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章 無法合而爲一

《幽落町妖怪雜貨店》 · 蒼月海里 · 1.9萬 字

我看到部落格介紹了一家新開的咖啡廳而去一探究竟,但是到了那裏才發現店門口不但停着警車,還有大批民衆圍觀。這種情況在東京應該箅是司空見慣吧?

新宿素有「魔界都市」之稱,警視廳的員醫幾乎二十四小時都會在這一區出沒。我之所以來到新宿是爲了看電影,順便買書,並且想在買完書後找一家咖啡廳坐下看書。

難得來到魔境,要是去大型連鎖咖啡廳喝咖啡未免無趣,於是我上網尋找看起來氣氛不錯的咖啡廳。

結果就是這樣。

通往咖啡廳的路上拉起印有「KEEP OUT」字樣的塑膠材質封鎖線,看熱鬧的人們紛紛在此聚集逗留。

「聽說找到了屍體耶。」

驚悚的詞彙讓我忍不住顫抖。

「好像是殉情自殺,還留下了遺書。」

「這年代居然還有人會殉情自殺,真是少見。」

口吻聽起來真是冷漠,聚集在這裏的不都是這家店的左鄰右舍嗎?

這一帶是住宅區,離熱鬧的地區有些距離,不人像新宿的感覺,平時路上也只有住在這附近的人們往來。

咖啡廳本身也兼住家,店裏的空間並不寬敞。部落格上的評論這麼寫:「這家店很小,卻有一種彷彿坐在自己家裏的氣氛。」

「真可惜,正覺得這家店遠離鬧區,適合看書。」

我嘆一口氣,抱着鬱悶的心情踏上歸途。

早晨的陽光好刺眼,從窗簾縫隙灑落的陽光叫醒我。

正覺得胸口怎麼有點悶,才發現是剛買來的書壓在胸口的緣故。我躺在被窩裏看書,一不小心就這樣睡着了。

梳洗完畢、喫完早餐之後,我打開大門準備上學。

眼前是高掛着燦爛太陽的晴朗天空——不,外頭的天空灰濛濛地烏雲密佈。

「咦、咦?」

「彼方先生,怎麼了?爲什麼好像被陰摩羅鬼【※妖怪的一種,傳說心有怨念的死者未受到好好祭拜便會化爲陰摩羅鬼。】的竹槍打到的表情?」

「話說回來,它好像在找什麼東西的樣子,晃動的方式很奇怪。該不會是想帶彼方先生走吧?」

貓目先生看着遺念火消失的方向說。

我來到幽落町之後,見到的天空一直都是這樣灰濛濛的,過了緣日之後,真的能變成水藍色的天空嗎?

說到這裏,身邊的貓目先生忽然閉嘴。但就算他沒說完,我也猜得到他想說什麼。

「會變成幽靈,表示那個人還有未充成的心願。死在高尾山的小鬼就是個例子。」

「幫忙?」

我抓着貓目先生的火服,他皺着眉露出明顯厭惡的表情說:

——感到迷惘時更該採取行動。若一味逃避,就沒機會了解你應當知道的唯一真相。

那個PIERRE是誰啊?既然是跟五圓巧克力比較,應該也是某一種巧克力的品牌吧?

