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來玩捉迷藏吧
《幽落町妖怪雜貨店》 · 蒼月海里 · 2.3萬 字
「很久以前,印旛沼裏住着一條龍。」
那是爺爺跟我說過的故事。
爺爺房間裏的東西不多,使用的都是曲線柔和、觸感溫暖的木製傢俱。
房間角落有個擺放許多古老而褪色書籍的大書櫃。但是聽說因爲爺爺年輕時就已失明,一直不曾看過這些書。
爺爺常跟我說:「不可以只用眼睛看,要傾聽大自然的聲音、感覺風的香氣、接觸空氣的流動,並確認味道。只要這樣做,就能夠窺見肉眼看不見的世界。」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雙眼看不見的爺爺能感覺到我們眼睛看不見的事物。
有關龍的故事,爺爺是這樣了說的:
「因爲龍的守護,我們才能在印旛沼捕到魚;並利用印旛沼的水灌溉農田,收穫豐碩的稻米。」
爺爺用頗有威嚴卻很慈祥的聲音說着。
「這條龍真好。」
「沒錯,它很善良又慈悲。但是……」
爺爺的神情轉趨凝重。
「有一年,陽光炙熟,田地因此乾枯,住在池沼附近的居民決定祈雨。」
「祈雨?」
「是一種用來祈求老天爺下雨的祈禱儀式。以前只要請龍幫忙,它就會讓天下雨,但那一年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直是晴天。」
「龍感冒了嗎?」
「如果只是感冒還好。」
爺爺苦笑着。
「大家拼命地祈禱,結果來了一位陌生人。他自稱是龍。」
「什麼?龍幻化成人形出現了嗎?」
「對了,我建議你可以順便跟白尾大叔聊一聊,他會告訴你這間神社的由來。」
「白尾先生?」
努力的人,應該要有一個快樂的結局纔對吧?
「好棒喔!真是值得慶賀的結果。」
「從前從前,距今許多年以前。」
貓目先生從另一頭走過來,我微微點頭行禮。
「好、好,別找藉口,快去參拜一下。我陪你去吧。」
於是,我們一起穿過鳥居。
我還以爲他要抓住我的頭打我,結果他只是拖着我走進神社內。
我從小巷子往商店街的方向走去,路上和某人擦肩而過。
「一定是幽落町太方便的緣故,你應該乖乖搭電車去學校。住在市中心的人,經常在廣大的車站內走來走去,腰力跟腿力都很強。爬這麼一小段樓梯就喘氣的,大概只有以車代步的鄉巴佬。」
這裏完令沒有黑影,和鎮上見到的光景截然不同。
「貓目,你是來幫忙的嗎?」
貓目先生開始磨牙,不願意繼續說明。
「侍奉不一樣的神明沒問題嗎?」
「幹嘛說我是鄉巴佬?千葉縣不但有機場,還有迪士尼樂園。要是敢瞧不起千葉縣,我們千葉縣人可能會獨立出來,創立一個花生王國喔!」
「你也知道?」
「咦?彼方先生,真是巧啊。」
「咦……是誰處罰它呢?」
「活人住在幽落町可是很稀罕的事,而且還住在貓目介紹的公寓裏。」
慢跑中的無臉妖發現人影后趕緊躲避。
「彼方先生,你的臉好紅。」
「只有白尾大叔能掌握其中的訣竅啦。舉行祭祀儀式本來是現世的人才會做的事,我們根本不懂該怎麼做啊。哎呀,煩死人羅。」
幽落町的早晨一直都有點昏暗,因爲天空總是被厚厚的雲層遮蔽。
「這……說來話長。」
「咦?這不是印旛沼那條龍的故事嗎?」
穿出小巷子便來到商店街,櫛比鱗次的店鋪前有些妖怪正忙着打掃。黑影步履不穩地在商店街漫步。
「白尾大叔!」貓目先生高聲喊着。
「我最近有點忙,所以……」
我代表着太平洋,貓目先生則代表東京灣,兩人怒目對視。
境內到處是妖怪,有些妖怪正忙着搭建擺攤用的棚架,應該是爲了緣日做準備。
「別聊這些了,你先把這間神社供奉的神好好介紹給彼方先生吧。話說回來,他可能已經知道其中一部分羅。」
「沒錯。白尾大叔是負責在緣日舉行祭祀的人,也負責管理這間神社。不過,原本他侍奉的神明和這間神杜裏的神不一樣。」
一個響亮的聲音神經質地喊着,一名做神主打扮的男人正在指揮妖怪們做事。
我朝白尾先生輕輕點頭。
「沒錯。好心的龍不忍心見到人家這麼苦惱,答應大家說:『其實龍王要我別再降下雨水,但是爲了大家,我會讓天空再次下雨。』」
眼前是神社的石造鳥居。
白尾先生瞪大雙眼。
「龍因爲擅自降雨而受到責罰,身體斷成了三截。」
果然沒錯,正是爺爺說過、斷成三截的那條龍的故事。
我把荷包蛋放在土司上,坐在小矮桌旁享用。因爲沒有電視,家裏顯得好安靜。
其實我是被騙進來的,但貓目先生瞪着我,我只好含糊交代來到幽落町的經過。
我不解地偏着頭,準備聽白尾先生的說明。
「幽靈的數量這麼多,就連水脈先生也沒辦法處理吧?」
爬到最頂端時,我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但貓目先生臉不紅氣不喘,訝異地看着我。
「然後呢?然後呢?」
「是龍王。」爺爺回答:「印旛沼的龍雖然知道自己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卻依然爲了大家降下雨水。」
我搖搖頭,快步走過商店街。雖然不太想故意忽視需要幫助的人,但是人數實在太多,根本無能爲力。
神社正面矗立着原木建成的美麗拜殿,木造的古典外觀樸實高雅。
「糟糕。」
「你錯了。」
「好像夢見了很久以的的事情。」
龍努力地做好事,卻害自己的身體被斷成三截。
「不是,我是來讓你冷靜一點。」
貓目先生抬頭仰望鳥居,鳥居上的木牌刻着「龍頭神社」。
天空仍是沉悶的灰色。古時候的人曾擔心天空會不會塌下來,我現在有點理解他們的心情了。那些沉甸甸的烏雲看來就像隨時可能會掉到街上。
「豬頰肉串燒是緣日的主角啊,絕不容許絲毫差池。每個攤子的間隔不多不少,剛好兩尺。誰敢超出兩尺的範圍,隔壁的攤子可以把違規的攤子砸了。」
那些令都是幽靈,是仍眷戀現世的亡魂最爲悲慘的下場。
一醒來就見到熟悉的天花板,放在枕邊的時鐘顯示着我該起牀的時間。
「唉,這樣不行羅。要住在這座城鎮,就必須來拜訪神明的家啊。」
「龍果然按照約定讓天空下雨了,乾枯的田地恢復生氣,大家都非常高興。」
「啊,那是……」
「貓目先生。」
不過我打招呼的對象似乎不是妖怪,害我嚇一跳。那是個黑色的人影。
就算釋迦牟尼佛將蜘蛛絲垂入地獄,也無法救助地獄中的所有罪人。恐怕在到達極樂世界之前,救人用的蜘蛛絲就斷裂了。
「看樣子,我跟彼方先生必須要有個了斷。不過……現在先帶你參觀一下神社。」
我隨便解決完早餐,做完早上的家務之後纔出門。
「臭小子,我現在忙到連貓的手都想借來用—咦?這位先生是誰,沒見過啊。」
「喂!那邊歪掉了!」
「最近這種東西好像越來越多……」
「嗯、嗯,我、我可能缺乏運動吧。」
從大學附近的超市買來的土司喫完了。
通往神社的樓梯比想像中還要陡、還要長。
他那頭銀白色的髮絲讓人印象深刻,剽悍的五官彷彿帶點野性。
「拜託,築地的魚也一樣好喫啊。」
「海流根本不一樣啦,海流。」
「神社那邊好像很熱鬧。」
「哦?你就是傳言中的那位先生。」
腳步不自覺地沉重起來,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商店街的盡頭,八百商店老早就過了。
貓目先生說是要陪我去,卻一副好像是施了什麼恩惠給我的態度。
原來那個人就是白尾先生。神主打扮的男人也大聲地喊:「貓目!」
「是啊。這問神社祭祀的對象是龍,你已經來這裏參拜過了吧?」
「啊,早安。」
這個人好像很可怕,但是妖怪們沒有半句怨言,迅速地組裝攤位。
我聞到附近飄散着腐臭的氣味。
我最近才得知八百先生經營的店裏有販售自現世進貨的食物,心想幹脆出門散步,順便去一趟八百商店。
「哇!」
「還要將所有在銚子捕獲的美味漁獲都課關稅。」
「初次見面,我是前一陣子剛搬進幽落町的御城彼方。」
「真不像話啊。該不會想在海螢火蟲設海關吧?」【※海螢火蟲是位於千葉縣木更津市的人工島,爲經由東京灣的高速公路上的休息站。】
「從這邊往東的土地上有一個龍棲息的沼澤。在龍的庇佑下,沼澤的漁獲頗豐,附近的田地也很肥沃。」
像影子般的物體發出『嗚』或『啊』的聲音之後,搖搖晃晃地飄向其他地方。它如霞霧般模糊,輪廓也很不清楚。
貓目先生苦着一張臉說。
當時的我不太理解爲什麼龍要遭受處罰。
那不是我剛纔看過的人影,還有其他黑影在幽落町裏閒逛。而且不只一個,光這樣看去就發現了三、四個黑影。
爺爺搖了搖頭。
「龍?」
見我搖頭,貓目先生故意嘆息說:
「嗯,因爲緣日快到了。」
貓目先生催促着白尾先生,但是他那樣說是怎麼回事?
