十五六歲的男教師,學生們爲他起了個綽號叫“幽靈”,因爲他總是臉色慘白。他身材高瘦有點貓背,說起話來細聲細氣的,上課時幾乎聽不見他在講什麼。學生們上他的課不是睡覺就是聊天,丹野老師也從不發火。就算他發火,學生們也都不怕他。
就在此時,與大門相連的短走廊右側,一扇磨砂玻璃移窗拉開了。三宅樹理從窗中露出臉來。
出來吧,樹理。拜託了,出來露個面吧。
“覺得自己最了不起,對嗎?”健一忍不住拋出一個問題北尾老師雙手抱胸,哼了一聲:“不,不是這種稱王稱霸的感覺。大出他們倒是這樣的。”
北尾老師微微瞪大眼睛,苦笑起來。明白,明白。
“啊,樹理,你不用出來,媽媽會趕走他們的。”
“不過,三宅樹理並不一定知道媽媽打過電話吧?”
“我們問過大出,關於在理科準備室打架的原委……”
門口只剩下涼子和樹理兩個人。涼子注視着樹理,樹理卻移開了視線。
但柏木卓也不一樣。
“我不是這個意思。”
“真正的聰明人懂得向時間妥協,能理解自己身爲孩子的意義。只要明白了,便自然會忘記這一點。”
“你都聽到了?”
“三宅同學的媽媽,”佐佐木吾郎臉上繃得緊緊的,說話的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還是給尾崎老師打個電話,讓她過來一下比較好。你能給她掛個電話嗎?事情的原委,我來向她解釋。”
佐佐木吾郎朝涼子點了點頭,說了聲“打擾了”,便脫下鞋子,跟了進去。
三宅未來眼角吊了起來:“誰是你伯母?別跟我套近乎!”
有可能是母親想庇護女兒,自作主張打了電話。
“是不是聰明過頭了?”健一自言自語似的小聲說道。
雖說不在室內,但大門口畢竟曬不到太陽,要比外頭涼快多了。可即使如此,三宅未來的汗水依然如瀑布般流淌下來。
“那位老師膽子特別小,凡事一直悶在心裏,對誰都不說。他聽說我在帶頭置辦校內審判的事宜,就主動來找我了。”
“啊?是因爲三宅樹理在淺井松子死後一直說不出話的緣故?”
樹理來到走廊上。她穿着白色長T恤和短褲,光着雙腳,一步又一步,她朝門口走來。
三宅未來的表情僵住了。
“對不起,我以後注意。”健一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神原和彥笑着搖了搖頭。
三宅未來罵得上氣不接下氣,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抓住這個一縱即逝的空隙,涼子開口道:“伯母。”
三宅未來落下手臂,似乎在爲自己的行爲感到害怕。她回頭看向自己的女兒。佇立在大門內的樹理向母親投去了混合着詰難、斥責與厭惡的銳剎目光。那眼神如同鋒利的鋼針,能一直扎進母親心底。
三宅家是一棟白色牆壁的二層建築,門牌處鑲有一片洋氣的鋼製圓盤,上面寫着一家人的姓名。樹理的父親名叫達也,母親名叫未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三宅工房”的標誌,看來樹理的父母可能是搞設計的。
“事實就是這麼回事。我剛纔親耳聽茂木記者講的。他來我家找我了。”
三宅未來在對講機裏應答後開門走了出來。她的模樣並不優雅,和門口的招牌一點也不相稱。她身上套了條褪色的圍裙,腳上的拖鞋沾有絮狀的灰塵。門廳有三疊大小,是個與二樓相通的共享空間,牆上胡亂掛着些裝裱過的油畫和速寫。角落裏還堆着些塑料袋,裏面裝的是垃圾還是有用的東西,不得而知。整個空間顯得擁塞不堪。
“如果真是這樣,那三宅同學,你就是我們最重要的證人。”
“只是在這裏說說。老師不應該說這種話的。”北尾老師冷笑兩聲,似乎覺得挺無聊,“柏木卓也這樣的小大人不時會出現。對老師來說,這種孩子很難教。他們往往連老師都不放在眼裏,心想,別以爲當老師就了不起了。如果被他們視作昆蟲,那就完了。”
“可是,如果他知道受冤枉的是大出俊次這樣的人,說不定又是另一回事了。”北尾老師說着揚起了一邊的眉毛,“我覺得柏木卓也是個小大人。”
涼子並不瞭解三宅樹理。對於這名同班同學,涼子腦中只有模糊的印象,也從未和她親密交談。而三宅樹理的母親是怎樣一個人,就更無法想象了。
她瘦了。
“我是藤野涼子,在校內審判中擔任檢察官二職。我想和你談談,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身體還是小孩,頭腦巳經是大人了。
房子並不大,這裏的脣槍舌劍會傳到樹理耳朵裏吧?就算聽不清內容,也會察覺到不對勁吧?
這纔是“後援專家”吾郎嘛。
她的皮膚變乾淨了。作爲三宅樹理的負面商標,臉上的粉刺基本消失了,眼睛下方和臉頰處的肌膚變得相當光滑。正如涼子自己,樹理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白白的臉頰,尖尖的下領。樹理留起了長髮,長T恤穿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我的意見是這樣的。北尾老師“吱呀”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關於柏木,你們要去問問森內老師。還有,”北尾老師看着健一,“教美術的丹野老師跟柏木交談過幾次。這挺讓人意外的吧?”
北尾老師停了一會兒。窗外傳來運動社團的吶喊聲,在沉默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喧鬧。
烈日當空,藤野涼子和佐佐木吾郎正快步走在去三宅家的路上。
“你跟你媽媽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清楚。你媽媽到底是怎麼想的,爲什麼要給茂木記者打電話,我也不知道。不過,聽茂木記者說,你媽媽認爲是你寫了那封舉報信。從電話內容來看,我也認爲只能這樣理解。”停頓片刻後,涼子問道,“真的是這樣嗎?那封舉報信真是你寫的嗎?”
“柏木卓也蔑視大出他們,甚至不把他們視作和自己一樣的人類。在柏木卓也眼裏,他們就像昆蟲一樣。”
“就是這樣的人在觀察‘昆蟲’。”北尾老師放低聲音。“並不是出於興趣,而是昆蟲就在身邊,自然而然地進入了視野。他覺得自己是不是該做些什麼,比如捅一下蟲子,或者把蟲子翻個身。”
三宅樹理的目光不住地晃動。不是因爲憤怒,而是因爲恐懼。
好啊!涼子感到膝蓋又是一陣發軟。和剛纔在公園裏那次不同,這次是因爲興奮。
“你們不知道樹理現在是個什麼狀態嗎?沒聽尾崎老師說過嗎你們來,得到老師的允許了嗎?沒有吧?你們往別人家亂闖,不覺得愧疚嗎?”她站在高處,祉開又高又尖的嗓門,機關槍似的說個沒完,“你們根本就不懂得體諒別人,也不好好遵守學校的規定。樹理不願意去上學,就是你們的責任,你們也不知道上門來道個歉。現在來也已經太晚了。我們家樹理是不會跟你們來往的……”
北尾老師直起身子,點點頭:“正是如此!這就是柏木卓也。”
“胡說些什麼!”相比怒吼,更像是在悲鳴,“你們操什麼心?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三宅未來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什、什麼?”她的怒容中摻雜進些許驚慌之色,“你在說什麼?”
“三宅同學的媽媽。”涼子緩慢而又清晰地說道,“昨天,你給HBS電視臺一位叫茂木悅男的記者打了電話,對吧?對他說,那封舉報信是你寫的,是嗎?”
我纔沒給電視臺打過電話呢。我纔不會做這種傻事呢!你們快走!”說着,三宅未來趿着拖鞋來到外面,伸出手一把推開涼子,準備關門。
三宅樹理的母親知道樹理是舉報人,且不論她是如何知曉的。或者,她雖然不知道,卻是如此堅信的。所以她昨天才會給HBS的茂木記者打電話。可好好的一通匿名電話,她卻由於太緊張,透露了女兒的名字。
“你好,三宅同學。”涼子沉着地向三宅樹理打了個招呼爲了抑制住內心的興奮,她握緊拳頭藏在背後。“我們貿然前來打擾,真是對不起。”
身爲小大人的不幸。
“等會兒你想辦法把樹理和她母親分開,讓我跟樹理單獨交流。只要一會兒就行。我知道這很難,我也會想辦法制造機會。拜託了!”
“他們打架時,我被其他學生叫到了現場。我以爲是大出先動手的,可一問,卻說是他被柏木卓也耍了,纔打起來的。問他是如何被耍的,他又沒法表達清楚,反倒弄得我很狼狽。”
太直截了當了,聽得健一直打顫。北尾老師注意到了他的變化,故意放低了聲音。
“知、知道了。雖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我會盡力而爲。”
涼子沒有理睬她。
三宅未來的臉扭曲了。又是這張臉。扇了我一個耳光後,高木老師的表情不就是這樣的嗎?
“所以說,柏木卓也不承認自己只是個初中生。他會想:‘爲什麼我不是個大人?我能不能快點成爲大人?成爲大人要花上太多的時間,這讓他痛苦不已。”
說完,涼子低頭鞠了一躬。佐佐木吾郎見狀也跟着鞠了一躬。
我會保護你,因爲我有這樣的責任。
“作爲檢察官,我必須保護你,不讓茂木記者驚擾你,也不會讓大出俊次來傷害你。我會在校內審判的法庭上驗證你舉報的真相。我保證。”涼子說道,“所以,請參加校內審判,成爲我們檢方的證人吧。拜託了!
這可不是炸彈,因爲沒有爆炸嘛。
這是個無比沉重的鉛疙瘩。我將它拋給了三宅樹理,她會接過去再拋回給我嗎?只好賭上一把了。
藤野涼子留給三宅樹理一張寫有自家地址和電話號碼的紙條,之後便離開了。她對三宅樹理說:“任何時候打電話來都可以。你要我來,我會馬上跑過來。”?
三宅母女隔着餐桌對面而坐。每天的大部分時間,母親都是在這裏以及隔壁的起居室度過的。樹理很少待在這裏,絕大部分時間,她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今天是碰巧纔來這兒的。對,是碰巧。由於發生了那樣的意外,樹理有必要來觀察媽媽的情況。
多傻呀。怎麼會給HBS電視臺打電話呢?怎麼會對茂木記者說出我的名字呢?
媽媽總是這樣,越說越起勁,直到忘乎所以。即便是現在,她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做了件多麼愚蠢的事,依然值得懷疑。她臉上正掛着討好樹理的笑臉,看着樹理。
然而,更傻的不是我嗎?
我一時衝動,竟會去寫那樣的信。竟會動用萬用房間裏的文字處理機,結果被媽媽逮個正着。
真想抽個耳光,一把抓過來,再狠狠地揍一頓。
對誰?媽媽,還是我自己?
樹理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她已經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了。
還是死掉算了。
“樹理,尾崎老師馬上就來。”母親蹭上前來,柔和的聲音裏帶着討好的味道,“她來之後,你就把藤野涼子他們的事告訴她,讓她去教訓他們。只要尾崎老師向岡野老師說一聲,那些人就會服服帖帖的。”
沒明白。媽媽還是沒明白。她根本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關於校內審判,樹理聽尾崎老師仔細說明過。尾崎老師幾乎每天都打電話來,還一有空就來家訪。所以,藤野涼子一開始是大出俊次的辯護人,後來又轉當檢察官,這個變化過程樹理也全知道。
樹理不想採取任何行動,不想和他們扯上關係。尾崎老師也認同她的態度:在一旁靜觀就行,這事與你無關。
尾崎老師總是那麼和藹可親。只有她纔會站在樹理這邊。她說這事跟三宅樹理沒關係,還說了好多遍。
說是說過,可是……
就是啊,媽媽。你爲什麼就管不住自己的大嘴巴呢?
我會保護你,不讓茂木記者驚擾你。」
這樣下去,我又會被茂木記者推到風口浪尖,會成爲他暗地裏打探、調查和追究的對象,他把媽媽的電話錄了音,留下了證據。以前,樹理是舉報人的說法不過是個傳言。既然是傳言,就算是記者也做不了文章。可現在不同了。
“樹理,媽媽不介意那件事。”母親自我辯解似的說了起來,“你寫那樣的信,只不過是想發泄一下,媽媽能理解你。”
剛纔,藤野涼子也看到了吧。樹理變漂亮了。只要臉上沒粉刺,只要從無法淹飾體形缺憾的校服中解放出來,樹理就是個完全能與涼子匹敵的可愛女孩。
樹理用雙手撐住自己的臉頰。掌心光滑的觸感真叫人開心。
樹理現在仍然發不出聲音。不過,她覺得這樣挺好。這樣就不用拼命抑制想大喊大叫的衝動了。
最新信息?我這裏也有。是有關三宅樹理的,她願意配合我們。
「我要協助藤野他們,說出以前沒有說過的真相。」
按下通話保留按鈕放下聽筒,涼子說了聲“是校內審判的事”,便飛快地朝走廊跑去。翔子還在歡鬧,連瞳子也開始幫腔了。真是兩個不懂事的傻妹妹。
爲了避開這些,我只能做檢方的證人,藏在藤野涼子身後。
不,不可能預料到。誰會想到媽媽做出了那樣的傻事呢?
想這樣糊弄過去?想這樣迴避自己犯下的過錯?
她不是說要保護我嗎?那就讓她來保護我吧。
你自己知道嗎?知道的話,就該向我道歉,說自己“犯了個無法彌補的錯誤”,說“對不起”。
那一幕無法抹去。涼子不可能忘記,那她還說要保護我嗎?還聲口口聲聲說,樹理是重要證人?如果我相信了她的話,會不會上了她的當呢?這難道不是個精心佈置的圈套嗎?
“是個男――孩――子打來的哦。”
涼子趕緊擦手。翔子臉上滿是詭笑。
“嗯。”
是的。不是還有這一手嗎?在藏到藤野涼子背後之前,還可以藏到淺井松子背後去。
可尾崎老師並沒有說起過,藤野涼子向所有初三學生髮出了尋找舉報人的信。那封信寄到我家了嗎?就算寄來,也會被媽媽毀掉的吧?可我還是得看一下,這樣多少能預料到今天發生的事。
樹理低下頭,躲開媽媽自下而上的目光。
父母親一齊抬頭看着涼子。“一定是佐佐木。”涼子說道。
樹理感到,緊緊裹挾着自己的黑暗中,射入了一縷陽光。
“不是吾郎哦。”翔子又跳了起來。見涼子伸出手,她故意將電話聽筒舉得遠遠的。
“怎麼回事嘛。”
“是啊。”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樹理沒有選擇的餘地。一切的一切,都是好出風頭、管不住嘴的媽媽犯下的錯。
我還有松子。松子死了,但她依然能夠幫助我。我能夠讓松子做我的幫手。
「你是我們最重要的證人。
“是啊。”
“姐……”翔子將聽筒按在胸口,輕輕跳了跳。
“縱火案有專門的偵查組。我爸爸負責的是殺人案、搶劫案。”涼子低聲問道,“怎麼了?”
“不,這個時間打電話給你,該道歉的是我。本想明天再說,可總覺得放心不下。”語句簡短,也很沉着。即使在電話裏聽起來,神原和彥的說話聲也跟平時沒什麼不同。
這時,淺井松子的臉浮現在樹理眼前。
我能行。
關上自己房間的房門,涼子做了好幾個深呼吸,讓自己劇烈的心跳平靜下來。
在眼下的異常行情下,即便不是資本家或大地主,一個普通公司職員的家庭將自己居住的土地賣掉也能發一筆大財。類似的案件便因此層出不窮。“真是利令智昏啊。”父親用苦澀的語調說道。雖然知道這類話題不適合在餐桌上談論,但由於土地買賣和遺產繼承與母親的工作有關,會有許多共同語言,結果還是忍不住扯到這上面來。
“那是誰?那個‘神原’,是誰呀?”
將一切全部歸咎於樹理一個人。
雖然陰險,也只能指望她了。已經別無他法了。
“涼子同――學。”
涼子恨不得馬上給她一個耳光,但還是忍住了,只是一把搶過了電話聽筒。
藤野涼子不用管,校內審判也不用管。可是,媽媽,事到如今,我不管不行了。你還不明白嗎,媽媽?
“天真熱啊。樹理,要不要喫冰淇淋?”媽媽打開冰箱又關上,開始在桌上擺弄玻璃器皿。這個人真是愚蠢得無可救藥。
對方頓了一下,說道:“我是神原和彥。剛纔是你妹妹嗎?”
“喫冰淇淋啊。都快化了。”
樹理回想起淺井松子徘徊於生死線那天,自己躺在學校保健室的白色圍簾後冒失地笑出了聲。當時藤野涼子那張驚恐萬狀的臉又現在眼前。
“不能說出信息來源,是嗎?”
而現在,茂木記者可以將四月那期節目的方向性錯誤全部歸咎於三宅樹理,說自己上了舉報信的當,並大肆渲染舉報信的荒誕不經。
“你要說什麼,樹理?”
在四月份播出的節目中,茂木記者操之過急,將大出俊次當成了殺人嫌疑犯,結果讓自己陷人難堪。在後續報道的節目中,他不再露面,節目的立場也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估計是受了大出家火災的影響。
“是的。不過信息是確鑿無疑的。”
“不負責縱火案啊……”神原和彥也放低了聲音。
“嗯,”神原說,“我們是從某人那裏得到的信息。”
“既然已經瞭解到這種程度了,還不能把他們抓起來嗎?”
樹理在白板上飛快地寫下一句話,再調轉白板給母親看。
今後,在節目裏受指責的將不再是大出俊次,而是三宅樹理。是寫了舉報信的三宅樹理。
神原和彥似乎在笑。涼子感到臉上火辣辣的。
媽媽在盛有冰淇淋的玻璃碗裏添了一把勺子,放到樹理面前。
樹理看向桌面,尋找着什麼。母親趕緊遞來交流用的小白板。自從樹理無法說話後,便一直使用這塊小白板與他人交談。
“對不起。我把電話轉到我的房間去。”
兩手沾滿泡沫,正用海綿洗碗的涼子,從妹妹臉上綻開的不懷好意的笑容裏感到一種不祥的預兆。
藤野涼子並沒有說“我相信舉報信的內容”,並沒有說“我相信樹理”。
“估計是吧,都是些小流氓,跟那些靠驅趕住戶收房子賺錢的中介公司串通一氣。”
“你的父親是警視廳的刑警吧?”
“住下的。”藤野剛答道。
“大出家的火災確實是縱火。並且縱火犯不是外行,是專業級別的。警察正朝着這個方向偵查。”
父親最近一直待在某樁兇殺案的偵查本部。那是由親戚糾紛引發的一起兩人被殺、三人重傷的悲慘事件。起因是與遺產繼承相關的土地房屋買賣,兇手是受害人的一名男性親戚,現逃亡在外,好像還有多名同犯。
“所以只要記得有這麼回事就行。那傢伙是個‘煙火師’。”神原和彥說。
“樹理,你不用理他們。”媽媽嗲聲嗲氣地說,“樹理只要考慮如何考上好學校就行。三中的事就忘了它吧。上了好的高中,自然會有配得上樹理的朋友。還管什麼藤野涼子呢?”
就連尾崎老師是否真是這麼想的,我也越來越搞不懂了。
馬大哈松子。老好人松子。
“讓你久等了。剛纔我妹妹瞎鬧騰,真是對不起。”
“嗯,有一個最新得到的信息,我認爲應該跟檢方共同掌握。”
樹理曾經認爲,校內審判就是個笑話。聽說藤野涼子要當辯護人時,她笑了。後來聽說藤野涼子要改當檢察官時,她又笑了。當什麼不都一樣?說到底,不就是玩“過家家審判”嗎?
“他說,‘我是神原和彥,請涼子同學聽電話。”
“爸爸,今晚要住下來嗎?”瞳子毫無顧忌地問道,惹得大家苦笑連連。
“出什麼事了嗎?”涼子問。
“明白了。是什麼呢?”
真陰險。
可是,藤野涼子真的能保護我嗎?她是有充分的自信,還是在充優等生的面子呢?
我必須考慮對策,必須自己開動腦筋。在誰都靠不上的情況下,要保護好自己,使自己處於較爲有利的地位。
“不過,這事原本就跟我們的校內審判沒關係,對吧?”
剛剛聽說校內審判時,樹理的父母曾經怒不可遏,口口聲聲說要向學校提出抗議,要求校方出面阻止。後來也是被尾崎老師勸住的,說這事跟三宅樹理沒關係,只要不參與就是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這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
涼子用沉默催促對方講下去。
“翔子,別吵!”涼子喊道。
“這麼看,那些同犯都是花錢僱來的?”
自從樹理不去上學後,母親改變了家中的飲食習慣,主動採用了以前樹理說過好多次都被駁回的建議,還買來樹理想要的化妝品,帶她去看皮膚科專家。於是,曾經如此嚴重的粉刺竟奇蹟般地消失了。
哎?涼子喫了一驚。這是怎麼回事?
“我的電話?”
這時,電話鈴聲響了。坐在電視機前的翔子飛快地站起身,搶走了電話聽筒:“喂,這裏是藤野家。”
“翔子!”媽媽邦子斥責道。
樹理拿起筆,目光落在白板上。這麼做沒問題嗚?一旦開了頭,就無路可退了。
真想踢她一腳。
還可能發生更嚴重的事態,那就是將淺井松子死亡的責任也扣到三宅樹理身上。
媽媽手裏的勺子掉到了地上。?
絕望之中,突然想到了什麼。樹理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
藤野涼子竟然說要我做他們檢方的證人。她那張假正經的臉,無論什麼時候看到、無論看多少次,都叫人來氣。
當晚八點,藤野家的晚餐結束了。涼子幫助母親邦子收拾盤子搬進水槽。今天父親藤野剛難得地回了家,還趕上了晚餐,這神情況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受害人全都生命垂危,沒法取得證言。那些沒有捲進案子的親戚也和受害人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頭緒很多,亂得很。”
“是負責殺人、搶劫、縱火的嗎?”
可是,好不容易變可愛了……
“喂,我是藤野涼子。”
“哎?什麼意思?”
神原作出說明有人聽到警察和消防署的人在這麼說。從前後文判斷,他們講的是作案手法。‘煙火師’可能是某種黑話、暗號或俗稱。”
“是啊,我也覺得是這樣。”
涼子的心跳又開始加劇了。專業級的作案手法、“煙火師”,還有不分青紅皁白訓誡自己和吾郎,說“別碰大出家的火災”的爸爸那張可怕的臉。是因爲案件有這樣的背景嗎?
“我想,藤野同學的父親或許知道這個詞的意思,纔打電話來的。可這不是你父親的專業範圍……”
“爲了滿足好奇心,問一下也沒關係。”涼子說道。
“真的嗎?”神原和彥提高了嗓音,“那你能告訴我,提起這件事時你父親的反應嗎?”
涼子的心跳明顯變快了:“爲什麼?”
“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沒有理由,怎麼會在意呢?”
“說得也是。”神原和彥笑着,又頗爲慎重地補充道,“我感覺,如果你父親知道‘煙火師’的含義,一定會要求我們搞校內審判時別觸及這件事的。”
涼子重新握緊電話聽筒,嘆了一口氣。真讓人懊惱。
“神原,你有千里眼還是順風耳啊?”
“哎?”
“你的感覺早就應驗了。我爸叫我別碰大出家火災的案子,說得可兇了。那張臉簡直要喫人似的。我當時只是理解爲,他讓我們不要把這件事和柏木的死混爲一談。現在看來,好像不止於此啊。”
“是這樣啊?”
“我決定接受我爸的忠告。你最好也這樣。”
“明白。謝謝。時候不早了,對不起。”
掛斷電話下樓來到起居室時,涼子發現大家正嚴陣以待。真討厭,怎麼一個個都這麼八卦?
“都說了些什麼呀?”翔子依然很興奮。涼子沒理她,徑直走到母親身邊、父親對面的位置,拉出椅子坐了下來。
“校內審判是三年級同學中的志願者發起的,不過是以暑假課外活動的名義,由北尾老師擔任顧問。”
“如果那是個靜悄悄的雪夜,不是對我們更有利嗎?如果是大出將柏木帶上屋頂,總會有動靜的吧。這樣我們就可以強調說,如果有說話聲或腳步聲,巖崎總務一定會聽到的。”
“真有這麼讓人驚訝嗎?”
“聖誕夜……”
八月五日?
健一用手指壓了一下電話機的掛叉,又輸入了剛剛聽到的號碼。兩人此刻正在野田健一的房間裏,能自由使用電話分機。無論健一的母親倖惠在不在家,這裏都會很安靜,更何況今天是母親去醫院的日子,在神原和彥來之前,她已經走了。
“那我掛電話了。”
“這不就怪了嗎?”母親邦子插嘴道,“難道是爲了好玩?”
“覺得有些不堪回首。有學生死了,我也很難過。”
拿起茶盅嘖嘖有聲地喝了幾口,藤野剛又連呼了幾聲“喫驚”。
藤野剛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飛快地將茶盅放到桌上。
“有大人跟你一起?”
