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何去何從

春天的腳步近了。

櫻花的花蕾開始染上色彩，隨時可能綻放。春天是一個展開新生活的季節。

「真夜先生，你覺得這一間怎麼樣？」

真夜先生接過我從房屋中介那邊拿到的房屋平面圖複印件，臉色一變。

「難、難道你要拋棄小的？還是想劈腿？這是劈腿吧？無論如何，請不要這樣做，彼方大人！」

「我沒有要拋棄你啊！還有，劈腿又是什麼意思啊？」

「彼方大人已經有了小的這間房子，還想要找其他房子……」

真夜先生拿起白色手帕遮着眼睛，開始啜泣起來。

我們站在位於幽落町商店街盡頭的龍頭神社的石階。

天空依舊是黃昏的天色，遠方傳來了狸貓兄弟的嬉鬧聲。

「啊！抱歉。真夜先生管家的形象太過鮮明，我完全忘記你其實是迷家了。」

「小的的屬性本來就是房子啊。千萬不要忘記了啊！」

房子屬性。真夜先生又發明了新詞彙。

「你乾脆直接變成房子讓我住，這樣我就不用找房子租，也不錯。」

我喃喃地說，但是真夜先生露出爲難的表情。

「彼方大人，迷家基本上是在一個不存在的地方出現的房子。我沒有辦法在一個人口密集的地方以房子的樣貌出現。如果你堅持要住在東京，可能得選奧多摩山區之類的偏僻之處纔行……」

「可是我要上學，從奧多摩通車太遠了……」

我能接受的通車時間最多三十分鐘以內。我曾經從奧多摩之前的祕境車站——白丸站搭車回都心，光是從那一站回東京就已經很辛苦，很難想象若是從奧多摩的山區回東京會如何。

「嗯。可是都心也有樹林茂盛且人煙稀少的地方喔。」

「樹林茂盛的地方？你是說上野公園？可是那邊人很多。」

「我那樣說太奇怪了，請你忘了……忘了好嗎！」

「像我們現在這樣聊天，你心裏會不會覺得，如果是在跟我爺爺聊天該有多好？」

「也不算什麼心事啦……」

「小彼方，你的豬排咖哩快漏出來了。」

蘇芳先生瞇起眼睛。

「一開始就約定好要在這個時候離開的。我會住在幽落町只是因爲喫下豆腐小僧的豆腐，纔會以活人的身份成爲常世的居民。豆腐的效用已即將到期……」

「小的只感覺到一團類似人形的物體……」

「我想住在中野或高圓寺附近。荻窪那裏也不錯。如果居住環境好，就算上學得花多一點時間，我也願意。」

「現在的房子不能再續約籤一年嗎？」

「真可惜啊。」

我常常會想，如果是爺爺碰到這種情況的話他會怎麼做？若他仍在世，會給我什麼樣的建議呢？

「總而言之，請多小心。小的完全察覺不到他是何時出現的。簡直像是瞬間冒出的泡泡般突然現身。」

「和家人一樣嗎……」

「別太介意，真夜先生。你只要像現在一樣繼續幫忙做家事我就很感激了，不敢多要求什麼。」

「要衝水馬桶！」

「真的嗎……」

「難得要搬家，這次我想找一間大一點的房子。還要有浴缸和廁所。」

「我一定要住在現世。現世有我的家人、學校。所以我不能離開現世。」

體型嬌小的他，牽着放紙芝居工具的腳踏車。頭上戴着壓得極低的獵帽，儘管氣質像大人容易讓人忽略，不過從他的外表來看，仍是男孩的年紀。身上那件披風裏層的布和幽落町一樣是黃昏的顏色。

這一天，我跟大學的朋友——綾瀨奈奈也同學一起到學生餐廳喫晚餐。奈奈也同學點了油麪，喫得津津有味的他一臉憂心地望着我。

「怎麼可能不感到寂寞。比方說平常你沒跟我喫飯時，都跑到房東家喫飯不是嗎？然後每次從學校放學回去，也幾乎都會繞過去店裏吧？久而久之自然產生和家人一樣的感情。」

等一等。其實太老舊這個問題應該比房間太小還嚴重。廁所不是沖水馬桶，也沒有浴缸。不知道是因爲房子位在幽落町的緣故，還是水脈先生妥善的管理，都平成年代了還有那麼老的房子，某個角度來說也頗令人佩服。

「有什麼心事？」

「你、你說的是哪裏？」

「彼方大人……你沒事嗎？」

「你還好吧？雙眼有點無神喔。」

「嗯……是啊……」

「一樣要糞坑式廁所嗎？」

真夜先生失望地垂下肩膀。

「太都心了啦！根本是中心的中心點！超越了嚮往的程度！」

「爲什麼不能？」

「我不要去奧多摩！」

「租房子的規定應該是這樣啊。想繼續住就續約，如果你還想住在那裏就找房東商量一下。雖然我不知道你說的原因是什麼，不過我想那位房東那麼漂亮，應該會答應讓你續約吧？」

「喔？」

「還有，房子的契約期限只有一年會不會太短？通常租屋契約不都是籤兩年嗎？有樂町這種高級地段果然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

「不行，那裏絕對不行！」

「你還是無法清楚看見蘇芳先生？」

我不能同意蘇芳先生的提議。

「你只是以爲自己別無選擇罷了。」

我無法否認。

真夜先生的直覺很敏銳，蘇芳先生卻能瞞過他的耳目，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不能永遠待在這裏。」

我不禁發出怪聲。奈奈也同學一臉認真地看着我。

這是真心話。我拍着真夜先生的背。是我不好，不該提出希望他變成房子之類的無聊提議。

我勉強可以接受蹲式廁所，可是絕對要有沖水功能。

「其實彼方大人比小的更想念鼎大人不是嗎？」

腳踏車清脆的鈴聲在耳畔揮之不去。

奈奈也同學頗贊同似地點頭。

「彼方大人，你人真好……」

「真夜先生。」

「剛纔蘇芳先生提到依戀，所以纔想到。真夜先生不是經常把爺爺的事情掛在嘴上嗎？」

我以輕鬆的語氣開玩笑，但是真夜先生卻沒有笑。

我想起身爲方相氏的忍先生，他因爲待在常世的時間太長而變成妖怪，似乎也因此而感到後悔。

吹上御苑面積有二十五個東京巨蛋的大小，是一座位於都心的森林。原本是高爾夫球場的用地，但是昭和天皇一聲令下，保留了該區的自然風貌。現在那裏成了都市中的皇家綠洲，還有減緩周邊熱島效應的功能，也提供珍貴的動植物棲身處，聽說一年僅開放參觀一次。