今天要到下午纔有課,但是我不喜歡賴牀,所以還是在相同的時間起牀,一如往常地喫着早餐。
我下意識地向對方打招呼。要習慣和妖怪們相處就要先親近他們,要親近他們就得從打招呼開始。我一直抱持這種想法主動接觸。
一陣熱鬧的聲音自神社裏傳來,但是樓梯上方被枝葉茂盛的樹木擋住,無法看見後頭的情形。
剛搬來的時候,我還跟貓目先生哭訴:「少了三大神器的其中一樣,我會受不了啊,貓目先生!」不過,現在已經習慣沒有電視的生活。
白尾先生駕輕就熟地開始說明。
「所以你也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
「知道。最後龍因爲擅自降雨遭受處罰,身體斷成三截。」
「沒錯。不過,故事還有後續。」
還有後續?
白尾先生清了清喉嚨,繼續說下去。
「龍的身體斷成三截之後裂成無數碎片,頭部則飛到現世與常世的交界處。那裏是死者自現世通往常世的通道。」
這我就沒聽過了。
緊握的手心冷汗直流。好心沒好報的龍,最後怎麼了呢?
「抱着遺憾死去的人會逗留在交界處,散播着不潔之物。而在現世無容身之處的妖怪們也聚集在此地,每天因爲死者散播的不潔之物提心吊膽。」
「在現世無容身之處的妖怪?」
「沒錯。那裏有被人丟棄的老舊工具,還有被拋棄的家犬與家貓化成的妖怪。我也一樣,因爲原本侍奉的神社老朽廢棄,讓我無處可去。」
白尾先生頗感寂寞地說。
「別看我現在是個人樣,其實我是一隻狐狸,從前住在供奉稻荷神的小神社裏,現在則會定期參加一些狐狸的聚會。」
說到這裏,白尾先生再次清清喉嚨說:「糟糕,我扯太遠了。」然後繼續說明。「只剩下頭部的龍失去法力,但總算還能變成人形。他決定幫助死者與妖怪。」
「兩者都幫嗎?」
「是的。龍覺得懷抱着恐懼過日子的妖怪與痛苦掙扎的死者都很可憐,於是說:『我會接受人所變成的不潔之物,請妖怪們安心地住在這裏。』從此在龍的幫助下,交界處的不潔之物獲得淨化,此處成爲妖怪們的住處。妖怪們在此地蓋屋造鎮,也就成爲現在的幽落町。」
「原來幽落町是因爲龍的關係才能存在啊。」
「這麼說也沒錯。心懷感謝的妖怪們供奉起龍,每個月都有一天是緣日,向龍表達感激之意。」
緣分真是不可思議。
沒想到我的故鄉流傳的古老故事竟然和幽落町有關。
「但是話說在前頭,如果老爺拒絕你探望,我絕對不會讓彼方先生靠近老爺!我會用草蓆把你捲起來,踢着你的屁股把你趕出去。」
「好、好,我知道了。就算你不趕我走,我也不會打擾病人太久。水脈先生若真的很不舒服,我會立刻告辭。」
貓目先生也深深點頭同意。
「當然會。」
目前見過的幽靈都是黑色的,眼神也無法聚焦,一看就知道很奇怪,但是眼前這個女孩的模樣卻很清晰,如黑曜石般的眼睛也炯炯有神。
「不要啦,銀座那麼高級的地方我會怕。我們去水無月堂走走就好。我也想見水脈先生,順便買一下膨糖【※將糖熬煮成濃稠糖漿後加入小蘇打粉所製作成的日本傳統貼心。】。」
貓目先生拼命拒絕。
「謝謝你,貓目先生。」
「對了,老爺,我有一件好消息要跟您報告。彼方先生答應要幫忙祭祀,白尾大叔也很開心呢。」
「喔喔,原來如此。彼方先生和龍同鄉,那一定適合。」
水脈先生靜靜地微笑。
「不用擔心,彼方同學一定能做得很好,要對自己有信心。」
轉頭看了看四周,發現有一個女孩子站在建築物的陰暗處。她穿着童話故事裏常見的可愛洋裝,張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一身西洋童話風打扮的她,與四周日式懷舊風味的街景格格不入。
我突然住嘴,因爲水脈先生身上穿着睡衣。
貓目先生伸手想拉開店內的紙門,但是水脈先生早一步從裏頭的房間走出來。
「別這麼說,如果有人陪我聊天,我會比較有精神。謝謝你來店裏看我。」
『是嗎?』
「就是因爲責任重大才笑不出來啊。我真的做不到。」
「不奇怪,其實那一直是個問題……你看這片天空。」
「那我給你一個。」
貓目先生拍了拍我另一邊的肩膀說道。
「我才抱歉,明知道水脈先生身體不舒服,還硬要來探望,也沒帶什麼伴手禮。」
「水脈先……」
話題突然轉到我身上,讓我嚇得連講話都破音。
我拿出外型蓬鬆的小麥色砂糖點心,香氣跟着飄出來。
「咦?沒、沒什麼。」
「一點也不困難,只要念念祝禱詞就可以,又不是要你踏過燒燙的石頭,或是在寒冷的水中游泳。」
懷抱着這樣的想法,買完膨糖之後我便早早告避。
「不行!若爺身體不舒服,必須靜養,不能見客!」
原來是這樣。因爲水脈先生總是積極幫助幽靈,而且看起來很輕鬆的樣子,我還以爲他跟我不一樣,不會受那些穢物影響,看樣子我誤會了。
「嗯。不過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勝任……」
女孩默默地接過膨糖。大概因爲肚子真的很餓,她幾乎是用搶的拿走我手上的糖。
水無月堂的拉門依舊敞開,但是今天的生意比平常還要冷清。
見水脈先生這麼鼓勵我,我只能點頭。
『那個……』
我還以爲龍被處罰之後已經死去,然而龍不但沒死,甚至還在這裏繼續幫人。
貓目先生笑容滿面,但是我緊張得胃都快糾結成一團。
『我肚子餓了,想喫甜的東西。』
「抱歉,我的問題太奇怪了。」
女孩說完,咬了一口膨糖,原本不悅的表情剎那間亮起來。
「那麼,幽落町充滿不潔之物、龍變得虛弱,你也不在乎嗎?」
「給你。」
這女孩是人類變成的幽靈。
看來我的選項中沒有「拒絕」這一項。
他低垂的眉眼充滿憂愁,原本白皙的肌膚現在更是病態的蒼白。亮麗的髮絲凌亂,如鬆開的繩子般垂在鬆垮的衣襟。儘管衣着不整——不,應該說因爲是這副模樣,讓水脈先生看越來更加性感,令人不由得心跳不已。
放下心來的同時,我腦中也產生一個疑問。
白尾先生仰望天空。
我越說越小聲,無力地點頭。
水脈先生又驚又喜。
「這個提案很好。祭祀原本就是現世的儀式。由身爲活人的彼方先生來執行,一定能發揮原本的效力。」
「那麼誰來療愈龍呢?」
「所以才需要彼方先生出馬。」
「鎮上的天空灰暗,正是龍無法淨化的穢物所造成。原本我們利用緣日舉行祭祀,淨化龍與幽落町所接收的不潔之物,但是光靠常世的力量還不夠。說來丟人啊,我們怎麼也無法完全淨化成功。」
「怎麼了?」
「怎麼了嗎?」
「彼方先生,你以爲我爲什麼特地找上你這種鄉巴佬?還不都是因爲你身上印旛沼的氣味。」
同時,我覺得這次絕對要好好努力,順利完成任務。
「到時會準備小抄給你看,如果出現不好唸的漢字,白尾大叔會給你提示。」
「我?」
貓目先生一臉訝異。
「那個,我想請問一下。龍幫助死者這一點我理解,可是這麼一來,龍本身不會受到不潔之物的影響嗎?」
「沒想到彼片先生真的答應了,非常感謝。」
「還沒做就說泄氣話不太好喔。爲了讓你打起精神,我們出去逛逛吧,像是去銀座之類的!」
貓目先生眯着金色眼睛,不懷好意地笑着說「答對了」。
「好吧……我會努力……」
加藤先生的事情我都推給水脈先生,所以,水脈先生身體不舒服我也有責任。
聽我這麼說,貓目先生靜靜地嘆息。
我對她說。該不會是住在這附近的女孩吧?乍看之下像是人類,不過也有外型和人類一樣的妖怪,光看外表判斷並不準確。
「嗯、嗯。」
什麼「總而言之」啊?