涼子眨眨眼睛,看着父親。這反應是怎麼回事。
涼子話音未落,大門口對講機的提示音響了。媽媽邦子按住了立刻就要跑出去的翔子和瞳子,自己走了出去。很快,她就帶着一副像是喫了不明不白的東西似的表情回來了。
“你是野田同學?”巖崎大叔的嗓音特別沙啞。健一想到小說裏看到過的所謂“公鴨嗓”的說法,大概就是指這種嗓音吧。
“你們千萬不要碰大出家的縱火案。”父親嚴肅地說,“昨天我不是說過嗎?你告訴神原,讓他把‘煙火師’這個詞忘了。”
在神原和彥的記憶中,那天的北風颳得很猛。
“他被封了口。”神原說。
儘管已經事先和神原商量過了,可健一的表述依然是結結巴巴的,在說明自己在校內審判中屬於辯護人一方的過程中,夾雜了好多句“呃……”“那個……”“對不起”。
“有一種縱火手法,叫‘煙火師’,你知道嗎?好像是什麼黑話。”
“他搬走了。”
“所以,我跟你們的活動已經沒有關係了。”
“您是在三中當過總務的巖崎叔叔吧?”
他多少還是有點生氣吧。表面上說是辭去了三中的工作,可事實也許是被炒了魷魚。
神原和彥做了手勢,示意“把聽筒給我”。健一正要將沾滿汗水變得溼滑的聽筒遞給他時,巖崎總務又開始說話了。
“哦,是北尾老師啊。”電話裏傳來巖崎的嘟噥聲,他似乎有點放心了。
“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電話掛斷了。神原撅起嘴,慢慢將聽筒放回電話機上。
“可是……”
“你有沒有問他,是在哪裏聽到的?”
10
從北尾老師提供的地址來看,巖崎總務就住在城東區。健一和神原以爲只要掛個電話就能馬上見到他,可誰知電話打過去,提示音響了三遍後開始播放語音:這臺電話的號碼已經變更。
兩人面面相覷,無精打采地笑了笑。
“爲了讓着火的屋子裏的人快點逃走?”
“嗯。”神原和彥應道。巖崎總務沒有注意到電話這頭換了人。
也許是喫了一驚,對方稍過片刻纔有答覆:“嗯,是啊。”
神原和彥將聽筒按在耳朵上。巖崎總務還在訴說。
“真是個好心人。”
“我在離開前聽岡野老師提過校內審判。我當時相當喫驚。”
“哦,”他好像並不生氣,“我說,野田同學,”但從他的公鴨嗓裏很難感受到熱情,“估計你們都知道了,我辭去了城東三中的工作,現在有保安人員進駐學校了吧?”
其實城東三中所有學生都是如此。大家不僅不叫他“總務”,甚至連姓名都不稱呼,直接叫他“小老頭”。
“是的。”健一的聲音顯得底氣不足。
“不用我忠告,他已經對我說過,‘你父親會這樣說吧?’”
“不是我聽說的,是辯護人不知從哪裏聽到的。他覺得爸爸或許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這和大出家的火災有關。”涼子說完便沉默了。父親的臉上的表情變得相當正經。
“涼子。”
“岡野老師說,不能向媒體記者說起此事。其實我也……”
“巖崎叔叔真倒黴。”
“真是後生可畏,”藤野剛說道,“你遇到了一個相當厲害的對手。”
“雖說沒到暴風雪的程度,述是能時不時聽到北風呼嘯的,尤其是半夜裏。靜悄悄的雪夜說不定只是我們的想象。”
“是從這個暑假開始的。我們也是聽北尾老師說的。”
對方又沒有立刻回答,這次好像是在思考着什麼。
“並非出於惡作劇目的。我不是說了嘛,那是職業罪犯。就是說……”藤野剛似乎在考慮該不該告訴涼子,“是一種故意引人注目、卻不造成人員傷亡的縱火手法。”最後他還是說了出來。
“是誰?”藤野剛問。
“您有沒有聽哪位老師說起過呢?”
“就是這個意思。”
“野田同學是一個人擔任辯護人嗎?”
“你現在打的可是長途電話。我這兒是青森市內。”
“這確實是指某種非常特殊的縱火手法。這種手法很誇張、很招搖,就像放煙火一樣,故意讓人知道某處着火了。”
“什麼都不能說了,明白嗎?”
新號碼的區號不僅不是東京都內的,甚至也不是同屬東京周邊的千葉、神奈川或琦玉的。
“巖崎叔叔,您聽說過這次的校內審判嗎?”
“喂,我是巖崎。”
健一沉默了。巖崎總務也沉默了,電話裏只聽得到他的鼻息聲。
巖崎總務――準確地說是前總務,他的全名叫巖崎義弘。
“嗯。”神原和彥又應了一聲。
有人應答了。健一朝神原點了點頭,說:“我是城東三中三年級的野田健一。”
“不過他確實有責任。畢竟在一個靜悄悄的雪夜,他居然沒有察覺到有學生進入校園。”
“可這不太禮貌吧?”
健一照他說的那樣報上了自家的電話號碼,掛掉了電話。神原和彥將高腳凳拖近一些,在健一身邊坐了下來。
神原和彥的疑惑立刻消失了:“正因如此,還是確認一下爲好。要是我們主張‘靜悄悄’,檢方卻拿出了相反的氣象資料,我們不就被動了嗎?”
“你從哪裏聽說的?”
“爸爸。”
神原稍稍靠近健一,將耳朵湊了過來。
“對了,”神原敲了一下桌面,“那天晚上的天氣也要確認一下。到底是不是靜悄悄的雪夜呢?”
不過他重新打來電話後,也可能會來上一大通說教。
“怎麼了?”手裏捧着茶盅的藤野剛笑盈盈地看着涼子。
“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嗎?想問去年十二月的事?”
“沒事,沒事。”
“所以,你們放過我吧。我也很難過。北尾老師那裏我會去解釋的。你們不要再打電話來了。”
要調查過去的天氣也很方便,問問氣象臺的對外聯絡窗口就行,連忘了寫暑假日記的小學生也能辦得到。
總務室外應該掛過姓名牌,可健一對此毫無記憶,甚至從未留意過那塊牌子。
啊,我太老實了。眼見父親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嚴厲,涼子感到有些後悔。
呼叫音響了。健一坐在自己的書桌前,神原則坐在健一從廚房搬來的腳凳上,將胳膊肘擱在了窗框上。
健一的反問讓神原喫了一驚。
“你說什麼?你剛纔說的是什麼?”
聽到涼子的揶揄,邦子不禁笑了。父親藤野剛依然板着臉。
“作爲辯護方,我們有必要這麼做嗎?”
“這跟我已經沒關係了,因爲我已經承擔了責任。”
電話鈴響了。健一飛快地拿起聽筒,巖崎的公鴨嗓又響了起來。
“真讓人喫驚。”父親看着母親的臉,說道,“那個辯護人是叫神原吧?耳朵是怎麼長的啊?”
“哦。”
“您的聯繫方式,也是北尾老師告訴我們的。”
“不,不止我一個。”
“就是那孩子――柏木去世那天夜裏的事,對嗎?”
說不定北尾老師事先跟他聯繫過呢。健一的心裏一時冒出了天真的期待,可他馬上想到,如果真是如此,那北尾老師肯定會告訴自己巖崎總務搬家的事。
果不其然,巖崎總務不是一般的辭職。所謂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廢止總務制度,只是個對外的藉口罷了。校方是在以此追究巖崎總務沒有阻止柏木卓也死亡的責任。
“哦,還是一種尊重他人生命的專業縱火手法呢。”
怪不得這個區號看上去如此陌生。
“三宅樹理,”邦子深吸一口氣,“是跟她父母一起來的。”
“我說的是‘煙火師’。”
“你是用家裏的電話打的吧?等會兒要被爸爸媽媽罵的。告訴我你家的電話號碼,我打過來。”
這個問題說明他知道校內審判的事。
然後,兩人幾乎異口同聲:“被炒魷魚了。”
“他說信息來源保密。”
“所以我什麼都不能說了,明白嗎?”
確實。只考慮有利還是不利,是會掉入陷阱的。法庭上講究的不是“想象”或“印象”,而是“事實”。
“明白了。我來調查好了。”健一趕緊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來。
“巖崎總務那邊不行就算了吧。”神原辯護人說道,“他的證言,就引用城東警察署佐佐木警官寫的報告吧。”
“是啊……”
那份報告真的非常有用。一個晚上就趕出來了,大概費了不少心吧。
一想到城東警察署,健一心裏就覺得難受。因爲他總會聯想到自己,想到如果那個晚上自己再往前跨一步,也會得到城東警察署的“照顧”吧。
這件事早已過去,可每每回憶,原本已經遠去的波濤就會重新拍打向他的胸口。野田健一是被向坂行夫和藤野涼子挽救的。他們兩人一直嚴守着這個祕密,一直維護着健一。
可是,健一卻站到了藤野涼子的對立面。她會怎麼想呢?不管以怎樣的方式,健一參加校內審判就是想助藤野涼子一臂之力。這份心意,到底有沒有傳遞給她呢?
“放鬆點,這只是課外活動。”神原和彥說道,他的臉上露出了安慰的神情,“別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嘛。”
“我沒、沒有心事重重啊。”
健一的掌心又開始出汗了。我現在的表情肯定相當不知所措吧。
“不過也確實挺難卸下包袱的。對不起
“爲、爲什麼要道歉?”
“一不注意就忘了。我是說,你是柏木遺體的第一發現人。真是對不起。”
健一覺得鬱悶。不是這麼回事。我之所以會心事重重,完全是另有原因。我有難以啓齒的重大祕密,和案件本身毫不相關。雖然兩者存在着聯繫――藤野涼子,所以我……
說吧。還是說出來比較輕鬆。坦白的話語冒出心頭,衝上舌尖。
電話響了。
健一嚇得跳起了身。神原和彥也被健一這副模樣嚇了一跳,他在呆若木雞的健一跟前伸出手,拿起聽筒。
“是野田同學嗎?”
是巖崎總務。神原對着健一動了動嘴脣,沒有說出聲來。
神原和彥默默地聽着。聽筒裏傳來巖崎總務的鼻息聲。
由於寫得太急,接連折斷了兩次筆芯,健一纔將這條信息記錄了下來。
沒必要回應他。
“神原。”
孤零零一個人的柏木卓也。
神原和彥小聲“嗯”“哦”地應着。
“神原辯護人。”
呼吸停滯的時間有點長,健一感到一陣暈眩。不好,辯護人,這可不行。被告都給你白眼了,小心捱揍……
“是提起不在場證明的事後,你父親才發火的吧?”
“哪裏天真了?”神原和彥也與他計鋒相對。
“有人在某天傍晚見過一個有點像柏木卓也的男孩。據說那男孩當時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
好像很難開頭。
神原和彥一動不動。
健一手裏的自動鉛筆落到了地上。
“可對我們而言卻是十分寶貴的信息。請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神原和彥的聲音很清晰。巖崎總務可能是太興奮了,居然又沒聽出來。
健一努力說出一句同情的話語,俊次卻不領情。他從下往上撩起目光瞪着健一:“老爸是什麼樣的人,你知道個屁!”
“結果還是這樣啊……”
“什麼啊?我老爸的意思是,這麼明白的事情還用得着折騰?”
“不,不急。電器店老闆又不會逃跑。倒是……”目光從電話機上移開後,神原和彥終於恢復了鎮靜,“我們先去找大出吧。如果不沒完沒了地盯着他,他可是會逃走的。”
“我說,呃……”巖崎總務似乎很着急,“怎麼說呢,這……”
聽他的口氣,似乎有點生氣了。是對讓好端端的大人重新打電話來的初中生生氣,還是對特地打電話來表明處境的自己生氣呢?
他的眼裏兇光畢露。不過這反倒令人放了心。如果捱了父親的揍就變得萎靡不振,那就不是大出俊次了。
神原慢慢將電話聽筒放回電話機。他的手已經不顫抖了,可他的目光有些遊移不定。
“你父親記得那天有客人來嗎?”
“因爲你說你沒幹。”神原答道。
大出俊次的臉變得毫無血色:“我說你這個混蛋……”
“那是在柏木的事件過後很久偶然聽到的,也沒有對老師們說過。知道得太晚了,說了也沒什麼用。”
“嗯。”
“我有時會去那家店裏買接線板、電熱壺之類的小東西,跟老闆認識。聽他說,有一天喫晚飯的時間,店前的電話亭裏有個初中生模樣的男孩在打電話,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叫人很擔心。小林老闆記住了這個人,說他肯定是那個自殺的男孩。你們去問問他吧。”
俊次悲鳴般的怒吼讓健一耳鳴不已。
這太符合大出勝的風格了。
“你爲什麼這麼淡定?你真相信我是清白的?你憑什麼相信我?我就是這樣的人,我老爸就是那樣的人。都不是你們對付得了的。”
“剛剛還在跟老爸老媽一起喫飯,上街後不到三十分鐘,我就要揍人了,揍完還要抄走他身上的零錢。我纔不會像你那樣,做什麼事,都先想好道理。明白嗎?”
“真令人震驚。到目前爲止,誰都沒有掌握這條信息。竟然被我們發掘出來了。”
“馬上就去嗎,小林電器店?”
“你不是三中的,不瞭解我。我這個人想到什麼就會馬上做。一直是這樣的。對吧,野田?”
聽了神原和彥這番話,大出俊次只是低着頭,沒有反駁。
對了。俊次說過,去年聖誕夜父親向他提起那天有客人來,讓他待在家裏別出去。
“好的。”
嘟――嘟――嘟――
對這樣的父子關係,健一至今仍無法想象,太沒有真實感了。父親就像個炸藥包,導火線還特別短,一點就炸。一言不合,馬上拳腳相加。
“是因爲提到有客人來的事?”
“我不知道校內審判會得出怎樣的結論,可柏木確實是自殺的。那是個與衆不同的孩子。他的父母也這樣說。我好多次看到他孤零零一個人,估計他沒有朋友吧。”
“天秤座大道不到一點,有一家小林電器商店,知道嗎?是一家又賣家電又賣香菸的店鋪,那裏的人都知道。”
“他是客人,說不定沒到半夜就走了。”俊次說道。
辯護人神原和彥首先打破沉默:“又捱打了?”
“好的,謝謝您!”
“至少目前爲止我不這麼認爲。這種爭論還是到此爲止吧。神原和彥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疲憊的神色,“爭論這些只是在原地踏步,一點進展也不會有。”
電話裏出現了短暫的沉默。能感覺到對方並沒有掛掉。“關於我那天夜裏的行動,我向老師們都彙報過了,警察們也知道。”
大出俊次沒有逃走,但確實是一副馬上就要逃走的模樣。
“謝謝!”神原和彥說道。
“我受夠了。俊次別過臉去,露出後腦勺上睡覺時壓得亂蓬蓬的頭髮,“我不幹了!”
確實是這樣。連我都不能完全相信他,神原和彥憑什麼認定大出俊次是冤枉的呢?健一腦中一片混亂,卻還在拼命思考。
“你可以當我在撒謊。”
“那種玩意兒?”神原和彥催他繼續說下去。
俊次氣鼓鼓的。平時穿着講究的他,難得隨意套了一身皺巴巴的運動套裝,頭髮翹得亂糟糟的,應該是睡覺時壓出來的。直到剛纔爲止,他還在慪氣睡悶覺吧?健一心想。
巖崎總務繼續說:“雖說我的意見根本沒用,但我還是想說這些話。我並非無動於衷。”
“就算這樣,只要他作出證言,說他看不出大出有要在當天跟同伴一起將同班同學叫出去殺害的跡象,這也是好的。總比沒有好。”
健一記完了筆記,電話聽筒卻依然緊貼在神原和彥的耳邊。
說到“沒完沒了”這幾個字時,神原和彥模仿了巖崎總務的口氣,隨即笑了起來。?
誰知俊次立刻抬起頭,正視着辯護人:“你還是太天真了。”
“我老爸說,”俊次閉上眼睛,一隻手撓了撓頭髮。“‘那天夜裏我一直在家。我說在家,就是在家!’”
“我能告訴你們的只有這些。你們可以放過我了吧?爲了讓柏木順利去到天國,你們也早點忘了他吧。這樣對他比較好。”
俊次不回答。他似乎想要撅嘴,可是這麼做嘴角會痛,便作罷了。他說:“不在場證明那種玩意兒……”
神原和彥的笑容消失了:“可你沒有殺死柏木。你是清白的。所以即便是事實,對自己不利的證言還是不說爲好。反正檢方也會幫你證明。”
健一嘆了口氣。這確實像大出勝會說的話。
口口聲聲說“不幹了”的俊次又立馬慌張起來:“我老媽又怎麼了?
“看來你父親還是沒理解這對你有多麼重要啊。”
神原和彥兩腿叉開站定,仰視着大出俊次。他的聲音依然柔和:“因爲你母親也會捱打,是嗎?”
健一和神原對視了一眼。
健一趕緊把耳朵湊了上去。
健一握着自動鉛筆的手不禁微微顫抖起來。
健一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俊次倒不是真的要向健一確認,他臉上的表情很興奮,好像連疼痛都忘記了。他探出身子,靠近神原和彥。
神原和彥笑了起來,一副很開心的模樣:“大出,你對自己挺了解的嘛。”
“是的。”神原應道。或許是因爲兩通電話不連續的緣故,巖崎總務並沒有察覺到電話那頭不是野田健一。健一豎起耳朵昕着。
大出俊次不耐煩地答道:“就是問了才變成這樣的,笨蛋!”
“他說,‘不在場證明爲什麼要你自己來調查?你什麼也沒做,有什麼好怕的。別被那些笨蛋同學當猴耍!’”
一陣逼人的沉默襲來。健一摒住呼吸。
辯護人根本沒理他這一套:“你母親現在在房間裏嗎?”
不知是因爲沒說夠,還是把握不好掛電話的時機,巖崎總務乾咳了幾下,才“咔嚓”一聲掛斷了電話。
“我覺得你們該去見見那個人。你們是辯護方,是爲大出他們辯護的吧?既然如此,那個人的證言或許會有參考價值。”
“啊?”神原大喫一驚,像是有人捅了他一下似的。健一很高興。一貫鎮靜自若的神原辯護人原來也會大驚失色啊!
俊次氣勢洶洶地站起身,幾乎要掀翻面前的桌子:“不行!不能把老媽捲進來!”
“我並沒有惡意。我也有我的難處。三中的老師和PTA成員們沒完沒了的責備,我實在聽夠了。我剛剛回到這裏。”他嘆了一口氣,“我不去東京了。我上了年紀,做不了總務那種繁重的工作了。”
又出現了停頓。健一不自覺地重新握緊手裏的自動鉛筆。
“向你母親打聽不在場證明,還有當天來客人的事。”
大出俊次在外頭濫施暴力,在家卻是被施加暴力的對象。不,正因爲在家遭受到蠻橫的暴力,纔要到外面去發泄鬱悶吧?
健一耐不住沉默的煎熬,開口道:“律師風見先生應該向你父親好好說明過吧?”
“我當了很多年總務,在許多學校都見過這樣的孩子。等他們長大後就會好了,問題就在初中一二年級的時候,過了這個階段就沒事了。柏木真是遺憾。”
“你問了嗎?”
“既然這樣,如果請你父親來做辯護方的證人,他會作出這樣的證言吧?”
“有嗎?”
“不是的!老爸說,‘你煩個沒完了!’”
在大出家暫住的周租公寓,門廳的接待空間裏,三個人面對面坐着,暫時沉默不語。
可再怎麼說,不可能等大出家的狀況改善後才召開校內審判。
“還有,呃……怎麼說呢。”
俊次左邊的嘴角腫了起來。眼睛也是紅紅的,不過這也許是剛剛睡醒的緣故。他老爸不可能會揍得他眼底出血吧。
健一一下子沒想起來,神原和彥卻應一聲:“知道的。”他緊握着電話聽筒。
“野田同學,那孩子是自殺的。我跟老師們說過好多遍了,我至今依然是這麼認爲的。”
“你是笨蛋嗎?”俊次的聲音有氣無力,這倒有些出人意料。也許他身體沒什麼大礙,但心靈受到的傷害比較重吧。
“當然是有的。”
拳頭舉到一半。健一心想:糟了。他要發作了。我該怎麼辦?我撲上去也制止不了他。健一心裏一下子轉過許多念頭,身體卻完全沒有動彈。
“我要是校長,就會說,事情已經過去了,還是忘了它吧。總是翻來覆去地舊事重提,結果還是死去的孩子最不幸。你們也是這樣想的吧?”
“由於來客是第三者,”神原和彥用平穩的語氣繼續說,“如果那人在那天確實見過大出你,就一定要請他提供證言。”
俊次垂下雙肩,沒有回答。
“我能想象。我不是說過嗎?我有過家庭暴力的體驗。”他的語氣乾淨明晰,簡直像在課堂上讀課文似的。
或許是過了心理的臨界點,俊次的臉突然扭曲起來。他搖晃着身子,高聲說道:“我問她,她也不說。她也怕老爸。”
神原和彥飛快地朝健一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說話。明白,我也說不出什麼來。平時一貫窮兇極惡的大出俊次,如今竟像個撒嬌的小孩。
俊次的怒吼戛然而止。他既沒有撞牆,也沒有踢桌子,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亂糟糟的頭髮不停晃動着。
等俊次的呼吸平息下來,神原輕輕嘆了口氣,問道:”既然這樣,你再想想,還有什麼人知道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你家有客人來?家政婦們是不行的,我們找過她們了,撲了個空。”
“那兩個大嬸都休息。”
健一很喫驚。他發現俊次的嗓音復原了。雖然臉色依然蒼白,但表情已經緩和下來。
大出俊次徑直坐下來,用運動衫的袖子胡亂擦了擦眼睛和鼻子。他低着頭,臉朝下。這個姿勢挺好,健一現在完全不想正眼看他。他這副模樣實在讓人覺得可憐。不,是讓人心酸。
“不知怎麼的,老爸他有點怪怪的。”
“怎麼說?”
“最近,他的脾氣越來越暴躁。我一直很小心,說話都要看他的臉色。可一問到有客人來的事,他一下子就發火了,就好像突然拉掉了手榴彈的保險栓,爆炸了似的。
手榴彈的保險栓拉掉纔不會立刻爆炸呢,用“踩上地雷”這樣的比喻才更合適。不過健一沒有插嘴。我想得太多了吧?
“那客人在生意上那麼重要嗎?”神原問。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客人……”健一補充道。
“客人經常來。不只是去公司,也常到家裏來。”
“是至交?”
“至交?”
“就是交情很深的老主顧的意思。”
俊次認真地思考片刻:“大多是來打麻將的。家裏有個房間安了自動麻將桌。”
話題轉變得很突然,而且爲什麼是大出俊在問神原這個問題呢?這種事情,神原怎麼會知道呢?
“謝謝你。”神原和彥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家政婦阿姨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下來。原來這家的混賬小子還有這麼規矩的朋友啊。
“被警察叫去?去問話嗎?”神原追問道。
“嗯,我們不能磨磨蹭蹭的。”
俊次眨了眨眼睛,一下子直起身子。
“這個……我奶奶的事,怎麼說呢,他會這麼放在心上嗎?”
俊次默默地點了點頭。?
風見律師當時說,即使不簽訂法律顧問合同,也可以就這類糾紛給出建議。
“好的。”女祕書說着,走去賬臺邊拿過一個大大的尼龍袋,離開了。
“這麼說,您當大出木材廠的法律顧問也沒有很久?”神原和彥問道。健一在膝蓋上攤開筆記本,做好隨時記筆記的準備。
“不管怎樣,先問問風見律師再說。至少大出你直接採取行動太不要方便了。”
辯護人和被告都沒有作出任何反應。健一因興奮而拔高的嗓音,在門廳的空間內引起空空蕩蕩的迴音。
神原辯護人好像察覺到了什麼。他看着大出俊次,抿了抿嘴脣,彷彿在做總結髮言:“會幹下去吧?”
“如果風見律師什麼都不知道呢?”
話沒說完,阿姨閉上了嘴。原來,大出俊次又開始目露兇光了。“誰要你來決定了?”
電梯的門打開,走出一位身穿圍裙的阿姨。她伸長脖子朝這邊看一看。
“別管了。”風見律師正視着神原和彥,高聲吐出短促的話語,“這不是建議,是忠告。你們不是專業的法律工作者,不該介入這些分外事。”
“可是……”
“你們也真是爲難。”風見律師今天的語氣平直如往,眼神中卻籠罩着少許陰影,“關於俊次的不在場證明,能得到他母親的證言就可以了。大出社長不用指望,還有那個不知是否在場的客人,你們也別管了。”
說好的一小時空閒其實是風見律師的午休時間。神原和健一剛到,就被風見律師帶到了隔壁的一家小飯店裏。隨行的還有一位與森內老師年齡相仿的年輕女性,或許是他的祕書。
健一覺得自己必須插上一句:“這麼看,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的客人說不定就是來打麻將的,很有可能在你家待到半夜。”
“對此,風見律師有說過些什麼嗎?”
神原和彥並不買賬:“想得到親屬之外的證言,這叫‘分外事’嗎?”
“不是直覺。他了解大出家的近況。”神原和彥說道。
“你有什麼根據認爲親屬作出的不在場證明是無效的?你查到過這樣的判例嗎?”
爲有錢人家的少爺“擦屁股”――對風見律師爲大出家做的工作,健一隻能歸納出這種帶着輕蔑意味的表述方式。
“是爲了給公司裝門面嗎?”神原和彥問道。
“啊,小哥。”從她對俊次的稱呼來看,應該是大出家新僱傭的家政婦,“有電話。我跟對方說不用等,我們會打過去。”
“風見先生的直覺真準。”健一感嘆道。
估計是因爲健一不在家,就打到這裏來了。看來事情相當緊急。
說到這裏,風見津師稍稍停頓了一下。
“那是大出家的毛病。有暴力傾向。”看不到風見律師的眼神,不知他是在生氣,還是在感嘆,“我跟大出社長說過,校內審判對俊次很重要,一定要認真對待。看來並沒有效果啊。”
真正實質性的工作,是處理俊次惹下的麻煩。
“哦,是這樣啊。那是他的錯覺。”
“我們一定去。”辯護團立刻答道。
風見律師的事務所在一幢雅緻的商住樓裏。除了風見律師,門口的磨砂玻璃上還印着另外兩名律師的名字。
“是啊。怎麼了?跟俊次說的不一樣嗎?”