「這樣啊……」

「難得你都已經融入了常世，乾脆就這麼住下來也不錯啊。」

「那就選奧多摩……」

「剛纔那是什麼？」

真夜先生疑惑地偏着頭。之前他也看不清蘇芳先生的樣貌，但是我和水脈先生，還有貓目先生都能清楚看見。

「如果能找到適合的三坪套房就好了。」

「彼方，就算你不在常世生活也無法活下去。」

融入常世。他的話讓我悚然心驚。

「……嗯。我沒事……只是有點……」

「蘇芳先生……」

「嗯，你說的沒錯……」

「咦？你要搬家啊？雖然剛開始覺得有些不方便，但你現在不是已經習慣住在這裏了？」

奈奈也同學的提醒讓我慌忙擦拭嘴角。

「呃，我先說清楚，我並不是自願住到那間昭和風的三坪套房喔。」

「……唔。」

我斬釘截鐵地說。

真夜先生露出法然欲泣的神情，我趕緊道歉：「對……對不起，對不起。」

「嗯……嗯，是有一點。」我露出曖昧的笑容。

「是一個比上野更適合的地方。」

真夜先生的表情瞬間僵硬起來。

真夜先生低着頭喃喃地說。

「我……對常世依戀？」

「……好，我會小心。」

「這個嘛……其實我只是彌補自己剛纔不小心說錯話而已啦。」

他伸手抬高了獵帽的帽檐，誇張地垂着眉眼說。

「小彼方搬家後會覺得很寂寞吧。」

「嗄？」

原來是吹上御苑。

蘇芳先生還是老樣子。輕易就能看穿很多一般人根本猜不到的事情，他該不會在暗中監視我吧？

鈴聲持續在耳朵裏迴盪，彷佛正重複地說着蘇芳先生那如啞謎般的話語。

「爲……爲什麼突然這麼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事？」

「那我的立場……」

「彼方大人……」

叮鈴。腳踏車清脆的鈴聲響起，不知何時，神社的石階下方正站着一個紙芝居藝人。

真夜先生搖晃我的身體，才讓我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就像做了惡夢似的，汗水流下頸項。

叮鈴。腳踏車的鈴聲響起。

因爲某個原因，我必須搬離現在的住處。雖然必須快點找到新房子，可是目前進度完全停滯不前。我簡單扼要地跟奈奈也同學說明狀況。

這麼說雖對房東水脈先生有點不好意思，可是我現在住的房間真的太小了。

「……小的同樣喜歡和彼方大人聊天啊。」

當我注意時，才發現蘇芳先生早已不見蹤影。

「你們聊得很開心，在聊什麼呢？」

我心裏有些動搖。心頭立刻浮現在水無月堂和水脈先生和貓目先生一起喫飯的溫馨光景。

「真夜先生對爺爺仍存有依戀？」

「在天皇陛下住處的附近。」

「那裏可是人人嚮往的都心地區喔。」

每次聽見奈奈也同學誤會我住在有樂町，都讓我心境十分複雜。因爲我並不住在有樂町，而是幽落町。我至今仍未踏足過真正的有樂町。

「我們在討論新住處的事情。」

真夜先生自信滿滿地說，可惜我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現世的人就必須住在現世。你只是被這個迂腐的成見束縛了，你明明對常世還有這麼多依戀。」

要不要讓我續約跟漂亮好像沒關係啊……續約，我想都沒想過的一個詞彙。如果我真的續約，繼續住下去，應該會和忍先生有同樣的遭遇。

「對了，你這次想搬到哪裏？六本木？青山？啊！還是想住銀座？」

「我要是住到銀座，大概一天就陣亡了吧。」

「一天太快了吧！而且銀座沒那麼危險啊。」

「不。對我而言銀座很危險，那裏的高級感可不是蓋的。」

我絕對會因爲高級感而死亡。不管在東京住上一年或者兩年，我永遠也無法適應那種高級感。

「我要找的住處，最好不是座銀、是要一個沒有六本木族或青山族的好地方。」

「等……等一等，小彼方……你好像是第一個把銀座倒過來唸的人。」

不知爲何，奈奈也同學非常喫驚。

「六本木族就算了，那個青山族是什麼東西？」

「就是看起來像是在青山地區出沒的人啊……」

「是……是喔。嗯，雖然我不太懂你所謂的和平基準是什麼，不過我聽說麻布很適合居住喔。」

奈奈也同學口中說出的地名，好像是中介從來沒提過的地方。

「總……總而言之，我想要找的就是房租六萬左右，屋裏有浴室跟廁所，而且不是倉庫的房子……」

我邊喫着豬排咖哩，邊用微弱的聲音說。

離開大學後，我前往池袋的房屋中介公司。那是一家常在電視上看到他們廣告的大型中介公司。

一年前，我就是在池袋遇見貓目先生。

「現在纔開始找房子？手腳太慢了喔。現在到處都沒有空房了。」

第一次見到貓目先生時，他西裝筆挺，若無其事地和我搭訕。

「手腳快的人從去年秋天就開始找房子了，好的對象大約在冬天結束前就會被訂光。」

「單腳踩在圓圈裏，跳兩次之後換兩隻腳踩。」

「歡迎回來，哥哥！」

而且剛纔他好像說了什麼很關鍵的字句。

有嗎？我極力裝出平靜的樣子，內心卻一陣刺痛。

「我在製作紙芝居。」

所以我不想放手，不願意離開和我共同度過精彩一年的朋友。

若是平常，我會直接先去水無月堂，或回去真夜先生等待着的公寓房間。可是今天我兩邊都不想去。

「沒錯。房租只要四萬。」

水脈先生露出純淨而美麗的笑容迎接我。

「今天有點不想回幽落町……」

我忍不住笑了。

「先去那裏好了……」

「…………！」

「房子在三鷹或中野？」

就這樣，我這個純真又純鄉下孩子完全踏入了陷拼裏。

「不用喔！」狸貓弟弟開心地跳着，跟着重複一次。

「我籤！」

蘇芳先生露出一個調皮的笑容。不過他的氣質仍出奇地穩重，完全沒有和外表年齡相符的可愛感覺。

「……雖然一開始的做法很過分，可是住在那裏其實還滿開心的。」

「嗄？」

「是誰說的？」

貓目先生那對金色的雙眸閃閃發光。

小狸貓竟看穿了我的心事，而且他們也知道我要搬家的事。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這間啊……雖然屋齡有點老舊，不過採光不錯。可惜，這間前幾天已經先被人租走了。」