應該先準備好探病用的伴手禮纔對。
連白尾先生都點頭贊成。
「真對不起,穿着睡衣就出來見客。」
我提着裝膨糖的塑膠袋走在小路上,突然覺得有人在看我。
和緣日有什麼關係?我狐疑地偏着頭。
「因爲老爺沾染到不潔之物。」貓目先生在旁邊低語。
「水無月堂喔……」
「裏頭是膨糖喔,你想喫嗎?」
在龍頭神社與白尾先生道別之後,我和貓目先生回到商店街。
「不過……說是這樣說,但老爺也喜歡熱鬧,讓你去探望一下似乎不錯。」
走出水無月堂時,外面下起濛濛細雨。
「咦?怎麼不早點告訴我,我得去探望纔行。」
聽到白尾先生的回應,我瞪着貓目先生問:
我希望水脈先生能夠早日恢復元氣。
白尾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不、不太好吧?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啊。」
「真的嗎?」
「說來真是丟人,都是因爲我累積了太多疲勞才變成這樣。等到緣日之後,我應該會好一些。」
她指着我手上的袋子。
他笑起來好虛弱,而硬打起精神的樣子讓我看了更難過。
『看什麼啊?』
「總而言之,彼方大人,麻煩您了。」
「水脈老爺。」
「沒錯,再這樣下去,龍會變得虛弱,幽落町則會遭不潔之物佔據。一定要想想辦法纔行。」
「可是我沒有念過祝禱詞啊……」
不經意的問題卻讓白尾先生與貓目先生面面相覷。
「老爺現在身體不適。」
「探望?」
貓目先生臉也一沉。
這時,我忽然聞到一股噁心的味道,衝進鼻腔的刺鼻惡臭讓我全身寒毛腎起。
「沒錯,只要彼方先生願意負責祭祀,就能搞定一切!龍和城鎮都能獲得療愈。」
「難道貓目先生打從一開始就想要我負責祭祀,才故意把我帶到這裏?」
「咦?彼方先生,看你的表情似乎不太開心耶。接下這麼重要的工作,還有什麼不開心的呢?」
「當然不是。現在鎮上的狀況確實不太好,但我沒有自信能擔當這樣的重任……」
就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
『好好喫!』
纔剛說完,她便一口接着一口,沒多久就喫光了,於是我又遞一個給她。
『謝謝!』
這次她笑着收下,臉紅的模樣十分可愛。
她很珍惜地慢慢喫着第二個膨糖,深怕一下子就喫光。
我把空了的袋子折起來,面帶微笑地看着她。
『我喫完了!』
「不客氣。你如果想喫膨糖,可以去前面的——」
我閉上嘴,不繼續對她介紹水無月堂。現在可不能讓水脈先生接觸到幽靈。
『前面的什麼?』
『沒什麼。對了,我姓彼方,你呢?』
『奈奈。我叫奈奈。請多指教,彼方哥哥。』
奈奈拉起裙子下襬,像公主般低頭行禮,實在是不太像現世的孩子。話說回來,她已經死了,現在算是常世的人。
「奈奈,你剛纔在做什麼?」
『我想找人陪我玩。』她立刻同答。
通常會來到幽落町的幽靈,都是因爲臨死之際心裏仍有遺憾,難道奈奈來到這裏是因爲還沒有玩夠?
『我聽見鳥居另一頭傳來很開心的聲音。』
「因爲緣日快到了。」
『緣日?』
「那是人家爲了感謝守護這座城鎮的神明而舉辦廟會的日子。」
「神像裝在小箱裏,用藍色繩子綁緊。我想只要你見到那個箱子,一定認得出來。」
「我一定會找出神像。」
「嗯,再見。」
「可能吧。我猜應該會有人賣水果糖葫蘆或巧克力香蕉。」
奈奈輕盈地跳起來,如羽毛般輕巧地浮在半空中。
「怎麼可能!神像和平常一樣放在本殿啊。」
白尾先生抬頭看着烏雲密佈的天空。
「我也幫忙找,神像是什麼模樣?」
「奈奈把箱子藏起來了?」
「你的判斷非常明智。」
『有問題要問奈奈?」
『不要,我好不容易想到這麼棒的主意呢。』
白尾先生的聲音裏有着明顯的厭惡。
貓目先生明顯地露出嫌惡的表情,白尾先生也皺起眉頭。我穿過兩人之間,走到奈奈身邊。
『早安,大哥哥。』
「嗯。我在找一個木箱。用藍色繩子緊緊綁住的箱子……」
「什……」
「怎麼回事啊,大叔!是不是你忘記把神像放在哪裏?」
「你來龍頭神社跟我們一起玩吧。」
「如果日落之後我還找不到箱子呢?」
拜殿的門突然打開,我和貓目先生同時轉頭,只見白尾先生臉色鐵青地站在那裏。
奈奈生氣地嘟嘴。也難怪她會生氣,畢竟她那麼期待和我一起玩。
道完早安,奈奈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緣日當天,天空降下綿綿細雨。
『那麼木箱就是奈奈的!以後都不還給你!』
『答錯了,木箱不是藏在這個鎮上,我藏在外面的某個地方喔。』
「嗯,好,我會努力。」
「就是死者之中最壞的亡靈,也是災禍的根源。他們擁有自我意識,性格非常邪惡,對人或妖怪都有害。」
「如果找不到,這個月的祭祀就得取消。」
『奈奈把它藏起來了。』
「就算不藏起箱子,我也會陪你玩啊。先把箱子還給我,我們再一起玩,好不好?」
貓目先生咒罵着,打算街上前毆打奈奈,白尾先生趕緊拉住他。
必須在日落之前找回木箱纔行。
「彼方先生,這個小鬼是惡靈。」
我臉色鐵青,同想起之前和奈奈約定時的情景。
奈奈看着神杜的方向,龍頭神社的小山丘顯露在櫛比鱗次的兩層樓建築物之間。
「你說什麼!」
『來玩捉迷藏吧。大哥哥當鬼尋找那個木箱,時間就限定在日落之前。』
等一等,或許食物的香味可以掩蓋死者發出的惡臭。我要想辦法達成奈奈的心願。
我們啞口無言,奈奈伸出食指說:
從幾天前相遇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她,不知道她今天會不會來?我帶了很多零用錢,想讓她多喫一些甜甜的點心。
「……臭小鬼。」
『沒錯。要是奈奈出了什麼意外,箱子會一直被藏起來喔。』
「大叔,怎麼同事?你的臉色好難看。」
『哎唷~』
「緣日會有很多攤販羅,現在大家正爲了緣日做準備。」
『真的嗎?大哥哥,那就這麼說定羅!』
白尾先生環顧四周。他原本整齊的髮型凌亂,好多短短的頭髮翹起來。
奈奈笑嘻嘻地說,笑容裏絲毫不見罪惡感。
幸好今天是假日,我一大早就前往龍頭神社做準備。神社前插着緣日的旗幟,登上石梯之後,一整排攤販出現在眼前。
『真好,奈奈也想去。』
奈奈一轉身,裙襬便輕飄飄地揚起。她揮手道別,消失在小路盡頭。不知道她要去哪裏,但是緣日那天應該能再見到她吧。
奈奈的眼睛閃閃發覺,真是個坦率的好孩子。
「難道有人邀請她進來這裏?」
「抱歉,我不小心太過激動了。」
「我想練習一下祝禱詞,要是在大家面前喫螺絲就糗大了。」
貓目先生冷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怎麼露出這種表情?這樣無法順利淨化不潔之物喔。還有——」
既然水脈先生已經很累,我想要替他分擔一些幫助幽靈的工作。和加藤先生接觸後出現的感冒症狀也已經痊癒,這一次我應該可以自己處理奈奈的心願。
「如果日落之前找不到的話該怎麼辦?」
『可以喫到很多甜甜的東西嗎?』
「神像。神像不見了!」
貓目先生口氣粗暴地質問,白尾先生搖頭說:
笑容自貓目先生的臉上消失,他皺起眉頭「嗯」了一聲。