風見律師說着便手腳麻利地去取筷子。神原和健一在他跟前都有些手足無措。
饒是神原和彥對此也無言以對。
“我老媽什麼都不知道。”俊次在庇護他的母親,“生意上的客人,老爸不會跟她講。一直都是這樣。”
“很緊急嘛。”
這種事誰都沒想過啊,健一心想。
“讓俊次的母親宣誓作證,將證言書面化後遞交給法庭。這樣的話,他母親的精神負擔也會比較小。”他繼續說,“世上沒有不擔心孩子的母親,只要你們耐心說明,誠懇請求,她肯定會配合。這方面我還是不多嘴了。不然就變成大人爲你們出謀劃策了。”
神原和彥第一次稱大出勝爲“大出先生”。
看來這位家政婦阿姨對大出家還不太熟悉。聽了俊次的話,她沒有害怕,反而不高興起來。
“我原先專搞房地產方面的案子。律師也是各有專長的。”往咖啡里加了些牛奶後,風見律師繼續說,“和大出社長是三年前在某房地產金融公司裏認識的。他是該公司的股東,會參與經營策劃。”
女祕書也笑了,她跟健一他們打招呼:“你們好。”
電梯啓動的聲音響起。有人正乘電梯下樓。這倒是挺少見的,因爲這棟樓一直沒有人氣,像無人居住似的。
風見律師用含着笑意的眼神看着神原和健一,微微探出身子。
神原思考片刻:“好吧,我們回到之前的話題。作爲法律顧問,風見律師會不會了解來客的事呢?讓你母親詢問一下他?”
他對着女祕書接連不斷地安排工作上的事宜,女祕書時不時插話確認一些事項,並飛快地記着筆記。這是真正的助手的工作狀態。健一看在眼裏,內心興奮不已。
“不知道。他跟老爸沒怎麼見面。”
“我是辯護律師,你們也是辯護人,對吧?”
“當我搞清楚我起的只是這個作用時,已經晚了。”
“爲什麼會晚了呢?”
“您瞭解得很清楚啊。”
“將來,他們說不定會來我們事務所工作。那時可要多加指導啊。”
“嗯。”大出點點頭。
“是金融公司嗎?”
似乎還很重要。
走進飯店,服務員招呼道:“歡迎光臨,風見先生。”說着便將他們帶到一處靠窗的座位。風見律師說了聲:“套餐三份。”又解釋道,“我和她談五分鐘工作。”
“嗯。估計連俊次和他的母親都不知道吧,大出社長除了自己的公司,還以各種方式參與了好幾家公司的經營。既出錢,又動嘴。”風見律師用通裕易懂的方式說道。
兩名初中生決定恭敬不如從命。健一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
門廳出入口邊有一臺投幣電話。神原和彥跑過去打了個電話,很快回來了。
“是的。”
“可大出社長非要聘用法律顧問。”說到這裏,風見律師用小手巾擦了擦嘴。
剛道完歉,三份套餐就被端了過來。
“一樣。你們要保證……不,是發誓,今後絕不出於辯護活動以外的目的,將通過辯護活動得到的信息透露給外人。能做到嗎?”
“喫吧,別客氣。你們搞活動時,也要自掏腰包喫飯吧?”
“一些承擔事務性工作的員工,尤其是年輕人,往往很難留住。一方面,如今找工作太容易,大家確實對當下的工作不夠珍惜;而另一方面,必須絕對服從大出社長的管理也讓年輕人很是不滿。”
“會不會是家裏被燒光,老母親被燒死的緣故呢?大出先生現在肯定很焦慮吧。”
“這樣就能談一些在外面不方便談的話題。”
“好啊,你們就兩個人來,不要帶俊次。”他說“反正俊次也不想來,還是讓他老老實實待在家裏的好。”
“不。不過他好像覺得您跟他父親已經交往很久了,”
“他說,反正他們家和工廠遲早要重建,到時候肯定會因爲地界的事宜與鄰居發生矛盾,以後這些事就拜託我了。”
俊次邊想邊點頭道:“所以這種時候,不要說我,就連老媽也不能進去。”
只要能說服他們就行。
“對不起,打擾您了。”
公司需要一名法律顧問,這樣辦起事來會方便很多。受到大出社長的邀請,還是在剛認識後不久。那時……
“是辯護人和助手。”健一死板地訂正道。
“四點鐘在圖書室集合。有新情況。法官也參加。”
“那就只好再想別的辦法了。”
“你們運氣不錯。”風見律師說道,“今天下午一點半到兩點我有空。你們能在這個時間來到我的事務所,我就能和你們面談。”
“好,那我告訴你們。第一,是因爲支付的顧問費比較高;第二,是因爲我擔心俊次。”風見律師眼神中的陰霾更重了,你們早就知道了吧。大出家就是在大出勝這位暴君統治下的極權國家,他夫人和俊次都是毫無反抗之力的人民。在公司裏時還好一點。風見律師繼續說,“雖然也是他一個人說了算,但那畢竟是經常受到外界關注的環境,即使是社長也很難做出無視員工人權的舉動。作爲經營者的大出社長是個非常會見風使舵的人,公司又在不斷發展壯大,只要事業成功,他和員工間自然會建立起相應的信賴關係。不過……”
大出俊次皺起眉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他問神原和彥道:“你認爲,我老爸的脾氣爲什麼會這麼壞呢?”
健一的這次插話獲得了反饋。神原看着他,微微點點頭。
不就是所謂的保密義務嘛。神原和健一異口同聲:“能!”
“事實。”風見律師說道,“事到如今,還不清楚嗎?”然後他突然催促道,“喫飯吧,快喫。”
“俊次君臉上的淤青還沒褪掉吧?”風見律師用拿着筷子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警方的偵破工作進展如何?”
“只要證據充分、具體,並且符合人的自然行爲和感情,那現在的法官對親屬的證言也不能置之不理。再說,你們的校內審判是有陪審員的,對吧?”
神原和彥講述了從大出俊次那裏聽來的情況,並說明了自身方面的處境。
“趁熱喫吧。這是面向中年人的套餐,對你們來說或許分量少了點。”
宣誓作證?”神原和彥嘟囔道,“對什麼宣誓好呢?
交代工作共耗時七分鐘。女祕書收起筆記本,從座位上站起身。風見律師指着神原和健一笑道:“這些孩子很可愛吧?”
三人便默不作聲地開始用餐。
“可那天晚上,你父親不是告訴你有客人要來,叫你別出去嗎?肯定也對你母親說過同樣的話吧?”
“那是其他同事的午餐。”風見律師說,“平時我常常在辦公室和大家一起喫,可如果讓你們也待在那裏,你們會感到拘束的。”
“不是打給你的,是打給你朋友的。”她轉向神原和健一,“你們是野田和神原嗎?是一個叫佐佐木的孩子打來的。”
“他以前也很可怕,不過也會有心情好的時候。不知怎麼的,最近總是動不動就發火……”
估計午餐時間是風見律師和同事溝通的時間吧。
風見律師開始喝味噌湯。
“怎麼說呢?”風見律師的眼角處露出一絲笑意,“他自家房屋和工廠的重建並沒有具體的計劃,大出木材廠的業務也沒有出現需要律師介入的糾紛,我平時的工作基本停留在審覈合同的程度。
“老爸他又被叫去了。就爲了這個,他心情很不好。”好像突然想通了似的,他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喫完後,服務員來收拾餐具,向風見律師禮貌地打了聲招呼,放下三杯冰咖啡,走了。
員工覺得不舒服,就會選擇逃走。
“可俊次不能逃。他是獨生子。”
同樣身處高壓之下的母親也不能庇護他。母親大出佐知子採取的方式是對家裏的事情不聞不問,到外頭去尋求發泄。
“俊次的祖母健在時,情況要好一些,不過那時到底怎樣,我也不太清楚。”
每當大出俊次在學校或外頭闖了禍,與老師發生糾紛,或者得到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的“照顧”時,風見律師就會像消防員一樣趕過去處理。
“與此同時,我自認也做了不少‘火災預防’工作。我覺得在那個家庭裏,能在社會常識方面引導俊次的,也只有我了。”
可這份工作並不輕鬆。
“俊次根本聽不進去,在他眼裏,我只不過是老爸花錢僱來的律師,沒資格對他說三道四。從一開始他就不接受我。”
即便如此,風見律師的說教和耐心勸導有時多少會起一點作用。可是……
“他馬上會故態復萌。其原因就在於他父親的暴力。只要俊次開始有主見,他父親就會像發現獵物的眼鏡蛇一樣,猛地抬起頭來。”
然後一口咬上去。於是,毒液又開始在俊次的體內循環,這種毒液會讓人感到恐懼,認識到自己的無能爲力。
“另一方面,即使在眼下這個金錢氾濫的時代,像俊次這樣在經濟上如此奢侈的初中生也很少見。而且那是一種毫無品味、毫無節制、鋪張浪費的奢侈。”
這同樣是一種毒素。
“我甚至不止一次想到,大出社長是不是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成爲一個規規矩矩的正常人,而有意採取這種教育方式呢?”
“難道不是這樣的嗎?”神原和彥問道。
“當然不是。他認爲這種教育方式是正確的。他希望兒子能變得跟他一樣強悍。他認爲,世人都是傻瓜,只要聽他的準沒錯。”
大出社長想把兒子培養成自己的影子――不管到哪裏,只要有陽光,便會出現在他腳下的影子。
“我這些年的努力完全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明白嗎?”
“明白。”神原和彥應道。野田健一也點了點頭。
“我是律師,不是教師,對這種週而復始又毫無進展的情況,我感到異常疲憊。我考慮過,等俊次確定了要上的高中,或明確決定放棄升學時,提出解除法律顧問合約。”
“而妥善處理事件,避免如此後果的就是我。怎麼樣,你們是不是越來越覺得我是個黑心律師了?”
“是啊。對不起。”
“我原本就主張,這只是發生在相識的初中生之間的打架行爲,不是搶劫傷害事件。這樣處理對受傷害的學生來說也比較妥當。”
風見律師拍了一下鼓起來的肚子,哈哈一笑道:“從同班同學角度來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種說法是完全錯誤的。搶劫罪和傷害罪都不是親告罪,不存在控告和起訴,撤銷的僅僅是受害申報而已。”
“向受害者一方提出調解交涉。慰問金和醫療費都不折不扣地支付了,我還向俊次發出過警告,告訴他這種事不可以有第二次。我讓他給受害的那名學生寫道歉信,還提出要他去醫院看望受害者,可被對方拒絕了。”
“這也未必,連很多老師都不明白啊。不過,野田,”他在健一面前伸出一根手指,“你如此輕易地相信我說的話,也是很危險的。剛纔的話在取得確認之前,也僅僅是我的陳述罷了。事實上,俊次就完全是用另一種眼光來看我的,不是嗎?”
風見律師站定身子。
“有可能向橋田獲取證言嗎?”
“別碰它?”
“那時,我認爲我已經用心對俊次和他的同伴進行了教育。我希望以那起事件爲契機,使他們多少改邪歸正一點。我還對他們說,要是不改變現在的生活態度,我可就要撒手不管了。”
“是看了《新聞探祕》才知道的,只瞭解個大概。”神原和彥說道。
“如果能觀察得再仔細一點,應該能明白的。”
只要他撒手不管,就沒人幫助大出他們了。
雖然大出社長一如既往的暴力行爲讓人很頭疼。
不知爲什麼,風見律師露出了小老頭的頹態,嘆了一口氣。
“是的,您也知道了?”
“聽說那是一名女生,是嗎?”風見律師問道。
“可是……”
“這起事件當然很遺憾。不過您的說法有點結果論了。如果橋田一直不上學,或許會以別的形式和井口鬧出更大的衝突。”
健一和神原都點了點頭。
風見律師再次提高嗓音:“如果俊次真的被送進了少教所,大出社長肯定不會袖手旁觀。無論他怎樣無理取鬧,肯定都是針對受害少年及其父母的敵對行動,也許還會提起訴訟,說這是無中生有、侵犯名譽的冤案。因此我決定說服對方,放棄訴訟。”
“聽俊次和大出社長講過好多次了。我無法認同津崎校長的做法,可要是對俊次的同班同學下手,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所以還是停留在追究學校管理責任的層面上。”風見律師很擔心地問道,“那名女生現在怎麼樣了?”
“是啊。那時,大家看到橋田來上學還特別迷惑不解呢,以爲他出了什麼事,或者是不想跟大出俊次混在一起了。”
“一直不來上學。”
風見律師注視着神原和彥,鼻子裏呼出一股氣息後坐回座位上。“那和大出社長的生意有關。所以你們不用管,因爲那屬於大人們的世界。”
“那是自然。”風見律師笑道,“我是大出木材廠的法律顧問,是真正的律師。他們家的事,和此次事件無關的事,我知道得很多。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就當時的狀況,我怎麼能扔下俊次不管呢?”冷冰冰的眼神消失了,“在舉報信的處理上,城東三中的失策十分明顯。我當時就認爲,那位叫津崎的校長必須負責,於是才採取了一些必要的措施。”
是啊。盤踞在腦中的一個疑問終於化解,健一猛地睜大眼睛。
“你真是什麼都要問啊。”風見律師苦笑道,“這倒還沒有過。真是難爲他了。”
神原和彥緊追不捨:“那場火災,是有人縱火吧?”
健一接話道:“不會有效果的。舉報人不可能主動站出來。”
風見律師叫他們“別管了”。
“風見先生。”
風見律師揚起洗白的眉毛:“爲什麼這麼說呢?”
風見律師的眉毛依然上揚着:“這樣正面看待他妥當嗎?正因爲他去上了學,才與井口發生了衝突,不是嗎?”
“也不要涉及大出社長的暴力問題。從戰術上考慮,這容易導致失敗,不僅毫無意義,還會讓人覺得你們在爲俊次爭取同情。還有,今天我們說的話不能到外面去講。”
風見律師會心一笑:“把握得很好。”
“不要緊嗎?她那裏的情況也很令人不安啊。”
看到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都沉默着,風見律師有些不好意思了。
健一沒想到,自己發出的聲音竟如此地無力。風見律師和神原和彥都喫了一驚。
“舉報人是個怎樣的學生,她的意圖又是什麼,基本可以猜測出來,但不能因此妄下斷論。”像是面對一件易碎物品,風見律師小心翼翼地說,“希望這次校內審判能給這孩子提供一個場合……”
“不,比我們更厲害。”神原和彥說,“不好對付啊。願意幫她的人也比我們多。”
健一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那傢伙在校長室發飆的時候,我也發火了。我告訴他,在我們遵照程序提出自己的正當主張時,暴力行爲會讓一切努力都泡湯。”
“最後,我再強調一下。”風見律師將賬單抓在手中,目光牢牢地注視着辯護人神原和彥,“此次審判的爭點很明晰,不要在俊次犯罪的深層原因這種只關乎酌情量刑的層面展開爭論。因此……”
橋田佑太郎看到了那根紅線。他決定返回紅線內。他知道,此時不回頭,就永遠無法回頭了。
“可您在《新聞探祕》和舉報信的問題上不都爲了俊次……”
“還會有什麼呢?”
“啊,不。會變的,變得更壞罷了。”風見律師的眼神變得冰冷異常,“如今的少年審判的做法,我完全不贊同,也不信任。”
“最重要的是,橋田開始自我厭惡了吧。”風見律師說,“如果我不去居中調停,那就是一起不折不扣的搶劫傷害事件。對於這一點,他應該也很清楚。雖說橋田是問題少年,可在那起事件後他突然認識到,自己還不想墮落到如此地步。”
事實上,即使將俊次送進少教所,他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譬如,大出家的火災。”神原和彥的這句話竟讓風見律師堆滿笑容的臉抽搐了一下。
“您那樣說,反倒讓我更感興趣了。不好意思,這算天性使然吧。”
“真的只是這樣?”
“是的。應該是這樣。”
然而,與他一起跨過這條紅線的太出俊次和井口充,不要說紅線本身,就連自己前進的方向都沒看清。
當然,錯完全在俊次他們一方。
不要去打聽大出家的內部狀況,法庭上也不要提及。
“風見先生,我誤解了您。我以前一直認爲,您是個不分青紅皁白給俊次幫腔的律師。”
神原說得不錯。即使不在表面上以衝突的形式爆發,橋田佑太郎的人生也會走入更加偏狹的境地。
“沒這個必要。別去碰它。”
“不錯。”風見律師點了點頭,“從程序上來說,這種做法是理所應當的。是否真有效果,就難說了。”
風見律師看了看神原和彥,又看了看野田健一:“萬一大出社長對你們動用暴力,請馬上告訴我。哪怕只是受到威脅也好,要立刻通知我。不要有顧忌,好嗎?”
“還有,”風見律師壓低聲音,微微偏了偏腦袋,“檢方起訴俊次的材料只有那封舉報信吧?或者說,主要材料就是那個?”
“上次在大出木材廠見面時我就感覺到了。您好像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不過,僅靠他的證言無法論證舉報信內容的真僞。即使橋田有不在場證明,也只能證明他並沒有參與舉報信陳述的犯罪行爲。”
頻繁地被警察叫去,大出社長的心情變得很糟,脾氣也更加暴躁了,拿家人撒氣的情形也增多了。”
“可只要舉報人一廂情願地認爲,事實上並不在犯罪現場的橋田身在現場,我們不就能據此提出舉報信上的內容不可信了嗎?”
風見律師不作回答。
“沒有的事。走的完全是正規路子。”
這個時機尚未到來,事件又發生了。
“橋田不就改邪歸正了嗎?不,應該說他開始爲改邪歸正作努力了。聽說他一直堅持上學,也參加社團活動。因此在橋田身上,您的說教不就起作用了嗎?”
他的語氣十分凌厲,健一感到了某種壓迫力,不由得眨起了眼睛。風見律師說完便站起身來,神原卻緊跟着提出了一個問題。
“風見先生,您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今年春天,大概二月份的時候,那起大出俊次針對四中一年級學生的搶劫傷害事件。你們都知道吧?”
“跟你們差不多?”
“我們會繼續爭取。可能的話,不僅要從他那裏得到證言,還要讓他出庭作證。”
“你們可別忘了隨身物品。”
健一屏住呼吸,轉過頭看了看身邊的神原。只見神原的身上彷彿飄蕩着陰森森的鬼氣。
“好的。謝謝!”神原的回答很沉穩。坐在他身邊的健一擦了擦鼻子底下滲出的汗:“不好意思。”
“因爲那時你們還沒出現。你們這個自掏腰包喫飯的辯護團。”他笑道。
“好像是這樣的。”神原也微微一笑,“可我認爲,二月份的那起搶劫傷害事件後,您對大出他們的訓誡也並非是徒勞的。”
“火災使大出社長失去了房子和財產,還失去了母親。操心過度導致脾氣暴躁,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記得,當時學校裏還流傳着大出他們會進少教所的傳言。”健一補充道。
說着,他又拿起小手巾,不住地擦着額頭。
神原和彥盯着風見律師的眼睛裏透着冰冷徹骨的眼神,健一以前,從未看到過。雖然沒有被他的氣勢壓倒,風見律師也露出一副十分喫驚的模樣。不僅喫驚,還因此提高了警戒。
什麼場合?承認自己撒謊並道歉的懺悔臺?
即使不是在表揚自己,健一也覺得很開心,臉頰火辣辣的。真正受到表揚的神原和彥卻幾乎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稍稍垂下眼簾。或許這就是神原表達害羞的方式?
“因爲對方害怕了,撤銷起訴了吧。”健一說道。
健一見神原沉默不語,便說道:“沒事。檢察官藤野涼子做事很認真。”
神原用餘光輕輕瞪了他一眼:“武斷的說法可不太好。”
“嗯。所以他們要找出舉報人。他們向三年級全體同學發出郵件,要求舉報人自己站出來當證人。”
或許是這樣。可健一仍在心裏反駁道:三宅樹理不會幫藤野涼子,也不會當她的證人。樹理那雙偏執、古怪的眼睛浮現在他眼前。
混日子、逃學;頂撞老師、敲詐勒索、小偷小摸,各種壞事翻來覆去地幹了不少。從這種越軌狀態再往前跨一步,便促成了他們三人襲擊四中學生的事件。跨出這一步時並不覺得有多嚴重,事後回頭一看,就會發現那是跨過了一條非比尋常的紅線。
“那個寫舉報信的女生,”風見律師說着,看向飯店的玻璃窗,像是在自言自語,“也需要有人信任她、傾聽她心中的煩惱,和她一起戰鬥。這種需求十分迫切,就像你們現在爲俊次做的那樣。”
“哦,這個和正題無關,只是我的一己之見罷了。”
“現在還不知道。跟他見過一次面,那時還毫無頭緒。”
神原和彥緊接着提出的問題,差點讓健一將喝到嘴裏的冰咖啡噴出來:“大出社長是否有過對您動粗的想法呢?”
“將事件暗中了結……”
“我想也是。”
“是在不知道舉報人是誰的情況下提起訴訟的,是吧?”
“爲什麼我們不能問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的來客的事?”
風見律師平直的嗓音好似戒尺,健一感到自己被抽打了一下。
時間過得很快,兩點半馬上就要到了。
“風見先生,您知道‘煙火師’這種說法嗎?”
風見律師牙痛似的託着腮幫子,故意慢吞吞地回答:“就是專門放煙火的人吧?”
“一般是這樣的。”
“還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嗎?”
“我覺得您應該知道。”
風見律師眯縫眼睛,問道:“聽誰說的?”
“信息來源保密。不過……”
“不過?”
“同樣的問題我們問過藤野涼子的父親,他已經告訴我們了,還叫我們不要觸碰。”
風見律師重重地點了點頭:“如果是我,就會作出沒必要告訴你們的判斷。”
“藤野涼子的父親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
風見律師臉上的肌肉又僵硬了。過了好一陣子他纔開口道:“告訴你們這些與校內審判無關的信息,是一種輕率的行爲。”
“也許他覺得如果不告訴我們,我們會瞎猜,那就更不好了。”
“既然這樣,你們滿足了好奇心就趕緊忘掉它吧。”
沒必要關注那件事!
“你們是初中生,涉事要有限度。知道自己的限度,也是成爲一個好律師的訣竅。況且……”說到一半,風見律師眨眨眼睛,顯得有些猶豫不決,“這個謎不會存續太久。只要調查下去,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我的這個回答,能讓你滿意嗎?”
停頓幾秒後,神原和彥終於回答一聲:“能。”隨即又保證道,“明白了。以後我不再問了。”
健一趕緊張口呼吸。他已經憋得很難受了。
風見律師攥着賬單,突然皺起眉頭。再次猶豫片刻後,他說道:“我希望你們能幫幫俊次。他也非常需要有人能信任他,與他共同戰鬥。比起懲罰或教育,這方面纔是最需要的。對他而言,這次恐怕是最好也是最後的機會了吧。拜託了。”
風見律師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
健一故意調侃道,可神原似乎當了真。
到達城東三中時,已經快三點了。兩人在門口分道揚鑣,神原和彥去圖書室,健一則直奔大廳裏的公用電話。他要向氣象臺的對外窗口覈實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天氣情況。
“可是,不是這樣的話,那還會是什麼呢?”
“在城市裏,一下雪,路上的車輛就會減少,便很容易聽見一些平時聽不到的聲音。呼嘯的風聲,有時是風吹在窗框上或吹進空調換氣孔時發出的響聲。風向合適的話,換氣扇的風管會起到風洞的作用,身處室內的人就會聽到出乎意料的聲響。”
“只是大出社長倒也罷了,沒想到連風見先生都這樣。”
“我總覺得怪怪的。爲什麼要隱瞞呢?有客人來過就說來過嘛,爲什麼不能提供證言呢?”
“這麼說來,那天可以說成是一個‘靜悄悄的雪夜’嗎?”
涼子的太陽穴附近又開始流汗了。
健一怔住了:“法官,你聽到什麼了?”
“我們也有點過意不去,可不同意這個條件,三宅就不肯配合。她的雙親也是這個意思。”
“大出木材廠的經營狀況到底怎麼樣?”
“有點。”
神原和彥聽到的大概就是這種聲音。
“業績很好,不是嗎?你看他們那麼有錢。”
健一能想到的只有一個簡單的答案:“因爲他是個動不動就發火的人。”
這事健一也聽說過。當時他還慶幸自己不在場,否則他真的會嚇尿褲子。
“爲了找出舉報人,我們確定了一名必不可少的證人。”語言流暢自然,落落大方,可不知爲何,涼子沒有看辯護方的人,“那名證人說會全力協助我們。她正在寫陳述材料,完成後會提交給法官。
藤野很緊張,在發抖呢。健一端正了自己的姿態。
圖書室裏沒有空調,即使打開所有的窗戶,室內也依然很悶熱。然而,藤野涼子的太陽穴邊淌下的一縷汗水,似乎並非因爲悶熱。
“汗味兒很重吧?”健一聞了聞自己的衣袖。
“累了嗎?”
健一說出一個剛想到的假設:“他們會不會用麻將賭博?彩頭過大也會犯法的吧?不是還有演員和棒球選手因爲這個被抓嗎?”