「對、對不起。」

「哎呀,你得節哀,到緣日結束之前都會是這種感覺。」

「那邊好像有人。」

我正想反駁,但是被貓目先生的嘆息打斷。

貓目先生若無其事地回答。

「是新宿的那家……咖啡廳……」

「我又沒聞過壞掉的飯糰!」

貓目先生單手捂住臉孔。只見走出拱門之後,眼前的場景並非大學附近,而是某條安靜的住宅區小路。

貓目先生轉身就走,我也跟上前去,不過這時忽然看見一個東西。

要離開幽落町一定要經過商店街,然後從拱門下方穿過。這樣才能從幽落町到達想去的目的地。

「那爲什麼還有陽光?我是被太陽曬醒的耶。」

「開玩笑的。不過,它似乎在走廊待了很久,那股臭味還沒散去。」

我隱約聞到一股臭氣。

「請便。」

「拿石頭扔它沒問題嗎……」

「你已經變成常世的居民,當然看得見。何況你上次不也跟着那個孩子的靈魂一起去了高尾山?」

「好,我們快走吧,若被那傢伙發現就麻煩了。一旦他發現我們看得見他,便會纏上我們,要我們幫忙。」

「彼方先生,等一等。」

貓目先生還是一樣,硬要說一句很多餘的評語。

因爲我看見了早晨那陣陽光的真面目。

我對天發誓,打從出生到現在,我還沒有讓任何一個飯糰放到壞掉過。

「我要尋找能回去幽落町的分界,彼方先生可以搭電車去大學上課吧?」

「若你無法答應他的要求,他可能會跟着你一輩子。我想你也不願意吧?不論渠道哪裏,那股腐臭的氣味都如影隨形。」

「我沒有笨到會從屋頂掉下去。話說回來,你剛纔怎麼了?」

貓目先生笑嘻嘻地回應,我們一起走下會發出怪聲的樓梯。一走到公寓外頭,我忍不住停下腳步。

「老爺跟你根本是天差地別,就好像PIERRE HERMé PARIS跟只賣五圓的巧克力之間的差距一樣遙遠。」

「貓目先生——」

「話說回來,水脈老爺店裏賣的五圓巧克力,絕對不是JEAN-PAUL HéVIN或者PIERRE HERMé PARIS可以相比!」

「彼方先生,你沒事亂看這些東西幹嘛啊。」

「怎麼了嗎?」

「等一等。」

「人類的靈魂?跟幽靈很像的東西嗎?」

「我也不好,沒事多問什麼。之後要多注意纔行。何況彼方先乍看起來像是雜念頗多的人。」

「就這樣放着不管也滿可憐的。而且,就像上次水脈先生幫那名小男孩一樣,也許我們替幽靈完成心願,他就能成佛了啊。」

還以爲貓目先生要掉下來了,但是他輕巧地轉身,劃出美麗的弧線在我面前落地,靈活的身手簡直跟體操選手一樣。

頭頂上傳來貓目先生的聲音,說着我聽不太懂的比喻。聲音是從屋頂傳來的。

昨天去的那家咖啡廳矗立在我們眼前。

貓目先生撿起一塊石頭,瞄準遺念火扔過去。

「滾!去別的地方!」

「沒什麼啦。我出來散步,本來想偷看你睡覺的樣子,沒想到自己卻睡着了,春天這個季節實在危險,讓人不停想打呵欠。」

「我本來想去新宿的某家咖啡廳喝咖啡,沒想到有警車停在門口,咖啡廳還被警方封鎖起來。聽說是因爲店裏發生了殉情自殺案件。可能之後也沒辦法去那裏喝咖啡吧?」

「貓、貓、貓目先生。」

我苦笑着繼續前進,再走幾步就到達出口的拱門。

沒有錯,他不是活人。

「什麼事?」

「要是不趕它走,它會一直在那邊。」

我轉頭看貓目先生,但腳步來不及停下,一穿過拱門,周遭的空氣倏地產生變化。

「走過商店街出口時心裏想什麼,就會去到那個地方啊。」

「沒什麼,只是本來以爲今天是晴天,出來一看卻發覺竟然是陰天罷了。」

可惜除了GODIVA,我不認識其他高級巧克力。

說得也是。

「喔,那還真慘。不過,發生過殉情自殺事件的咖啡廳,說那個一點,就算重新開張恐怕也——」

原來是火球。有一團火球在公寓走廊的天花板底下晃來晃去。

我原本打算轉身離開,但爺爺說過的話卻浮現在腦海裏。

「有啊。不潔之物很臭。像剛纔的遺念火,只要仔細聞就可以聞得到,像是飯糰壞掉的臭味。」

有道恍惚地看着咖啡廳裏頭的人影。貓目先生髮出「呿」的聲音。

「哇……那是人類的靈魂,好像叫做『遺念火』,真噁心。」

我和貓目先生再度邁開腳步。

「貓目先生,你怎麼在那裏?」

人影像是個年輕的男人,但是他站立的地方有點昏暗不明。他的眼神空洞,視線也沒有聚焦,最奇怪的是整張臉全是黑的。

「看樣子這玩意兒前天就跑來了。」

他說得有道理,我正想點頭表示贊同時——

「說到幽靈,昨天發生一件很遺憾的事情。」

「到緣日結束之前嗎?」

「睡在屋頂不是很危險嗎?」

「萬一他要求你讓出自己的身體,讓身體已經腐爛的他使用,你也會答應嗎?」

商店街的店家鐵門緊閉。即便是妖怪開的店,早上也沒營業。不,不如說因爲是妖怪開的店,早上纔沒營業吧。

那個被留在山上的男孩是想和父母團聚。那麼,現在站在咖啡廳前的人影,心中一定也有放不下的思念。假設真是如此,就這樣放着不管真的好嗎?

『嗚……』

「沒錯,隨便和死者扯上關係不太好,從死者那邊接收到不潔之物會生病的。更何況,你不知道對方會提出什麼樣的要求。」

一提到水脈先生,貓目先生便冷笑一聲。

「幽靈會發出臭味?」

話剛說完,貓目先生便發出「呼啊~」的聲音打着呵欠。

石頭「叩」一聲砸在走廊的欄杆上,遺念火因爲驚嚇而停頓動作一會兒後,瞬間便不知去向。

耳邊傳來一個聲音,混濁的空氣與異臭撲鼻而來。

「你睡昏頭了吧?鄉下來的土包子就是這麼傻。」

「喔……」

貓目先生臉頰抖動,手肘一轉,甩開我的手腕。痛死我了。

「沒想到在幽藩町以外的地方也看得到幽靈。」

我話剛說完,貓目先生便發出「噗」的聲音。

「別說這麼嚇人的話啦!」

「我想省一些交通費,也先回幽落町好了,可以跟你一起走嗎?」

「哇,好害怕。」

「你、你在胡說什麼啊!」

貓目先生帥氣地穿着西裝外套卻睡在屋頂。這是什麼情形?

「嗯。把它想成是火球版的幽靈就對了。」

「雖然聽不太懂,但是能感受到貓目先生的堅定意志。」我點了點頭。

男人似乎來到我背後,他察覺到我跟貓目先生了。

「哎呀,糟糕。」

我抓着貓目先生的外套袖子,貓目先生不耐煩地轉頭問:「又怎麼了?」

「是啊,就算重新開業,坐在裏頭喝咖啡也不會覺得好喝吧。」

「這就是壞掉的飯糰臭味?」

「你怎麼這麼說。再繼續取笑千葉縣民,我們會拿花生丟你喔。」

「沒錯。那些烏雲可不是一般的烏雲,都是來到幽落町的不潔之物。這裏原本就是那些東西的通道,所以不乾淨的東西容易聚集在此,必須要在緣日舉行祭祀加以淨化。」

「那個……如果他真的有困難,我們能不能伸出援手?」

「這、這個……」

「噓!」

貓目先生看着前方,食指抵着嘴脣。

「不關我的事,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彼方先生看得見這個男人的幽靈。」

「咦?」

貓目先生冷淡的態度讓我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就是這樣,毫無關聯的我要先走啦!」

下一秒,貓目先生縱身一躍,體態輕盈地跳上路旁的圍牆。

「咦咦咦咦咦!」

想不到貓目先生竟然從立體的道路溜走。

「之後就交給你處理。要是敢把他帶回幽落町,我就對你不客氣。」

「那我該怎麼處理啊!」

「別同情他,他會一直跟着你。你最好狠下心離開。」

站在圍牆上的貓目先生快步離開,忍者般的靈活身手讓我看得目睹口呆。

『嗚……』

不,我現在沒時間目瞪口呆。

呻吟聲更接近了,我只有一個選擇。

「請你去別的地方!」

大喊的同時,我拔腿就跑,

快溜,總之先逃跑再說。

我在狹窄的小路上奔跑,找尋能帶我回幽落町的交界處。聽說找十字路口比較好,但不能是太寬的馬路,最好找那些能通往小巷子的小路。

我站在水無月掌前呼喚店主的名字,卻沒有回應。難道他不在店裏?