「不見了。」
奈奈可愛的嘴裏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你好,彼方先生,你來得真早。」
「啊!」
奈奈突然轉身背對我。
「這樣啊,真令人擔心。」
「真的很抱歉。還有,我有問題想問你,可以嗎?」
炒麪跟章魚燒的攤販現在還沒有客人光顧,但是妖怪老闆們都已經在攤子就位,等候着客人上門,到處充滿食物誘人的香氣。
「抱歉,你先等我一下,我有急事要處理。」
「爲什麼她可以隨意進入神的領域?神社的結界應該能阻擋惡靈纔對。」
奈奈肯定的答覆讓我們同時發出驚呼。
「在哪裏看到的?」
「難道被人偷走了?是哪個遭天譴的混蛋乾的好事!」
奈奈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什麼東西不見了?」
若祭祀不能順利完成,就無法消除這些烏雲。現在已經到達臨界點,鎮上到處是不潔之物,根本沒辦法等到下個月。這麼一來,龍無法獲得療愈,水脈先生的健康狀況也難以好轉。
怎麼可能?奈奈不可能是惡靈吧?
白尾先生垂頭喪氣地點頭。
貓目先生眯起眼睛笑着。
「惡靈……?」
「我的擔心比你多百萬倍。不過,照顧老爺的工作就交給我,彼方先生只要專心完成祭祀儀式就好。」
經過巧克力香蕉的攤位前,腦海裏忽然浮現奈奈的臉龐。
『嗯。我想跟大哥哥玩找東西的遊戲,所以把箱子藏起來了。』
「咦?」
那時候,我的確請她來神社玩。難道是因爲我那樣說,奈奈才能進來神社?
『我知道那個箱子,我看過。』
貓目先生氣得想要吐口水。奈奈聞言,雙手在嘴脣前交叉,併發出『噗、噗——』的聲音。
「不是很好,不過老爺說祭祀開始之前會過來。」
這時,眼角瞥見人影晃動。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人竟然是奈奈。
『我喫飽羅,要先走了,大哥哥再見。』
點頭的勳作有點不順。因爲太緊張的緣故,額頭上滿是冷汗。
雖然她也想參加緣日的活動,問題是她是幽靈,絕對不是幽落町居民歡迎的對象。
「沒有神像就無法祭祀吧?」
「少了神像無法舉行祭祀儀式,畢竟祝禱詞就是要獻給神。神都不在了,祝禱也沒有意羲。總而言之,在日落舉行祭祀的時間來臨之前,我們一定要想辦法找出神像。」
看着暴怒的貓目先生,我忍不住吞一口口水。不過貓目先生隨即恢復平時的模樣,像是貓咪生氣時豎起的毛又垂下。他向我道歉說:
「我們只能先照她說的話去做。神像還在她手上,不能輕舉妄動。」
黑色烏雲盤旋在空中,空氣潮溼,有種悶臭的氣味。
「水脈先生的狀況如何?」
貓目先生瞪大雙眼。
繞到拜殿後方,已先到神杜的貓目先生注意到我來了。
「反正幽落町等於是我們自家的庭院,熟悉得不得了,趕快找出木箱再來對付她。」
『提示一—小箱藏在東京都二十三個行政區之中。』
「二十三區的範圍太大了,可以再給一點提示嗎?」
白尾先生說完,奈奈不高興地說:『咦!』
「我拿點心跟你交換。」
『好吧!』
奈奈這次很快就答應。
白尾先生從衣袖取出一包點心給奈奈,裏頭是月餅。奈奈拿着月餅喫得津津有味。
『提示二!藏在人很多的地方。』
但東京都二十二區基本上都是人很多的地方,好像天天有廟會一樣熱鬧。
「什麼樣的人比較多?學生?還是上班族?人很多也分爲很多種不同的狀況啊。」
『嗯……有很多家庭,小孩子跟着爸爸媽媽很開心地走着的地方。』
「很多家庭?所以是遊樂設施?」
白尾先生對貓目先生搖頭。
「你知道二十三區內有多少遊樂場所嗎?我們需要更多提示,」
「說得也是。」
白尾先生點點頭,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包點心。
「請給我第三個提示。」
『不喫了,奈奈的肚子已經很飽啦。」
奈奈說了句『我喫飽了』,將揉成一團的月餅包裝扔進垃圾桶。
『加油喔。奈奈會一直在旁邊看着大哥哥。』
但是今天沒空玩這些華麗的遊樂設施,我們的目標是隱藏在角落的置物櫃。
「遊樂園裏有好幾個地方設有置物櫃。」
「想開口請人幫忙就說吧,神像對我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東西。」
「原來如此,是彼方大人讓她進來的。」
遊樂園外面有一家賣西班牙油條的店,我買了一份剛炸好的油條,甜甜的香味刺激着我空空的胃袋,但是我只能忍耐着想買一份給自己的衝勤。
「但是,就算只到最先提到的池袋搜尋,大概就得花掉一天的時間,我們必須再縮小搜尋的範圍。」
鑽出水道橋的小巷子後,被高大的圍牆環繞、宛如要塞般的遊樂園出現在眼前。
從入口走進去就看見旋轉木馬,彷彿從辦公區直接走進夢幻世界裏。
「但一個個打開太麻煩。櫃子的密閉性不太好,我先大概確認一下再開鎖。」
「不過,這種濫好人的個性就是彼方先生的特色。雖然我很不甘心,但老爺就是欣賞你這一點,所以我也希望你不要改變。」
「雖然是有點想看,不過我都這麼大了,還跑去看英雄秀好像怪怪的。」
我也學貓目先生的樣子聞着置物櫃,但什麼都聞不到,只感覺到鐵櫃的冰冷。
「我聞到加了卡士達醬的點心味道,應該是伴手禮。」
時間還是早上,遊客卻不少,幾乎都是親子組合,大家朝遊樂園裏的東京巨蛋前進。
「我平常沒有使用置物櫃的習慣,還以爲找置物櫃很容易。」
說着說着,我們來到第一個置物櫃區。白色的置物櫃排在一起,許多置物櫃的鑰匙被拔下,代表已有人使用。
『你們怎麼跑來這裏?日落之前真的能找到箱子嗎?』
「很好,的確需要顧慮到這一點。」
「這、這個……」
聽我這麼說,貓目先生以手背打向我的鼻子,發出「啪」的清脆聲音。
「淺草那邊外國觀光客比較多,與家庭客較多的提示似乎沒有關聯。」
「貓目先生知道得真清楚。原來是英雄秀啊,我小時候也很喜歡,可是爸媽都沒有帶我來看過。」
「若是能很快找到木箱就好了。」
「只是我還得忙着祭祀的準備工作,否則就算找到神像,準備工作沒有完成一樣無法舉行祭祀儀式。但是我可以提供意見。」
「你這個笨蛋,都什麼時候了還想喫點心?」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我轉身一看,發現滿臉笑容的奈奈站在後面。西班牙油條的魅力真大。
「荒川也有遊樂園,雖然沒有後樂團那麼好。」
「瞭解。」
我們的第一個目的地是水道橋,那裏有東京最大的遊樂設施——Tokyo Dome City。
「鎖的構造並不複雜,要打開不太困難。」
「好厲害,閒一聞就知道了。」
「不是我要喫的啦,是要買給奈奈。我想她差不多到了想喫點心的時間。這麼找下去可能也沒有進展,或許可以用點心跟奈奈交換一個提示。」
服務中心的姐姐笑容滿面地告訴我們。聽到置物櫃區的數量之後,我差點昏倒。
「廢話,彼方先生的嗅覺絕對比不上我。我可是鼻子精英,你的鼻子只是一般人的鼻子罷了。」
「去下一個地方找吧。」
話一說完,奈奈便自半空中消失,貓目先生與白尾先生都瞪着奈奈剛纔所在之處。
貓目先生嘲笑我,但我搖了搖頭。