“大概什麼時候完成?”法官追問。
“哎?不是要開碰頭會嗎?”
“兩三天之內吧。”
也就是說,淺井松子掌握主導權,三宅樹理只是在幫忙。
藤野涼子微微抬起下頜,好看的鼻子朝向了天花板。
“我們聽到他對銀行的人大喊大叫。風見先生說他們是在商談融資事宜。”神原和彥眯起眼睛,“如果經營業績很好,爲什麼要對銀行的人發火呢?”
認真記好筆記,健一跑上了通往圖書室的樓梯。半路上,他遇到了井上康夫。對方正從樓梯上跑下來。
這是忠實的助手該說的話。
即使領子快要被扯破,仍倔強站立的健一,此時也感到膝蓋一軟。“噗通”一聲坐下來後,他覺得褲管內側的汗水涼颼颼的。
“可我們覺得不面對面說一下,還是不太好……”佐佐木吾郎接過話頭。
井上法官藏在銀邊眼鏡後面的眼睛緩緩眨了兩次。
神原立刻回答:“這是法官裁定的事項。作爲辯護方,我們遵從就是了。”
“我想通過清晰準確的表達,讓別人能具體生動地回憶起那個雪夜。”
“嗯,還有十分鐘。”井上康夫一迪用手指推了推銀邊眼鏡,一邊打量着健一,“你的襯衫皺巴巴的。”
“所以,”像是要制止想說些什麼的法官,涼子提高了嗓門,“我們準備在她寫出陳述材料前,將她證言的大致內容預先加以說明。這樣就不會造成辯護方不利的局面了。辯護方能在開庭前着手調查證言的真僞。”
“在外面的時候注意不到。從明天起要在腰上掛條手巾,就跟《事件》裏的菊地律師那樣。”見自己的話沒有引起共鳴,健一又補充道:“那是一部老電視劇,在NHK播過。”
“挺費時間的嘛。”
神原笑了:“也不差。麻將賭博,嗯,想法還是不錯的。”
一九九〇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十點到凌晨4020電子書,因爲經過上空的低氣壓存在空隙,東京二十三個區都處在降雪漸止的狀態。凌晨一點鐘過後又下起了大雪。
“還是不太好。保健老師尾崎也提出過請求……”
“所以寫陳述材料的時間會比較長。她每次不能寫太久。”
他們此刻身處地鐵車廂內,不能大聲說話。車廂裏空蕩蕩的,前排座位上坐着個身穿西裝的男人,正半張着嘴打瞌睡。
“嗯,也許吧。”神原撓了撓頭,重新端正坐姿,“太鑽牛角尖也不好。”
他的語氣很平淡,沒有一點責難的意思。
“大概在冷卻自己的腦袋。”
“可是上次,風見先生第一次介紹我認識大出社長的時候,”說的是大出俊次帶神原和彥去拜訪大出木材廠的事,“我們和風見先生談話時,大出社長進來了。好像是銀行有人來,大出社長是來找印章的。那時,大出社長的情緒很糟糕。”
“野田,別這樣!”井上法官制止道,“你這樣提問是不公平的。”
“哦,我只是隨便一說。開玩笑的。”
“看得出來嗎?”
神原似乎一點也不感興趣,只是一個勁兒地發呆,這讓健一不好意思起來。
可健一停不下來:“你真的相信這種謊話嗎?這不是將一切都推到淺井松子身上了嗎?你不覺得這樣做太過分了嗎?你不應該是這樣的人!”
“淺井松子目擊了犯罪現場,想舉報,又無法獨自承受壓力,於是去向三宅樹理商量。她們兩人一起寫了舉報信。就是這麼回事。”
“藤野!”健一發覺自己在高聲叫喊,嘴巴不聽話似的自己動了起來,“你真的相信這種說法嗎?”
在他們閒聊的時候,圖書室的門開了。井上法官打頭,檢方的三人跟在他身後走了進來。
井上法官的眼鏡閃出一道光:“是該好好冷卻一下。檢察官等會兒要帶顆炸彈來。”
“不知道。”神原和彥說着,把拳頭抵在鼻子下面,用力頂了幾下,似乎想趕走什麼討厭的氣味。
涼子嚥了一口唾沫,細細的脖子動了一下:“就是這麼回事。”
風速每秒二點二米,最高不過每秒四米。風向西北偏北。健一說起自己聽到過風的呼嘯聲,對方馬上告訴他,那是風吹在建築物上引起的回聲。
“馬不停蹄地跑了不少地方吧?”
“單方面的強硬要求。”井上法官說。他也沒有責難的意思。
“如果只是傳達一下內容,打個電話也可以……”
暑假只過去了三分之一,氣象臺的電話應該不難打,可事實上卻等了相當長的時間。看來,想趕緊寫下七月份天氣日記的小學生還不少呢。
“嗯,是大岡昇平寫的。也有電影,我們家有錄像帶,我老爸喜歡看。”
“那麼,三宅樹理找出的舉報人又是誰?”神原向涼子發問,“這個人是我們最重要的證人。”
“法官把你當死人了。”
“坐下。”神原不慌不忙地說。
“知道。”說着,神原和彥也將鼻子湊到自己的襯衫袖子上聞了聞皺起了眉頭,“臭。”
“死無對證,說什麼都行。”健一嘟嚷着,眼淚都要流出來了。藤野涼子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她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呢?
“那倒沒有。”
“辛苦了。你們回去吧。”?
因爲我必須向陪審員說明情況。當然,健一沒有這樣說。
“怎麼樣?”井上法官問神原和彥。
“沒關係。”神原和彥看着井上法官,臉上浮現出一如既往的天真笑容,“藤野同學剛纔說,那是爲了找出舉報人必需的證人,而並不是舉報人本身,對吧?”
距離跟檢方碰頭還有一段不多不少的時間,健一提議去拜訪小林電器店,神原和彥卻不怎麼起勁。
健一僵住了。神原辯護人還維持着慵懶的姿態,眼睛卻直勾勾地注視着涼子。
圖書室裏看不到其他學生的身影,連圖書委員也不在。或許是檢方向北尾老師提議後,臨時調走了。
井上法官推了推眼鏡:“說得輕鬆。那可是重要證人啊。”
健一突然感到脖子被勒住了,低頭一看,原來是神原和彥拽住了自己的襯衫袖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站起來的。
電話終於接通了,接待他的氣象臺工作人員十分熱心,不僅告訴了他具體的數據,還作了通俗易懂的說明。
風見律師不是說過,大出社長在經營上有一手嗎?
“從通常的感覺上來說,是這樣的。至少不能說風很大。而‘大雪紛飛’這樣的表達方式,只能用在凌晨一點鐘過後。你在寫怎樣的報告呢?”對方問道。
“我相信三宅樹理。”
“也難怪,跟專業律師狠狠幹了一仗啊。”
車廂裏空蕩蕩的,可神原和彥依然像在密談似的將頭靠了過來。
涼子之前一直不看健一,這時卻像拿定了主意似的死盯着他。
涼子調整呼吸。她太緊張了,這副模樣還是第一次見到。她被高木老師打耳光時,也要比現在更鎮靜。
神原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好像看過書。”
如果那位客人能提供證言,我們要驗證的不在場證明不就一清二楚了嗎?
涼子調整一下呼吸,看着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這名證人就是三宅樹理。野田應該知道吧,她現在還發不出聲音。”
萩尾一美依然我行我素,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坐在佐佐木吾郎身邊。可她剛坐下就立刻皺起眉頭,用手捏住了鼻子,以此表達自己的責難:你們兩人,味兒真難聞!可健一隻當沒看見。
大家圍着桌子坐了下來。檢方和辯方分坐在兩側,井上法官位居中央。
“三宅的健康狀況如何?”法官井上康夫進一步問道。
“躺在圖書室窗戶邊的那個,是神原和彥吧?幾乎跟死人沒什麼兩樣啊。”
“作爲檢方,我們要保護好證人。具體而言就是……”
真的嗎?
“嗯,還有十分……”他看了一下手錶,又改口道,“還有八分鐘就明白了。”
“還是太累了。到圖書室後,你先休息一下吧。”
“我說過頭了嗎?”
健一走進圖書室,見神原和彥雖然懶洋洋地倚在靠窗的椅子上,眼睛卻是睜開的。
“臨時把你們叫到這裏來,實在不好意思。”藤野涼子微微低頭鞠了一躬。
“是淺井松子。”
真的牽涉到了生意上的事嗎?
神原和彥插了一句:“辯方在開庭前不要與她接觸,對吧?”
“今後,兩大陣營要開始全面對抗了。”井上法官的語氣很平靜,好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雙方友好協作,一起弄清事實真相的氛圍一去不復返了吧。”
誰都沒有回應他。
“也難怪。既然要對簿公堂,這樣也很正常。”井上法官說着,撩了一下落在額頭上的頭髮。
“還有一個請求。”涼子用強硬到近乎倔強的聲音說道,“希望被告不要接近三宅樹理。三宅樹理擔心會受到大出的報復。我們自然會保護她,也希望辯護方控制好大出俊次。”
“有山崎在。”佐佐木吾郎結結巴巴地插話道,“應該是沒有問題,提一下也是爲了保險起見。”
“嗯。”神原和彥應道,“知道了。我們會控制好的。這樣對大出也好。”
健一低下頭,強忍着眼淚。他的額頭在滴汗。
“對不起。”涼子的聲音彷彿來自某個死角,“可這就是我們解到的真相。”
真相。
風見律師的聲音在健一的腦海中迴響。那個寫舉報信的女生需要有人信任她、擁護她、跟她一起戰鬥,這種需求十分迫切……
所以藤野涼子才承擔起這個角色嗎?
既然如此,三宅樹理爲什麼不願承認是自己寫了舉報信?爲什麼不主張是自己告發了大出俊次呢?同樣是撒謊,說自己真的看到了殺人現場,那健一還能理解。
可現在的狀況簡直不可理喻。三宅樹理到底想幹什麼?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她甚至不惜拿死人當擋箭牌。
他們瞭解到的真相?
“既然如此,”夾雜着嘆息,神原和彥咕噥一聲後,拉開椅子站了起來,“既然如此,我們就竭盡全力粉碎這個‘真相’。”
既不慷慨激昂,也不精神抖擻,但他的語氣十分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然而,似乎又顯得有些沉痛。
“我們走吧。”
在健一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後,神原辯護人便徑自走出了圖書室。健一急忙跟了上去,身體在椅子角上磕磕碰碰的。
沉默降臨到圖書室,裹挾着操場上沙塵的熱風一陣陣吹了進來。
“估計你們心裏都明白吧?樹理在撒謊。”
“真是傻孩子。”淺井敏江紅着眼睛笑道,“不過,要是你們覺得我罵了你們,你們反倒會好受些,我就罵好了。”
11
在學校生活中,一美在這方面的才能一直埋沒着,連老師們也並不知曉。佐佐木吾郎稱之爲“女性的直覺”,但涼子另有想法。她認爲一美雖然算不上聰明,卻相當明智,還本能地討厭耍花招。
“松子就是這樣一個心地善良的孩子。”她沒有哭,聲音很低,有氣無力,但並未失控,“所以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出現,爲了不讓父母擔心,就把看到間班同學被殺的事悶在心裏。這可能嗎?”淺井敏江擦了擦乾涸的眼睛,扭頭看向涼子一行。
“您和松子的父親呢?”
“松子爲什麼會在這麼晚的時間出門?出去做什麼呢?”
“如果是藤野同學你該多好啊。”
“是這樣啊……”淺井敏江望着女兒的照片低吟道。她的眼睛是乾的,眼淚似乎早已流盡。“樹理說了這些話?”
“明白了。”淺井敏江又將臉轉向松子的遺像,照片上映着松子的笑臉,“辯護人是誰?松子也認識嗎?”
一美使用文字處理機既快又準確。她擅長歸納文字、整理各種記錄。這種能力在平時的語文課上無法體現。由於她家裏有文字處理機,涼子他們就將整理材料的工作全部交給了她。
藤野涼子和佐佐木吾郎坐在被鮮花環繞的淺井松子的遺像和骨灰盒前。來到淺井家後,是松子的母親淺井敏江接他們進門的。她那胖乎乎的體態和溫和的面龐都跟松子十分相似,簡直像一對年齡差比較大的姐妹。
空調正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一開始,佐佐木吾郎心裏有些打鼓,但最終還是贊成了涼子的主張。倒是萩尾一美的一句話戳到了大家的痛處。
“也不是完全做不到,畢競她有家裏的鑰匙……”
涼子接着說:“松子很擔心,便一直跟蹤進教學樓內,因爲大出他們進去後沒有關上門,就這樣上了屋頂。”
“這麼說,看到柏木被殺的人是我們家松子,是嗎?”淺井敏江不看涼子他們。她的視線一直投在松子的遺像上。
然而,最後說出口的只是一句極爲樸素的話。
“你會輸掉官司。”到目前爲止,淺井敏江的口吻從未帶有說教的意味,如今卻摻雜着成年人特有的苦澀忠告,“這種胡編亂造的謊言怎麼可能被人接受呢?就算這樣,你們也要進行下去嗎?還是算了吧。不然的話,藤野同學,你的處境太可憐了。”
偶然看到了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井口充,還有柏木卓也。
八月六日?
“她說……”
“據說,她曾對三宅樹理說,她覺得兇手馬上會被抓住的。”
三宅樹理的證言內容全在涼子腦海裏,根本用不着看膝蓋上的筆記。然而,像是要從筆記上獲取某種力量似的,涼子的手掌還是重重地按在了筆記上。
可事實並非如此。柏木卓也的死被定性爲自殺事件,案子就此草草收場。爲此松子感到十分煩惱,她向三宅樹理說起這些事,並決定發出舉報信。
“或許我們不該來這兒打擾您。可我覺得不來一回,心裏實在過意不去。”一句“對不起”湧到嘴邊,又被她嚥了下去,“您今後可以與辯護方交流一下。如果您的心情平靜下來,可以參與校內審判了,不妨聯絡他們。”
涼子沉默不語。並不是無話可說,但她選擇了沉默。
來這裏前,涼子已經將要談要問的話都盤算過一遍了。爲了不被感情左右,偏離預設的談話範圍,涼子十分謹慎。
這句話在涼子的心頭引發的酸楚,要比任何語言都強烈。是的,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這句話果然深深打動了淺井敏江。
“被當作硬找藉口也好,受到責難也罷,我還是想跟松子的父母見上一面。”涼子說道,則心裏總會過意不去。”
感到視線轉移向自己的臉,佐佐木吾郎的上身一下僵硬起來:“跟、跟檢察官一樣。”
“松子她經常說起你。說你不僅長得漂亮,頭腦也聰明,是個非常好的女孩,是女生們崇拜的對象。松子肯定不願意看到你落到如此可憐的境地。”
佐佐木吾郎不忍面對這位母親。他看了一眼松子的遺像,隨後趕緊低下頭來。
“野田健一,您知道嗎?
“據說松子沿着上學的路徑繞了一圈,本打算馬上回家。可當她走到城東三中邊門處時……”
涼子也衷心希望他們能這樣做。
涼子根據三宅樹理的證言,忠實地回答:“他們說了些‘辦了他’‘快跳啊’之類的話。據說松子她很害怕,所以記不太清了。”
“在不跟父母說一聲的情況下?”
涼子依然沉默着。正襟危坐的佐佐木吾郎移動一下膝蓋,他的腿似乎有點發麻。
“佐佐木同學呢?”
拍了照片,要看嗎?
“是的。”
“既然如此,又有什麼必要特意去見松子的父母呢?去了,也只讓人覺得是在硬找藉口。”
淺井家的房屋是一棟獨門獨戶的二層建築。
涼子無法想象接到淺井敏江的電話後,辯護方會作出怎樣的反應,提供不了“松子沒有這麼做”的事實依據,只能表達“松子不是做這種事的孩子”的見解,在這種情況下,神原或許不會接受她。或者,神原他們會考慮到淺井敏江的心情,而放棄請求她出庭作證。
淺井敏江那雙和淺井松子一模一樣的小眼睛睜得大大的,隨後又緊緊地閉上。她將頭扭向了別處。
“可如果她想這樣做,也能做到不讓父母發覺的吧?”
“謝謝!”這次換作涼子用力握了握淺井敏江的手,又將手掌抽了出來,“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會讓如此讚揚我的松子失望的。”
“何況出了這麼大的事,松子她還能若無其事地跟往常一樣輕鬆愉快嗎?”
松子覺得事態非同小可,於是跟在了他們身後。松子很小心,不讓他們發現自己。
此刻她仍然直呼三宅樹理的名字,也許女兒松子在生前也一直是這樣稱呼的吧。
“松子的房間是……”
“井口翻過邊門,從內側開了門。他們從一樓的某處進入教學樓,爲了不讓柏木逃走,大出和橋田一直拽着他。”
“寫舉報信是松子提出的,樹理只是幫忙而已,是嗎?”淺井敏江問道。比起確認,更像是在對着女兒的遺像作翻譯。她將涼子說的話,翻譯成她們母女間慣用的表達方式。“樹理能說話了嗎?”
“嗯。”
爲了不被發現,松子在走廊和樓梯上跟蹤時,都與他們保持着一段距離。當松子走出通往屋頂的門來到室外時,他們四人已經不知去向了。城東三中教學樓的屋頂平臺很寬廣。
現在,涼子與淺井敏江面對面坐着,膝蓋上放着萩尾一美整理好的筆記。
涼子開口了。聲音如此之遠,遠得彷彿不是自己發出來的。
淺井敏江又微微一笑,淡淡地問:“樹理她是怎麼說的?”
“她看到那三人正將柏木往學校裏拖。”
“樹理的這番證言是松子對她說的嗎?”
“對不起。”她看着涼子的眼睛,用沙啞的嗓音說,“藤野同學,你也不相信這番胡言亂語吧?”淺井敏江重新握了握涼子的手,還搖晃了幾下,“你一定不會相信。都寫在你臉上了。怎麼可能相信呢?可是,你站在起訴大出的一方,你的立場迫使你不得不相信樹理說的話,對不對?”
“因爲習慣早起,松子上牀後,我們也睡了。我和她爸爸都睡得很沉。”將一隻手按在額頭上,淺井敏江的視線終於從女兒的遺像上移開了,“藤野同學,你家又是怎樣的呢?你要是半夜裏跑出去,你父母一定會發覺嗎?”
“野田是辯護人的助手,辯護人是外校的學生,叫神原和彥。”
“是的。”
“你們都還是孩子,逃避一下沒關係。”
“柏木剛下到鐵絲網的另一側,那三人就隔着鐵絲網去推他。”
“都說了些什麼?”淺井敏江尖銳地追問道,她的語氣相當凌厲,涼子不由得嚇了一跳。“那三人說了些什麼?那是個安靜的夜晚,周圍又沒有人,應該聽得很清楚吧?”
“不,那倒不是。”佐佐木吾郎縮起脖子。
“不可能收回的。”
不顧心情沉重默不作聲的另外三人,萩尾一美朝門口看去。
“然後呢?”淺井敏江催促道,“爲什麼要去學校?爲什麼要到屋頂上去?”
涼子在尋找合適的話語。事前準備好的話明顯不夠用,她只能在腦海中全力搜尋。
看到柏木卓也從屋頂墜下去後,松子趕緊離開,徑直跑回了家。大出他們之後怎樣了,松子並沒有看到。
“他們剛纔的樣子好像也挺帥的。說什麼‘粉碎’的。”她小聲嘟嚷着,又動作誇張地捏住了鼻子,“不過,那兩人的汗臭味太重了。”
淺井敏江的姿態一下子垮了,彷彿一座用沙子堆砌起來的高塔在海水中坍塌一般。
三人一起推,嘴裏還罵罵咧咧的。
“不知道……”
這話說得不錯,非常貼近我此刻的心情。
“也許偶爾會有發覺不了的時候。”
“松子不會在半夜跑去學校的。”淺井敏江微微一笑,似乎在說,這實在太可笑了,“她根本不會在夜裏瞞着父母溜出去。”
“說是出去散步的。”涼子原原本本地按照三宅樹理的證言來回答,“雪景很美,因此想到去外面走走。”
“我們原以爲會被你們怒罵呢。”佐佐木吾郎脫口而出,就像一個密封的瓶子被猛地拔掉了塞子。
提出應該向松子的雙親通報三宅樹理證言的是涼子,她認爲這樣做是出於禮貌。
藉助白板進行交流不免令人心焦,不過這對涼子他們不無益處。因爲寫下來一字一句都十分清晰明瞭。
淺井敏江看着涼子的眼睛:“不管出現什麼情況,松子她爸爸和我都不會衝你和佐佐木發火。這一點我們肯定能做到。”
“知道柏木是那樣被殺害的,她還能在過年時穿着和服去寺院燒頭香?還能興高采烈地拍照嗎?松子可不是那種沒心沒肺的人。所以說,三宅樹理在撒謊。”
“藤野同學。”
萩尾一美確實有這樣特殊的一面。她常給人留下凡事不經大腦的印象,可有時又會發揮超一流的直覺,一針見血的見地,直教人目瞪口呆。
“據說,她不想讓爸爸媽媽擔心。”
“如果我們家松子真的看到過這麼可怕的場景,她回家後肯定會立刻告訴我們,絕不會一個人悶在心裏。她一定會叫醒我和她爸爸,要我們報警,要我們一起去學校。”
“這些話,都是編出來的。”
“過年的時候,松子還穿上了和服。是爲她新做的。她高興得不得了。”
淺井敏江默不作聲地點着頭,催涼子繼續往下說。
一直低垂着眼睛的涼子,突然被淺井敏江抓住了胳膊。涼子嚇了一大跳,佐佐木吾郎也差點跳起身來。
“還是不行。我們和她是通過筆談的方式交流的。”
“上了屋頂後,松子藏在氣窗小屋後面,聽到人聲後探出頭去,見柏木正在翻越屋頂上的鐵絲網。”
“在樓上,最靠外側的一間西式房間,現在還保持着原樣呢。”淺井敏江說道,“是去年的聖誕夜吧?那天我們一家三口吃過晚飯,又一起看了電視。那天播出的是松子最喜歡的連續劇的特別篇。看完後,松子就洗澡睡覺了,應該是在十二點之前上的牀。那天是聖誕夜,會睡得比平時晚一點。松子她從不熬夜。”
“如果松子的父母覺得這番證言太不近情理,表示絕對不能接受,你們會收回嗎?”
他那時正在鐵絲網頂部最危險的位置。
被淺井敏江這麼一叫,不光是涼子,連佐佐木吾郎都抬起了頭。
涼子的手被淺井敏江捏得生疼。
“那就沒什麼可說的。小涼你只管遵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不過我就不去了,我要做的資料還有好多呢。”
淺井敏江的手非常溫暖。她並沒有緊拽着涼子的手腕,而是握着涼子的手掌。
老實過頭了,不過我也一樣。涼子心中暗忖道。
“我們告辭了。”
淺井敏江將他們送到大門口。直到最後,她都沒哭。或許等會兒跟女兒獨處時,她會哭吧,還會怒罵吧。
來到屋外,一直走到離淺井家相當遠的地方,涼子纔開口說話。
“我是個幸福的人。”她依然面朝前方。
走在她身邊的佐佐木吾郎問道:“什麼意思?”
“我得到了別人的信任。你不覺得嗎?”
又走了十來步,涼子的事務官才答道:“是的,檢察官。”
“聲音太小了。”
“是的,檢察官!”
“好!”涼子深吸一口氣,猛地搖晃一下肩膀,用力朝前邁步,說道,“走吧!今天要乾的事情還多着呢。”?
一個大號信封上用粗獷的字體寫着野田家的住址。正中則寫着“野田健一親啓”。
寄信人是柏木卓也的哥哥柏木宏之。他將柏木卓也在事發當天的行動,以及向父母打聽的柏木卓也日常生活情況整理成文後寄來了。信封和內附的一封短信是手寫的,三張A4紙的正文則是用文字處理機打印的。
信上寫道,同樣的材料也寄給了藤野涼子。爲了獲得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柏木家的通話記錄,他已經跟NTT(注:日本電報電話公司 Nippon Telegraph&Telephone的縮寫。)的相關分局取得聯繫,在城東警察署佐佐木禮子警官的協助下,正在辦理手續。
考慮到可能會用得上,信封中還附有一張柏木卓也的臉部照片,就是用作遺像的那張。
此時此刻,辯護人和他的助手正在他們的活動基地――健一的房間裏。今天的計劃是與教美術的丹野老師見面,約好的時間是上午十點。原本想在城東三中匯合,卻由於這封信的到來,健一讓神原直接趕來了。
“嗯,沒有什麼新發現。”神原和彥將這份材料看了三遍,纔回到健一的書桌上,“上面說,柏木拒絕上學後,白天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夜裏有時會去書店或便利店,出去的時間一般都不長。”他用手指敲了敲這份材料,說道。
估計他是考慮到平日裏白天外出,遇到巡邏的警察就會受到“爲什麼不上學”之類的責問;休息天上街又很可能會遇上同學。這兩種情況都是柏木卓也不願意碰到的。
出事當天的情況也沒什麼特別。那天,柏木夫婦見到卓也兩次,一次是下午一點多一起喫午餐的時候;一次是在傍晚,母親問卓也,聖誕夜的晚餐喫什麼好?自己馬上要出去購物,問他有什麼要帶的。
柏木卓也的回答是,不喫晚飯,也不要買什麼東西。材料中還寫道,柏木卓也的飲食毫無規律’有時喫了午餐就不喫晚餐’有時白天什麼都不喫,到了深夜再喫夜宵。
“看來,柏木的父母不會――確認柏木進出家門的時叫。不過也難怪,誰家都一樣吧?”