幽落町是境界小鎮，只要有境界存在就能從任何地方回去。

「彼方哥哥不用搬家了喔！」

差點被門坎絆倒的我，衝進水無月堂裏。

我立刻回答。

「很不錯？」

貓目先生敲鍵盤的手停了下來。

「是彼方啊。竟然被你找到我了。」

我不禁張大眼睛，不過很快地又恢復冷靜。

「你是說搬家的事情？」

「你在這裏做什麼？」

當我回過神來，已經開始快速奔跑。

現在想想，貓目先生當時說的話應該都是胡謅的吧？可是當時我完全被他牽着鼻子走。

拱門廣告牌迎接我的歸來，又看見熟悉的風景。

「蘇芳先生……？」

他身邊放着一個調色盤。我正想瞧瞧他的畫作，但蘇芳先生刻意遮住了畫板。

「等一下，我的手快斷了啦。」

我快步地走着，想趕快逃離有許多妖怪聚集的商店街。

巷子兩旁皆是店家，一臺放着紙芝居的腳踏車停在店門口。蘇芳先生坐在腳踏車旁，腿上放着畫板，拿着筆迅速地畫着。

「嗯……喫過了。對了，那是真的嗎？」

我聽說這兩個地方的房子都意外便宜，但是貓目先生搖頭。

希望這次不要再被騙了。

「一起玩嘛！」

就快要和他們分離了，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說纔好。

「水脈大人啊。他說你可以一直住在這裏。」

「聽了可別嚇到。竟然在幽落町！」

這時我聽見清脆的鈴聲。

在店門口玩耍的狸貓兄弟看到我來了，露出開心的表情。

「我……我回來了。呃……你們今天在玩什麼？」

都市裏的路錯綜複雜，境界也多。隨便找了條巷子，正要走進去時，一臺熟悉的腳踏車映入眼簾。

說完，貓目先生飛快地敲打着計算機鍵盤。

「這位客人，你的運氣真好。另外一個對象正好有客人不想要了，而且條件很不錯喔。」

可是我必須回去，因爲現在的我仍是常世的居民。若是離開常世超過一定時間，我就會消失了。

「四萬！」

——歡迎來到黃昏與邊界之城鎮幽落町

腳步異常沉重，好似變成了鉛塊。

「而且房子朝南邊，周圍也沒有高樓大廈喔！」

「很期待可以看到新的紙芝居。」

我在天色漸暗的池袋尋找境界。

蘇芳色渲染了整條街。

不過這些手法跟強行把一個鄉下青年帶往常世，且沒人性地擅自將青年體質改造成必須住在常世相比，都還算是可愛的手法。

「啊！是彼方哥哥，歡迎回來！」

我認識了水脈先生和貓目先生，也認識了心地善良的妖怪，還有心懷煩惱的死者或活人，更認識了爺爺的朋友真夜先生。還能夠親眼見識到水脈先生是如何解決各式各樣的事件，也曾經出了一份力。

「不用擔心了，彼方哥哥。」

「好棒喔，那採光應該很不錯！東京到處都是高樓大廈，我還以爲只有在大樓高樓層的房子採光纔好！」

狸貓哥哥拿出色彩鮮豔的圓紙牌，弟弟則拉着我的手。

「不會是倉庫吧？」

小狸貓指着畫了好多圓圈的地上。

我嚇得幾乎不能呼吸。

「呃……所以這間也沒了嗎？」

正要四處張望時，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因爲我明明纔剛剛走出商店街，可是人卻突然出現在水無月堂的店門口。

「彼方哥哥，一起玩圓紙牌吧。」

「當然可以。因爲我需要你這個重要的朋友啊。」

我朝龍頭神社的石階走去，在那裏可以一個人靜靜想事情。

「有樂町！」

有點想見水脈先生，又有點不想。因爲若是見到面就會不想離開。

「你不用搬家了喔！」狸貓哥哥說。

「今天上學辛苦了。已經用過餐了吧？」

「網絡上的情報通常比較舊，不可能實時更新。」

真是多采多姿，好充實的一年。

「彼方哥哥，你好像有點沒精神？」狸貓哥哥問。

「咦？咦？」

「別心急。再一下下就完成了。完成後一定第一個給你看。」

「剛纔那是……」

「不是倉庫啦。」

小狸貓靈活地單腳跳着。

網絡上的租屋網站確實不會實時更新信息，已經簽約的房子也繼續放在網頁上。聽說有些中介公司更惡劣，會故意把沒有要招租的極品對象放在網絡上吸引客人。

一踏入境界之後，周圍的氣氛瞬間轉變。池袋的喧囂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復古的街景。

「嗯。相信你一定會喜歡。」

「你說我……怎樣？」

「哈哈哈。現在可以立刻簽約，如何啊？」

「跳圈圈。」

在滿臉笑容的蘇芳先生目送下，我走進巷子的分岔路。

我邊看着平面圖，邊離開了中介。

我現在需要的是新住處跟下定決心的魄力。前者得靠房屋中介幫忙，後者就是我自己的問題了。蘇芳先生該不會是想用紙芝居來鼓勵我吧？

是腳踏車的鈴聲。

「可是它還刊登在網頁上耶……」

「咦？」

「歡迎回來，彼方同學。」

我喃喃自語。

我給他看網絡上刊登的西巢鴨套房平面圖。西巢鴨離大學跟池袋都近，平時上學方便，假日還可以去池袋逛街。如果住在那裏，應該可以度過很有意義的大學生活。

「嗅？真的可以給我看？」

「嗯。聽說你說我可以一直住在這裏……」

是啊。水脈先生點頭。

「我想了很久，我認爲彼方同學應該繼續留在這裏。」

「可是，那個……」

腦海浮現忍先生的臉。我若繼續留在常世，就不能回現世了啊……

「而且你若搬走，我也會很寂寞。一想到彼方同學要離開，我難過到連甜食都喫不下。」

聽到水脈先生這麼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我無法反駁，也不想反駁，肩膀無力地垂下。

貓目先生忽然從裏頭的榻榻米區走出來說：

「既然老爺都這麼說了，你就繼續住下去吧。那裏可是本人推薦的房子喔。」

「貓目先生……」

「我不准你說什麼要回現世之類的話。」

貓目先生似乎想掩飾自己的害羞，含糊不清地咕噥着。

我再次注視着水脈先生和貓目先生，他們兩人也看着我。

真的可以？

我真的可以繼續住在這裏嗎？

住在這裏……沒關係嗎？

「沒關係啊。什麼也不需要擔心。」

什麼也不需要擔心。

既然水脈先生這麼說，就一定不會有錯。因爲不論面對什麼樣的難題，他都能完美地解決。

「彼方大人。」

我趕緊跳了起來，但是水無月堂已經消失。

「好痛……」

「沒錯。」真夜先生點頭。

我倒在幽落町商店街外頭、龍頭神社的石階前方。雖然緣日時這裏很熱鬧，可是平時卻人煙稀少。

可是我面前的水脈先生卻微笑地看着我。

「去吧，到屬於你的地方。」

「啵」這時我聽見一個不祥的聲響。

「彼方，你不需要感到苦惱，我們就永遠一起住在這裏吧。」

我對盯着我的真夜先生回了一個苦笑。「那並不是真正的爺爺。」

「…………」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燃燒的火焰剎那間包圍了水無月堂，火苗無情地蔓延至靜止不動的水脈先生他們身上，熊熊大火吞噬全身。

水脈先生向我投來一個尋求認同的眼神，我默默地點頭贊同。

「你猶豫着是否該回現世，也就是說你仍留戀着常世。因爲住在這裏的一年，你獲得了更多的珍貴回憶，對不對？」

「我是……自由之身？」

「大家拼命喊你的名字，見到他們那樣，我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只是我沒料到水脈的聲音竟然可以傳進紙芝居。看來你們應該有某種程度的強烈聯繫。」