「走之前可以讓我買個西班牙油條(Churros)嗎?」
「你有什麼辦法能找到?頂多是到處晃來晃去,到傍晚還找不到任何東西。」
「你的意思是……木箱不在這裏?」
「不要一直道歉。道歉太多次,反而會削弱道歉的效果。」
貓目先生詫異地看着我,我趕緊小聲地對他解釋:
我根本沒機會解釋就被打啦,不過現在沒時間計較這麼多。
說到淺草,我就想起收到「舟和」的地瓜羊羹而開心的水脈先生。
「好像有英雄表演秀,而且是由演員本人親自演出。小孩想看英雄,媽媽大概想看演員吧。聽說最近的特攝片都找帥哥來演。」
「對,對不起!」
「不要憑着一股傻勁就說要負責,冷靜一點。」
「彼方先生,你是不是在想水脈老爺的事?」
「嗯,有很濃的柔軟精香味,裏頭大概是洗好的衣服或是替換用的衣服吧。」
「尋找神像的工作交給我跟彼方先生吧。大叔住在東京很久了,要是你想到什麼線索再告訴我們。」
「真的很抱歉!我會負責找出神像。」
「對不起,請……幫我。」
「你自己剛纔還不是要跟那個小女生吵架?還好意思叫人冷靜。」
貓目先生同樣毫無所獲。
「比方說置物櫃之類的?」
聽到貓目先生這麼說,我縮起身子,無法反駁。
我只聽過「鼻子名流」【※某個日本面紙的品牌。】,頭一次聽說「鼻子精英」這種東西。
「大叔很推薦都路荒川線呢,之前管理的神社附近就有荒川線電車經過。那麼,淺草附近呢?那邊也有花屋敷遊樂園。」
「沒問題。」兩人都點頭答應。
說完,白尾先生目送我跟貓目先生出發。
我向他們兩人鞠躬,不敢看他們的臉,邊感受着幾乎要壓垮我的罪惡感,邊把奈奈之所以會來神社的經過告訴他們。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又想找老爺幫忙的樣子。」
貓目先生滿意地笑了。
這纔是貓目先生的真心話吧。
貓目先生與白尾先生陸續過濾一些可能的遊樂場所,不過如果是水脈先生,一定能很快推理出正確的地點。
他把玩着手上的鐵絲,走近置物櫃。
「老實說,我很想罵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就這樣,我們檢查完所有置物櫃,但沒有找到任何與神像有關的東西。
「……不行,我聞不出來,」
「接下來該怎麼做?二十三區之內有很多適合家庭去的地方吧?」
「現在你可以自己去看秀。當然,這得等找到東西之後再說。」
「就這樣決定。」
「幾乎都是小男孩,東京巨蛋那邊有什麼活動嗎?」
「貓目先生,你那邊進行得如何?」
「咦?可以打開嗎?」
貓目先生在外套口袋裏翻找一會兒,拿出一根細細的鐵絲。
貓目先生聳了聳肩膀,白尾先生點頭說「沒錯」。
「怎麼了?」
「咦?」
摩天輪與雲霄飛卓的軌道出現在滿是辦公大樓或學校的城市之中,好像一個塞滿玩具的玩具箱。
我打開第一個櫃子,裏頭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接着打開的第二個、第三個櫃子也一樣。
「那麼,我們就到剛纔列舉的遊樂場所,找尋裏頭的置物櫃。趁那他小鬼肚子餓之前找到箱子,讓她無話可說。」
「貓目先生……」
「這樣吧,上鎖的櫃子交給我,彼方先生負責察看那些沒有上鎖的櫃子。」
「正如大叔所說,很可能是遊樂設施。我最先想到的是池袋的水族館及Namja Town,和位於水道橋的Tokyo Dome City,以及上野的動物園,還有押上的晴空塔,再來是擁有最多遊樂設施的臺場等地方。」
我點點頭,然後貓目先生突然竪起食指,修長的指尖戳了戳我的雙眉之間。
貓目先生說着,鼻子湊近置物櫃的門,然後嗅了嗅。他神情專注地板着,好像野生動物,聞一聞味道就知道里頭是什麼東西。
「那就把鎖打開來看看裏頭。」
「等一等,貓目先生。」
「有一些櫃子上鎖了。」
「奈奈。」
但是託貓目先生的福,我比較沒那麼內疚了。
「雖然問到所有置物櫃的位置,但是全部檢查完也得花上半天的時間。」
白尾聳了聳肩膀說,貓目先生嘟着嘴回了聲「少羅嗦」。
白尾先生手支着下巴說。
我雙手放在地上,正打算磕頭賠罪時,貓目先生罵了句「笨蛋」。
聽到我的猜測,白尾先生點頭說「沒錯」。
「嗯,加油吧。」
「那個箱子很醒目,要是藏得不好,很可能會被第三者拿走。換句話說,箱子應該被藏在一個人潮洶湧卻不容易注意到的地方。」
「原來如此。你怎麼不早點說?」
白尾先生露出爲難的表情說道。沒錯,若是少了統籌的白尾先生,祭祀就無法進行。
「對我而言,捉弄老實的你也是樂趣之一。要是你變得太多疑,我可是會很困擾。」
「不可以勉強水脈先生。雖然我很想找他幫忙,但這一次我想靠自己的力量。」
「可、可是,我真的覺得很抱歉。」
『大哥哥,你手上的點心看起來好好喫。』
『我不知道喔。』
奈奈別過頭,但是眼睛依然盯着西班牙油條不放。
「如果我把這個給你,你可以再給我一個提示嗎?」
『嗯……好吧。』
奈奈收下西班牙油條,看樣子她答應了。
『現在是第幾個提示啊……算了,我的提示是,附近有鯨魚。』
「鯨魚?」
我和貓目先生對看一眼。
「在海邊嗎?可是東京灣好像沒有鯨魚?」
「小笠原有,但是小笠原不在東京都二十三區的範圍內。」
貓目先生滿臉驚訝,我猜我的表情也和他差不多。
「臺場那邊有鯨魚出沒嗎?」
「我沒聽說過。」
我在腦海中想像着鯨魚在彩虹大橋下方噴水的情景,隨即搖頭。
「有鯨魚的水族館呢?」
「太陽城、品川或葛西的水族館都沒有鯨魚。」
「我認爲這可能是一條重要線索,她說的會不會是白海豚或者與鯨角相近的魚?」
「小女生給線索時會想那麼多嗎?如果是白海豚,她大可以直接說是有白海豚的地方就好了。」
「也對。」
我們想篩選出正確的地點,結果現在連可供篩選的選項都沒有。
「怎麼了?」
「聽到你說年輕人不知道的地方我纔想起來,上野以前選有另一個車站,車站的牆壁上畫着企鵝跟大象,只是那個車站已經廢站了。」
貓目先生的金色眼睛閃閃發光。
不過,怎麼想都不覺得嘴巴稍微張開就可以吞下一個人類的藍鯨,會出現在東京都二十三區裏。
「沒看到木箱。」
懷抱着尷尬的心情走到神社,只見攤販的佈置都已完成,整齊地排列着。
「有沒有像我這種年輕人不知道的地方?比方說,只有大叔們才知道的祕密場所。」
白尾先生肯定地說完,卻又皺起眉頭沉吟。
「你看,就是這樣子打開。」
「找遍了所有可能藏匿箱子的場所卻一無所獲啊。木箱的體積不小,應該很快就能找到纔對啊。」
車站遺蹟就隱藏在東京國立博物館的園區內。
緊急照明燈亮着,不過裏頭還是非常昏暗,灰色的牆上到處是燻黑的痕跡,讓這裏的氣氛顯得更加詭異。
「貓目先生跟水脈先生是什麼關係?」
白尾先生點頭。
「就是那裏!不會錯。那很像是那個小女生會藏東西的地方。」
車站是一棟石制建築物,以裝飾藝術風格建成,掛着「博物館動物園站」的浮雕。雖然外觀有着風吹雨淋的痕跡,卻沒有明顯的裂痕。儘管不復往日風光,車站本身仍具備西洋風味的優雅氣質,入口那扇鐵製金屬門緊緊關閉着。
「那、那是什麼聲音!」
「爲了參加緣日的活動吧?我也打算早點打烊,去神社賣彈珠汽水,等一下記得來光顧我的攤子喔。你們都是熟客,我會給你們特別折扣。」