神原馬上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表情:“爲什麼?”
“北尾老師也說過,野田健一現在才顯露出自己真正的風貌。”
“如果打過類似的電話,柏木的母親肯定會知道。他母親不是那種粗枝大葉的人。”
“好朋友?”神原露出一副聽到健一交到了女朋友的奇妙反應。是覺得意外嗎?還沒等自己作出判斷,健一興沖沖地說了下去。
“你家呢?”神原和彥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皺起了眉頭,“我最近幾乎每天都來你家,可都沒有和你母親打過一次招呼呢……”
“在葬禮上,柏木的父親沒有斷言柏木是自殺的,只是給出暗示,聲稱柏木在死前確實不太對勁。”神原和彥分析道,“父母注意到了,也有爲此擔心的理由,可這和大出他們沒有關係。”
“所以,有些話在上課時很難講出來。而我覺得那時是個好機會,就對柏木講了。”
“不知道那個哥哥和柏木關係好不好。”神原和彥看着信封上一絲不苟的筆跡,繼續說,“只有他一個人不和家人一起生活,這點也挺讓人在意的。他是不是和父母鬧矛盾了?”
“還是不說這些了,”丹野老師又忐忑起來,“我不善於和學生溝通。其實我原本就不適合當老師。”
意識到自己臉紅了的健一變得分外心焦:“你、你說什麼?”
“柏木的母親和他說話的時間還在這之前,準確而言應該不能算‘傍晚’吧?”
健一回想起《新聞探祕》節目中以及大家一起拜訪柏木家時見過的柏木功子,還有她那張因飽受精神折磨而變得憔悴蒼白的臉。
神原和彥將雙手放嘴邊做成喇叭狀,大聲說道:“我說,野田是不是對藤野涼子有意思?”
“我、我、我是說……”
“拿那麼重要的事情來放鬆?”
三人在成排的課桌間隨意圍坐成一個三角形,這架勢比起師生間的談話,倒更像是同學間的閒聊。
美術教室裏充滿了揮發油和顏料的氣味。就算把門窗全部打開,深深滲入牆壁和地板的味道也很難一下子散盡。
和丹野老師握手後,神原和彥微笑着回答:“雖說花了不少力氣讓他理解我們是站在他這一邊的,但總算沒捱過揍。所以應該沒什麼問題。”
“他隱瞞的可能是其他方面的聯絡。”神原用餘光看着心神不寧的健一,“如果柏木想隱瞞,便不會輕易使用家裏的電話。”
向坂行夫是四點左右打電話來的,兩人去天秤座大道爲向坂行夫的妹妹買聖誕禮物,在麥當勞店前經過看到柏木卓也的時間,應該就在五點左右。
怎麼了?神原辯護人在怪笑什麼呢?
“我聽北尾老師說,野田也很努力。”
神原和彥無意的提問,讓健一不禁在心中吶喊:都是你的插科打諢把我的思路攪亂了!
反正只是順帶表揚一下,野田決定不作任何回應。
“我問他是否正式學過素描,他說沒有,只是喜歡看畫冊。”
“我早就這樣想了。一年級的學生上美術課就是學素描,而通過素描就能看出一個人是否有繪畫天賦。”
神原吹了聲口哨:“重要……哦,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野田,你忘記自己是站在哪邊的了?”
“我、我覺得,反正一樣要電話局提供通話記錄,不如把之前幾個月的記錄也要來。”
“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他纔會來。這樣我也會比較輕鬆。我知道……”丹野老師又害羞起來,“按理說,我應該在課堂上表揚他。可是,我覺得這樣做反倒對柏木不利。被一個幽靈喜歡,只會遭到同學們的嘲笑,這也太可憐了。”
有點老師的模樣了。
“柏木畫的素描線條幹淨利落,形狀把握準確,起筆落筆毫不猶豫。這很少見。有些學生的作業乍看也挺好,但仔細觀察筆法卻像是在畫漫畫。”
“有吧。”神原認真思考――假裝認真思考了一下,答道,“我不太喜歡那種公開聲稱自己適合當老師的人。”
很多孩子在學校受到欺負都會隱瞞。健一在新聞裏見過一些事例,其中之一,就是茂木記者曾經做過的一期《新聞探祕》。
這樣也能算好朋友嗎?
神原和彥悄悄轉動眼珠,看了健一一眼,似乎在問:他是這樣的老師嗎?健一用目光回答他:沒錯。不過健一沒想到,在面對外校學生時,他會從一開始就毫不設防。
然而,野田健一的想法很容易表露在臉上。
“不好意思,我們來,是聽說丹野老師您和柏木比較親近……”
“別緊張。北尾老師說得沒錯,真正的野田健一很優秀。”
“嗯。”神原立刻贊同,“但不要抱太高的期待。”
“還有兩個女生。別的男生全溜了。”
“一年級第二學期,大概在十月份吧。那天輪到他來美術教室打掃衛生。不知怎麼的,我們就聊起了繪畫。”
是這樣啊。
“嗯,電話記錄怎麼說?”
“柏木不偷懶嗎?”
“就在路邊,他應該會經常使用。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吧?特別是女生之間,總喜歡用公共電話相互聯繫。”
“也需要放鬆一下嘛。”
“那兩個女生呢?”
“什麼很好?”
“公共電話。他家附近就有一座合適的電話亭。”
“不是很好嗎?”神原臉上一直掛着意味深長的笑容。
“打掃完了就回去了。這樣我和柏木的交談也更容易。”
神原用眼神告訴健一:讓他隨心所欲地說下去,不進攻,不捕捉,也不誘導。
他們的話題又轉到喜歡的畫和畫家上。
健一感到,神原和彥在逃避責問。?
那倒也是。打給別人還是公用電話比較方便。
“別當真啊。說到電話記錄……”
“嗯,他打掃得很認真。”
“爲什麼?”健一反問道。臉上的熱度剛剛開始減退。
“那用什麼?”
你和向坂也一樣――健一彷彿聽到了丹野老師內心的聲音。
今天的丹野老師不像幽靈。毫無威勢,總顯得忐忑不安,因而經常被學生捉弄;瘦弱蒼白,不可依靠――這些印象依然如故,只是比平時多了幾分嚴肅。
變臉跟變戲法似的。這人是怎麼回事?
“不早了,必須去三中了。丹野老師還等着我們呢。”
你有繪畫天賦,很有靈氣。
在確實不明實情時,以及明明知道卻假裝不知道時,神原說話的方式有着微妙的區別。健一覺得,他現在的狀態屬於後者。
我自己不也是這樣的嗎?想到這裏,健一悄悄垂下視線。
這就怪了。神原和彥怎麼會知道柏木宏之的事呢?
到底是老師,心裏不是挺明白嘛。健一想着,又覺得不妥。
“正因爲在家工作,纔不會注意這些。忙碌起來也懶得問長問短。”
“可是,你和向坂看到柏木在麥當勞,是在傍晚五點左右吧?”
“如果我遇到這種情況,恐怕也會隱瞞。”
“東都大附中裏也有我這樣的教師嗎?”
健一心想:既然對方如此毫無防備,這邊也很難發動攻勢。
“應該是的。”
他那蒼白的胳膊實在太細,短袖襯衫的袖子空蕩蕩地搖晃着。這一點上,健一和他一樣,還爲此很自卑,討厭穿夏裝。
怪了。直覺告訴健一,神原和彥有點不對勁。
“原來如此。”丹野老師很高興。
或許她們會認爲這是幽靈在親近幽靈吧。反正柏木在教室裏也是個幽靈。
“這樣不就能知道柏木和大出他們之間到底有沒有糾葛了嗎?如果有,多半會通電話的吧。”
“這、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開這種玩笑!”
“柏木恐怕隱瞞了什麼。”
令人喫驚的是,他後來真的來看了。
在白天較短的冬季,“傍晚”的定義本身就很模糊。
“我說,”神原和彥將一條胳膊支在書桌上,“你是不是對藤野涼子有意思?”
“說到畫冊,圖書室裏幾乎沒有,都在美術準備室裏,包括我個人擁有的畫冊。我就對他說,你方便的時候可以過來看。”
把打掃衛生的工作推給柏木卓也,全都溜去偷懶了。
神原瞟了一眼健一,目光立刻轉移到牆上的掛鐘上。
“沒事。我們家就是這樣的。”見神原只是輕輕哼了一聲,健一便放心了,“有機會和我老爸見面的話,再正式打招呼好了。我老爸正爲我交到了好朋友而高興呢。”
丹野老師像女生似的將兩手舉在面前搖了搖:“哪裏,根本算不得親近。”
“你就是神原吧。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說着,丹野老師居然主動伸出手來要和對方握手,“你擔任的角色似乎任務艱鉅。”下一句話又暴露出他的本性,“你不怕大出嗎?”這哪裏是老師問學生的問題?那表情,那聲音,分明是在坦白“我很怕他”。
作爲非常局勢下的會談,丹野老師給人的印象與平時稍有不同也在情理之中。可健一還是有些喫驚。
“當時有其他同學在場嗎?”
知道得真多。難道是上次去拜訪時確認過的嗎?
健一有過相同的經歷。有些男生遇上老實可欺、受了欺負也會保持沉默的搭檔,就會把活兒全推給他,自己溜之大吉。在班級教室裏很難這麼做,而打掃美術教室、音樂教室時,這種現象更普遍些。即便事後遭到批評,也可以推說自己忘了,老師又能把他們怎麼樣呢?健一受類似的欺負時,總是跟向坂行夫一起幹活。但柏木卓也不一樣,往往只會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就算有幾個女生在場,她們也是不頂用的。
“你又對我瞭解不深。”
確實如此,當健一看到柏木宏之將筋疲力盡的父母撇在一旁,自己鬥志昂揚地衝上陣來時,心裏相當不痛快。
任人擺佈的自己到底算什麼呢?
“你家也這樣?”健一問,“你父母不都是在家工作的嗎?”
“他確實非常憤怒。但這種憤怒是完全出自正義感,還是帶有隱情,就不得而知了。”
在課堂外,健一還是第一次和丹野老師見面,因而新鮮感十足。
丹野老師撓了撓頭。他頭髮花白,是個少白頭。他的一舉一動卻根本不像個三十出頭的人。
“還說我變精神了呢。”
回過神來時,健一發現丹野老師正看着自己。健一的這些經歷,丹野老師應該記得吧?不,是察覺得到吧?我擔任美術教室的值曰生時,倒沒受過這樣的欺負。
不對。這種感受並非來自教師的工作經驗,而是根植於曾作爲一名學生的親身體驗。估計丹野老師在學生時代也被同學硬塞過值日生的工作,一個人孤零零地在教室掃過地吧。
“這麼看,您和柏木關係不錯,對吧?”神原和彥問道。
丹野老師更害羞了:“哪裏哪裏,沒到那種地步。他就來過這裏四五次吧。”
在柏木卓也拒絕上學之前的一年多時間裏,能和他單獨交談四五次也不算少了。
“看畫冊時,他會問我問題,我就提出一些自己的意見。我也會聽聽他的意見。我們之間的交談大致如此,時間不會超過一個小時。對柏木卓也來說,他很少在放學後如此消磨時間。”
“他都問些什麼呢?”
丹野老師眨了眨小眼睛,好像在說:還能問什麼?
“當然是繪畫方面的問題。”
老師的學生時代是怎樣的?城東三中的工作又如何?類似的問題從沒問過。
“柏木怎麼看都不是個感情豐富的學生。”丹野老師眨着眼睛,“可他來這兒時,至少看上去挺放鬆的,只是戒備心有點強。”
“戒備什麼?”
“不讓其他老師和同學知道他和我在這裏一起看畫冊。”
“哦。”神原和彥輕聲應道。
丹野老師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
“他很孤立吧?”丹野老師問健一,“他沒有朋友嗎?”
“反正我不是他的朋友。”
“他跟野田你這樣的同學,就更難做朋友了。”
好像話中有話。神原也察覺到了。
“什麼樣的學生容易和柏木成爲朋友呢?”他問道。
“堅強又開朗的女生吧。”
“是嗎。我還以爲關係親密的女生做什麼都要在一起呢。”
“神原,我想問個難以啓齒的問題,可以嗎?”
「所以說,石野是個笨蛋。」
健一知道他接下去要說什麼。估計神原也知道了吧,看他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柏木知道古野章子是戲劇社的?”
「舞臺藝術也是藝術。」
神原和彥的語氣很平淡,但健一明白,他其實非常緊張。
“怎麼能算了呢?”
彷彿一座裝滿狼狽之沙的沙漏被倒置,丹野老師越來越狼狽,而原本相當狼狽的神原和彥正漸漸復原。
“你沒事吧?”
神原和彥縮了縮肩膀:“那是在上小學的時候。後來上補習班,有段時間也跟他在一起。”
“對,就是她。她參加校內審判了嗎?”
“柏木是怎麼說的?”
“但你們是朋友,不然你也不會做辯護人,來參與這種麻煩事吧?”
神原反擊道:“那老師您會怎樣呢?您的學生被指有殺人嫌疑,您難道就無動於衷嗎?”
“是爲了……大出吧。”
“別的?什麼別的?”
“就沒想到別的?”
看到健一氣勢洶洶的模樣,丹野老師縮起身子:“是,是啊。”
健一再也忍不住了。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你怎麼會覺得那是在說神原家的事呢?”
健一心裏“噗通”了一下:“她和藤野涼子很親密。”
“柏木有沒有提到過其他同學?”
“譬如,老師您當初是否能做些什麼來阻止他自殺?”
神原和彥張開嘴,啞口無言。
你們不是一起看畫冊嗎?不是一起談論喜歡的畫作和畫家嗎?你不是覺得他很單純嗎?也許你就是柏木卓也在城東三中最親近的人。既然這樣,他自殺了,你難道不覺得後悔嗎?
“別這樣。”神原面朝下,臉上掛着自然的笑,“哭什麼呢?”我哭了?健一眨巴着眼睛,還以爲是太陽太晃眼呢。
逞什麼強呢?
“你這樣的學生,怎麼會對大出感興趣?”
果不其然。
可神原和彥只是嘟噥了一聲:“是嗎?”
“喂,你等一下。”
“聽說柏木自殺,我感到很遺憾。我會想,像他這樣單純的孩子確實有自殺的危險,而絕不會想到大出他們。瞭解柏木的人大概都會很自然地這樣考慮。”丹野老師說道,“神原同學,你也一樣吧?所以你才當了辯護人,不是嗎?”
健一二話不說,拉着神原和彥跑下臺階,穿過大樓的正門,來到操場上。盛夏的陽光一下子毫無遮攔地射進健一的眼睛。
神原和彥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健一的手心開始冒汗。
成許是意識到了神原的反應,丹野老師放低了聲音:“聽柏木說,那朋友的父親殺死了母親。這說的不會是你家吧?”
這話也太平淡無奇了。我的心智已經枯萎得不成樣子了吧?
“那不是我,丹野老師。”神原和彥的話語乾脆利落,不帶半點猶豫。不知何時,微笑回到了他的臉上。“您的推理失敗了。我不是那個會讓柏木如此擔心的人。他說的是別人。”
丹野老師的身子縮成了一團。
“他提到過名字的同學好像只有古野章子。”兩條細細的胳膊抱在胸前,丹野老師思考片刻,“不過呢,”他注視着神原和彥,臉上又多了幾分歉意,“你是神原,對吧?”
“有啊。嗯,有關係的。大概有吧。”最後一句有點心虛,不過丹野老師的眼睛從未離開過神原和彥的臉,“除了古野章子,柏木還提到過一個朋友。他沒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我也不方便問。”
“有的,重要的證言……”
健一罵罵咧咧地在走廊上快步走着。他想跑,但神原和彥磨磨蹭蹭地落在了後面,還說:“我們還是有收穫的。”
“他問起那女孩畫畫好不好,我告訴他,天賦不錯。”
丹野老師又撓了撓頭:“如果我是你,我不會當辯護人。”
等了五分多鐘,神原從廁所裏出來了。他額頭上貼着溼漉漉的頭髮,下巴也是溼的。
“具體?這個……”丹野老師相當狼狽,頭髮被他撓得一團糟,“這個,所以說……就是……一定活得很艱難吧。”最後,丹野老師用勉強能夠聽到的聲音說了出來,“雙親都那樣了……”
丹野老師顯得很喫驚:“那是爲了誰?”
能善待自己的生命嗎?
沒有提並不意味着沒有關係。而沒有提及本身是否也有什麼含義呢?
最後一個字沒出口,看到神原和彥臉上偶硬的表情,丹野老師停了下來。
丹野老師又撓撓頭頭露出一絲歉意:“很遺憾,他沒有提到過大出他們的名字,一次也沒有。”
能找到活着的意義嗎?
朝校門走去時,健一的後背被神原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一個人留在世上,那孩子……
“說、說得也是。”
“他是在擔心嗎?”
柏木說起他的語文老師都不加敬語。
“真是嚇我一跳。”神原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他剛纔真是面如死灰。“真服了他。簡直一語中的。”
那位朋友的家境有些特殊――不,是非常特殊。
“哎?啊,這個……因爲柏木很在意那位朋友,他們的關係應該很親密吧。我還察覺到,那位朋友不是城東三中的學生。如果我們學校有這種家境的學生,我們老師應該都會知道的。”丹野老師快速地補充道,“所以,我聽說神原主動報名當辯護人時,馬上就想到,他應該就是柏木說的那位朋友。作爲外校學生,他特意來參加這場活動,因爲他們是好朋……”
我這時該說什麼好呢?健一心想。
總算說到點子上了。
神原似乎有些迷惑,他看了健一一眼。
“首先,如果我是個要爲柏木復仇的摯友,就不會當辯護人,而是去當檢察官了。”
“我只是爲柏木居然會擔心我而感到喫驚……”
說完後,丹野老師看了看健一,臉上的表情似乎在問:我不該說出來吧?健一的向答很簡單:當然不能說,怎麼能直接問他本人呢?
神原自己都無所謂了,要你擔心什麼?說到底,你這根本不叫“擔心”。
可事實上,首先提出問題的正是健一自己。
“怎麼了?又要上廁所?”健-沒好氣地說着,停下了腳步。他後脖的領子被神原和彥一把抓住。
“柏木是怎麼提到古野章子的?”
“啊,是這樣啊。”
“鬧出了殺人事件,又自殺了。”
“柏木他……”健一也開始直呼柏木的姓氏。他咬緊牙關,努力嚼爛對自己的厭惡。“他怎麼會知道你父母的事?”
“算了算了,別說這個了。”
“柏木曾經提到過一個,叫古野章子。”丹野老師說,“是戲劇社的女生。認識嗎?”
簡直是浪費時間!我們像兩個傻瓜!我們不該來的!
“孤零零一個人留在世上,那孩子能善待自己的生命,找到活着的意義嗎?諸如此類。”
“就算是偶然得知,也不能對別人亂說啊。他居然在神原不在場的情況下告訴別人……”
用得着你管?多管閒事!健一用拳頭擦着眼睛,在神原和彥前頭一個勁兒地往前走。
“如果是跟柏木有關的話……”健一說道。
“這確實很麻煩,不過我可不是爲了柏木纔來的。”
“那位朋友的父母……”丹野老師慢慢蠕動着嘴。
這哪是朋友會有的想法?
“沒有。神原和彥答道。
“你纔是柏木的朋友,對吧?”
一定活得很艱難吧。
或許是這樣吧。
“是、是這樣嗎?”丹野老師臉上的汗水混合着“放心”和“沮喪”兩種成分。
柏木卓也是這麼說的。
“所以說,我不適合當老師。”?
“老師,”健一插話道,“柏木自殺讓您覺得遺憾,是嗎?”
“可是,有復仇的必要嗎?”
“沒有!”
“您說‘很在意’,那傢伙是如何在意的?”對柏木的稱呼都換成了“那傢伙”。神原抬起頭,說道:“具體講了些什麼?”
“對、對不起。”聲音聽起來像堵在了喉嚨口。神原和彥停了下來,一眨眼就沒了影子。他閃進了一旁的男廁所。
“是的。”事到如今還耍確認?
“是啊,擔心,擔心着呢。”似乎在感激對方爲自己找到一個合適的詞彙,丹野老師重複着,“非常擔心。說如果換做自己,那根本無法忍受,會痛苦一輩子。還有、還有……”
這不是丹野作爲老師的回答,而是他個人的回答。健一心中暗忖着,神原肯定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儘管反擊吧。
哪有這麼簡單?也許正因爲是好朋友,藤野涼子纔不願意把古野章子也捲進來。
沙漏的底部脫落了。
“就是這樣。”
“走啊。”健一揪住神原的衣袖。先到外面再說,我可不想待在這裏,還是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吧。
“好像對她挺感興趣。他還說,語文課上,古野章子寫的讀後感很有意思,但老師似乎不太欣賞。”
健一爲自己毫不顧及他人的態度感到震驚。他也站定身子,臉色再次變得慘白。他想追到廁所裏去,雙腿卻動彈不得。
“叫你等一下嘛。”
健一故意誇張地皺起眉頭,回過頭去。
誰知,神原卻若無其事地問道:“剛纔提到的古野章子,你有她的聯繫方式嗎?”?
野田健一以前經常看到古野章子,對她一點也不陌生。在學校裏,古野章子總是和藤野涼子在一起。
不過,健一和她說話還是第一次。也許古野章子的視線認真聚焦在野田健一身上,也是第一次吧。對從前的古野章子而言,野田健一這樣的男生不過是“學生生活”這個程序自動生成的背景。
現在,神原和彥、野田健一和古野章子三人身處區圖書館外,佔領了背陰處的長凳,以古野章子爲頂點坐成等邊三角形。古野章子穿着花格子無袖襯衫,下身是白色棉布褲子,顯得十分涼爽。
接到野田健一的電話時,古野章子正要出門去圖書館。健一說他們兩人也去圖書館,古野章子不冷不熱地表示:要來就來吧。
“說吧,你們想問我什麼?”古野章子的語調有點盛氣凌人,兩眼直勾勾地怒視着野田健一。健一覺得,剛纔打電話時的交談,和眼下這樣的說話語氣,都與自己腦海中的古野章子對不上號。她應該是個溫柔的女生。
“這個,就是說……”
古野章子不顧健一的驚慌失措,堅決發起攻擊:“實話告訴你吧,你這是在給我添麻煩!”
健一像是受到了重創。“添麻煩”的說法也太不留情面了。
“沒聽涼子說過嗎?我不想涉足校內審判,也不希望涼子涉足。這簡直是在浪費時間,一點好處也沒有。可她還是被捲了進去。”
“藤野可不是被捲進來的。她是中心人物。”
似乎沒想到野田健一會糾正自己,古野章子的眼神愈發憤怒了:“我說你這個人真怪。這攤子事和你太不相稱了,幹嗎勉強自己呢?”
勉強自己。健一張口結舌,心慌不已。
你幹不了這種活,還是老老實實退回背景裏去吧。
健一隻得低下頭。古野章子毫不鬆懈,繼續進攻道:“其實你自己也不想幹吧?野田你來做大出的辯護人,真是太可笑了。你不是一直受他的欺負嗎?”
“不是這麼回事。”神原和彥開口了。他一直想插話,可在古野章子眼裏,眼下的場面並非一個等邊三角形,只有古野和野田之間的直線。
“辯護人?還是算了吧。你一退出,校內審判就辦不成了。這樣不是很好嗎?我看涼子也不想辦了,只是她自己說不出口罷了。”
健一完全被她的火力壓倒了。他們坐的長凳,能從閱覽室的窗口裏看得清清楚楚。這正中古野章子的下懷,戲劇社的同伴此刻就在閱覽室裏,她不希望自己被想象成正和這兩人鬼鬼祟祟地交談。
這次輪到古野章子啞口無言了。她的嘴角微微顫抖,額頭上流下了汗水。
閱覽室的窗口依舊人頭攢動,其中有幾個還是圖書館的管理員。健一發現自己正半靠在神原身上,慌慌張張地趕緊分開。
一顆炸彈爆炸了。炸彈裏還藏着一千根鋼針、一萬根鐵釘。
“野田,坐下吧,用不着這麼害怕。”
健一第一次看到“惡狠狠”這個字眼的標準範例。
這句話像是觸動了某個開關,古野章子猛地扭過頭來,狠狠地盯着神原和彥,一副馬上要一口咬上去的模樣。
“我打架不行的。”
然後兩人相互點點頭。是的,在學校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所謂的人生,只會是一場悲喜劇。
“怎麼說呢……”很難得地,神原也含糊起來了,“古野同學,你現在說的話,也對柏木說過嗎?”
“沒事沒事,我不會介意的。”
“這方面我跟你還不是半斤八兩!”神原嘴上這麼說,身子卻紋絲不動。就在他們說話的當兒,幾名男生已經衝了過來。
健一邊說邊慢慢抬起頭,像是被自己的聲音支撐起來一樣,最後竟能面對面平視古野章子了。眼睛的一角映出了神原和彥的臉。不用向他確認,他一定認爲我應該這麼做。
一個人傻站着也不是個事兒。
古野,你怎麼樣?沒事吧?喂,你們對章子做了什麼?
“我能有什麼事?他們又沒對我做什麼!是我自己要哭的!看看不就知道了?一羣笨蛋!”
這時,古野章子舉起雙手,大喊一聲:“煩死人了!”