我怎麼也無法接受這個結果。因爲我已經認識了他們，認識了常世這個地方。即使回到現世，還是會有一種心裏卡着什麼東西的感覺。

——彼方同學！

「進來吧。要不要喫點甜食？我這裏剛好有紅豆餡，替你準備一份餡蜜好嗎？」

「我只不過是完成了紙芝居，然後帶來讓你看而已。」

讓我有點喫味喔。蘇芳先生有些開心似地補充說道。

離開幽落町到現世生活後，身邊除了真夜先生外沒有其他妖怪，無法進入境界，看不見不潔之物，再也無法和這些人事物產生交集。

「……蘇芳先生他……他把我關進紙芝居里？」

「歡迎回來，彼方。」

真夜先生維持着朝榻榻米區前進的姿勢，面無表情地僵在原地。

蘇芳先生若無其事地說。

「原來爺爺也只是紙芝居里的角色而已……」

「如果你對常世的留戀大於對現世的留戀，那麼你應該住在常世纔對。這跟地點是現世或常世無關，你是自由之身。」

爺爺以柺杖代替眼睛確認路徑，朝我走了過來。他的步伐如此沉穩，完全看不出是視障者。

「這裏是邊界小鎮，也是妖怪與死者的回憶聚集之處。」

他也曾經在常世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可是——

「爺爺回來了……？」

「我的回憶與煩惱……」

我聽到有人喊我，那人的聲音和水脈先生好像。

地上的紙芝居幾乎成了灰燼。

站在那裏的人是我爺爺——御城鼎。

「我想要的不是這種什麼都美好得過分的世界。就算會很辛苦、很痛苦，我還是想要全力以赴地前進！」

那個人力量強大又可靠卻無法抵擋紅豆餡——不，是羊羹的魅力。

心裏有一種非常不對勁的感覺……之後我真的可以住在這裏嗎？

背景是黃昏的天空，蘇芳先生身上披着裏層顏色和傍晚天色相同的披風站在那裏。腳踏車倒在地上，木箱也翻倒了。

我大聲吶喊並伸出手，可是卻抓不到任何一人。

忍先生。方相氏忍先生。我想起那個人離開現世太久，最後成了真正的「鬼」。

「他們幾人，是用你的回憶與煩惱製作出來的成果。」

「……嗯。」

「沒錯。你可以隨心所欲地住在自己想住的地方。如果你因美好的回憶而猶豫，就別再掙扎。喜歡你的人也不願意見到你苦惱的樣子。」

「難道……」

「那傢伙把彼方先生關在紙芝居里。」

「因爲彼方同學不但是我的同鄉，也幫忙我舉行神事啊。」

「離開這裏，等於是拋下了這些回憶。一想到這些，你就覺得非常難過對嗎？」

「在這裏！」

我拼命地喊着他的名字。接着一隻手抓住我，將我拉出水無月堂外頭。

「彼方同學，你還好嗎？」

「紅豆餡……還有餡蜜……」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是不是和大學的朋友出去玩？還是跟妖怪一起玩才這麼晚啊？」

「回憶……」

我很驚訝自己居然裹足不前。爺爺張着看不見的眼睛，一臉訝異地尋找着我。

「就是說啊，彼方大人。鼎大人也回來了，我們就繼續住在那棟公寓吧！」

每一個人都很平板，就像是畫在紙上的假人。

——着火了。

心思完全被爺爺看透了，我只得承認。

沒錯，這裏的一切都很詭異。

「彼方，你怎麼了？」

貓目先生也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時水脈先生喊我的名字：「彼方同學。」

一種飄在半空中的感覺，然後我的屁股重重摔在地上。

「座墊數量不夠，無法分給每一個人，就不發給彼方先生了喔。」貓目先生好壞心。

「對了，我剛纔想來這裏，可是忽然聽見了腳踏車的鈴聲……」

「你不需要這麼爲難，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想留下來就永遠留在這裏，否則你一定會後悔。」

「唉……法術被破解，紙芝居也燒燬了。」

爺爺默默地摸着我的頭。

「水脈……先生？啊！對了！水無月堂被——」

我再次看着那團火，像是紙芝居的紙團縮得小小的，火勢也漸趨平熄。

是真夜先生的聲音。我轉身對他說：「我回來了。」

白色的影子是龍。像是要替我指引方向，一條美麗的白龍飄在空中。

那捆紙被火燃燒後變黑並縮小。定睛一看，燒燬的紙張殘骸上有以水彩精心繪成的水無月堂。

我退後一步，遠離爺爺。

「水脈先生、貓目先生、真夜先生！爺爺！」

「……嗯。」

我沒有握住爺爺的手。

真夜先生低頭不語，蘇芳先生便接着繼續說下去：

蘇芳先生邊凝視着燃燒殆盡的紙芝居，邊壓低獵帽帽檐直至雙眼，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咦？爺爺……？」

「我們過去吧。」真夜先生邀我入座，爺爺也朝我伸出手。

貓目先生彎着駝背，在我耳邊悄聲地說。真夜先生就站在貓目先生後方。

「……水脈先生！」

「不對。」

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沒錯，這是我小時候，爺爺手的觸感，和未曾褪色的往日記憶一模一樣。

黃昏的天空下，有一團燃燒着的物體，那是一捆紙。

我細細反芻着爺爺說的話。

「貓目先生也一樣奇怪！你不是一向因爲擔心水脈先生的身體狀況而厭惡死者嗎？即使對方是我爺爺，容不下任何死者的你，也不可能一句怨言都不說，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你！」

水脈先生和爺爺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

「小的察覺彼方大人出事了，於是趕緊請來水脈大人與貓目大人。然後……」

爺爺說得沒錯。

和平時一樣美麗的水脈先生，擔心地望着我。

「真夜先生曾經那麼想見爺爺一面卻無法如願，甚至因此遺忘了自己。你不覺得爺爺出現在這裏很奇怪嗎？就算我們在幽落町，也不可能輕易就能見到爺爺啊？」

「住在自己想住的地方……美好的回憶……」

「爺爺跟水脈先生都好奇怪。水脈先生明明跟我說過，可以把回憶當成鼓勵自己的力量，努力往前走下去。爺爺不也希望我能往前走？然而現在你們卻說我應該沉浸在回憶裏，繼續留在幽落町，太奇怪了吧！」