藍鯨擁有一般建築物無法容納的巨大身軀,眼神卻很溫柔,好像正守護着我的感覺。
這是某種比喻嗎?看着不知所措的我,貓目先生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顯然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
「如果是白尾先生,搞不好可以猜到什麼。」
「那不重要啦,我們快去把箱子拿回來。」
「可是,爲什麼要藏在那裏?車站應該在很久以前就廢站了吧?」
『沒錯,加油吧。』
走下樓梯之後就是月臺,隱約能看見白色的柱子,牆壁跟柱子下方則塗成黃色。如果沒有被燻黑,或者燈光再亮一些,應該會覺得參觀這裏很有趣。
從月臺旁的樓梯走下去,有一條通往對面月臺的路。這裏的天花板特別低,仔細聽還能聽到「嗡……」的奇怪聲音。
非洲象正在長椅另一頭悠閒地踱步,小孩子抓將柵欄看着大象搖晃鼻子的模樣。
我竭力忍耐着,不要抓住貓目先生不放。
「不。」白尾先生否定我的提案。「貓目說得沒錯,應該不是普通的企鵝跟大象,就像她所說的鯨魚不也是模型嗎?」
「電車在地下行駛還能見到那個月臺,表示月臺那邊有電燈亮着。鐵門下方有腳印,也許廢棄的車站現在被當成倉庫之類的空間使用。但是應該不常有人來,所以是一個很適合藏東西的地點。」
打開鐵門之後,能看見通往地下的樓梯。
「與其說是幻覺,不如說道整個月臺都宛如妖怪一般,不,應該說是屍體。既然這庫車站已經廢止,等於是死了。」
我與貓目先生面面相覷。
「貓目先生……」
「我遭遇一些事情着點死掉,在小巷子裏徘徊時老爺救了我。於是我就對老爺一見鍾情,一見鍾情!我決定這一生都要追隨老爺。」
奈奈喫着油條,很開心似地看着傷腦筋的我們。
「貓目也在啊?你們要去神社嗎?」
「飼、飼主?」
「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到,爲什麼我會知道藍鯨的尺寸呢?」
「是電車的聲音吧?彼方先生,你也太容易被嚇到。」
這裏到處是動物的氣味,還有小朋友發出的吵鬧聲,我們已經束手無策。
「真的是我看過的月臺沒錯。那時候只匆匆瞥了一眼,我還以爲是幻覺,沒想到真的有個月臺在這裏。」
月臺空蕩蕩,地下鐵道另一頭埋入深邃的黑暗中,的確像是被現世捨棄的地方。
「找大叔幫忙的時候到了,我們先回幽落町一趟吧。」
「假設箱子藏在博物館動物園站,而她知道這個車站,這表示她應該是在車站廢站之前就過世。」
「鯨魚、鯨魚……有很多家庭遊客,也有鯨魚的地方……」
在我的記憶中,似乎還有櫻花存在——我曾在櫻花盛開的時節看過藍鯨。
商店街裏的妖怪比平常多一倍,到處都有攤販。大家不知道神像被偷走的事情,整座城鎮都沉浸在廟會的氣氛裏。
爲什麼他懂得如何開鎖呢?我決定先別問這個問題。目前最要緊的任務是找出神像,而不是追問貓目先生平常做什麼工作維生。
上野只有一個地方有企鵝跟大象。
「嗯?」
『可是我沒有藏在博物館裏喔,那個箱子在一個有企鵝跟大象的地方!』
「我想起來了!是上野!上野的博物館!」
「你這樣問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總之水脈老爺就像是我的救命恩人。」
「找到了嗎!」
貓目先生單手拿着動物園的地圖,筋疲力盡地坐在長椅上。
「別黏在我身上。我的興趣是緊黏着水脈老爺,沒興趣跟彼方先生靠在一起。
沒錯,奈奈給的提示未免太過簡單。
「企鵝跟大象……?」
「要不要再去動物園找一次?」
說到鯨魚,找就想到《小木偶奇遇記》中出現的巨人哺乳動物。抹香鯨、座頭鯨,還有據說是地球上最大型哺乳動物的藍鯨。
八百先生從店裏走出來,我回說「你好」,但是臉上擠出的笑容有點不自然。
八百先生爽朗地笑着,我點頭說「謝謝」,然後和貓目先生一起迅速逃離現場。
「再找下去也沒用……」
我們穿過建築物之間的小路回到幽落町,迎接我們的是不輸動物園的熱鬧景象。
貓鬥先生拿出鐵絲插入門的鎖孔,大約轉動了兩、三次之後聽到「喀嚓」的聲音。
「這邊只有一個置物櫃區,還以爲很快就能找到箱子,結果箱子卻不在置物櫃裏。」
「喔……」
腳步聲聽起來特別大聲,樓梯間仍留有售票處的道路,旁邊還有通往廁所的鬥。帶有腥味的風自敞開的入口吹來,輕輕打在我們身上。
「我們可能找錯地方了。」
沒錯,距離日落沒剩下多少時間了,既然知道藏匿的地點就得快點行動。
那就是上野動物園——我們的下一個目的地。
「平成九年(西元一九九七年)就已經廢站了。」
「你想問什麼?」
腳底下彷彿能感覺到從地底傳來的震動,下方似乎臺什麼東西存在。
「搭京成電鐵從日暮裏往上野的路上,電車在地下行駛時好像會經過某個詭異的月臺,搞不好就是那個月臺。」
神社裏只有妖怪,單眼小僧買了棉花糖喫,無臉妖手裏提着剛撈到的金魚,長腳的舊工具妖怪則在他們之間忙碌地跑來跑去。
「還有,老爺算是我的飼主吧。」
「嗨,小哥!」
「有是有,可是那裏沒有企鵝,也沒有大象。」
「現在問這個問題好像時機不太對,但是……」
聽完我們的說明,白尾先生支着下巴思索。
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茶給貓目先生,貓目先生接過茶之後一飲而盡。
「對、對不起,老是給你添麻煩。」
「可是我想不出其他有企鵝跟大象的地方。」
但是我們找遍了動物園也沒有找到木箱。
「太厲害了,貓目先生!」
貓目先生敲了敲鐵門,如預期般沒有任何回應。
貓目先生說這段話時,眼神直直望着前方,不知是在看樓梯前方,還是看着不在這裏的水脈先生。我不知道他看見什麼,只知道他的眼神非常認真。
「真不容易發現這是個車站呢,原來月臺藏在地底下。」
貓目先生指着對面的月臺說。鐵路另一側的月臺也一樣昏暗,氣氛相當詭異。
貓目先生無奈地點頭。
「站名好像叫……博物館動物園站吧?」
「啊,你說的是國立科學博物館吧?沒錯,科學博物館外頭有鯨魚的模型。」
「那只是她的說法,也許不只是企鵝跟大象。」
「怎麼了,彼方先生?」
「沒有,我們陷入僵局。」
「嗯,上野有企鵝跟大象的地方,我也只想到上野動物園而已。」
白尾先生看見我們之後跑了過來。
「死掉的車站啊……」
奈奈一轉身,身影再度消失。
「真沒面子。這裏充滿太多動物的氣味,我很難聞出味道。」
「嗯,是啊。」
時間已是下午,動物園裏人聲鼎沸。
「可能不在這一頭的月臺,這邊也沒有企鵝跟大象。」
貓目先生傻眼地說。
確實如同他所說,那是電車車輪經過上方的聲音。車輪與鐵軌摩擦的聲音迴響着,站在鐵軌下方聽來,感覺好像是野獸狂奔的聲音。
走上樓梯後,盡頭處隱約能看到什麼東西。儘管被煙燻黑了,仍看得出是企鵝的壁畫。上頭書着兩隻企鵝親暱地並肩站立。
「真的有企鵝!」
「嗯,兩隻走路搖搖晃晃地裝可愛的傢伙。」
「爲什麼對它們的敵意這麼深?」
「它們是我永遠的敵人。」
雖然不清楚爲什麼貓目先生的反應會這麼強烈,不過對企鵝來說,被當成敵人應該覺得很困擾吧?