“是這樣的嗎?”神原和彥當真了。健一裝出專心記筆記的樣子,不作任何反應。
就像要爲健一的想法作證一般,古野章子更加滿不在乎地說:“好不好接近根本不是問題,不是嗎?神原和野田都不屬於好接近的類型,身上沒有女生想要主動靠近的氛圍。”
在這方面,古野章子與藤野涼子正好形成對比。不到萬不得已,藤野涼子絕不會用“偏愛”這樣強烈的詞彙,而古野章子則要自由奔放得多。
“神原來參加,可不是爲了好玩。”健一趕緊插話道,“這是個誤解。如果你真的這麼認爲,我……”
“我可是主動提出要參加的。”他低着頭,一副沒出息的模樣,但反駁仍在繼續,“沒有受到任何人的威脅。哪怕是面對大出,作爲辯護方該說的話我照樣會說,該提的要求也照樣會提。”
一陣清風從兩條長凳間吹過。
“準確地說,神原是難以接近的類型,而野田是一靠近就會逃跑的類型。”古野章子笑道。
“不過,我真的和涼子說過,讓她不要搞校內審判。”
這點也和涼子不一樣。藤野涼子不會嘲笑我。
“這麼說,你是知道的?”
古野章子語氣堅定,沒有絲毫猶豫。健一感覺得到,她有着堅定的信念,絕不輕易屈服。
她一邊高喊一邊站起身,兩腳重重地跺着地,不停地喊“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她雙眼緊閉,兩隻拳頭在身前亂揮一氣,簡直像個幼兒園的小孩。
健一惴惴不安的心此時已經差不多平靜下來了。
五騎士迴歸初中生的狀態,一個個垂頭喪氣地走開了。
“既然如此,”神原和彥慢吞吞地問道,“你覺得,出於什麼原因,柏木纔會自殺?”
“儘管有點難以接近?”
“你知道柏木和大出有過往來嗎?”
“他只會默默旁觀,津津有味地觀察。然後,他會說……”
古野章子的眼眶還是紅紅的。
神原和彥恢復了嚴肅的神態:“對不起。”
古野章子將一隻手按在胸口,似乎在調整呼吸。她目不轉睛地看着神原和彥,說道:“如果野田死了,還鬧出了很大的動靜,涼子要組織校內審判來調查真相的話……”
“可我們連朋友都不是。”古野章子語速飛快,像是要對方打消這種看法似的。她又突然豎起手指,擋在嘴脣上。“啊,對了!”
片刻後,古野章子稍顯認真地說:“野田,你很勇敢。”
就在時,古野章子突然雙手掩面,“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嗯,剛纔你確實有點反常。”
“嗯,是這樣的。”
臉紅得簡直要噴出火來。
神原眨了眨眼睛,對健一說:“她好像很討厭我。”
她站得筆直,像男孩子一樣用手背用力擦着眼淚。古野章子環視一週她的騎士團,她的騎士們像泄了氣似的,全都呆呆地站着。
“可你們的個性是不同的,不是嗎?而把你們放到學校裏後,大家便忘了你們各自的個性。老師們也一樣,喜歡粗略地將學生分成幾類。”說着說着,古野章子有點激動了,“野田和柏木給人的感覺似乎差不多,但本質上正好相反。”
健一沉默了。
“他們可是玩真的啊!”健一跳起身,一把揪住神原和彥背後的襯衫。
“那麼,柏木受到大出的欺負或威脅呢?”
健一終於緩過氣來。
健一不顧神原的制止,繼續對古野章子說:“我是他的助手,離他最近,也最瞭解他,現在大出也很信任他。因爲大出一直沒有朋友,應該有人能成爲他的朋友。”
神原又眨起了眼睛,竟像個傻瓜似的端正了坐姿,低下頭,說了一聲:“對不起。”
“如果有這種事……”古野章子脫口而出後稍稍停頓片刻,眼神突然變得銳利無比,彷彿要將什麼東西釘死在空中一般,“我認爲柏木不會去死。相反,他會去殺死大出。”
“這算什麼?想套我的話?”
“不知道。”古野章子簡單明瞭地答道,她似乎毫不介意,“不過,我覺得他們不可能有交集,就像兩個不在同一維度上的點,無法用直線連接。”
古野章子對兩人說起戲劇社的高年級成員用關西方言改編契科夫話劇的事。正在記筆記的健一注意到,閱覽室窗口看熱鬧的人羣消失了,這才感到放心。
古野章子嫣然一笑:“我理解野田的心情,但又覺得,大出沒有朋友,責任不全在他自己嗎?反正我挺煩他的。他的想法無法理解,我也根本不想靠近他。不管自己願不願意,都要和這種傢伙當三年同學,真是討厭透了。有時甚至覺得,要是能考上私立中學該多好。啊,對了……”說着,古野章子明亮的眸子看向了神原和彥,“神原同學是東都大附中的,對吧?你們學校怎麼樣?”
遭受攻擊的神原和彥呆若木雞,可作爲攻擊方的古野章子也好像泄了氣似的,臉色一片慘白。即使如此,她仍然用足以灼痛皮膚的銳利目光,狠狠地瞪着神原。
“哪一點相反呢?”神原和彥問道。
“你覺得這是誰的錯?”話語聽來似乎怒氣未消,臉上卻已是笑容滿面。神原和彥和古野章子交談起來,心臟依然怦怦直跳的野田健一倒被晾在了一旁。
“行了,行了。”
古野章子毫不猶豫地說:“打個比方,如果正好相反,死去的是野田……啊,對不起。”她慌忙補充道,“我說了不吉利的話。”
“是啊。”古野章子點點頭,笑容相當可愛,“我不知道大家如何評價他,反正他給我的印象還不錯。”
“好傢伙。”神原發出一聲感嘆,“古野同學真有人望。”
“嗯,這事我跟涼子說過。”
“我呢,照樣會阻止涼子,會和她吵架,對她說:別搞校內審判!別多管閒事!要想從這起事件中獲得教訓,只需待在一旁觀看,何必衝到風口浪尖上去?”
“還會和丹野老師談論我,簡直難以置信。”
“你爲什麼會這麼確信?”
“柏木好像很在意你。”神原和彥輕輕點了點頭,糾正了自己的說法,“嗯,應該是喜歡你,或者說是對你有好感。”
麻煩你詢問一下你心中的柏木卓也。
古野章子頑固地堅持無視神原和彥。
想到自己正被他人看笑話,健一就更是縮成了一團。
“我心裏積了太多鬱悶。”她很不好意思地咕濃道,“在校內審判提出之前,我一直計劃在這個暑假裏和涼子一起復習迎考。現在倒好,全泡湯了。都快無聊死了。剛纔這些鬱悶一下子爆發了出來。”
柏木是不會參加的。
“嗯,肯定會這樣。他會對我說:古野同學,你不覺得嗎?”
然而,他依然要抗辯。
“我還以爲你是個膽小鬼。真是對不起。”古野章子注視着健一,這次並不是憤怒的瞪視。
柏木原來和丹野老師關係不錯啊。
真是一出悲喜劇。
像是爲自己打氣似的,古野章子又點了點頭。
“纔不呢。”古野章子一屁股坐在長凳上,滿臉疲憊,“剛纔他們只是一時衝動。你們應該懂的。”她笑了笑,這笑容令她顯得更加疲憊,“之後他們又要煩我了。我平時可不是這樣。”
古野章子的騎士們已然進人戰鬥狀態,一共有三、四、五個,一個個摩拳擦掌,怒髮衝冠。
“嗯,我知道。”
手握圓珠筆的健一剎那間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覺得眼前坐着的似乎不是古野章子,而是柏木卓也。
“藤野同學真正的心思,我不明白。可看她到目前爲止的表現,很難認爲她不是真心想召開校內審判。我們也不能斷定校內審判是浪費時間。”
“我、我們快逃吧。”健一戰戰兢兢地站起一半身子,“我對自己的臂力完全沒自信,保護不了你。”
面對健一的反問,古野章子立刻探出身子,彷彿正等待着這個問題:“換作是我,我就會這樣做。所以我覺得柏木也會這樣做。柏木會贊同我的感想,稱讚我寫的劇本,因此我的理解肯定不會錯。”
“我的事就別提了。”健一重新握緊圓珠筆。我一點也不勇敢。剛纔不是還想逃跑嗎?“別跑題啊。”
“想起什麼來了?”
“你、你這人是怎麼回事?一個毫不相干的外校生!”古野章子惡狠狠地說。
健一手中的筆停了下來。
“嗯,有點吧。可比起那些瘋瘋癲癲的傢伙,我更偏愛他。”
“這說明,柏木不是完全無法交往的人,對吧?”
“他不是膽小鬼,只是容易害羞。”神原和彥說。
古野章子恢復平靜後,用平穩的聲音說:“我可不這麼認爲。”
“沒跑題。”古野章子繼續說,“柏木和野田容易被人當作同一類人。至少我把你們歸成同類。或許涼子也是這樣。”
辯護人和他的助手不禁面面相覷。回過神來一看,只見閱覽室的窗戶口擠滿了看熱鬧的人。還有幾名男生離開窗口,朝圖書館的大門衝去。很明顯,他們是來解救古野章子的。
古野章子微微瞪大眼睛。神原將自己與丹野老師的對話簡要地轉述一遍後,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對不起。我沒事。”古野章子朝他們恭敬地鞠了一躬,“我只是在跟神原和野田說話。真的沒事,你們回去吧。”
“還有,我只是辯護人的助手。辯護人是這位神原同學。”說着,健一轉頭看向神原和彥。
“哎,這種事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呢。真是完全想不到。”
“後來,柏木真的來看我們的教室公演了。”緩緩點了兩次頭,古野章子抬起頭來,“我們還不是朋友,可如果再多一些時間,說不定會成爲朋友。”
但是,她略微有些內疚。
“就因爲有你這樣的人,才弄到這個地步的吧?要是沒有你,涼子什麼也不會做!裝什麼正義化身,明明只顧自己痛快,是不是?”
老實巴交、不引人注目、沒什麼長處、沒有人望、不討女生喜歡……健一在心裏――列舉自己和柏木卓也的共同點。
古野章子閉上眼睛,耷拉下腦袋,兩條瘦瘦的胳膊交叉在胸前,抱得緊緊的。
“累了的時候。”她用耳語般的聲音說,“感到厭煩的時候。”“對什麼感到厭煩?”
“對自己毫無意義地活着這個事實。”她的聲音變大了,眼睛也睜開了,“所請人生根本沒有意義,及時行樂纔是真諦。活着的目的?完全不會有。當你真心爲一件事生氣時,便會招來他人的嘲笑。何必呢?發什麼火呀?因爲一切都毫無意義。如果偏要總結出什麼意義,也只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受夠了,膩了,就會想離開這個世界。自己的生命毫無價值,這個世界已經人滿爲患,沒有意義的生命太多太多了。
“但真的要去死的時候,他也許會去找一個阻止自己的人。找一個會反駁自己的人。”嘆了一口氣,重新端正坐姿後,古野章子繼續說,“希望有人對他說:覺得沒有意義,只因爲我們還是孩子。試着再活下去看看吧――哎?你怎麼了?”
聽得入神的健一被她的尖叫聲驚醒了。古野章子撲了過來,不是撲向健一,而是撲向健一身邊的神原和彥。神原坐在長凳上,彎着腰,腦袋幾乎要碰到腳尖,還用手緊緊按着嘴,好像馬上要朝前倒下去了。健一趕緊抱住他,發現他的身子正在痙攣似的發抖。
“他突然搖晃了起來,是不是中暑了?”古野章子很慌張,她摸了一下神原和彥的肩膀,“我去叫傳達室的人來。”
神原阻止了她:“不用,我已經沒事了。”
他依然面如土色。這是怎麼回事?
神原乾咳幾聲,嚥了口唾沫,童新坐直身體。健一揪住他的袖子扶着他,對古野章子說:“是苦夏的緣故吧。可能還貧血了。”
“不用叫救護車嗎?”
“別那麼誇張。”
古野章子像在查驗可疑物品似的,收緊下巴看了看,說:“操勞過度了吧?”
“是熱感冒。”神原和彥說着,極力想擠出一個笑容,表情卻顯得異常僵硬,“今天早上就有點不舒服了。”
不是感冒。也並非從早上開始就不舒服。健一強忍着心痛,默默地在一旁註視着。
蹲在神原腳邊的古野章子,從褲袋裏掏出一塊手帕遞給他:“擦擦臉,覺得難受就吐出來,這樣會好受一些。”
“嗯,已經沒事了。”
古野章子依然很擔心,她撫摸着神原的肩膀,又瞟了一眼身後閱覽室的窗戶:“觀衆又來了。”
果然。已經有七成上座率了。
“我去問問,有沒有誰帶水來了。”
這叫“沒問題”嗎?要是我遭到同樣的重擊,可得躺在地上了。
柏木卓也死後,屋頂四周的鐵絲網仍維持着原樣。涼子伸出手指用力壓了壓鐵絲網。鐵絲網很硬,手鬆開後,手指上留下了明顯的壓痕。柏木卓也的手上也留有同樣的壓痕。
“你們這些站在大出那邊的人,應該被涼子打得落花流水。”估計她想用惡狠狠的語氣來說,可聽起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嗯。”
“是的。大家都說,你們在爲那個無可救藥的大出賣力。連我們補習班的老師都知道你們。”
“我說不知道,和我沒關係。”古野章子吐了一下舌頭,“以後我可不能這麼說了。我會老老實實回答的。這樣就行了吧?”
看着腳下的身影,健一有些頭暈,還有點犯惡心。
“什麼意思?”
就連如此堅強的神原和彥……
要說輸贏,那無論結果如何,最後總會是藤野贏。你不用擔心。”
“辯護人累倒了可不行。一定要挺住。”
“不用,我又不是病人。沒問題的。”
聽他說得那麼輕鬆,古野章子的表情終於緩和了下來。
“真的嗎?”古野章子也跟着站了起來。她的手一直搭在神原的肩膀上,也許她自己沒注意到。
不會吧……他們回頭一看,發現自動門旁的玻璃上貼着三名女生,正在朝他們揮手。
健一條件反射似的想去扶,突然覺得胸中掠過一陣冷氣,便沒有伸出手去。
萩尾一美誇張地長嘆一口氣,在這三十分鐘裏已經是第二次了。
對野田健一而言,不是差點被父母殺死,而是差點就要殺死父母的問題。
他不無揶揄地說:“今天你就回家休息吧,律師先生。”
放在神原背上的手已經感覺不到痙攣似的震顫了。
“你是怎麼回答的?”
“不行,你必須休息。”
“我們快點離開那些觀衆的視野吧。”
“我先回家休息一會兒再去。不能浪費時間。”
“我好像真的有點中暑了。再見。”
可今天的情況多少有點蹊蹺。在和古野章子對話的過程中,神原和彥突然身體不適,這真的是個偶然嗎?長凳在樹蔭下,坐在那裏感覺並不壞。古野章子當時說的話,似乎也不會剌痛他的舊傷疤。
“我沒有搞鬼。不過,我已經沒事了。”神原從長凳上站起身,分開兩腿站定。
野田健一好好地站在這兒。那些問題並不能傷害他。
“我不是說過了嗎?要發牢騷就別跟着來。”
“我們沒打算要打敗藤野。”神原和彥說。
“哪有這回事?你們可是搭檔。野田,你要有自信啊。”古野章子爽朗地笑道,“或許真的有同學會站出來提供有用的信息,而不是像我們這樣閒聊。像不在場證明或者證據之類的。”
神原和彥又如何呢?
“沒什麼。”
也會活得很艱難嗎?
一邁開步,健一發現神原的腳步很不穩。
多麼堅強的人啊。健一在心中感嘆着。心痛的同時,他又有些心潮澎湃。踩着自己的影子,健一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是小林電器店。據說去年聖誕夜,店老闆看到有個很像柏木卓也的學生在店前的電話亭裏打電話。
“要去淺井家的話,我也去。”
不安、疑惑和擔心,在健一的心裏混合在一起。這種混合物有點像電視劇裏看到的雞尾酒,層層分明,卻說不清哪一層是不安,哪一層是疑惑,哪一層又是擔心。
健一看看古野章子,再看看神原和彥。雖說今天神原十分憔悴,風采大減“不是兩人,我只是附帶的。”
健一無言以對。臉色蒼白得快要死掉了,還要顧及助手的心情嗎,先生?
神原和彥好像出了什麼差錯。他似乎也覺得自己說錯了話。是因爲受到古野章子的逗引,說漏了嘴吧?
“竟然對想要打敗涼子的人說‘要挺住’之類的話。”
“嗯,你的話很有參考價值。謝謝。”
健一目送着辯護人離去的背影。
健一注視着自己的影子。那些總有一天必須面對的問題溶解、沉澱在影子裏。健一無法逃避,因爲誰也無法逃離自己的影子。
至少不是現在吧?今天的神原和彥確實不在狀態。
“還沒完呢?曬成人幹啦。”
“既然野田負責去小林電器店瞭解情況……”又微微搖晃一下後,神原和彥說,“我就去見淺井松子的雙親。還是抓緊一點好。”
“前面的路還長着呢。您在這兒倒下了,誰去幫助獄中的被告呢?”
“你剛纔怎麼說的?”
“我覺得我的話不能當作法庭上的證言。”說着,古野章子終於察覺到自己的手放在了哪裏,趕緊抽回來扇了扇,又叉在了腰間,“對了,我提供一個信息。”她似乎有點害羞,語速很快,“你們兩個很受人關注。你們不覺得嗎?”
“這是哪裏聽來的臺詞?誰在獄中?”
“什麼‘沒什麼’?”
“太好了。”
“加油啊!”
神原的語調很平淡,而且古野章子和健一多少有點擔心他的身體,所以沒有立刻發覺這句話有什麼不對勁。回過神來時,兩人便同時驚呼一聲:“哎?”
對此番論調,健一自然無可抗辯:“知道了。對不起。”
古野章子的補習班裏就有人提出,怎樣才能和校內審判的相關人員取得聯繫。
“誰是先生?”
古野章子轉身朝閱覽室跑去。
神原擺出嚴肅的表情:“雖然有些嚴厲,不過如今這當兒,我還是要說一次:你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個人感情。你對三宅樹理沒有好印象。就我瞭解到的情況來看,她也許確實不是個好女生。但不能因爲對方是個討厭的人,就武斷地認爲她的話一定不真實。別的暫且不論,我們不能忘記,大出不就是在這種想法的作用下,被當成殺人犯的嗎?”
“是因爲校內審判已經成了大家議論的話題吧?”
也同樣沒有活着的目的嗎?
“你能走嗎?”健一問神原。
健一能做的,只是不斷推遲,多爭取一點時間……
“我回去休息了,”
“啊,對了。”神原和彥又停了下來,“巖崎總務告訴我們的那家電器店。”
“只要願意,踩着鐵絲網下方的水泥底座,誰都能爬上去。”說着,北尾老師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踩到水泥底座上,猛地朝上探出了身子。
“怎麼了?”
神原拉住了抬腿就要走的古野章子:“不用。我真的沒事。要喝水,那邊不就有嗎?”
“能走,能走。”
八月七日?
“從時間上看並不像重要的信息,可還是去問一下爲好。”
“你還是不要走動的好。做個深呼吸。來,對,再做一個。頭暈不暈?”
健一覺得有點受傷。或許是察覺到了這一點,神原和彥露出了寬慰的神色,說道:“在淺井松子父母的眼裏,三宅樹理的證言簡直是一派胡言,不是嗎?他們一定會怒不可遏,絕對不會接受。”
“請回吧,先生。”
也會去尋找生命的意義嗎?
上午十點剛過,檢方的三名學生正和北尾老師一起,站在盛夏烈日暴曬下的城東三中教學樓樓頂。
“這是自然,可你們兩個的人氣或許比涼子還高。”
我怎麼又心潮起伏了?這已經是第幾次了?爲什麼會這樣呢?追究原因的時機何時纔會到來?會自然而然地來嗎?
“行啊,謝謝。”
藤野涼子和北尾老師並排站在被認爲是柏木卓也墜樓的地方。
“明白,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你在搞什麼鬼?”古野章子懷疑自己是否上了當。
佐佐木吾郎正忙着拍照。他手裏拿着一臺拍立得,移動幾步就按一次快門,拍攝的間隙還斥責起萩尾一美,卻並不朝她看。
“爲了與三宅樹理的證言相抗衡,你會請求淺井松子的父母配合嗎?”
“明白。”機敏的助手立刻承擔下來,我去調查一下,回頭向你彙報。”
健一的目光落到蹲在地上仰視自己的古野章子臉上。她和藤野涼子不同,與其說漂亮,不如說很可愛。健一心想,那些騎士們之所以爭先恐後地來“英雄救美”,也不只是出於剛纔緊張的氣氛吧。
“不,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僅僅因爲他還沒從丹野老師談話的氛圍中清醒過來嗎?
“我送你回家吧?”
“所以,向他們傳達這樣的證言,作爲外校生的我比較合適。而且是我一個人去比較好。因爲你也會和他們一樣難受。”
當他們終於來到圖書館的大門口,離大道還有幾步之遙時,突然聽到一陣響亮的歡呼聲。
神原考慮了一會兒:“不知道。不過,淺井松子本人已經不在了,她父母的證言頂多是些傳聞或一己之見罷了。”
12
“唉,別這麼大聲,好不好?”神原和彥故意彎下身子。
“繼續努力!”
“受人關注?”
“我這個人,是不是很矛盾?”
辯護人和他的助手只得假裝沒看見對方的表情。他們的臉上都有點喜形於色,又有點不知所措。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惺惺相惜吧。
岔道口就在眼前,但神原和彥的腳步還是有點不穩。
健一有活着的目的,那就是把握好自己的人生。他討厭一時興起就要妨礙兒子人生的父母。至少在那時,就是如此。
“可是,打官司不總有輸贏嗎?”
“三宅樹理的證言不也是傳聞嗎?”健一挖苦道,“至少她本人說那是傳聞。”
鐵絲網外側,是繞屋頂一週的凸緣,寬約三十公分。用手抓住鐵絲網可以站在凸緣上,只是那麼做肯定特別嚇人。
“三宅樹理是怎麼說的?”北尾老師看了一眼涼子手中的陳述書打印件,又糾正了自己的說法,“哦,不,三宅樹理是如何轉述淺井松子的說法的?”
陳述書中寫道:
「大出、橋田、井口三人逼迫柏木爬上鐵絲網。柏木翻過鐵絲網後,抓住鐵絲網站在凸緣上。三人將柏木的手指從鐵絲網上掰開,還不停地從空隙處推搡柏木的臉和肩部,導致柏木失去平衡,摔下樓去。」
由粗鐵絲斜向交錯編織而成的鐵絲網形成無數個菱形,每個菱形邊長約六釐米,即使讓涼子去嘗試,不要說拳頭,連五個手指都無法同時通過。
“用那種方法,能讓死攥住鐵絲網的人摔下去嗎?北尾老師用辯解似的語氣說,“有人把柏木推下去的說法本身就不成立吧。”
涼子則另有看法。這畢竟是四層建築的樓頂,人站在僅三十釐米寬的凸緣上,何況那天凸緣上可能積了雪或結了冰,應該相當滑。在這種狀態下,抓住鐵絲網的手指被掰開,被大聲威嚇,眼睛也可能被捅到,自然相當危險。即便靠橫向移動試圖逃跑,在鐵絲網內側的人也能很快追上,被逼到鐵絲網外側的人根本無處可逃。
“這可不行啊,老師。作爲監督者,您怎麼能發表自己的意見呢?”佐佐木吾郎手持相機走上前來。他今天沒穿校服,上身是T恤,下身穿短褲,頭上還戴着頂黑帽子,活脫脫一副攝影師的模樣。
“明白了。”北尾老師答應着,把毛巾罩在頭上,退下身去。
“這個要拍一張特寫。”佐佐木吾郎將鏡頭對準鐵絲網上的菱形孔洞,“小涼,你把手指放上去。”
拍完這一張,膠片正好用完。
“好了,收工。”佐佐木吾郎說着,將相機放進掛在肩上的揹包,“差不多就這樣了吧?”
“嗯。”涼子放下向媽媽借來的陽傘,環視一週空蕩蕩的樓頂,“主角不在,也只好如此了。”
“三宅樹理也只是聽說罷了,即便她在場,具體細節也一樣無法確認。”
松子到底怎麼說的,我不記得了――如果三宅樹理這麼說,也就沒法追究下去了。
“不過有一點倒和證言一模一樣。躲在樓梯間的換氣小屋背後,確實能清楚地看到這兒。這是很重要的一點。太好了。”
涼子暗忖,說“太好了”好像不太合適吧。
“比起這些,我倒更在意別的方面。”佐佐木吾郎用衣袖擦了擦汗,望着鐵絲網,“讓一個不想爬上去的人翻過鐵絲網,似乎也不那麼容易。”
受害人會在鐵絲網內側四處亂跑吧。即使抓住了他,將他拖到鐵絲網下,他也能蹲在地上奮力抵抗。
從剛纔起,涼子就在考慮同樣的問題,見佐佐木吾郎停了下來,便看着他的臉催促道:“然後呢?”
涼子眨了幾下眼睛,用手帕擦了擦臉。臉上不光有汗水,還有淚水,都怪水泥地面反射的陽光太刺眼。
掛在體育準備室門上的掛鎖和這把鎖差不多大,就拿來那把鎖的鑰匙捅了捅。
當時的情景難道是這樣的?