緊接着身體被某種清涼的物體包裹，一道白色的影子唰地飄過去。

一位柱着柺杖的長者和穿着管家服飾的真夜先生，親暱地並肩站在一起。

「爺爺，你怎麼會在這裏？」

「你……你見到了鼎大人？」

水脈先生邀我坐進裏頭的榻榻米。

但轉身後的眼前光景卻讓我瞠目結舌。

「彼方？」

「換句話說，是你的『懷念』。以前真好，我希望能夠這樣做。我利用你的這些情緒，和水彩混和後創造出理想的現在。」

「理想……可是那……」

「容我更正，應該說我創造的是你的『理想』。但是顯然我搞錯了，因爲你已經否認了那個世界。」

蘇芳先生聳了聲肩膀。

我不能說他錯了。因爲紙芝居里的世界確實是我的理想。

我想在幽落町繼續度過第二年。我也很想念爺爺，很希望他能給我一些建議。

可是，我並不想一味地緬懷過去。水脈先生和爺爺都是在背後敦促我前進的人，而我也希望能夠靠自己的力量繼續前進。

「想不到我竟然失敗了。上次也一樣，我好像一直輸給你。」

蘇芳先生悠閒地扶起腳踏車。

「爲什麼要那樣做？」

「還用說嗎？彼方，因爲我很喜歡你啊。所以我希望你跟上次那個朋友一樣，別再煩心。不過，對你或者對他，我似乎都用錯了方法。」

他說的朋友是我老家的朋友——長谷川恭介同學。他也曾經被蘇芳先生關在回憶之中。

「因爲喜歡就把人抓走幽禁起來，這根本是犯罪行爲啊，你知道嗎？竟然選上彼方先生跟蹤，品味實在不太好。」

年輕人外表的貓目先生火大地說。我覺得好像聽到一句讓人無法忽視的臺詞，但決定先當做沒聽到。

蘇芳稍稍蹙起眉頭。

「怎麼把我說成跟蹤魔？好過分。所謂的跟蹤魔是隻有單方面的喜歡，可是彼方也喜歡我啊，我們兩人算是相親相愛的好朋友。」

「是、是這樣嗎？」

貓目先生嚇了一跳，刻意遠離我一步。

「我也是頭一次聽說！」

「咦？難道你不喜歡我？奇怪了，你不是正爲了我的事情而煩心？因爲對我存有留戀之情，捨不得離開我，才產生這些煩惱。」

「難道他那時帶走長谷川同學，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他將獵帽稍稍往上拉。

我拿着粉筆蹲在地上。

「不……不是這樣。我叫住你不是爲了要你道歉。」

不過，我比他們更早認識他。

那爲什麼他還想把我留在這裏？

「從某個角度來看，彼方同學可說是你的生父，所以你纔對他如此執着。這麼說好像也不對……」

是。水脈先生點頭。

「哇，好棒喔。可是貓目先生的陀螺好像是改造過的耶。」

「……水脈大人，我覺得有一點很令人費解。」

我看着他的背影喊：「等一下！」

「蘇芳，其實你那麼做並不是真的想把彼方同學關起來。」

「我這裏也有圓紙牌跟彈珠。這條路很寬，可以在這裏打彈珠喔。」

的確，如果是這樣，很多事情都有了合理解釋。

「你已經找到接手的人了？」

「彼方……」

幽落町自己也不希望累積不潔之物。蘇芳先生是幽落町的化身，我能理解他不願讓我離開的心情。

貓目先生和水脈先生同時將視線移至我身上。

貓目先生極力反駁。水脈先生則平靜地說：

「水脈先生，請問你有沒有粉筆？」

蘇方先生張大了獵帽下方的雙眼。

我剛到幽落町的時候，這裏充滿不潔之物。但是自從我開始幫忙舉行神事，累積的不潔之物幾乎完全清除乾淨，恢復平靜的日子。

「蘇方先生。」

「彼方大人，這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況！」

一個「現世居民」闖入了非常難闖的常世，並喫了豆腐小僧的豆腐。明明活着卻成了常世的居民，還因爲訂下契約，被迫在此定居。

「有。」

「老爺的袖子果然是個四次元口袋，我也有帶陀螺喔。」

「我懂蘇芳的心情，可是我希望由其他人接手彼方同學的工作。」

「不愧是水脈，你從一開始就察覺到我的身份，對嗎？」

我們幾個異口同聲地發出驚呼。

「我也是在處理恭介的事情時，在水無月堂前第一次見到蘇芳。」

「原來……他並不是什麼跟蹤魔？」

貓目先生有夠幼稚。

「我也是最近才見過蘇芳先生，和長谷川同學碰面前，地點在太陽城前面。」

所謂的打彈珠就是在先地上畫出島嶼形狀並放幾顆彈珠後，在稍遠的地方用其他彈珠瞄準島裏的彈珠後打過去，讓放在島裏的彈珠彈出島嶼的遊戲。打得好的人就能得到島裏的所有彈珠。

「蘇芳，你……該不會是幽落町吧？」

「你的存在並不正常。某個地方出現變異，其他地方自然也會產生變異。就好像摺紙的時候，對摺紙張會得到一個突起的山線，自然也會有凹陷的谷線。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麼說來……」

水脈先生來回看着我和蘇芳先生。

他將紙芝居的木箱綁在腳踏車後座，緩緩邁開腳步。

吹起蘇芳先生手裏的灰燼，飄往黃昏的天空。

「我也是最近才第一次見到蘇芳先生，就是去年除夕的時候。」

「只要能贏，改造過又怎樣？贏纔是重點。如果不想輸給我，彼方先生也可以改造你的陀螺啊。」

我對「他」仍有留戀，這也確實成了我煩惱的來源。

「這……」

蘇芳先生背對着我們，彷佛企圖隱藏起自己的真心。

蘇方先生停下腳步並轉過頭來，嘴邊浮現一抹微笑。

雙手仍放在袖子裏的水脈先生以平靜的語氣說：

可是……

「……」

停了一拍，才聽見蘇芳先生髮出沮喪的嘆息。

蘇芳先生的臉上仍掛着高深莫測的微笑，但看起來卻比平常落寞。

真夜先生像是近視的人沒有戴眼鏡般，瞇起眼睛專注地看着。不像平時那樣，有些嚴肅的他似乎想利用這個方式看清楚蘇芳先生。

衆人驚慌之際，惟有水脈先生保持冷靜，託着纖細的下巴沉吟着。不一會兒，他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蘇芳先生。

蘇芳先生的嘴從獵帽底下浮現一抹微笑。

「真夜，請說。」

「你的外表，就是幽落町的化身……對不對？這麼一來，來到幽落町時日尚短的真夜感應不出你的真貌也不足爲奇了。這也解釋了爲什麼你會如此瞭解我們……」

火焰完全熄滅，紙芝居成了灰燼。蘇芳先生小心翼翼地拾起灰燼，像變魔術般將灰燼放在手掌上。

水脈先生搖頭。

「我不是說過了嗎？因爲我喜歡你啊。你對我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人。」

非比尋常的變化？我只想到一個可能。

「蘇芳大人似乎是最近才突然現身？」

「你答對了，彼方。我能夠產生出人格正是因爲你。」

「只……只要肯找一定找得到。我現在正努力尋找中。過不久一定能找到像彼方先生這樣遊手好閒的千葉縣民！」

「不愧是水脈，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你。」

聽水脈先生這麼說，我想起來神事需要「活人」才能發揮作用。如果我不是活人，也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我翻找口袋，可惜沒有找到我想要的東西，只好露出求救眼神看着水脈先生。

不可或缺這樣的評語有些言過其實，我真的沒那麼重要。只是沒想到幽落町竟會試圖綁架我。

「傷腦筋，被你們看穿心思，讓我有點尷尬。既然無法實現彼方的願望，那我要走了，我還是以沉默的小鎮身份繼續守護大家好了。」

貓目先生完全傻眼了，我也訝異地合不攏嘴。

蘇芳先生的外表年齡，像是那種帶着幼童出門的小哥哥，雖然是哥哥，卻也還是玩心很重的年紀。

水脈先生不問原由便伸手進袖子裏尋找，接着取出被包在懷紙裏的白色粉筆。

「存有留戀之情？煩惱……？」

「希望我陪他玩？」

發現了這一點後，他臉上的表情不再讓我感到高深莫測，而是如清水般透澈。

「蘇芳，你是幽落町的化身。你本來不該出現，但如今你卻因爲某個非比尋常的變化而被創造出來。」

一陣風緩緩吹來。

「爲什麼要把我關起來？」

真夜先生有些猶豫地舉起手。

「要不要一起玩跳圓圈？不過我是第一次玩哦。」

我故意揭穿他，貓目先生冷哼一聲。

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上演了神祕連續劇，什麼相親相愛、什麼離開。不會吧？我一點印象都沒有啊。