月臺上到處堆放着物資,像是沙包或鋼筋等物品,更強調出這裏已經不是使用中車站的事實。
仔細觀察四周,發現月臺的盡頭處有個不自然地染黑的方形物體。
「那個該不會就是……」
我走過去看,發現那邊放了一個柵欄,讓人無法靠近,但是那的確是大象的畫。
「這裏有大象!」
我看着大象的畫,發現大象的腳邊放着一個木箱,上頭用藍色繩子仔細地捆綁。那就是放置神像的箱了。
「貓目先生,是神像!」
「幹得好!快把神像帶回去。」
貓目先生準備搬走柵欄,不拿開柵欄就沒辦法取走箱子。
這時奈奈拍着手出現了。
『很好。你們中獎啦,中大獎!』
她走到大象的畫旁,拿起木箱。
我希望自己的身體能多少緩衝電車撞擊時的力道,就算木箱被撞壞,也希望能保護裏頭的神像。
就在我做好心理準備時,身體突然被人抓住,一道光從我身旁穿過,而電車像條蛇一般扭動之後消失在黑暗中。
『可是,如果我把箱子還給你,大哥哥就會回去了對不對?』
「怎麼了,奈奈?」
這裏沒有住宅,只有茂盛翠綠的樹林。樹林一隅出現一些妖怪,但都是一些生面孔。
貓目先生想搬開原本抓着的柵欄,但是已經來不及。
——我得保護木箱。
電車猛然逼近,我聽見鐵軌與車輪摩擦後發出類似尖叫的噪音。
水脈先生平靜地詢問,奈奈點了點頭。
奈奈用力抱着木箱,小小的肩膀顫抖着。
「還好。我靜養了一陣子,身體好多了。」
「你們的對話我只聽到一半,不過我想,這個孩子把木箱藏在她死去的地點,一定有什麼特殊意義。」
「真正的……?」
「我聽白尾說了,謝謝你替我們找回神像。」
一點都不痛。我回過神來,發現有人溫柔地抱着我。
說是這樣說,但是水脈先生的臉依然毫無血色,很明顯他在硬撐。
水脈先生讓我們看的正是剛纔見過的那個裝飾藝術風格的車站。沒錯,那是博物館動物園站。
奈奈將木箱高高舉起。地面的震動越來越強,整個月臺跟着震動起來。
『不要!』
「真的可以嗎?」
可是我必須趕緊把神像帶同神社纔行,距離日落已經沒有多少時間。
依售維持黑貓姿態的貓目先生跑過來。
「水脈先生,你怎麼在這裏!」
奈奈的叫聲在燻黑的月臺迴盪。
貓目先生問,那對金色眼眸不安地仰望水脈先生。
「嗯。除了幽藩町之外,各地都有許多妖怪城鎮。次郎沒有使用的機會所以大概不曉得。其實大家移動時會使用這種車站。」
「就在那個時候,我跟你打了招呼……」
「沒錯。」
「糟糕!」貓目先生大喊一聲。只見木箱上下顛倒地掉落在鐵軌上,這樣下去,木箱會被電車輾過去。
水脈先生一靠近,奈奈的身體便僵硬起來,但是水脈先生並沒有責備她,只是默默撫摸奈奈的臉龐。
我詫異地瞪大眼睛,水脈先生姿態優雅地回過頭。
奈奈用力緊握住水脈先生的手。
「真是太亂來了。」
如果是我,應該會很畏懼自己死去的地方。若沒有深切的思念,絕對不會想回去。
「你是不是想用自己的雙腳走在這個熱鬧的車站裏?」
『恭喜!你們在日落之前找到木箱,大哥哥們蠃了。』
「咦?」
「那麼,就讓我解決你心中的煩惱。」
「這跟我們約定的內容不一樣。快把箱子還給我們。」
我和貓目先生面面相覦。
奈奈聞言『啊』了一聲,她說自己被拋棄,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當然可以。這個車站以車站而言算是已經死去,所以——」
我們在水脈先生的帶領下,朝着與人潮相反方向的外圍走去。我常在商店街周邊走動,卻是第一次來到郊外。
「我們可以一起回幽落町啊。手牽着手一起回去,我不會把奈奈留在這裏。」
「老爺!」
「太好了,你會把木箱還給我們吧?」
「奈奈!」
奈奈有些慌張。
「咦?」
「奈奈……」
『我們再玩一次嘛!這次的時限定在晚上之前。』
「等祭祀結束後,我們再一起逛攤好嗎?」
我忍不住朝抱着木箱的奈奈大喊。她渾身顫抖,一臉害怕地望着我。
「沒錯,她希望這裏能夠再次湧現人潮。」
我看過這隻黑貓。我想逃離加藤先生身邊時,就是它帶我回到幽落町。
『一生下來就被紙包着放進箱子裏,想哭也哭不出聲音;想打開紙箱的蓋子,雙手卻沒有辦法勤。箱子裏又黑又窄,我好害怕。』
一想到這裏,答案便呼之欲出。
奈奈天真地笑着。若不是處於這種狀況,我真想給她一個擁抱。
『不要!我現在就要一起玩,我不要大哥哥回去!』
木箱在雪白的燈光照耀下飛往空中。
奈奈也應該滿意了。我等着收下木箱,奈奈卻一動也不勤。
『對了,只要這個箱子消失就沒問題啦!這個箱子獨佔了大哥哥,如果箱了壞掉,大哥哥就是奈奈一個人的。』
「這個臭小鬼!」
『可是不知何時開始,我就到了箱子外頭,能夠穿着喜歡的衣服自由地去很多地方。
『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
「你的願望並不是要搶走這個木箱,對嗎?」
奈奈悽苦地訴說着。
堆滿物資的月臺,被煙燻黑的大象與企鵝壁畫——水脈先生望着這座遭人廢棄的車站說道。
「這……」
「你到處流浪,最後來到幽落町是嗎?」
「您身體還好嗎?」
抓着柵欄的貓目先生吸了吸鼻子。
水脈先生溫柔地微笑,我仍雙手緊緊抱着木箱。
「她希望有人能注意到這一點,讓她實現真正的心願。」
『木箱被拿走了……大哥哥也會離開。』
「是你帶走木箱的嗎?」
下一秒,貓目先生消失了——不,正確地說,是貓目先生變成一隻黑貓。
漫長的沉默過後,奈奈終於點頭。水脈先生蹲在她面前,對上她的視線說道:
吵鬧的噪音傳過來,電車似乎又要經過這個車站。奈奈發現電車即將通過,若有所悟地抬起頭。
回過神時,我已經跳下鐵軌。我伸出手抓着木箱,迅速用身體保護它。
水脈先生點頭。
『啊!』
『我在箱子裏聽見外而的人聲,是小孩子跟媽媽還有爸爸的聲音。小孩子說等一下要看熊貓或者恐龍等等,聽起來好開心。可是奈奈卻只有一個人。沒有名字的奈奈一個人孤單地待在箱子裏。』
「她對這裏還有某種留戀?」
『那裏很明亮,大家都很開心的樣子。所以我也想認識大家,只是大家都躲着我。』
「難怪她身上除了腐壞的鈑團味,還有一點羊水的臭味。一定是嬰靈。」
「也不是爲了要跟彼方同學玩。」
水脈先生望着月臺的盡頭。奈奈佇立在倒在地上的柵欄另一頭。
『…………嗯。』
「可是……」
恢復成年輕人外型的貓目先生問水脈先生。
但是沒有人能看得見我,我還是好孤單。』