“他只要徒手扯一下就能打開吧。”
涼子點點頭:“嗯,我懂。”
當然記得。當時,有好多男生在一起吵鬧,打賭誰能在二十五米長的游泳池裏潛水遊個來回。佐久間吵得最起勁,硬說自己能行,結果差點淹死。當時還鬧出過一陣小小的騷亂。
“要是沒有那麼大的力氣,又不借助工具或備用鑰匙,是打不開掛鎖的。”
“實在太假了。”萩尾一美努力拼湊着合適的詞句,“我看到文字處理機打印出來的文字後,就覺得,這不是虛構嗎?這種事難道真的發生過?淺井松子怎麼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簡直是一派胡言,難以置信。”
“真的嗎?”
她可從沒有這麼嚴肅過。
“真是一點也不肯喫虧啊。”
“所以我問你是不是這個意思啊?”涼子的語氣有點尖銳。
可柏木卓也不是山崎晉吾。恐怕連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都沒有山崎那麼大的力氣吧。
一美輕飄飄地說:“可不是嗎?老師,我還要把很多很多的證言整理成書面文件,不抓住省力的機會,可是會得腱鞘炎的。”
“在佐佐木警官的報告中,提到當夜沒有使用總務室裏的鑰匙打開那把鎖。那把鎖很舊很鬆,不知怎麼弄開的。”
“明白,明白。”北尾老師晃了晃手掌。
“當時他們正好在圖書館裏,所以看到了。還有人嚷嚷着要叫救護車。這可不能一笑了之啊。”他繼續說,“過會兒我再聯繫你們。作爲課外活動的顧問,我自然會擔心。你們也別太勉強自己。”
是今天早上來學校後,聽田徑部的學生說的。
“你們的眼神都好陰險啊。”北尾老師苦笑道,“行啊,各自努力吧。加油!我還是識相一點,自行消失吧。”北尾老師站起身來,將椅子放回原處,又突然想到了什麼,“不過玩笑歸玩笑,你們可要注意身體。聽說昨天神原在圖書館倒下了。”
“好吧,我換個問題。大出他們可能知道嗎?”
“那是朋友之間纔會做的吧?”
“喂!”北尾老師大聲喊道,“你們要在那兒待到什麼時候?當心中暑!”
“田徑部的人去圖書館幹嗎呢?”萩尾一美嘟噥道。涼子和佐佐木吾郎滿懷期待地看着北尾老師。可北尾老師在嘴巴前比劃了一個拉上拉鍊的手勢,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掛鎖很容易打開這一點,學生們有可能知道嗎?”
“問問田徑部的人吧。”佐佐木吾郎低聲說,“辯護方的動態也得確認一下。”
涼子太瞭解一美的心思了。而讓她感到新鮮,同時又覺得心痛的一點是,一美竟懷有和自己一樣的煩惱,而且一直藏在心裏。
萩尾一美着看佐佐木吾郎,又看看藤野涼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嗯,我知道。所以我覺得不該說,可總想再說上一遍。”
“還有,北尾老師。剛纔一美說的通往屋頂的門鎖的問題……”涼子已經能自然地稱呼萩尾一美爲“一美”了。一美也不再叫她”藤野同學”而是換作“小涼”了。
另一方面,大出俊次他們的情況就要簡單得多。帶來工具,事後再帶走,因此沒有留在現場。
“試過,我跟楠山老師。”
花白頭髮的制服警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涼子回到大廳裏的長凳上,爲了避開那些不知爲何被迫等待着的大人們,涼子挑了個看得見出入口自動門的位置,雙膝併攏坐了下來。她從沉甸甸的挎包裏取出筆記本和圓珠筆,攤開放在膝蓋上。
“那小涼呢?”
“可還是要相信,是吧?”萩尾一美小聲嘀咕着,“說不定是真的,對吧?神原和野田要相信大出說的話,我們也要相信三宅樹理。角色就是這樣分配的,而我是充當這種角色的小涼和吾郎的助手。所以,我以後再也不說了。”說着,一美學着北尾老師的模樣,在嘴邊做了個拉上拉鍊的手勢。她的動作比北尾老師可愛多了。
“哪裏奇怪了?”
柏木卓也若是出於自殺的目的要打開掛鎖,當然會帶工具或備用鑰匙來,並隨身放置。可他的遺體上並沒有發規類似的物品,只隨身攜帶着一包袋裝紙巾。這些在佐佐木警官的報告中寫得清清楚楚。
北尾老師調侃似的反問道:“你們以前知道嗎?”
“你要說什麼?”涼子反問。
看到涼子的表情頗有深意,北尾老師問道:“喂,藤野,你又在動什麼歪腦筋?”
涼子點點頭,一個念頭從腦海裏冒了出來:要不要打電話問一下野田健一?她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多此一舉。我們可是分屬兩大陣營的對手。
一行人默不作聲地跑下了樓梯。?
北尾老師也萎靡不振起來:“確實如此。只要是力氣大一點的人,譬如山崎……”
在那份報告中,佐佐木警官沒有提到她自己對大出俊次他們三人的感受和看法。估計是她有意不寫,但涼子對這一點十分在意。既然佐佐木警官充分了解大出俊次他們的行徑,那關於柏木卓也的死,她是否對他們產生過懷疑?即使沒有到懷疑的程度,她難道沒有感到過不安嗎?
“哎?”
“然後說,‘你要是敢站到鐵絲網外面去,我們就放過你。’當然,這只是在找茬罷了……這個猜想行不行啊?”佐佐木吾郎摘掉帽子,用力撓撓頭,弄得汗水四濺,“雖然看起來挺傻,可男生就喜歡這麼鬧。藤野同學,你還記得嗎?一年級夏天的時候,三班的佐久間差點在游泳池裏淹死的事。”
北尾老師的臉上露出了不太愉快的表情:“嗯,是啊。”
涼子笑道:“不用了。今天我一個人去就行。這是女人之間的戰鬥,有些情形可不想讓你看到。”
禁止學生進入的樓頂反而會成爲教師監督的盲點。
“我們還要拜託當天趕到現場的其他老師……”
一美身邊的佐佐木吾郎也在看着一美,但他眼中已沒有以往那種看寵物一般的眼神了。與一美目光相遇時,他似乎覺察到了這種變化,因而有些害羞。他站起身,拖椅子時故意發出了很大的聲響。
怕熱的萩尾一美聽到門鎖冷冰冰的“咔嚓”聲,無意間漏出一句話:“去年那個時候要是用了這把鎖,柏木就不會死了吧。”
“哪裏,北尾老師,我只是在練習詢問證人。”涼子回答。
他和萩尾一美正躲在換氣小屋的背陰處避難。涼子和佐佐木吾郎趕緊跑了過去。一行人進人樓梯間,北尾老師拿出一把機械鎖,鎖上了通往屋頂的門。出事後,門鎖總算換了一把新的。
“既然一美已經一吐爲快了,我們就開始行動吧。”
涼子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涼子現在覺得,萩尾一美值得信賴。她不僅擅長打字,也是個稱職的事務官。
“又要去哪裏?”
“他們蹺課的時候也許會去樓頂抽菸。你們上一屆的學長在三年級時,就有不良團伙這麼做過。”
不,柏木卓也根本無法嘲笑。就算強裝鎮靜,他的內心也會充滿恐懼。在大出俊次面前如此裝模作樣,事態只會變得越來越糟。
“哇!”佐佐木吾郎驚呼起來。
那位無敵法警山崎晉吾。
“這是在審訊我?”北尾老師嘟嚷道。
就在此時,萩尾一美插話了:“我說,”她猛地抬起頭,看着涼子,“我可以說嗎?反正這裏沒有別人,說說也無妨吧?”
“這纔是需要保密的。”佐佐木吾郎用餘光瞥了北尾老師一眼,“是非常重要的調查工作。”
“但沒有捅開。之後用細螺絲刀弄開了。真的很鬆,都‘咔噠咔噠’直響了。”
“我說一美,咱們走吧。”佐佐木吾郎站起身來。
佐佐木吾郎輕輕地敲了一下萩尾一美的腦袋:“這個問題,在我們之間,不是已經了結了嗎?”
如果楠山老師也提出類似的證言,就要想方設法讓他出庭作證。作爲課外活動的顧問,北尾老師要儘量待在法庭外面。
佐佐木吾郎露出得意的笑容:“便利店。”?
讓曾經想搞垮校內審判的楠山老師當證人,這可有點諷刺意味了。既然準備工作已經進行到這個地步,就讓那位老師也來插一腳。當檢方的證人嘛,有什麼不可以的?
筆記本上有好多頁都是涼子昨晚草草寫下的各種情況描述。
“裝模作樣”這個詞用得不錯。
“嗯,”佐佐木吾郎又往上瞧了瞧,”所以我覺得,不只是暴力恐嚇,他們之間應該還有某種形式的心理較量,就像賭氣之類的。”
也可能是在使用完後,他便將撬鎖的工具或備用鑰匙丟棄了。若是這樣,他爲什麼要特意丟棄,就成了難解的心理謎題。
“就是那份三宅樹理的……陳述書?我用文字處理機打字的時候,感覺怪怪的。”萩尾一美說。
一時間,連佐佐木吾郎也想不出該接什麼話了。
涼子立刻反問道:“考驗膽量嗎?”
“去城東警察署。”
“明白了。請您將這條信息寫下來,也拜託您向楠山老師確認一下。
“好像在寫小說。”
“可是,我們要去哪裏?你還沒說過呢。”
“完全不是問題啊。”佐佐木吾郎說道。
“太誇張了。”
工具或備用鑰匙是誰拿來的?怎麼拿來,又是如何帶走的?
“那我就去大廳等。”
佐佐木吾郎不由得笑了出來:“不要把臉板得那麼嚇人好不好,檢察官?”
“能寫下來就更好了。”
涼子來到城東警察署後,在接待室裏等候了十五分鐘。待盛夏的大道上一路趕來時湧出的汗水全部乾透,總算等到了一名身穿制服、負責接待的警官,卻被告知佐佐木蒈官正外出工作。問起她什麼時候回來,得到的答覆是:大概在中午。
還有一點――不過,這也許和柏木卓也的死無關――就是二月份,大出俊次他們對四中的學生動用暴力的事件。對於此事,佐佐木警官應該瞭解得很清楚吧。
“保密。”
“就是那股意氣用事的勁頭,你明白嗎?”
“那麼,小涼接下來要做什麼呢?這個需要保密的任務到底是什麼?”
“我另有任務。這也需要保密。”
“真的嗎?我們去哪兒?”一美喜形於色。可以說單純,也可以說淺薄。這樣的女生可真佔便宜。涼子不禁在心中暗忖着。
“有些細節需要再問問佐佐木警官。”
“好吧,我來告訴你。他們在偷懶和蹺課方面可是樣樣精通。”
“我也知道,她不會輕易告訴我們所有的信息,但我還是要試着撼一撼她這棵大樹。”
“那麼,接下來要我做什麼?”在三樓的空教室裏,喝過從辦公室拿來的大麥茶,補充完水分後,北尾老師說道,“要搞清楚發現柏木卓也屍體那天的具體情況吧?我也要說嗎?”
“他們不是在屋頂上抽菸,而是吸毒。這可成了大問題。”
“這麼說,這只是推測?老師們試着弄開過這把鎖嗎?”
“我想象的情景比較簡單:‘你小子神氣什麼?裝模作樣的,竟敢頂撞我們!’大出大概就是這樣威逼柏木的吧?”
涼子緩緩點了點頭。和“遲到窗”一樣,這類信息往往會在有需求的學生中不脛而走。這可是一條有用的證言。
“別擔心,這次去的地方曬不着。”佐佐木吾郎摸了摸萩尾一美的頭,“接下來,你就和我搭檔,一起行動。”
“我們也聽過了,你的心情我們都理解。”
孩子氣地吵鬧着,氣勢洶洶地威逼對方的大出俊次;以及在內心嘲笑着對方,把手搭在鐵絲網上的柏木卓也。
佐佐木吾郎說:“還是我和你一起去吧。”
首先是因舉報信產生的殺人疑雲。
舉報信的寄信人已經明確,是殺人事件的目擊者淺井松子和協助她的三宅樹理。
目擊證言較爲可信,實地勘察也未發現不合理之處。
沒有物證。只有傳聞和大出俊次留給他人的壞印象。還有《新聞探祕》節目的報道。
動機?
柏木卓也既不是被強行帶到城東三中教學樓頂,也沒有被迫翻過鐵絲網。在某種程度上,柏木是按照自己的意願行動的。若非如此,就算大出他們有三個人,也無法越過鐵絲網這樣的障礙物,將柏木推下樓去。甚至可以說,除非柏木自願外出,大出他們也不可能瞞過他父母把他叫出來。在這一點上,佐佐木吾郎的看法非常正確。
既然如此,引發柏木卓也外出意願的原因,也就是他和大出他們的關係又是怎樣的?
柏木卓也的哥哥宏之表示,他不知道柏木卓也與大出他們是否有過來往。雙親也察覺到柏木卓也精神狀態不穩定,情緒低落,因此會在事後想到他是自殺的。
柏木卓也爲何會情緒低落?
自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在理科準備室裏與大出他們大打出手後,他一直拒絕上學。
柏木卓也與那三人的關聯僅此而已。涼子在昨夜寫下的文字上畫了個大大的圈。
那起事件埋下了隱患。由於柏木卓也拒絕上學,一切便藏到了水面之下,難以分辨。但是,大出俊次和柏木卓也之間的這場糾紛並沒有就此完結。即使柏木卓也覺得已經結束了,大出俊次也不會這麼想。對大出俊次而言,有人竟敢掄起椅子公然反抗自己,一定是做夢都沒想到過的。
明明是不堪一擊的傢伙,還裝模作樣的,真令人討厭。不把你徹底打趴下,以後我的面子該往哪兒擱?
到柏木卓也去世爲止,這樣的狀態大概持續了四十天左右。柏木卓也的父母也好,學校裏的老師們也好,就算大家都沒察覺到兩人間糾紛的跡象,也不能算不自然&自從柏木卓拒絕上學,大出俊次便失去了採取行動的機會。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之前從未有過引人注目的接觸,通過電話把柏木卓也叫出門,也並非全無可能。
大出俊次性格衝動,是一想到什麼就會馬上行動的類型。
那天是聖誕夜。白天,那兩個跟班都很忙,大出俊次一個人孤零零的,一定特別無聊,積了一肚子鬱悶。
今天去教訓一下柏木卓也,讓那小子徹底趴下。爲了發泄鬱悶,大出俊次是否有過這樣的念頭呢?反正放寒假了,老師也不會知道。這不是個絕好的機會嗎?
涼子想起萩尾一美說過的話。這是在寫小說,在拼湊故事。
然而,這是必需的。
總之,自從在理科準備室發生衝突之後,柏木卓也就被大出俊次盯上了。
涼子停下手中的圓珠筆。
“你是城東三中的學生吧?”從他皺巴巴的襯衫領子裏,可以看到裏面的背心,“要找誰?佐佐木警官?”
那他或許就會說出一些對“老大”不利的話吧?
“不,”涼子嚥了一口唾沫,“是檢察官。”
他被人失手摔傷的責任還是在大出俊次身上。“寫舉報信的是橋田”“那小子是叛徒”――說這些話的不正是大出俊次嗎?井口充是聽了“老大”的話,纔去向橋田佑太郎挑釁的,結果被扔出了窗外。
用大字寫下這個名字後,涼子陷人沉思,嘴巴抿成了一條直線。
“佐佐木出去了。”
根據河野調查偵探事務所的報告,垣內夫婦鬧離婚的事已經有了實質性的進展,垣內美奈繪的心思全都撲在了那方面,因此她完全停止了對森內老師的攻擊。
“在二月份,大出、橋田和井口他們三人……哦,您知道這事嗎?請問您是少年課的嗎?”
森內老師吊起了眼角。很明顯,健一的話使她感到惱火。但令她惱火的原因不是這句話本身,而是說這句話的人竟然是健一。從未被森內老師的好感雷達探測到的野田健一,居然也會說這種話了?
井口,你沒有被起訴。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因爲從三宅樹理的話中推測,看到過殺人現場的淺井松子的證言裏,有一些比較模糊的細節,屋頂上的人數並不明確。雪夜光線昏暗,也許會看不清楚吧。
那柏木卓也又有什麼說法呢?在他拒絕上學後前去家訪的,是前任校長津崎和森內老師吧。看來有必要向他們聽取證言。
在警察署大廳裏公開自己的角色,涼子覺得很難爲情。我纔不是檢察官,是在扮演檢察官。
井口,那天晚上,你並不在城東三中教學樓的樓頂,沒有和大出在一起。你不知道大出在哪兒,都做了些什麼,對不對?
用花言巧語大布迷魂陣,再設下重重圈套,作出口頭保證。只要井口相信就行。只要他相信了,就讓他回答某個問題。
可她看到的只有大出。檢方在陳述時也會強調這一點,會證明你的清白。
“下不爲例。這麼熱的天還特意跑來,真是難爲你了。”大叔停下腳步,“着眼點不錯。不過別想第二次利用我。讓佐佐木知道了,就麻煩了。加油吧!”拋下鼓勵的話語,他便走開了。
“那個……”
“好咧。”應了一聲後,大叔便準備離開。
“所以啊,那上面沒寫的,她不會說。她這個人從不通融。”
這確實很蹊蹺,就連聽到動靜趕去的老師們也不瞭解具體情況。是大出他們欺負“老實”的柏木卓也,卻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反抗嗎?於是原因只能追究至此,至少就大出他們一方而言是這樣的。
井口充的名字也出現在了舉報信上。如果他表示,發生在理科準備室的事件是他們對柏木卓也懷恨在心的原因,那麼他在扼住大出俊次的喉嚨的同時,不也扼住了自己的喉嚨嗎?
涼子趕緊跑回家,只見傳真機已經吐出了一張長紙條,上頭有一串小字:「城東第四中學學生增井望,事件發生時爲一年級學生。家庭地址和電話號碼如下。」
“那麼,這位檢察官想知道點什麼?”沒等涼子回答,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告訴你吧,佐佐木不會搭理你的。她已經把資料交給你們了吧?”
涼子手拿傳真紙,心裏不由得犯起了嘀咕。那個大叔,到底是何方神聖?
森內老師和津崎先生開始滿懷熱忱地敘述起來,還不時地對視確認,相互補充。總而言之,柏木不是問題學生,只能算個透明人,之前從未給班主任添過麻煩。雖然他那種過分老實、缺乏活力的個性也會引人注目,但他從不蹺課,也不妨礙其他同學。
健一反倒覺得有些難堪。雖說這個信息確實重要,可有必要了解得如此深入嗎?神原和彥說的沒錯,這確實是此次騷動的起點,卻似乎和我們的校內審判沒有太大關聯。
因此,爲了弄清真相,你是否能提供證言,將你知道的情況都說出來呢,井口?
大叔含糊不清地哼了一聲,點了點頭,將那根沒點着火的香菸拿在手裏把玩着。
一個戴着老式眼睛的小個子大叔正彎腰站在涼子面前,動作看似俯視,目光卻是自下而上的。
“如果您聽說,野田健一掄起椅子和大出他們大打出手,會有何感想?也會覺得是搞錯了嗎?”
“有傳真機嗎?”
津崎先生偏了偏他那圓圓的腦袋:“特別是柏木和大出他們三人的關係,對吧?”
神原又開口了:“那真是一件難以置信的意外事件。從我這個局外人的角度看,將寄給森內老師的舉報信轉寄給HBS,就是這場騷動中所有問題的根源。說是一起意外,也顯得有些輕描淡寫了。”
大叔笑出了一臉皺紋。他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香菸盒。
“是、是的。我拿到她寫的報告了。”
“讓你們這麼擔心,真是對不住了。森內老師真該感謝你們。”爲了緩和氣氛,豆狸出面打了個圓場。神原和彥坐在健一身旁,看不到健一臉上的表情,卻應該能夠感到他的內心活動,並因此保持着沉默,“我們從北尾老師那裏得知,在譭棄舉報信的事件中,森內老師是個不折不扣的受害者,蒙受了不白之冤。”
“可是,佐佐木不會告訴你的。因爲那根本沒關係。哪怕是正式的審判,這種做法也不見得好,甚至不會被當成證據。”
她很快找到了答案:這就是所謂的情報提供者吧。?
無論怎麼看,井口充也只可能當辯護方的證人。最好的情況,就是哪一方的證人都不當。
“啊?”
“你就是神原和彥吧。”津崎先生的表情像是在面試教師。神原也擺出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
“天真熱,讓你們特意跑一趟,太不好意思了。”
井口充。
理科準備室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健一不由自主地想到,森內老師對學生好惡鮮明,她也從不掩飾。她的好惡標準不只是成績,性格和外貌也佔了很大的比重。
“希望她能在對辯護方保密的情況下告訴我。”
寫舉報信時,淺井松子考慮到你們總是和大出在一起,纔將你們的名字一併寫上的。她很可能沒有真的看到你們。她與三宅樹理商量後,認爲將三個人的名字全寫上去,會顯得更加可信。因爲,你們三個人總是一起出現的。
這一類學生自始至終都覺得學校毫無意義,對校園生活既無憧憬也不厭惡。對他們而言,來學校學習並不痛苦,只是很可笑罷了。
井口充被排除在外了。他和橋田佑太郎都只是緊跟“老大”的跟班,大家都認爲他們缺乏自我意志。大出俊次做什麼,他們也跟着一起做什麼,只能隨着大出俊次的命令行事。
“可是,有些信息即使報告上沒提到,也是很重要的。”
可是,校內審判的被告只有大出俊次一個人。
“一旦用功起來,他們能取得非常好的成績。但這種學生絕不會認真學習。”森內老師評論道。
“是的。應該說包括這方面在內的任何情況。首先想請教森內老師,您是怎樣看待去年十一月開始拒絕上學之前的柏木的呢?”
“是個清醒的學生。”津崎先生說,“教師當久了,難免遇到這樣的學生,可以稱得上未成熟的仙人或哲學家。”
大叔用餘光看着涼子,咬住香菸的過濾嘴,說道:“如果我在這兒告訴你,會覺得問心有愧。”
“保密,啊。”大叔又笑了,涼子開始出汗了。
等等。涼子將圓珠筆的末端抵在臉上,爲自己踩下了剎車。
如果神原和彥去年身在城東三中的二年級一班,那絕對會是森內老師眼中的首席紅人。森內非常喜歡神原這樣的學生,一定會有事沒事把“神原同學”親熱地掛在嘴邊,使他遭受其他同學的嫉恨。反感如蛇毒一般開始在健一體內循環。
“你是辯護人嗎?”
眼前這個人,看來是佐佐木警官的上司吧。
“森內老師,您現在狀態不錯,真是太好了。”健一高聲說,“我們以前都很擔心,生怕您無法重新振作。”
涼子照他說的,在筆記本的一個角落寫下了自家的電話號碼。
受到大叔圓眼睛的吸引,涼子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該如何說服他?涼子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一旦解開後,竟是如此簡單。
“嗯,明白。但那是證明大出他們暴力傾向所必需的證言。”大叔取下叼在嘴上的香菸,又放在手指間把玩起來。香菸的過濾嘴癟掉了。他凝視着涼子的臉,說道:“你很在行嘛。”
“是的。我甚至懷疑是不是搞錯了。”森內老師說,“對於大出他們三個,會感嘆‘怎麼又鬧事了’,可對方不應該是柏木啊。”
聽他的語氣,似乎挺佩服的。
一定要回答嗎?森內用求助的眼神看看神原和彥。可辯護人的臉上竟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橋田佑太郎呢?這人原本就不愛說話,考慮到自身的現狀,估計無論檢方還是辯護方,他不會想做任何一方的證人。
他拒絕上學,是因爲害怕嗎?
“您是刑警嗎?”
看來老師也很難當啊――健一沒有說出這句話。要是真的說了出來,也許會被誤解爲諷刺挖苦吧。
“現在我依然遵照河野先生的建議,和這位鄰居保持距離。”森內老師說,“前天,我和母親一起去江戶川芙拉爾小區取一些東西,沒有發生什麼情況。”
那次衝突的原因又是什麼?
辯護方的兩位學生登門拜訪了前任校長津崎,柏木卓也生前的班主任森內惠美子也在場。
大叔將香菸叼在嘴上,卻沒有點火:“那起事件和柏木一點關係都沒有。”
“沒有沒有,你說的沒錯,那確實是一件偶然的意外事件。”津崎先生說着,隨即又將事情的發展簡要複述了一遍,關於垣內美奈繪的行爲,以及河野調查偵探事務所的調查結果。
“這麼說來,您聽說柏木在理科準備室和別人打架時,一定非常喫驚吧?”
“哪邊的?”
事實上,連橋田也一樣。
“嗯,我等她回來。”
似乎被他問了個猝不及防,森內目瞪口呆。
當事人呢?
涼子頭腦的某個角落,響起了一陣魔咒般的低聲細語。
一直在做記錄的健一拗不過心中的好奇,抬起頭來問道:“如果您聽到的是我,會怎麼想呢?”
“你們學校那裏不要緊嗎?”森內老師詢問神原。她看上去相當有朝氣,與逃跑似的從城東三中辭職脫身那會兒相比,簡直判若兩人。她穿着一件黃色上衣,非常漂亮。
“我明白,可是……”
對於大出俊次,現在的井口充會懷有怎樣的感情呢?
幾乎同時――
“有,和電話一個號。”
“把你的聯繫方式寫下來吧。”
“豆狸”的精神面貌比健一想象中要好得多,心情也不錯。時值盛夏,他當然沒穿毛線背心。上身穿着白色的開領襯衫,下身是黑色的褲子,整體帶着幾分工作制服的面貌。
大叔停止把玩手中的香菸,瞪起一對小圓眼睛,看着涼子。涼子感到一陣緊張,但她還是堅持把話說完。
“參加這樣的活動不會挨老師罵,沒關係的。”
然而……
“我是刑事課的。”大叔慢悠悠地說,“不過,那個三人幫的事,我也是知道的。就是那起搶劫傷害事件吧?”