我惶恐地詢問,但是回答我的只有那聲『嗚……』的叫聲。

爲了對上黑貓的視線,我趴在地上說道。靠近一看才發現這隻黑貓的眼睛是金色,長得很漂亮,甚至覺得它很有靈性。

「別這麼說,你做得很好。」

我靜靜地聆聽。

『沒有辦法還錢,夢想也破滅了,我和美奈子決定一起服氰酸鉀自殺。既然無法在現實世界生存下去,至少死後要在一起。』

「好痛!」

水脈先生溫柔地說,加藤先生點了點頭。

『是啊。美奈子究竟去了哪裏?她生來就體弱,經常生病。我一定要陪在她身邊纔行!我想要在她感到痛苦寂寞的時候握着她的手!』

黑暗中出現模糊的影像。地點是新宿那家咖啡廳,但是跟我見到的光景不同,店裏燈火通明,只是沒有客人。

「到了!」

男性幽靈——加藤先生有氣無力地回答。他的年紀比我大一些,留着清爽的短髮『我應該是跟美奈子一起死了纔對。』

只有水脈先生還維持冷靜。

「水脈先生!」

「幻燈機。爲了避免上次的事件再發生,前天才買來的機器。本來是用來播放膠捲影像,不過今天拿來播放他的記憶。」

「歡迎光臨,彼方同學。剛纔失禮了,我頭有點昏,沒有辦法立刻回應。有人送了『舟和』的地瓜羊羹給我,你要不要一起享用?」

「那是什麼?」

男人的眼神恢復光彩,不知何時臉上的黑影與奇怪的腐臭味也淡化不少。

「商量?沒問題,請說。」

「你住在這裏嗎?」

「來了。」

『是。』

水脈先生拿出手帕,仔細替男人擦去淚水。

「看樣子只能找水脈先生幫忙了。」

加藤先生痛苦地說着。

咖啡廳的生意清淡,沒有客人上門,沒多久就經營不下去。他們想辦法借錢苦撐,生意還是沒有起色。但是他們不肯放棄咖啡廳,一心追尋夢想,結果卻讓兩人負債累累。

「原來如此,他似乎是因爲過分哀傷而失去記憶。我們先讓他恢復記憶吧。」

『美、美奈子……』

他還在,那個男人就在我背後。

水脈先生笑容可掬地招呼我,他的眼睛還有點溼潤,看樣子剛纔可能在睡覺。在他休息的時候請他處理麻煩的事件,真的很不好意思。

女人的影像搖晃着,不,是拿着幻燈機的男人顫抖造成的結果。他雙眼回睜,斗大的淚珠不停滑落。

「就讓我來解決你的煩惱。」

一走進去,身上就黏了不少蜘蛛絲,腳上也沾滿塵埃,但是我無暇顧及這些,因爲那股腐臭又更逼近了。

背後傳來呻吟聲。我的身體忍不住僵硬越來,腐臭的氣味包圍全身。

「只剩下你一人到處徘徊?」

他忽然慌張起來,眼珠滴溜溜地轉動,眼神無法對焦。

『不知道是否只有美奈子沒辦法到死後的世界,或者我得去別的地方找她。我想見美奈子!現在立刻讓我見她!』

然後,他們很幸運地以低價租到位於新宿的店面。

「要不要我摸一下他的身體?」

「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等、等一下!」我伸出的手撲了個空。

接着來了一個女人。她留着長髮,是一位打扮樸素的美女。

加藤先生伸出手,還以爲他想抓水脈先生的和服,但他只是淚汪汪地看着水脈先生。

我趕緊走過那道拱門,熟悉的商店街就在前方。

我往住宅區裏狂奔,只要看到小路就彎進去找。我跑過道路的反射鏡旁、跑過老舊的公寓、穿越私人道路,卻依然回不了幽落町,因爲我找的道路都太寬了。

水脈先生默默地遞出幻燈機,眼神空洞的男人便自然而然地接過機器。

路上沒有人,但是我能感覺到有人在看我。大家都躲在角落窺視。

妖怪們討厭不潔之物。豆腐小僧和八百先生都恐懼着男性幽靈,躲得遠遠的。

黑貓好像和我四目相接,但隨即以流暢的動作跳到地面,「喵」了一聲之後鑽入圍牆與圍牆之間。

「咦?原來是『客人』啊。」

這時,黑貓施展華麗的貓拳揍了我一拳。

水脈先生和善地看着男人,但是男人只以『嗚……』的叫聲回應。

加藤先生與美奈子小姐是一對情侶,以結婚爲前提開始交往。

我讓他看看背後的幽靈,水脈先生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雖然把問題丟給水脈先生有點過意下去,但是爲了解決問題也管不了這麼多。我一邁開腳步,男性幽靈也搖搖晃晃地跟過來。我朝着水無月堂走去。

「不用。你摸他等於是輸送生氣給他,對你是一種負擔,最好別經常這麼做。」

打開幻燈機的開關之後,燈光打在白色的牆面上,功能跟投影機差不多。

沒多久,我終於穿出圍牆之間的夾縫,眼前出現「歡迎來到幽落町」的招牌。

加藤先生好激動,宛如暴風般倏地站起身。

從外縣市來到東京的兩人根本不熟悉當地環境。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可是隻有水脈先生能幫我。」

回到幽落町的時候,我又不小心同情起那個男性幽靈,這讓他追蹤到我的行蹤,跟着我來到幽落町。

『可是……』

穿着紬布和服的美人現身,沉悶的空氣一掃而空,有一種從堆滿垃圾的房子來到涼爽森林的感覺。

「美奈子是幻燈機播放出的那個女人嗎?」

我按着被打到的鼻樑,黑貓卻對我冷哼一聲後轉身離去。

「我很樂意一起享用,不過在喫羊羹之前,有事情想跟水脈先生商量一下。」

旁邊的圍牆上有一隻毛色亮麗的黑貓,搖晃着長長的尾巴看着我。

加藤先生回答之後,開始娓娓道來。

「有、有什麼事嗎?我該怎麼辦纔好?」

水脈先生默默碰觸加藤先生的手。

「其實是跟這個人有關。」

刺鼻的惡臭已經消失,看來我成功地甩掉他了。雖然很同情那個男人,但是我也無能爲力。

圍牆間的小路好窄,身爲人類的我不側着身體便無法通過。

「沒問題。」

水脈先生很乾脆地答應。

「你一定很辛苦吧。」

『你真的……要幫我?我可以見到美奈子?』

站在附近的我全身不舒服,好想要逃離這裏。

『我到處都找不到美奈子。我們一起自殺,約定好死後也要在一起啊!』

我不好意思地再次喊着,這時一個清澈的聲音響起,通往和室的紙門隨之開啓。

是不是要我跟它走的意思?

我必須想想辦法。

「那不是你所希望的嗎?」

它的毛色非常光潔亮麗,不像是流浪貓,應該是有人飼養的家貓。我伸出手想要摸摸它的頭。

「託你的福我才能安全逃離,謝謝!」

存款不足的部分以借款的方式補足,夢想已久的「東京咖啡廳」就這麼開幕了。

『但光是營運就已經忙不過來,完全沒有餘力想辦法跟周圍的店家搶客人。』

「接下來卻發生了問題是嗎?」

「水、水脈先生?」

「他似乎是想起來了。」

『嗚嗚……』

『沒錯……到處都找不到。』

正常我改變主意,打算衝進新宿車站躲進人羣裏時,突然聽見貓咪的叫聲。

幽落町的入口處只剩下我和那個男性幽靈。

烏黑混濁的空氣席捲而來,加藤先生心中的困惑、焦慮與哀傷同時爆發。

『是、是啊。可是……』

水脈先生走到擺放玩具的地方,拿出和溜溜球及劍玉【※日本童玩的一種,造型像木槌,並以繩子綁着木球。】放在一起的黑色箱子。

『我姓加藤,加藤雄司。』

溫柔的微笑消除我的罪惡感。

他們的夢想是在東京開一家咖啡廳,爲了達成夢想而努力存錢。

這時,一陣潮溼的風掠過我的臉頰。

剛纔的那隻黑貓優雅地坐在地上。

他吸了吸鼻子繼續說下去。

如清流般清澈的嗓音安撫了陷入混亂情緒的加藤先生。

『我必須快點回去。我不能待在這裏。不行。』

「你要回去哪裏?」

『咖啡廳啊。我的店。我必須要待在店裏纔行。』

他用指甲摳着自己的指尖,手指的表皮紛紛掉落在地上。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我們先去你的店。」