蘇芳先生沉默不語。一點都不驚訝的他，想必確實知道這個原則。

「彼方，我忘了跟你道歉……很抱歉。從結果來看，我似乎已經冒犯了你的美好回憶。」

我詫異地看着蘇芳先生。

「原來如此……」

蘇芳先生默不作聲。他臉上的表情被獵帽遮住，就這樣靜靜等着水脈先生繼續說下去。

蘇芳先生竟是幽落町的化身。

他帶走長谷川同學並非因爲長谷川同學很想回到過去，而是因爲蘇芳先生自己想要找人玩。之前是長谷川同學，現在則是我。

「幫忙舉行神事的活人，必須和祭祀神水脈合得來纔行，所以貓目次郎才刻意挑了彼方，因爲彼方是來自下總的人，我說的對不對？我相信想找到如彼方這樣，全心接受幽落町，吻合條件的人並不容易。」

對幽落町而言，我就像是異物般的存在。

「這個變化難道是指我搬來幽落町……？」

我在柏油路上畫了幾個圓圈，然後依序在圈裏寫上數字。

「……原來如此。我在的話，緣日舉行的神事才能清除不潔之物……」

「我一直在想，爲什麼你會是這個外型？分明是成人的舉止，卻擁有孩童般的外表。我想……你的外表反映的是你想要玩耍的心情。」

仔細想想，打從一開始我對幽落町而言，就是一個不尋常的事件。

蘇芳先生點出問題核心。水脈先生垂下眉眼，貓目先生也別過了頭。

蘇芳先生默默地重新壓低獵帽。

「其實你希望他能夠陪你玩，對嗎？希望這個賜給你形體的彼方同學陪你。」

「我也很想知道啊！」

「嗄？」

貓目先生訝異地聳了聳肩膀，接着從口袋裏拿出陀螺。

「你應該知道，彼方同學無法長久待在幽落町。他若完全變成常世的人，就無法幫忙神事了啊。」

貓目先生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瞧，真夜先生也露出驚訝的神情。

「觀察力敏銳的水脈似乎已經發現了。」

「老爺跟彼方先生人太好了。不過……我也受了幽落町不少照顧，讓我一起加入吧。」

貓目先生喃喃叨唸着。喜出望外的我，趕緊向他說聲：「謝謝！」結果貓目先生卻別過頭說：「拜託，我又不是爲了你才這麼做。」

「小的也有陀螺喔。鼎大人曾教導過小的，怎麼製作厲害的陀螺。」

真夜先生從外套的內側口袋，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用手帕包裹着的陀螺。我請他讓我拿看看，發現這個陀螺重量不輕。

「上面的圖案好像被灌了蠟！」

真夜先生的陀螺頂部有圖紋，所有圖案的刻紋幾乎灌滿了蠟。

「原來這個改造陀螺是爺爺教你的。」

「鼎大人說，填補圖紋的蠟一定得使用蠟筆纔行。」

真夜先生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說。既然他知道怎麼改造，看來可以正大光明來一場改造陀螺大賽。不過，用改造陀螺比賽，好像跟正大光明扯不上邊。

「我們先不玩陀螺。」

我轉身看着蘇方先生。

「我們一起玩吧。如果玩跳圈圈不夠過癮，水無月堂還有很多玩具。」

我看着蘇方先生，投去詢問的眼神。

他似乎感到非常訝異，不停地眨着眼睛。

「……還是你不想玩？」

「不，我想玩……我們來玩吧！」

蘇芳先生的眼神像孩子般閃閃發亮。

冷風呼呼地吹着，吹走了獵帽。蘇芳先生露出的臉頰如孩子般紅潤，表情也開朗許多。

他脫下有着黃昏顏色的披風，停好沉重的腳踏車後衝了過來。

他那天真的表情，看起來充滿宜侵與希望，讓人好生驚訝。

我朝他們揮手，小小的手便有些遲疑地朝我揮着。狸貓弟弟的眼睛蒙上水氣，哥哥的眼睛也紅鼕鼕的。他們爲了我的離開而哭泣，真的是……非常可愛的兄弟檔。

向住了一年的房間道別後，我抱着少少的行李離開公寓。稍後，水脈先生會替我將彩色電視等用品送到新居。

水脈先生拿出一張紙。

貓目先生冷淡地看着我們。

「嗯，聽他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點像喔……不過，我並不認識小時候的爺爺。」

「真希望他能把我的陀螺還給我。那是我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改造成的。唉，真夜先生，你就這樣讓人拿走鼎先生的陀螺嗎？」

「咦？難道小的不是你的朋友？」

「你表演完紙芝居後，爲什麼不加入他們一起玩遊戲？」

水脈先生伸手搗着嘴。

貓目先生一臉不滿，然而真夜先生卻愣愣地盯着剛纔蘇芳先生站着的地方。

「怎麼連真夜先生也一起哭了！傷腦筋，快拿去！」

「當然是，你是我的朋友啊。真夜先生和我是朋友沒錯。」

……咦？

「也對，你也很幼稚，還拿改造過的陀螺找人比賽。」

水脈先生問道。蘇芳先生點頭。

出租人是水脈先生，承租人則是我。

他露出滿足的笑容，但是很快地就被獵帽再度遮去臉上的表情。

真夜先生頗有感觸地說着，我和水脈先生及貓目先生則面面相覷。

原本停在一旁的腳踏車也跟着不見了。就好像他的人跟腳踏車從未出現在這裏般了無痕跡。

「拜託，別亂講好嗎？又不是生離死別，我跟老爺隨時都能去現世啊。」

租金四萬圓，無管理費，不收禮金與押金（注11）。

「今天已經玩很久了，就此告辭吧。我真的很開心。」

「對了，這份契約書應該要還給你。」

「我們玩得太入迷了，路面被我們畫成這樣，白尾看見了一定會發火。」

「我……想跟你說聲謝謝。多虧你跑去通知水脈先生和貓目先生，才能把我平安救出來。」

「是啊。我們還想說過幾天要去彼方的新居拜訪。」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一次，但是契約上確實寫着兩年。

「你要回去了？」

「我一直很想加入大家，一起玩遊戲。買了零食後，先欣賞紙芝居表演，然後再跟小朋友一起玩。雖然看孩子們玩遊戲也很有趣，可是看着看着突然覺得自己很孤單——或許這就像是水脈說的，我累積了一些『煩惱』吧。」