一個影子落在了攤開的筆記本上。涼子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她感到腦子裏那些陰暗的妄想正在慌忙出逃。
大出俊次可以另當別論。主要看辯護方如何出牌,涼子能做的,只有充分運用交叉詢問這個手段。
既然如此,就好說了!涼子用力點了點頭:“我想和那名受害人見個面,想從他那兒得到一些證言。”
他從褲袋裏掏出一本筆記本和一小截鉛筆。
神原沒有理睬健一的困惑。他不再顯得過於驚訝,開始直奔主題:“今天我們登門拜訪的主要目的,是想向森內老師打聽柏木生前的情況。當然也要拜託津崎先生配合。”他微微低頭,鞠了一躬,“柏木拒絕上學後,您和森內老師一起去家訪過,當時和柏木談了些什麼?他的狀態如何?能請您告訴我們嗎?”
如果他因此對大出俊次懷恨在心呢?
聽到神原和彥的回答,森內老師笑眯眯地點點頭:“那就好。”
“怎麼樣,森內老師?”津崎先生也催促起來,“我也很感興趣。”
森內老師極不情願地將目光從野田健一臉上移開,開口道:“當然也會震驚,但不會認爲是搞錯了,只會覺得野田一定受到了大出他們過分的欺負,忍無可忍了。”
神原看着健一說:“區別挺大的嘛。”
健一點點頭:“我也這麼認爲。”
津崎先生聽了似乎也很滿意:“野田對柏木的看法,與我和森內老師對柏木抱有的印象並無多大區別,對吧?”
靜悄悄,不引人注目;在教室裏,在學校這個世界中,無聲無息地存在着。就這一點而言,野田健一和柏木卓也是屬於同類。
可是,健一仍然是一顆星星。哪怕只是一顆如塵埃般的小行星,通過研究也能知曉它的成分、結構和自轉週期。
而柏木卓也是個黑洞。這種天體是如何誕生的、內核又是什麼,完全捉摸不透。
“那起事件後,或者說,在柏木卓也拒絕上學後,有沒有聽他說過在理科準備室打架的原因?”
兩位老師的回答基本一致。
“說是被大出他們惹得煩了。”
“對,說是覺得太煩人,就發火了。”
“有沒有說過大出他們是怎麼惹到他的?”
“沒講過任何細節。”
“那他不來上學的理由是什麼?”
森內老師有些難以啓齒,撇下嘴角。津崎先生答道:“據說是不勝其煩,應付不過來。”
神原辯護人眯起眼睛問道:“這種說法是針對學校的?”
“應該是。不是針對大出他們的。他們之間不存在任何形式的交流。”津崎先生斷言道,“因此不可能發生欺凌事件。”豆狸朝健一笑了笑,繼續說,“不好意思,再拿你來做個比較。如果大出他們的對手是野田你的話,說不定會恐嚇你、欺負你。”
但是,柏木卓也不會成爲他們的攻擊目標。
“爲什麼這麼認爲呢?”神原和彥問道。
兩位老師面面相覷。
森內老師點點頭,又向津崎先生看了一眼。
津崎先生好像越來越高興了。看來,他對校內審判目的的理解要比森內老師透徹得多。
“交易?什麼樣的交易?”
森內大受刺激。她對神原的好感度肯定大幅下降了。
“爲什麼不能說?聽到他本人的意見,也有利於我們整理自己的想法。”
“關於我名譽受損的事。”
健一更是大惑不解。這不是執著過頭了嗎?
藤野涼子會惡毒到如此地步嗎?她不會的。她沒必要這樣嘛。
健一自然而然地靠了過去:“到底是什麼?”
對於神原和彥的請求,津崎先生爽快地點了頭,森內老師卻有些忐忑不安。
“你們問過他嗎?”森內也問道。
連一貫鎮靜自若的神原和彥都表現出喫驚。
“我不知道柏木和大出之間的關聯。我能當好證人嗎?”
“可是,我作出這樣的證言,不就等於承認,我作爲班主任沒有好好關注過柏木嗎?”
“可是,這樣好嗎?津崎先生……”森內老師又向津崎先生髮出求救信號,“自從柏木不來上學後,我們都沒見到過他一面,不是嗎?只是隔着門和他說過幾句話,還從他母親那裏瞭解他的情況,僅此而已。”
“我覺得他是認真的。”
健一也喫了一驚。那到底是一家怎樣的公司?還沒摸透呢。最主要的是,要如此借用大人的力量,健一實在有點心虛。
“真的嗎?”神原和彥探出了身子。
“是啊。”神原和彥點頭同意,“但交易歸交易,藤野是否會有意在法庭上提及垣內美奈繪的行爲,還不得而知。”
隨即,他又反問道:“我覺得更重要的是大出的說法。關於在理科準備室發生衝突的原因,他說明過嗎?”
他的語言相當貧瘠,可其中也蘊含着出人意料的事實。
“是嗎?”
健一不由得暗自感嘆:藤野可真厲害。之前她被高木老師打耳光後,便以此要挾學校認可校內審判。對這種手段,她已然駕輕就熟。
“有什麼要委託他去調查的嗎?”津崎先生的眼神帶着幾分窺探之意。
“那現在就省事了,不是嗎?”健一說道,“神原和藤野有點像呢。”
“沒什麼。”神原辯護人將名片放進書包的小口袋,視線遠遠地投向前方,“只是更加覺得必須認真對待罷了。”他笑了笑,似乎想要擺脫健一的視線,“我說,藤野可真厲害。被她搶先了。”
“沒關係。”神原和彥說,“這些事實對我們都很重要。”
“這可不是我提出來的。是藤野自作主張和茂木記者談成的交易。”森內老師辯解道,“我確實答應了,不過是在考慮到這對校內審判而言必不可少的情況下,在事後答應的。”
神原和彥攔住她的話頭:“已經和藤野檢察官商量好了?”
也不知是性格使然,還是因爲涼子他們比他高出一年級,增望的語氣十分謙卑,幾乎到了戰戰兢兢的程度。涼子心想,電話那頭的他也太小心翼翼了吧。
這個情況已經聽北尾老師說過了。
“嗯。茂木記者聽說校內審判後,肯定不會無動於衷。我曾想主動去找他。”
“如果真的沒事也就算了。我覺得還是瞭解一下爲好。”
如今,這種指責的根基已蕩然無存。很明顯,茂木記者通過《新聞探祕》節目嚴重侵害了森內老師的名譽。
“以我個人而言,多少有點憋屈,但能夠通過這樣的方式使茂木記者屈服,也挺解氣的。”
“大出木材廠的經營狀況。”沒等健一反問“爲什麼”,神原又叮囑道,“不要告訴大出。”
神原辯護人爽朗地笑了:“不用擔心,您可以事先寫好陳述書。在庭上,陳述書可以作爲證據提交,詢問證人只是一個補充證據的過程。我想,只要我們提出依據,藤野檢察官也不會否定事實。”
神原和彥對他咧嘴一笑,搖了搖頭。
那是個讓人心裏發毛的傢伙。」
“事情是這樣的……”森內老師壓低了聲音――其實在眼下的場合,她根本用不着這麼做,“是在前天吧,藤野來過電話。”
“和森內一樣?”
“才休息了半天,你的體力和心力似乎都恢復了嘛。”
兩位老師同時露出驚奇的表情,不過津崎先生看上去比較高興,森內老師則顯得很受傷。
還在擔心這個啊……健一大爲掃興。
去往車站的路上,神原一直把河野調查偵探事務所的名片拿在手上,邊走邊看,像是在確認着什麼。
他們可以聲稱:正因爲森內是這樣的教師,察覺不到柏木卓也和大出他們之間的問題也是理所當然。
這種關聯原本就不存在,當然不可能知曉。
“作爲森內喜歡的學生卻能若無其事地甩掉她,在這方面,你們也是一樣的。”
我對那傢伙一點也不瞭解。和他面對面講話,那天還是第一次。
“爲什麼?藤野不是知道真相的嗎?”
「是柏木卓也先挑起的。
誰知神原和彥突然一本正經起來:“我可不會像藤野那樣對森內老師那麼冷淡。”
原來他和藤野涼子想到一塊去了。
“是嗎?”
森內雙手合十,將手掌抵在嘴脣上,用力點了點頭。真是少女氣息十足的舉動。這纔是森內老師的本來面目嗎?健一暗忖着。
“我們辯護方要推翻這種說法,主張森內是一位既認真負責又有能力的教師,所謂譭棄舉報信完全是冤枉的。所以,森內老師你必須做我們辯護方的證人。指望藤野恐怕很難證明你自身的清白。”
關於那天理科準備室裏到底發生了什麼,大出俊次確實說明過,並且是在辯護人“請原原本本地說清楚”的氣勢逼迫下才交代的。
“你想要他們調查什麼?”
藤野涼子說,爲了不讓HBS的茂木記者擾亂校內審判,跟他做了一筆交易。
森內聽聞此言,又是大爲震驚。估計她現在已經沒法評價神原和彥了吧。
神原放緩腳步,壓低聲音:“我一直惦念着一件事,想知道實情。”
森內老師無法回答,津崎先生替她答道:“應該可以。”說着,他的臉上忽然露出笑容,“對你們舉辦校內審判的事,事務所的那位河野似乎相當感動。”
“不用顧慮,應該向他們說明一下。”津崎先生說。
“下決心吧,森內老師。”津崎先生勸說道,“證明自己的清白很重要,查清這起事件的真相也很重要。爲此,盡力而爲吧。”
“你休息的時候,是不是想太多了?”
“正因如此,森內老師,請成爲辯護方的證人吧。”神原和彥低頭鞠了一躬,“您和津崎先生在所處的立場、作證的目的上都是不同的。津崎先生的證言是描繪事件整體輪廓的基礎,因此他可以連任何一方的證人。可是森內老師,您就不一樣了。”
兩人哈哈大笑起來。?
“是這樣嗎?”森內又想和津崎先生商量了。
“今天媽媽和姐姐都出去了。”
神原和彥微笑道:“對不起,現在我不能說。”
“可以說是教師的直覺吧。”
“所謂交易,就是以森內老師不起訴茂木記者侵害名譽爲交換條件,要求茂木記者不得干擾校內審判。”津崎先生說。
這又是爲什麼呢?
“所以對風見律師也要保密。”
津崎先生再次看向健一的眼睛,彷彿在說:我知道這樣的回答是在耍賴。
分別請求兩位老師寫下事發當天的心情以及學校當局的應對作爲備忘錄,並索要了河野調查偵探事務所所長河野良介的名片後,神原和彥和野田健一離開了津崎先生的家。
到底誰是老師誰是學生,有點搞不清了。
“風見律師不是忠告我們,不要插手大出先生經營上的事嗎?”
“算了吧,你們半斤八兩。”
要說明什麼?健一十分疑惑。
“那作證說‘我不知道’就行。”
在四月播放的節目中,茂木記者斷言是森內老師撕毀並丟棄了舉報信,並以此爲前提,斥責她既無能又缺乏責任心,還連帶批判了城東第三中學包庇教師、隱瞞真相的體制。
“也只有今天才能和你們見面。”
“問過。大出他作出了答覆。”
“我正式提出請求,懇請津崎先生和森內老師出庭作證。”
增井望表示,可以馬上和一行人見面。
“嗯。我們是男校,在表現方式上會有點不同。不過,她真是個叫人一看就懂的老師。”神原笑道,“她這是被藤野拋棄了吧?”
即使排除舉報信事件的影響,對方估計也會指出森內作爲班主任的失職。不過,這也沒辦法,多少也是事實吧。
“老師們只需要按照事實情況回答問題就行。整理工作應該由我們來做。”
“我只是好奇而已。”津崎先生不無尷尬地說。
“他甚至說,有需要的地方,他願意免費爲你們服務。”
證明森內不是在胡言亂語的有力證據。
神原辯護人的反應文不對題:我們學校也有那樣的老師。”
“可這個事實對檢方不利。如果森內老師真像《新聞探祕》節目分析的那樣,是一位既無能又缺乏責任心的教師,那會更有利於檢方的主張。”
健一明確地說:“藤野討厭森內。”
值得注意的是,健一覺得大出俊次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似乎帶着些許恐懼。“那傢伙自己尋死,卻讓我遭罪受冤枉。”大出俊次心裏窩火,會咒罵柏木卓也也是可以理解的。可奇怪的是,他說話時竟然縮起了脖子,彷彿在害怕這些話會傳進死人的耳朵裏。
蒙受不白之冤的森內老師,心靈受到重創,還因此變得膽小怕事,這都是可以理解的。可到了如此地步,她還在搖擺不定的話,也未免太沒出息了。神原辯護人爲了讓她成爲堂堂正正的證人,正在用言語刺激她。
森內老師似乎察覺到了健一的感受,連忙繼續解釋道:“不,應該這麼說。關於舉報信被盜的情況,我願意出庭作證,因爲這樣能證明自己的清白。關於這一點,我也和藤野商量過。可其他方面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怎麼說?”
“證人受法庭的傳喚後,只能就提問作出回答,沒有被問到的事情,即使想說也不能隨便說。”神原和彥解說道。
“那份偵探事務所的報告書也能提供給我們嗎?這樣森內老師的證言就擁有十分過硬的依據了。”
“你是說和茂木記者的交易?”
“這本來就是法庭上的爭點之一,森內老師。”
“果然是這樣啊。”
“對你的家人提起的話,他們會不許你跟我們見面?”
“百分之百不允許。”
既然這樣,還是抓緊時間吧。涼子立刻撥打了佐佐木吾郎的傳呼機。那隻傳呼機原本屬於吾郎的哥哥,現在借給吾郎用於校內審判期間的緊急聯絡,沒想到那麼快就派上用場了。
增井望的家就在發生搶劫傷害事件的相川水上公園北側,相隔兩個街區。那是一棟嶄新的木結構三層建築。先行趕到的涼子在馬路對面香菸店的屋檐下等候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不出五分鐘,他們就來了。
兩個人都是一副汗流浹背的模樣。
“東西來了。”佐佐木吾郎晃了晃背在肩上的包。萩尾一美滿臉不高興。
“我都聽到雀斑從鼻子兩旁冒出來的聲音了。”
“你生日的時候,我會買美白化妝水給你。”
“跑了幾家?”涼子詢問道。
“十一家。沒有新發現。看來別的地方梃難找到的。”
確實。涼子也這麼想。畢竟是八個月之前的事了,能找到一處,已經是奇蹟了。
佐佐木吾郎說的“東西”是指便利店的防盜監控錄像。
事情要追溯到昨天晚上。一名城東三中的女生打電話到佐佐木吾郎家裏:“我家便利店的監控錄像拍到了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感興趣不?”這是個不認識的女生,說是看到了檢方寄出的信纔打電話過來提供線索的。
覈對店內記錄後,確認這段錄像拍攝於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點左右。那名女生家裏是開便利店的,因此有了“我家便利店”的說法。
從佐佐木吾郎家到那間便利店騎車用不了五分鐘。到那裏後,他立刻在該店的休息室裏觀看了那段錄像。
這種錄像帶一般都是重複使用的,可這段錄像相當清晰。便利店進門處左側的貨架上擺着文具類雜貨,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在那裏一邊說話一邊挑選商品,挑完後就離開了。三宅樹理走在前頭,淺井松子跟在後面。
錄像沒有聲音,不過佐佐木吾郎還是很興奮。
“這錄像爲什麼沒刪掉?爲什麼這麼清晰?爲什麼到現在才注意到?”
聽完佐佐木吾郎的一連串“爲什麼”,那女生將錄像帶倒回去後重新播放起來。這次屏幕上出現的是某人氣偶像主演的電視劇。這不是一月二日或三日播放過的那集特別篇嗎?佐佐木吾郎也覺得眼熟。
“我想錄這個,手邊的錄像帶都用完了,就偷拿了休息室裏的錄像帶。”
目光再次開始遊移。不過增井望還是開口道:“可儘管如此,也能在法庭上公開他對我的惡行吧?在大庭廣衆之下。”
佐佐木吾郎也和涼子一樣察覺到了這一點。
增井望的身子似乎縮小了:“我……害怕。”
女生是這位偶像的支持者,電視劇錄好後,還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多遍,不過基本都是看完就倒帶重播,沒注意到後面的內容。今天不知怎麼的,放完後沒有馬上倒帶,繼續播下去後,就看到了以前拍攝到的圖像。
“慘不忍睹。”一美嘟嚷着,臉上的肌肉在抽搐,“那時一定很疼吧?”
“井口充。”涼子答道。
“那樣的話,要付錢的。爸媽管得可嚴了。”那女生笑道,“這是剛換下來的錄像帶,畫質很好。我故意挑了新一點的來錄。
這是小孩子打鬧?
那些照片上也記着井口充的欠賬呢,能不讓他付清嗎?
“拿到的錢再多也不划算啊。”佐佐木吾郎的話裏暗藏着岩漿湧動般的憤怒,“爲什麼要撤銷受害申訴呢?警察不勸阻你們嗎?
“就算是山崎,也不能二十四小時保護他。”
“那時正好有人經過,他們才作罷了。”
“結果有些店的老闆嚷嚷着,‘都過了幾個月了,這麼老的錄像,誰還會留着?’”
這些照片暗藏的信息太過殘忍,簡直喪盡天良。
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涼子抬起了頭。見增井望家二樓的窗戶稍稍拉開一點,裏頭露出一張白淨的男生的臉。涼子不假思索地對他點了點頭,那扇窗立刻關上,緊接着大門便打開了。
聽完之後,他說:“我給你們看照片。”
再也不猶豫了。沒什麼好猶豫的。剛纔那些照片將曾經攔在涼子面前的路障轟得粉碎。
“小涼,你怎麼了?”
“說不定你還會遭受這樣的欺辱。”
“別潑冷水。這是一種氣魄,氣魄!”佐佐木吾郎拍着胸口。可一美似乎更加清醒。
涼子猛地停下身,回過頭來。兩名事務官也趕緊站定身軀。差一點就撞上了。
增井望飛快地點了點頭。
話又斷了。佐佐木吾郎又“嗯”了一聲,鼓勵他說下去。
涼子發現增井望的眼中閃現出光芒。自己內心深處的烈焰映照在了他的眼睛裏。
佐佐木吾郎看了看涼子。涼子則注視着增井望。
萩尾一美慪氣道:“以後我再也不去那家便利店買東西了。”
“有沒有後遺症?”
“先寫一份陳述書吧。考慮到你父母的心情,要向他們保密,暫時不能公開你的名字。”佐佐木吾郎說着,看了看涼子。
增井望又用力點點頭。
“對此你並不接受,對吧?
“你有沒有想過主動和我們聯繫呢?”
“所以,請你寫出陳述書來吧。”
“好主意。不過要當心,別中暑。”
出人意料的是,增井望的嘴角舒展開了,幾乎露出了笑容。
“維也納少年合唱團的?”
“你記得……很清楚嗎?”佐佐木吾郎的聲音有些哽咽。
“小涼,你走得太快了。”
然而,儘管低着頭一副快要倒下去的樣子,但他依然願意講述。他的話語條理清晰,甚至不需要涼子的引導和提問。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則在一旁手忙腳亂地記着筆記。
他提出一個建議:別的地方也有便利店,他打算帶上一美,在以城東三中爲中心兩公里的半徑範圍內重新調查一遍。即使時間相隔太久,不抱多大希望,也要盡力而爲,說不定還會出現奇蹟……
增井瘦弱的肩膀有點發僵:“想是想過,就是害怕會遭到拒絕,所以沒能跨出這一步。”
只要不是沒心沒肺,誰都會覺得窩囊。
“嗯。可是,我們要審理的不是你這樁案子。我們希望你提供能夠提交給法官的材料,證明大出俊次是一個會做出危險舉動的人。我們不能因爲他對你的殘忍傷害而去裁決他。”
對於校內審判的事,增井望知道的不少。他參加的暑假補習班裏就有幾個城東三中的學生,可以從他們口中瞭解到許多情報。
“還可能遭到大出俊次的報復。”一美似乎很擔心這一點,“那傢伙就是這樣,說不定他老爸還會衝出來。你不怕嗎?”
“絕不允許。”涼子說道,“以後再也不允許發生這樣的事了。如果再次發生,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呢?”
藤野涼子,你這副表情跟你老爸沒什麼兩樣啊。佐佐木吾郎暗暗想到。
“快點,快點呀。”增井望催他們進屋。通電話時沒注意到,增井望的嗓音還是變聲期前的悅耳童音,再配上這副容貌,印象就更深刻了。
涼子端正坐姿,向增井望仔細說明,檢方希望他配合的意願。增井望聽得很認真,沒有打斷過涼子的話。
增井望看着涼子的眼睛,目光遊移,顯得很不確定:“能讓他喫苦頭嗎?”
一美的比喻倒挺貼切。?
一美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現在不就很忙嗎?別跑呀。”
“店裏都有空調,沒事兒。”
“這個助手挺沒用的,不過,我們的檢察官可是靠得住的。”佐佐木吾郎趕緊加上一句。
兩本相冊看完後,涼子覺得自己的心都碎了。她從未如此形容過自己的心情。
“所以你會關注我們的活動,對巴?因爲這次審判要讓大出俊次喫點苦頭。”
“我覺得自己太窩囊了。”增井望說。
相冊裏全是增井望躺在醫院病牀上的照片。一美探過頭來一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爸爸拍的,爲了留下記錄。”
增井望的照片仍在涼子的眼前晃動。青紫色的淤血。冰枕和繃帶。光是看都覺得疼的傷。腫起的下巴。血塊。吊針和導尿管。
如果大出他們還要對你做什麼,那就全部在法庭上公之於衆!
“好可怕。”一美嘴上這麼說,但比起恐懼,她似乎更覺麻煩,“這樣的話,光是美白化妝水,可就不夠了。”
“誰?”兩位事務官異口同聲地問。
“他們將我拖進樹叢裏,準備逃走之前……”
“光有氣魄,能治好耳鳴嗎?”她望向增井望。
“檢察官卯足了勁兒呢。”佐佐木吾郎一路小跑追了上去,“您忙什麼呢?檢察官。”
監控錄像用的錄像帶是以四十八小時爲週期循環使用的,備用的錄像帶都放在休息室裏。
“就算是警察……”增井望垂頭喪氣地說,“爸爸媽媽說,就算是警察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保護我。”
“增井的陳述書寫好後,還要讓另一個人寫陳述書。”
“他們想在我身上小便。”
“不用新的錄像帶來錄嗎?”
開什麼玩笑!
“嗯?”
歸途中……
“我需要這段錄像的拷貝。還有,這個情況請不要透露給辯護方,好嗎?”佐佐木吾郎這樣拜託那名女生後,立刻騎車回家,給涼子打了電話。
涼子默默地翻看着。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也都默不作聲。一美一邊看還一邊咬手指甲。
聽着聽着,涼子突然領悟到,增井一定早就等着有人來找他,問他“當時發生了什麼”“爲什麼要撤回申訴”“對你施暴的那三個人爲什麼能逃避罪責”之類的問題。他一直在等待,在漫長的等待中,他一遍遍地在心裏溫習着回答的方法。
“時不時會有耳鳴。”
“謝謝你的配合。”涼子對增井望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我這算是給舉報信事件提供信息了,對吧?那不是音樂社的那個女生嗎?”她指着畫面中的淺井松子說,“其實我不認識淺井松子和三宅樹理,只是淺井松子死後,有傳聞說是這兩個人寫了舉報信,我才認出來的。”
增井望很着急。一開始,涼子他們也被他慌張的模樣攪得有些不知所措。可聽他從頭到尾講述完事情的經過,便開始漸漸理解,怪不得他的父母和姐姐再也不想和大出勝父子打交道了。已經受夠了。
“要誰寫陳述書啊,檢察官?”
“檢察官很憤怒。作爲事務官,我們也不能打退堂鼓。”
三個人“咯咯咯”地笑着。
更有甚者,竟然說店裏的攝像頭只是裝個樣子,根本沒有拍什麼錄像。
涼子從身體的深處發出了這樣的聲音。她從沒有這樣氣憤過。
“我們有山崎。”佐佐木吾郎眼睛一亮。
萩尾一美臉皺了起來,像是一下子老了許多。在極度厭惡的情況下,一個十五歲少女的臉竟然也會變成這副模樣。
涼子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些照片上,佐佐木吾郎見狀,又對萩尾一美點了點頭。
“如果法官允許,當然沒問題。”佐佐木吾郎冷靜地踩下了剎車,“但也有被法官駁回的可能,說這與本案無關,不能當作證據採用。那無論你怎樣努力配合,也無濟於事。”
“好吧。我再給你弄一張美容院的保養體驗券。”
“媽媽和姐姐一回來,可就麻煩了。”
“是啊…”一美嘆了口氣。
他小跑着上了二樓,很快又急匆匆地跑了回來,手裏捧着兩本收藏日常照片的相冊。
佐佐木吾郎告訴她,限於他現在的立場,對舉報信的事不能隨意透露信息。但這段錄像非常難得、非常重要。他去買了盤新錄像帶,麻煩那女生幫他拷貝,他第二天會來取。
“他們……”增井望的聲音很小,很遠,彷彿來自一個又黑又深的洞穴。
“我記得清清楚楚。也和警察講過,雖然沒什麼用。”
“一美,以後可要忙了。”
“也應該問問文具店和書店。這是我現在突然想到的。”
增井望笑了。還是頭一次看到他笑。一美也回了他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