水脈先生依然很冷靜。

「雄司先生,請帶路。」

『好、好。』

加藤先生不斷點頭,水脈先生整理了衣襟之後轉頭看着我。

「結果就是這樣。彼方同學,我現在要去雄司先生家裏一趟,如果你見到次郎,能不能替我轉達留言?」

「咦?好……」

「你這次立了大功。因爲你將需要幫忙的雄司先生帶來找我。」

我無法直視而帶微笑的水脈先生。

其實根本不是那樣,我只是害怕被幽靈纏上所以逃跑,還無視貓目先生的建議而不小心把幽靈帶來幽落町,最後逼不得已才找水脈先生幫忙。

不過我怎麼也沒有辦法說出真相。我猜水脈先生應該知道真相,只是想安慰我而已。

一想到這裏,我更加沮喪了。

「水、水脈先生。」

「怎麼了?」

「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去嗎?」

我很惶恐地發問之後,忐忑地等待水脈先生的回應。

水脈先生問道,東原刑警賊賊地笑說:

「女性死者的屍體已經腐爛一陣子,但是男性死者的屍體纔剛剛開始腐爛而已!」

「怎麼可以讓閒雜人等跑進殺人命案現場?」

這時,水脈先生立刻點頭說:

東原刑警朝秋山刑警全力揮拳,導致秋山刑警宛如漫畫情節般誇張地飛出去,倒在柏油路上。

「嗎——啊啊!」

「遺體在昨天發現。因爲他們的信箱裏堆滿郵件,於是鄰居聯絡了警方。沒想到一調查之下,竟然發現一男一女的腐爛屍體!」

東原刑警靠近大聲嚷嚷的後輩說:

「雖然不會被抓走,但是很可能會影響升遷。」

「在!」

「有什麼事嗎?」

秋山刑警激動地喊着,水脈先生則往前踏出一步。在清爽的氣息環繞之下,原本還想多說什麼的秋山刑警自然而然地噤聲。

「難道是傳說中的那個?袖子裏的東西?」

「爲什麼判定是謀殺呢?」

「人還活着就算了,人都死了怎麼提供證詞?簡直胡扯。」

『胡說!我是跟美奈子一起自殺的。我不可能殺她,我怎麼可能殺她?』

兩人笑了一會兒,突然恢復正經的表情。

「拜託,幽靈耶!不論拿槍或拳頭,或是用鐵撬都打不到的幽靈喔!呃,其實我真的一點都不怕幽靈!」

「沒、沒什麼……」

「殺人命案?」

『胡說!』

「水無月堂的水脈!」

「你……敢盯着屍體看,卻害怕幽靈?」

我詫異地瞪大雙眼。東原刑警至今一直默默聽着報告,此時滿臉得意地宣佈:

「呃、啊、這……」

「混蛋!」

「他現在就站在那邊。」

秋山刑警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不是其他案子,發生在這家咖啡廳的是僞裝成殉情自殺的殺人事件,秋山!」

加藤先生不停呢喃,原本恢復膚色的臉頰此時又開始泛黑,一股難忍的惡臭飄散出來,糟糕。

「我、我,我纔不怕!要是幽靈敢跑出來,我會把它丟進冰箱,讓它凍僵。」

「工作辛苦了,喫點甜食可以舒緩疲勞。」

「辛苦了,請問你們是警察嗎?」

我一發問,刑警便伸出手指着我。他的食指又肥又粗糙。

「所以,如果阻止他調查,我們可能會被抓走……」

「混蛋!薄荷口味很少,你給我喫檸檬口味的就好!」

「既然你都這麼要求了,我就讓你進去看看,但是要注意,千萬不能擾亂現場。」

「不,我只是一個經營雜貨店的人。」

水脈先生指了指站在我身邊的加藤先生。東原刑警和秋山刑警聞言,直盯着加藤先生站的地方猛瞧,然後又對看了一眼。

秋山刑警趕緊轉頭看着我們。

「然後呢?」水脈先生沉穩地催促他說下去。

「你從剛纔就一直強調世上沒有鬼,是不是囚爲你很怕幽靈啊?」

秋山刑警非常嚴肅地回答,東原刑警傻眼地說「我現在才發現,你心目中的偵探形象跟邪神沒兩樣」。

年長的刑警自稱是東原,他從內側口袋拿出縱開式的警察識別證讓我們看,態度有些高傲。水脈先生點了點頭說:

「當然可以,一起來吧。」

「就是說啊。只有睡昏頭的人眼花纔會以爲自己見到鬼。」

秋山刑醫突然逼問我。震懾於他的氣勢,我不禁點頭表示同意。

「但是!錯了!哪裏錯了呢?就是屍體的狀態有問題!」

「咦?」我忍不住驚呼。

東原刑警滿臉訝異。

站在東原刑警身邊的年輕男子挺直背脊向他敬禮。

「本人?他已經死了,死人怎麼會說話!」

「你就是水脈?幫忙解決部築事件的人?」

「你怎麼知道兇手與被害人的名字?你是他們的朋友?」

「這樣你們懂了嗎?說什麼殉情自殺完全是騙人的,這根本是一起謀殺案。」

「加藤在那邊?這位美人說話還真有趣。是不是啊,秋山?」

「喂,秋山。」

水脈先生禮貌地行禮,年紀較長的男性抬頭挺胸地回答「是」。

兩人同時顫抖起來,他們重新看向水脈先生。

「東原前輩,你怎麼了?不是應該嚴厲地告訴他們說,一般民衆不準進入——」

糟糕,我太多嘴了。

「在!」

「這位俊美的小哥曾經替我們警方抓到了陷入僵局的案件的兇手,這件事在警視廳可說是赫赫有名……但我不知道這人的個性挺不可思議的。」

「啊!」我不小心跟着人喊,東原刑警跟秋山刑警都露出狐疑的神情看向我。這也難怪,畢竟他們看不見加藤先生。

「失禮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我是雜貨店『水無月堂』的老闆,名叫水脈。」

名叫秋山的年輕刑警單手拿着記事本朗讀,說話的方式像在演戲一樣。

「怎麼回事,年輕人?」

我們從幽落町的出口再次移動到咖啡廳。新宿的天空跟幽落町一樣灰濛濛的。

發出驚歎聲的人是東原刑警。

聽到水脈先生的疑問,秋山刑警露出期待已久的表情繼續說,語氣充滿熱情。

「喔,真令人懷念。」

「那個,雖然只是門外漢的意見啦,不過我覺得說是謀殺有點奇怪,畢竟加藤先生並沒有殺害美奈子小姐的動機。」

「是這樣的,我們有點事情必須進去裏面,如果需要警方的許可,想請兩位答應讓我們進去。」

但是水脈先生卻直接朝他們走過去。

秋山刑警眼中閃爍着期待的眼神,所謂袖子裏的東西應該是指賄賂吧。

東原刑警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什麼可疑人物,害我緊張到背後冷汁直流。

「你在做什麼?我反對暴力行爲!」

「我小時候常常喫這種糖!」

水脈先生把手伸進袖子裏。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這個人也許認識我們局裏的高層!」

加藤先生大喊。

咖啡廳前停着一輛巡邏警車,有兩個人從店裏走出來。其中一人的年紀大約四十五到五十歲左右,穿着風衣:另一人則是大約三十歲,穿着西裝的高瘦男子。他們在咖啡廳周圍來回踱步,讓人很難靠近。

「請問屍體的狀態有什麼問題?」

東原刑警與秋山刑警的雙眼,有如孩子般閃閃發光。

『亂講!』

東原刑警低聲一笑,隨即又瞪大眼睛大喊「不行」。

水脈先生平靜地回答,但是我注意到他的神情短暫地蒙上一層陰影。東原刑警口中所說的「都築事件」又是什麼?