「說得也是，蘇芳先生平常很少玩，總是負責表演給孩子們看。」

「嗯。感覺充滿智慧，五官端正，看起來竟有點像是兒童版的鼎大人。」

「年紀越大就越難融入他們，總覺得很不好意思。」

那一筆補得十分自然，看不出來是別人的筆跡。但既然貓目先生自己都那麼說了，應該不會有錯吧？

「彼方先生，真的像嗎？」

「水……水脈先生……你……你看這個……」

這兩個老大不小的人，臉色蒼白地坐在石階上。男孩外型的蘇芳先生坐在更上面，手裏拿着尖尖的陀螺與灌了蠟的陀螺。他將兩個戰利品往黃昏的天空一舉，看起來心滿意足的樣子。

「朋友啊……」

「嗄……你現在纔看得見喔？」

我看過他年輕時的照片，蘇芳先生確實有點像爺爺。

「畢竟是住了一段日子的地方……」

沒錯。我們之間不再是爺爺的孫子與爺爺的朋友，我就是我，真夜先生就是真夜先生，我們是彼此的好朋友。真夜先生的笑容證實了我們的真誠友誼。

貓目先生有點受不了似地抓了抓後腦勺。

「怎麼可能！我寫的契約書沒錯，確實是一年。一定是有人偷偷補寫了一筆。漢字的一再加上一條線就變成二，你看！那根本不是我的筆跡！」

「嗚……」

「嗯。我必須在烏鴉開始啼叫前回去，回到我該回去的地方。」

「沒……沒事。只是看到他們哭，我也想哭了……」

我把手帕還給淚汪汪的真夜先生，這位俊美的管家竟用力擤了鼻涕。

然後契約期間是兩年。

蘇芳先生好整以暇地反擊，讓貓目先生髮出不甘心的呻吟。

抬頭仰望黃昏的天空，已有幾顆星星掛在天上閃爍。或許是空氣很好的緣故，今天的星星看起來格外耀眼。

我的願望只有一個。

外面的樓梯還是一樣一踩就發出聲音。等天氣更暖和時，樓梯旁又會長出蕺草吧。我想起剛搬進來時覺得有點不喜歡，但住了幾天後就習慣了蕺草獨特的氣味。人類的適應力果然驚人。