「我會證明雄司先生的清白,能不能讓我進去咖啡廳看看呢?」

「嗯。所以現在是什麼情形,你搞清楚了嗎?」

「很簡單。該名男性殺死女性之後逃跑,過了一段時間,他發現自己逃不過警方的追捕而放棄逃亡,並回到殺人現場自殺。他故意在女性死者身邊自殺,以僞裝成殉情自殺的樣子。」

東原刑警一臉嚴肅地摩挲着眉間說:

「咖啡廳的事件不是殉情嗎?是不是之後又發生別的案子?」

「就是有名偵探的地方就會有殺人事件!」

水脈先生沒有拒絕我,一絲不悅的神情也沒有,始終保持微笑。

「房間裏留有一封遺書,內容寫道:『我們已經走投無路,決定喝氰酸鉀自殺。給大家添麻煩了。』唉,又是一對死於非命的情侶——通常會這樣想對不對?對不對?」

「麻煩兩位了,這是一點小心意。」

「東原前輩,可以給我薄荷口味的嗎?我要喫薄荷口味的!」

「的確!怎麼可能有幽靈?騙人的吧,世界上沒有幽靈這種東西。」

「你們究竟是誰?再繼續阻撓我們辦案,我就以妨害公務的罪名逮捕你們!」

「是的,剛纔我們聽加藤雄司先生本人說了整起殉情事件的來龍去脈。」

「咦?怎麼回事?難道這倆人是什麼名偵探之類的人物?」

我和加藤先生同時大喊,但是東原刑醫聽不見加藤先生的聲音。

「還以爲有什麼事呢。」

「原來他這麼厲害!」

可惜,水脈先生從袖子裏拿出來的東西只是一罐糖果。

東原刑警揮手驅趕黏在身旁的秋山刑警,水脈先生笑容可掏地看着他們。

「如果裏頭有很多薄荷口味的糖就好了。那麼,方便借用鑰匙嗎?」

「好,請拿去用。這個也給你。」

東原刑警把鑰匙和數位相機遞給水脈先生。水脈先生很有禮貌地欠身行禮:

「謝謝。那我們走吧。」

水脈先生催促我們出發,但是加藤先生卻低着頭,遲遲不肯行動。

「沒問題,我一定會證明你的清白。」

『嗯,好……否則我沒有臉去見美奈子。』

就這樣,我們帶着傷心的加藤先生踏入漆黑的房子之中。

遺體是在二樓的住家找到。走向二樓的途中,我們從緊閉的門看見一樓的店面。

我透過門上的小玻璃窗看着店裏的情形。店裏當然沒有人,相當安靜。連吧檯的座位在內,大約只有十個座位,環境整潔舒適。

店裏擺放許多木製人偶,給人溫柔且溫暖的感覺,不知道收集這些人偶是不是美奈子小姐的興趣。

這家咖啡廳很適合帶本書來靜靜地閱讀,可惜生意卻做不起來。

走上二樓,打開樓梯盡頭的門之後,便聞到一股腐爛的噁心味道。

二樓的隔間跟我住的地方有點像。三坪大的和室裏幾乎只放了衣櫃和電視,角落的小矮桌上放着舊式的筆記型電腦。兩個人一起住空間顯得太過擁擠,這個地方只能夠睡覺而已。房間正面的窗戶窗簾整個拉開,可以看見停放在店門口的警車。

「什麼都沒有。」

『爲了這家店,我們過得很窮困。』

加藤先生尷尬地說,我趕緊搖頭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加藤先生和美奈子小姐的遺體已經不在這裏。」

「遺體與證據部已經被警方帶走,所以他們才能讓我們進來這裏。」

水脈先生微微一笑。

「這是『圍裙』,如果拉掉這邊的線則會變成『燈泡』。」

『美奈子就躺在這裏,她牽着我的手說,到了另一個世界也要在一起。』

「…………」

對了,我的學費是用爸爸的薪水支付。

「有機會晉升,就能夠加薪。你想想看,他們會把薪水用在什麼地方?若是有家室的人,孩子的教育費用可是一筆不小的支出;有房子的人,要維持也得花費不少費用。像是彼方同學的學費,又是誰辛苦工作賺來了薪水才能支付的呢?」

「彼方同學,你玩過花繩嗎?」水脈先生突然問道。

「可是,嗯……也許是這樣沒錯。」

水脈先生說完便站起來。

「別介意。」水脈先生露出微笑。

『嗚嗚……』

「對了,爲什麼東原刑警會那麼得意洋洋地肯定說是殺人事件?是不是想跟電視上警匪劇裏的主角一樣出鋒頭呢?」

這時窗外忽然亮起來。只兒天空中的烏雲散去,太陽重新露臉。

「也就是說,不論多複雜的圖形,解開之後其實只是一條線罷了。世間衆多的謎題,原本也是非常單純的東西。」

「水脈先生……你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

「如果美奈子小姐的遺體腐爛速度也比較慢,警方就會認爲她的死亡時間比較晚。屍體腐爛的速度是否跟性別有關呢?」

我突然想起之前在水無月堂時,水脈先生也曾經像剛纔那樣閃神。

「嗯,嗯。」

「男女的體溫不同,可能會造成極微小的差異,但不至於差這麼多才對。」

加藤先生凝視着已空無一人的榻榻米,讓人見了於心不忍。

「加藤先生和美奈子小姐應該是同時死亡,但加藤先生遺體的狀態卻像是在美奈子小姐之後才死亡的模樣……加藤先生,你有想到什麼可能的原因嗎?」

水脈先生看着榻榻米回答:

「先別管我的事,現在要專心處理他的事情。」

水脈先生又輕輕一拉,毛線形成的圖形瞬間恢復成原本的環狀。

「我能理解彼方同學的心情。」

「但是,我也能理解東原刑警他們的心情。」

我趕緊退下,水脈先生這才突然回過神來。

我喪氣地低着頭,水脈先生剛輕輕摸了摸我的頭。我知道他想透過這樣的動作告訴我不要太自責。

「水脈先生,要怎麼做才能洗刷加藤先生的冤屈呢?」

「沒有關係。」

「我的疲勞並不是靠睡眠或飲食就能消除。」

「遺念火?」

加藤先生的臉呈現淡青色,連我這外行人都看得出是死人才會有的臉色。另一方面,美奈子小姐的肌膚卻是紅褐色,身體腫脹,和加藤先生透過幻燈機投射出來的記憶畫面裏的模樣完全不一樣。

我也忍不住感到灰心。

「人眼所能看見的僅僅是事情的一小部分,因而經常產生誤會。但是,不需要爲此退縮。若是產生誤會,趕快解開就沒事了。」

「雄司先生,這留房間朝向南邊是嗎?採光良好,冬天也很溫暖吧?」

「難道水脈先生已經找出原因了嗎?」

『你……』

「你剛纔是不是跟我說話?抱歉,我有點閃神。」

加藤先生從剛纔就一直待在美奈子小姐躺過的地方,不肯離去。

「這樣啊。」

「可是我在你睡覺時打擾你,還讓你在準備享用羊羹時出門。」

「沒有你說得那麼偉大啦。」

加藤先生髮出呻吟聲。他看着美奈子小姐已經變形的模樣,滿臉悲悽。

水脈先生熟練地操作若數位相機讓我有些意外。

「也不是,只是有一點累了。」

「花繩就是用繩子做成的環變出複雜圖形的遊戲,像這樣子。」

水脈先生的手指靈巧地操控着紅色毛線,沒多久,一個上半部樣式複雜、下半部簡單地張開的形狀便在他手裏誕生。

我不小心答應了,但是相機裏儲存的可是屍體的照片啊。

我忍不住對他問:

雖然水脈先生說得好像很容易,可是根本不知道爲什麼兩人的遺體狀態會不一樣。

「對、對不起,我還是別打擾你好了。」

「原來是想升官啊……但也不該拿這些面臨困境而走上絕路的人當跳板,太過分了。

水脈先生環顧四周,看了看傢俱擺放的位置,接着盯着榻榻米一動也不動。

「好厲害……毛線交錯成那麼複雜的圖案,卻一下子就恢復原狀。」

水脈先生露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

「真的很抱歉,在你需要休息的時候道找你出來。」

不必細看都能看出兩具屍體之間的差異。

「所以,這次的事件也一樣,只要解開誤會就好。」

水脈先生抬起頭,有些困擾似地微笑。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根據東原刑警的推理,他推斷兩人的死亡時間不同便是關鍵所在。只要解開這個謎題,就能瓦解關於謀殺罪嫌的推論,警方也會開始重視雄司先生所寫的遺書的內容。」

水脈先生不是在指責我。他只是說出事實,我不得不認同。

加藤先生沉重地嘆息。

我忍不住說出真心話。

「沒有,只看過漫儘裏的女生玩過。」

水脈先生否定我的想法。

「咦?啊,好的。」

「你說對一半。身爲刑警若能解決情節重大的案件便能立下大功,這對升官有利。」

接着他的手指解開下方的繩子,變成一個圍裙的形狀。

水脈先生不解地偏着頭。

「關鍵一定藏在這間房裏。我們不要慌張也不要着急,但是要儘快找出來。」

「加藤先生,事情就交給水脈先生處理,你先休息一下吧。」

「哇!」我忍不住發出驚呼。

照在榻榻米上的陽光好刺眼,加藤先生的腳邊也因此形成明顯的陰影。

「嗯……這樣啊……」

「在現世生活就需要金錢。大家都想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質,這是極爲正常的事。」

我簡單向他說明今早發生的事件,水脈先生聽了之後再次支着下巴。

水脈先生支着下巴尋思。

水脈先生的眼神讓我於心有愧。

『沒有。喝下氰酸鉀之後很痛苦,我突然昏了過去,醒來便已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我有點後悔地接下水脈先生遞過來的相機,看見從玄關往房間裏拍攝的照片。房間中央放着一牀被褥,加藤先生躺在靠門的地方,而內側——也就是窗邊,躺着一名女性,應該就是美奈子小姐。

「這是『房子』,倒過來就成了『杯子』。」

「嗯……確實有些奇怪,但現在先暫且不管。」

無論如何一定要想辦法證明他的清白。他因走投無路而決定殉情自殺,最後竟被懷疑殺死了心愛的人,實在太可憐。

臉色慘白的加藤先生,步履蹣跚地走到房間中央。

加藤先生訝異地看着我。

「對不起,我只是個局外人還這麼說。但是,我不敢相信竟然有人企圖讓不幸的人更加不幸,總覺得很難過、很生氣。」

「看來,我所看見的只是刑警工作的一小部分而已。」

我方纔不安的情緒消失大半,現在就放棄還太早了點。

他喃喃地說,讓我心中閃過一絲不安,但是水脈先生此時已轉頭看着加藤先生。

「是啊,我們是爲了尋找美奈子小姐纔來到這裏,沒想到卻……」

「是啊。但是我很欣賞彼方同學爲弱勢的人打抱不平的心意。」

「現場拍下的照片仍儲存在相機裏,彼方同學想看嗎?」

水脈先生捲起紬布和服的袖子,柔嫩而白皙的肌膚上纏着一條紅色毛線。他拿下毛線,綁成一個圈。

「我已經發現一件讓我很好奇的事,但是花繩仍然無法順利解開。」

說完,水脈先生轉向加藤先生問道:

「沒關係,你還好嗎?」

他沉痛的表情讓人無法直視。

他沒有回答,想必是太過專注的緣故。

想到加藤先生的處境,我就無法原諒這種行爲。」

『美奈子現在怎麼了……希望她不會感到寂寞。』

『好。對不起,但是我實在無法冷靜地在旁邊等。』

「警察這份工作絕對不簡單,不但要通過極爲困難的考試,而且是個既危險又必須面封許多黑暗面的工作,若存着馬虎的心態絕對無法勝任。」

「真嚇人,房間突然變亮,我還以爲遺念火又出現了。」

『其實還好。因爲房子的牆壁很薄,房內並不是很溫暖。如果沒有陽光,現在這季節也還是很冷。』

加藤先生聳了聳肩膀答道。

這時,水脈先生的眼裏出現自信的神色。

「原來如此,這下子花繩能順利地解開子。」

「真的嗎?」

「嗯。這麼一來,也就能解決雄司先生的煩惱。」

水脈先生沉穩地微笑,笑容真是優雅。沒想到,長相俊美的人臉上一旦出現自信的神采,看上去就宛如一幅畫般美麗。

「彼方同學,麻煩你請東原刑警他們上來。」

我按照水脈先生的指示,到外面請東原刑警和秋山刑警到二樓的房間。

「都看完了嗎?」

大搖大擺地走進來的東原刑警嘴裏發出「喀喀」的聲響,像是在咀嚼糖果的聲音。跟在他後頭的秋山刑警則有些遲疑的樣子。

「東原前輩,那個……加藤的幽靈應該不在吧?」

「不在啦。不要黏在別人背後,煩死了。」

加藤先生站在我身旁,一臉複雜的表情。我很想跟秋山刑警說「其實加藤先生在這裏喔」,又怕搞砸事情,決定先略過不提。

秋山刑警注意到水脈先生,立刻打招呼說:「啊,你好。」態度十分謙卑。

「謝謝你送的糖果!雖然很久沒喫這種糖果,不過檸檬口味也不錯呢!小時候我老覺得檸檬口味是假的薄荷口味,所以不太愛喫。」

他似乎嘴裏還含着糖果,說話時飄出淡淡的柑橘類香味。

「只是很便宜的東西而已。我們很快就能處理完畢,請放心。」

水脈先生向兩位刑警恭敬地行禮。東原刑警以臼齒用力咬碎糖果,接着說:

「請儘快完成,我還要回警視廳寫報告。」

『什麼意思?』

加藤先生感激地看着水脈先生。

「沒錯。屍體靠酵素進行分解,這是一種化學反應。溫度上升有助於促進化學反應。

「我有事情想請教,你是否見過遺念火呢?」

『……好。』

「不過,我相信一定有人喜歡加藤先生的店。請你不要忘記這一點。」

「秋山,我們走!既然不是謀殺案,繼續待在這裏也沒意思!」

「以前……新宿曾經有很多獨特的咖啡廳或酒吧,就連至今仍廣爲人知的文豪也經常光顧。」

「糟糕,老爺!」

「水脈大人是很了不起的人物,可是他有時候很亂來。若他開始亂來,請務必阻止他。因爲對我們來說,水脈大人是無可取代的重要人物。」

水脈先生纖細而美麗的手指着的地方確實出現一條「界線」。

『這裏的環境真不錯。』加藤先生喃喃說道。

「我想要儘量幫往生者解決心中的煩惱,所以經常跟你說,遇到類似的狀況一定要先跟我商量。」

「好,我們必須回幽落町一趟。證明清白之後,雄司先生的行動將會更自在。」

水脈先生的臉龐蒙上一層陰影。

加藤先生詫異地瞪大雙眼。

「我很感謝他的心意,但是……」

「不客氣,下次再來我家跟孩子們玩吧。」

幽落町商店街裏的店家陸續拉開鐵門。穿着圍裙、身材略胖的狸貓——八百先生正在「八百商店」前方打掃。

即使曝曬造成的差異不多,但是屍體已經在這間房裏放了好幾天,兩者的腐爛狀況出現差異並不奇怪。」

其中一個?這樣的說法讓我很在意,難道還有其他原囚?

『他們不會互相搶客人嗎?』

「是後面的咖啡廳嗎?謝謝你告訴我。」

「沒什麼,我只是想替雄司先生解決煩惱罷了。」

『咦?』

加藤先生盯着面露苦笑的我。

水脈先生深深地嘆息。

「回答得真好。下次來光顧我們店吧。傍晚五點開始是特價時間喔。」

「只要靜靜等待驗證結果出來,我相信報告內容一定會和我的看法一致。如何?關於屍體腐爛程度爲何不同已有合理的解釋,這麼一來,兩位應該對雄司先生的遺書內容沒何異議了吧?」

「我知道。她爲了找尋雄司先生,已經先走一步。」

八百先生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

他的駝背越來越嚴重,在他背後可以看兄一點點火焰。

「兩人的死亡判定時刻出現分歧的界線在這裏。請看。」

水脈先生微微一笑。

「次郎!」

遺念火裏傳出一個聲音。雖然很沙啞,但仍能分辨出是女人的聲音。

「我不是交代過你不可以這麼粗暴嗎?」

水脈先生微笑着,加藤先生也跟着露出落寞的笑容。

「因爲那團遺念火在後面的咖啡廳附近打轉,害大家都不敢進去店裏,所以貓目才丟石頭趕走它。」

「一定。」水脈先生面帶微笑答應。

「等等我!水脈先生給你糖果,你有跟他道謝嗎?」

「好。」

「你這傢伙!快滾回常世!」

窗邊的榻榻米被太陽曬到褪色了。

「咦?原來這件案子的報告還沒完成?那正好,就讓我簡單地向兩位說明,不會替兩位多添麻煩。」

「喂,跟班的那位小哥。」

大門被粗魯地甩上,兩位刑警就此離開。

現場宛如暴風雨過後再度恢復寧靜。

水脈先生朗聲說道,東原刑警、秋山刑警還有加藤先生和我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不可以這麼說。」

東原刑警咬牙切齒地說:

「次郎……」

「原來如此,客人會依照自己的喜好選擇啊。」

「那,那不是死人嗎!快把他趕去常世!」

水脈先生溫柔地笑說,接着轉身看向加藤先生。

「我能體會次郎的心情,可是他應該等我來處理啊,或者先跟我說一聲比較好。」

八百先生應該是在叫我吧?我訂正他說「我叫彼方」之後,八百先生也立刻改稱我爲「彼方先生」。

「啊!」東原刑警大叫一聲。

貓目先生站在並排的咖啡廳後方,右手拿着石頭,左手不知爲何拿着一罐噴霧式的除臭削。

「我昨天就是看了喜歡咖啡廳的作者寫的部落格文章,纔去了加藤先生的店,可惜沒有機會在裏頭喝杯咖啡。」

水脈先生輕聲責備八百先生。

秋山刑警看了東原刑警一眼,彷彿在徵詢他的意見。

水脈先生用一種彷彿親眼見證過的語氣說道。現在的新宿充斥着大型連鎖咖啡廳,沒想到以前也曾和幽落町一樣,有許多頗具特色的店家。

『你知道美奈子在哪裏嗎?』

「這些幾乎都是從大正或者昭和時代就經營到現在的店家,每一間店都有很多自家特色,生意興隆。」

東原刑警說完便轉身離去。他用力踏着木頭地板,腳步聲往玄關的方向移動,秋山刑警也趕緊跟過去。

水脈先生說完,帶着我們再度回到幽落町。

「加藤雄司先生是無辜的。」

「不會。因爲每一家咖啡廳有不同的特色,客人也很欣賞這一點。」

『太好了……我之前真的不知該怎麼辦纔好。謝謝,你們幫了大忙。』

我問到貓目先生用「壞掉的飯糰」形容的臭味。那一定是我早上在家裏看過的那團遺念火。

他發出慘叫,視線落在加藤先生身上。

「美奈子小姐躺着的位置是從這條界線到窗邊,雄司先生則躺在靠走廊的位置。也就是說,只有美奈子小姐的屍體曝曬在陽光下。」

水脈先生指着榻榻米說。仔細一看,榻榻米泛黃的表面上滿是使用痕跡,甚至已經褪色,非常老舊。

「可是,一直幫他們的話,老爺會……」

「咦?是水脈先——啊!」

加藤先生用力點頭。儘管臉上仍有困惑的表情,但他看起來心情比剛纔好一些。

『美奈子!』

貓鬥先生將石頭隨手一扔,看着水脈先生搓了搓手。水脈先生一臉難過的樣子。

粗魯的叫聲傳來,原來是貓目先生。

「我們現在去迎接美奈子小姐吧。」

「遺體的狀態出現差異的原因在這裏。」

「成功了,加藤先生!」

加藤先生高聲呼叫。

「可、可是,這只是你的推測吧?有什麼證據能夠證明你的說法?」

「換句話說,女方的遺體是因爲受到陽光曝曬而加快腐爛的速度?」

『喜好啊……真希望我們經營的咖啡廳也能受到客人喜愛。』

「已經有客人喜歡你們的店喔。」我回答。

「我想不是因爲那樣。可能是大家都太忙,沒有多餘的心力注意這些特別的地方。」

「東原刑警將你們的自殺當成謀殺案件——也就是想以犯罪者的名義逮捕雄司先生,這種想法會束縛住你。這是導致雄司先生一直想回到咖啡廳的其中一個原因。」

水脈先生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困窘。

我相信實驗過後,一定能得到具有說服力的結果。」

水脈先生笑得有些尷尬,就在這時候——

「啊?」

「少羅嗦!這人情我一定會還!」

「我,我只是在打掃啊!打掃而已。」

『阿……雄……?』

「我想他不說也是因爲擔心水脈大人。」

在八百先生的目送之下,我們走進巷子裏,附近有幾家很復古的咖啡廳。

「遺念火?」八百先生偏着頭同答:「我記得你們家的貓目曾經趕跑一團遺念火。」

「你說得沒錯,彼方同學。」

「要立刻證明確實有困難。但是隻要問到警局,利用新鮮的肉品做實驗就可以證明。

加藤先生的遺體一直在陰暗處,美奈子小姐的遺體則整天曬着太陽,日照的有無讓兩人的遺體產生完全不同的變化。

「現在的現世已經無法接納太有個性的事物了嗎?」

貓目先生乖着眼回答。

『是,是我!』

加藤先生衝過去。只見火焰搖搖晃晃,變成一名女人的形狀。她張開雙手,像是要迎向加藤先生。

『知道我是誰嗎!美奈子,美奈子!』

『阿雄……』

加藤先生衝上前抱住那團遺念火——應該說是美奈子小姐。他用力緊抱着,像是要被火焰吞噬一般。

『太好了,原來你在這裏,』

美奈子小姐語音顫抖地說。

只見她環抱加藤先生背部的手漸漸變成膚色,臉和身體也變成我曾在幻燈機所放出的影像中見到的模樣。

『你一定很寂寞吧?』

美奈子小姐那張美麗的臉龐涕淚縱橫。

『我醒過來時找不到阿雄,眼睛也看不清楚,只是被強烈的感覺引導到這座陌生的城鎮,卻遭人丟石頭……』

貓目先生倏地別過臉。

「沒想到那團遺念火就是美奈子小姐。水脈先生,你沒有親眼見過遺念火,怎麼能確定那就是美奈子小姐?」

「遺念火原本便是兩團火爲一組,所以我聽彼方同學敘迎時就覺得奇怪,因爲你只看到一團火焰。」

水脈先生以慈愛的眼神望着相擁的兩人。

「雄司先生可能對自己的咖啡廳仍有強烈的不捨,所以纔沒有變成遺念火,甚至還留在原地。」

原來這就是束縛住加藤先生的另一個原因。

『原來如此。對不起,是我對咖啡廳的不捨讓美奈子這麼孤單。』

加藤先生將頭埋進美奈子小姐的肩膀道歉。

『不,我知道阿雄一直很重視我們的店。是我不好,自己先走一步。』

『嗯,我們再也不要分開。』

我看着站在我和水脈先生之間的貓目先生,朝他的背影嘀咕。

「看樣子他們已經走了。」

「拜託,我哪有瞪你。我根本沒有看彼方先生,看的是老爺。真的!」

水脈先生也和我一樣會感到煩惱,真是人好了。

我和水脈先生離開巷子。貓目先生也嘟起嘴跟過來。

他絕對是騙人的,從剛纔我就感覺到背後傳來憤怒的氣息。

「這世上有許多讓人無可奈何的事情。」

「個人的力量非常渺小,無法抵抗巨大的潮流,有時只能被吞噬。」

「糟糕!我們快走吧。」

「沒什麼。」

水脈先生喃喃地說,巷子裏只剩下我們幾個。

加藤先生他們一定是煩惱了很久,最後不得已走上絕路。我無法妄下斷語,只是覺得很難過。

「在很多情況下,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還有很多能克服困境的方法。」

「別這麼說……雖然從結果看來,確實是這樣沒錯,但是……」

「對了,水脈先生,我有一個疑問。」

「沒問題嗎?次郎。」

「可是……」

「他們……真的只能選擇殉情自殺這條路嗎?」

「沒有。聽到彼方先生需要幫忙,我怎麼可以不管。」

「貓目先生,你可不可以別那樣瞪我?」

我訝異地轉頭,這一剎那突然颳起一陣風,我聞道一股剛泡好的咖啡香味。

「彼方同學,你是不是感冒了?」

加藤先生緊緊握住美奈子小姐的手,轉身望向水脈先生。

「咦?」

『謝謝你。如果你沒有帶我到水無月堂,我和美奈子就無法相見了。』

「不過我得快點去學校,雖然已經趕不上第一堂課了。」

腦海裏倏地浮現一個場景。

我看不見加藤先生的表情,只看見他的肩膀顫抖着。

「這麼一說,我好像覺得有點冷。」

水脈先生對沮喪的我說。

他的側臉充滿哀傷,卻又好像若有所悟。

我再次仰望天空。

美奈子小姐輕撫加藤先生,他抬起頭,雙眼溼潤。

「可能是因爲你和雄司先生與美奈子小姐長時間接觸的緣故,回去之後我煮薑湯給你喝吧。」

結果我還是把加藤先生帶去找水脈先生幫忙,所以貓目先生看我的眼神好恐怖。

當我回過神來,看見兩團火球相依偎着飄至半空中,從這條開着許多咖啡廳的巷子緩緩昇天。

「嗯……」

如果那兩人能前往某個日的地,希望他們這次在那裏能夠事事順心——我望着眼前這片位於現世與常世交界處的天空,許下願望。

我尷尬地別過頭,但加藤先生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有一家遠離鬧區,開在住宅區的咖啡廳。我在咖啡廳裏喝着年輕老闆泡的咖啡,一邊看着從車站前的書店買來的書。老闆娘拿着咖啡壺問我要不要續杯,老闆還開玩笑地笑說:「我老婆很怕寂寞,你每個禮拜都要來光顧喔。」

安詳的時光,幸福的笑臉。

『沒關係,反正我們往後就在一起了吧?』

水脈先生慌張地朝我伸出手,但是貓目先生故意站在我們之間加以阻擋。

我故意學貓目先生鬧別扯的語氣說話,水脈先生似乎很開心地笑了。

「能幫得上忙是我的榮幸,祝福兩位一路順風。」

加藤先生與美奈子小姐抱着對方,一起向水脈先生行禮。

「你根本只是喫醋吧?」

「沒有人能斷言怎麼做纔是最正確,人生不像玩花繩那麼簡單,總有許多難題。」

渾身開始打顫,越來越不對勁。

這樣的光景卻已不復見。

「嗯……」

水脈先生的祝福像是道別的話語,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

「好的,謝謝。」

『笨蛋,這種時候你要對我發脾氣啊,應該罵我:「店跟我哪一個比較重要?」』

『你爲了我生氣,還告訴我部落格文章的事,讓我很開心,謝謝。』

「別擔心。我負責送彼方先生過去,老爺就在家裏好好休息吧。」

我按壓着有點癢的鼻子。

水脈先生忽然低下頭。

我忍不住抬起頭,正好看見水脈先生臉上有些困惑的微笑。

「什麼疑問?」

一想到我們一樣困惑,心情就稍微輕鬆一些,同時,我打了一個噴嚏。

我正努力思考該說些什麼纔好,加藤先生便對我說:

『真的很感謝你。多虧你的幫忙,我們兩人終於能合而爲一。』

水脈先生聽我這麼說,清澈的金色眼眸瞬間張大。

「你剛纔說什麼?」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