「小的清楚看見蘇芳大人的樣貌了！是男孩的樣子！」

「我當時應該請鼎大人也教教我怎麼丟陀螺……」

我轉頭看着停在路邊的腳踏車，雖然木箱綁在車上，可是現在裏頭卻沒有放紙芝居。

「小的看見了……」

坐在我對面的水脈先生問。蘇芳先生聽了露出苦笑。

我胸口一緊，他對朋友的熱情讓我覺得很安心。

真夜先生有些慌張。

水脈先生提出建言，蘇芳先生率直地響應：「嗯，下次就這樣辦。」說完他重新戴上獵帽。

真夜先生是爺爺的好朋友，他看起來非常失望。

「看見什麼？」

「彼方大人是很重要的朋友，你身陷險境，小的自當拔刀相助！」

蘇芳先生就這樣憑空消失。

結果我在西巢鴨找到了新住處。離大學很近，騎腳踏車就能到池袋。環境很安靜，物價也還算便宜，是個可以放心安居的好地點。

「嗯……」

「貓目先生怎麼這樣說，明明就捨不得我們……！」

「那要不要現在就去找他們玩？狸貓兄弟應該還在商店街的入口那邊玩哦。」

我跟真夜先生借了手帕，擦去湧出的淚水。

垂頭喪氣的貓目先生看着我們這邊。

建築物角落有兩道人影看着門口，從他們動來動去的耳朵可以猜出，這兩道人影是狸貓兄弟。他們大概聽說我要搬出幽落町，特地過來送我。

看見水脈先生那充滿慈愛的微笑，我又想哭了。趕緊吸吸鼻子，想辦法忍住即將流出的淚滴。

龍頭神社前方的地面滿是粉筆畫出的記號。

原來是流星拖着長長的尾巴，瞬間飛入黃昏的帷幕裏。

真夜先生觀察着我的表情，開口詢問。

對了，我剛纔還見到了死去的爺爺，原以爲不可能再和爺爺說話，雖然是紙芝居，還是覺得很開心。

真夜先生的臉上瞬間出現光采。

「其實你以大哥哥的身份跟小孩子一起玩也不錯，畢竟有大人陪着玩，小孩子也放心。」

「真夜先生怎麼了？」

貓目先生那特有的筆跡這麼寫着：

「期……期間寫的是兩年啊！是不是貓目大人筆誤呢？」

「沒……沒想到我的改造陀螺竟然輸了，真是我此生的遺憾。」

我猜蘇芳先生現在一定正守護着我們幾個人，但也可能因爲玩得太累而睡着了也不一定。

「唉唷，都一把年紀了還哭成這樣，丟死人了。有什麼好哭的呢？」

儘管流星已經消失，我仍許下願望。

「或許蘇芳的樣貌是彼方同學按照自己想念的人創造出來的。」

「啊！」

「你大可以大方加入他們啊，就不會生出這麼多事端了。你看彼方先生，都大學生了，還不是跟狸貓家的小鬼玩在一塊兒。」

「彼方大人，你沒事吧？」

「啊！」

真夜先生似乎不懂我向他道謝的理由，詫異地看着我。

「啊！對了，真夜先生。」

那是我搬進公寓時籤的租屋契約。上面記載着房子的樣式，出租人與承租人是誰等等事項。

我站起來，蘇芳先生也跟着站起來對我搖搖頭說：「我不去了。」

走到水無月堂時，水脈先生與貓目先生早已在門口等候。

「什麼事？」

他披上披風，黃昏天色的裏層在我們面前展開。

「那位蘇芳先生……不可能是鼎大人的弟弟……」

染上黃昏色彩的天空劃出一道軌跡。

水脈先生雖然這樣說，表情看起來卻很開心。

「玩得太開心了。沒想到偶爾玩玩遊戲也不錯。」

「哎呀，這……」

「他已經離開了。」

有連在一起的圓圈與不規則形狀的島，還有星星。各種大小形狀各異的記號排在一起，看起來有點像是街頭藝術作品。

「……原來如此。」

「呃……不過這終究只是書面契約，只要兩方都同意就可以作廢……」

水脈先生也有些慌亂。

「叮鈴」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熟悉的腳踏車鈴聲。

「嗨，水無月堂的快樂夥伴們。」

「蘇芳先生！」

蘇芳先生牽着腳踏車現身，背後拖着一道長長的影子。

「怎麼了，彼方？爲什麼如此驚訝？」

「沒什麼啦……我還以爲你玩得開心滿足後就完全消失了。」

民間故事裏，那些不可思議的存在只要達成心願不都會消失嗎？

蘇芳先生聽了忍俊不住。

「我不肯能會消失，因爲我是幽落町的化身。更何況，那張摺紙還折着，沒有改變啊。」

「咦？的確……我還在這裏沒錯。」

「我們現在很忙！」這時貓目先生突然打斷我們的對話。

「你是不是覺得契約的年限並不重要，貓目次郎？」

「當然重要啊，很重要。等等……你怎麼會知道我們在討論什麼？啊！你就是竄改契約的犯人吧！」

貓目先生像是偵探漫畫的主角般，伸手指着蘇芳先生的鼻子。

嗯。蘇芳先生乾脆地承認了

「我把一年改成兩年了，因爲我還想跟彼方玩。」

「爲……爲什麼要這樣做？」

蘇芳先生沒有理會大聲質疑的貓目先生，反而轉身面對水脈先生。

「其實他們等於是現世的黑貓宅急便，還有佐川急便之類的快遞業者。我本來請他們替我把你的行李，還有我替你準備的米或是乾糧送到新居。」

「是我一大早到現世的山裏摘回來的山菜喔。」白尾先生突然得意洋洋地說。

「那要不要順便把陀螺還給我？」

「彼方哥哥！」

「又要請你多多照顧了。」

「那是什麼快遞啊？聽起來好有百鬼夜行的感覺。」

我用手掌接住，是一片不知從哪裏被風吹進來的可愛粉紅色櫻花花瓣。

「我只是想報答你之前的恩情，我不喜歡欠人情。」

我很自然地隨着水脈先生的視線轉頭一看，正好看見狸貓兄弟快速衝過來。

「啊！對了，西鴨巢的房間得快點取消纔行。」

煙火大會過後，奧多摩山上到處皆是羽化完成的蟬，接着銀杏替秋天添上色彩，過不久冬季來臨，過年時狐狸遊行的隊伍又將漫步在王子的街頭。

「沒錯。」蘇芳先生點頭。

白尾先生瞪大雙眼。

好像在做夢。我開心到當場跳了起來。遲了一步才明白髮生什麼事的真夜先生也跟我擊掌說：「真是太棒了。」

「是……是沒錯啦……」

櫻花的花瓣消融在風中。

水脈先生也朝我低頭行禮。

「咦……？什……什麼奇蹟？」

「對、對不起，白尾先生。我會在這裏多住一年。」

「御城彼方，幽落町准許你住在此處並守護你。這裏永遠歡迎你，以此爲證。」

我向他致歉。如果地上有洞的話，我很想用跪姿鑽進去。

「也就是說，我可以長時間待在這裏，也可以自由進出囉？」

貓目先生邊叨唸着邊走進水無月堂裏。真夜先生與白尾先生跟着走進去，接着是蘇芳先生。

「這豆皮壽司的做法可是我的祕方，不過既然你這麼說了，我就傳授你幾招吧。」

「那豆皮壽司該怎麼辦！不對，豆皮壽司不重要，你不能一直待在常世啊！」

春天的腳步聲迴盪在整個幽落町裏。

水脈先生朝我，還有我背後的人伸出手。

不忍池的蓮花到了夏季是否會盛開？

「喔喔，取消了啊。唉，這世上本就是充滿意外……你說什麼？」

「水、水脈大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請一五一十地告訴我，讓我徹底明白。」

水脈先生這麼說讓我忍不住笑逐顏開。我可以和真夜先生在那間老公寓房子多住一年，和貓目先生打打鬧鬧，也能繼續看見水脈先生美麗的笑臉，真開心。

「沒錯，現在彼方能以現世居民的身份留在幽落町了。」

「彼此彼此……我也要感謝你的好意。」

有個東西飄進我的視線範圍。

「蘇芳，這是……」

水脈先生慎重地朝蘇芳先生鞠躬行禮，蘇芳先生苦笑着說：「別這樣。」

他們兩個抱得好緊，讓我無法動彈。我對雙眼閃閃發亮的他們點頭說：「不用。」

水脈先生走過來，拿走我手上的豆皮壽司。

「我們邊喫白尾做的豆皮壽司邊慢慢聊吧。」

「太棒了！又可以一起玩了！」

注11：禮金與押金　在日本租屋，簽約時有時必須給房東謝禮，退租時無法取回。押金與臺灣相同，退租時扣除必要的修繕與清潔費會退給承租人。

「彼方，和你們玩遊戲後，讓我感到很滿足。所以我想要給你一個奇蹟。」

我按照蘇芳先生所要求，蹲下之後把頭靠近他。蘇芳先生脫下獵帽後靠過來和我額頭碰額頭。

這包豆皮壽司顯得沉甸甸的又溫暖。看着白尾先生的笑臉，罪惡感油然而生。就在我試圖解釋之前，貓目先生便插嘴說道：

他嚴肅地朗讀着這段話，感覺像是在我腦中籤下某種契約。不可思議地，我全身的細胞好像被染成了黃昏的色彩。

「少囉嗦，陸奧的管家。我說過，那只是冬季長毛造成的錯覺！我本來就不胖！」

「好棒！」

就在這個時候。

「我們就互相照顧吧。大家就像家人一樣，讓我們互相扶持。」

「沒錯。我也要趕緊聯絡輪入道快遞與瓏車快遞纔行。」

兩隻小狸貓呵呵笑着，我摸摸他們的頭，水脈先生也面帶微笑地看着我們。

外面只剩下我和水脈先生。

「哥哥！」

「咦？」

「嗯，彼此彼此。」

「這樣就夠了！太棒了！」

這時，白尾先生突然出現。

水脈先生大喫一驚。蘇芳先生離開我的額頭後笑着說：

「你是不是不用搬去現世了？」

貓目先生嘲諷地說。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總覺得貓目先生看起來心情很不錯的樣子。

「你覺得如何，水脈？反正還沒有找到下一任房客，繼續讓彼方住也無妨吧？」

「不用搬了嗎？」

「我還要在這裏多住一年，請你們多多指教。」

水脈先生微微一笑。

「水脈先生，未來這一年……要請你多多照顧了。」

「但是這樣的待遇僅限幽落町，因爲我的力量無法涵蓋其他的常世小鎮。」

「白尾大叔，搬家取消了喔。」

我跨過水無月堂的門坎，店裏比平時熱鬧，貓目先生正走出擁擠的榻榻米區。

似乎是匆忙趕過來的樣子，梳理整齊的銀色髮絲掉下幾縷。呼吸很紊亂，表情卻很從容。

蘇芳先生振着嘴笑了。

「我做了豆皮壽司給你，就當做替你餞行。緣日的儀式我們會自己想辦法處理，你就放心地搬去新家吧。」

兩個小朋友用力撲到我身上，讓我很沒用地發出「嗚惡」的哀號，幸好還是勉強接住了他們。

不知道今年高尾山上的河津櫻是否還會再度綻放？

「說的也是，不過這件事說來話長。」

「你太客氣了。被照顧的人是我纔對！」

他輕巧地宣佈。我忍不住發出疑問：

「我們也快進去吧。」

「啊……」

「白尾大人的度量真大！啊！對了，貓目大人的肥肚子好像已經消了，太棒了！」

「小的想知道豆皮壽司的做法！」

「我們快進去吧。白尾做了豆皮壽司給我們，而且我想介紹一個人給你們認識，大家可以一起玩喔。」

「好了，水脈，這麼一來問題就解決了。這陣子受到你不少照顧，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後面那個很像是鄉下的媽媽會寄來的糧食種類。

真夜先生精神十足地舉手，白尾先生喜孜孜地說：

「呼，終於趕上了。」

「聽起來很好喫，請讓我一起享用。」

家人。

「他將不再爲人，而變成妖怪。不過這只是一般的狀況。」

「把頭靠過來。」

季節更迭，不論在現世或常世都一樣。

白尾先生遞給我一個用紙張包住的東西。

「可……可是，若彼方同學繼續逗留在常世的話……」

「蘇芳也一起喫吧。白尾做的豆皮壽司很好喫喔。裏頭的飯放了很多山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