「咦……啊!」
「對不起。可是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如果沒有那個箱子我們會很困擾。」
『嗯。大哥哥會跟奈奈一起玩,所以我最喜歡大哥哥!』
奈奈眼神晶亮,貓目先生卻是臭着一張臉。
變成黑貓的貓目先生轉瞬間便跳上柵欄,接着朝瞪大眼睛的奈奈跳過去。
因爲黑貓撞上奈奈的臉,她晃了晃身體,手鬆開木箱。這時一道刺眼的光芒照進月臺,列車即將通過。
「是那個時候的貓!」
在幽落町,祭祀的時間已漸漸逼近,街燈一盞盞亮起,照亮整座城鎮,妖怪們也陸續前往神社。
『離開的人不會再回來,奈奈也是這樣被拋棄的!』
過往曾經發生剛出生的寶寶被扔在置物櫃裏的事件,奈奈竟也有過類似的遭遇。
『裝在這個箱子裏的小朋友好奸詐!大哥哥跟其他人都這麼重視他!我要砸壞他!』
『奈、奈奈是在這個車站出生的。』
「那些是從外縣市來的妖怪嗎?」
「車站怎麼會在這裏?」
「這就是俗話所說的『丈八燈臺照遠不照近』吧?」
我們的反應讓水脈先生露出微笑。
「幽落町是妖怪們居住的地方,同時是死者的通道。不只是生物,就連完成使命的工具或建築物也會來到這裏。」
奈奈牽着水脈先生的手,眼睛閃閃發亮。
做工精巧的六盞壁燈將車站照得閃耀亮眼,大大的入口處沒有那扇鐵門。
『我們快點進去!』
奈奈拉着水脈先生的手。
爲了不讓妖怪們發現奈奈,我站在奈奈身邊掩護她,一起走下樓梯。雪白的牆面沒有燻黑的痕跡,售票處站着一名身穿制服、壓低帽檐的人。
『好棒、好棒,好多人喔!』
「因爲今天有廟會啊。奈奈,你想怎麼做?」
『我想搭電車!』
「好,我幫你買一張能搭到終點站的車票。」
水脈先生替奈奈買了車票,同時替我們自己買了月臺票。和售票處一樣,剪票口也站着一個穿制服的人。那人壓低帽檐,看不清長相,但很可能是妖怪。
奈奈走下月臺之間的樓梯,朝我伸出於喊了聲:『大哥哥!』我默默地伸出右手。
奈奈右手牽着水脈先生、左手牽着我,開開心心地走在通道上。她對貓目先生喊了聲:『小貓咪。』像是要說什麼似地看着貓目先生,但是貓目先生立刻別過頭。
『小貓咪不喜歡我。』
「他只是有點害羞而已。」
水脈先生的回應讓貓目先生露出尷尬的表情。
走上樓梯後就是上行電車停靠的月臺。牆上的企鵝壁畫有着黑白分明的輪廓,盡頭處的大象壁晝也沒有燻黑的痕跡。
他付出這麼多卻不見得能得到好的結局,爲什麼還能夠毫無保留地奉獻自己?
「理由很簡單。」
「好,我們回去吧。」
水脈先生笑逐顏開。我也以懷念的心情目送河童離開。
「不。你擔任很重要的角色,而且做得那麼好。」
「我已經隱約猜到水脈先生就是龍。因爲你做的事情和龍很像。」
水脈先生很疑惑似地微微偏着頭。
我不知道是什麼驅使水脈先生不肯放棄地幫助他人。
真是個蠢問題,龍在救人的那一刻就已經獲得療愈了。
也許是緊張的情緒一下子放鬆的緣故,我的手也跟着放鬆,原本抱在手裏的木箱就這麼掉下去。
「因爲……若沒有神像就無法完成祭祀,那麼水脈先生會一直痛苦下去……」
「最近和你一起行動時,我發現你是一位非常有勇氣的人。」
「是的。他常常跟我說:『感到迷惘時更該採取行動。若一味逃避,就沒機會了解你應當知道的唯一真相。』所以,我希望能儘量對自己誠實。」
「我只是想盡力保護好神像。」
「可是……」
「爲了別人而死也無所謂?」
「這麼說來,奈奈也去了天上嗎?」
站在走廊的白尾先生朝我們點頭,關上紙門便離開,客廳只剩下我和水脈先生。
「再見,奈奈,多保重喔。」
天空竟然萵裏無雲。
神像平安地回到本殿,祭祀儀式也準時進行。我對着神像朗誦祝禱詞,白尾先生則在旁殷切提醒,讓我沒有因爲難唸的詞彙而出糗,順利地完成所有儀式。
確實如此,要是水脈先生沒來救我,我可能會死。
「我也想問你。爲什麼電車進站的時候,你會跳下鐵軌呢?要是被電車撞到,絕對會受重傷,但你還是跳了。」
「老爺!」
茶褐色的天空讓人分不清現在是白天或夜晚。明明已是傍晚,天色卻出奇明亮。
「每一顆星星都是常世的靈魂。彼方同學也一定聽說過這個說法吧?死去的人會化爲星星守護着大家。」
這顆龍頭宛如雕刻般——不,應該說它比所有人類雕出來的雕刻品都還美麗。
見水脈先生低頭行禮,我也趕緊跟着行禮。
「水脈先生……你爲了幫助因乾旱而受苦的人,身體斷成三截。現在又爲了撫慰煩惱的幽靈而遭受痛苦……這樣做真的好嗎?」
「我也會很開心……和你一樣。」
水脈先生突然呼喚我的名字,讓我忍不住正襟危坐。
「好美,看得見銀河耶……」
水脈先生沒有露出困擾或者生氣的表情,只是靜靜地回答我。
想不到他會這樣說。水脈先生微微笑着。
「時間差不多了。」
不一會兒,刺眼的光照亮月臺,有着四節車廂的電車停下來。門一打開,妖怪們陸續走下車,其中有個河童手裏提着米屋的紙袋。
「彼方同學,你這次立下大功,辛苦了。」
他招手要我過去。紙門一拉開,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我瞠日結舌。
我懂了。如此一來,奈奈不會繼續在交界處徘徊,而會前往她該去的地方。我得笑着送她離開纔行。
「是的,大家都聚集在天上。」
「該說抱歉的是我。我不該讓老爺勉強自己,應該自己想辦法解決纔對。」
滿天星斗不住閃爍。
「別這樣說,我沒做什麼啊。」
嘶……我吸了吸鼻子。一同到神社就全身發冷,大概是因爲和奈奈接觸過久,身體有些喫不消。
水脈先生輕聲詢問。
「那個河童難道是……」
『嗯,大哥哥也多保重!』
我等一下要與龍見面。
「是。」
「快抓着我。」
『大哥哥們,謝謝!奈奈好開心!』
電車開走之後,水脈先生轉身準備離開。但是他纔剛踏…一步,雙腳立刻癱軟。
奈奈拼命揮手。即使電車已經關上門、開始移動之後,她仍繼續揮着手。
「這句話說得很棒,能夠讓人勇往直前。」
正因如此,我有話想對他說。
沒關係,問題已經解決了——看見水脈先生的笑容,很自然地就會這樣想。
「你平時很謹慎,但是其實擁有不畏懼任何事物的勇氣。我希望能和這樣的你永遠當朋友,還請多多指教。」
不常穿的神主服裝讓我不太自在,整個人都無法放鬆。我的茶點也還原封不動地擺在矮桌上。
「水脈先生!」
我先這樣聲明,免得他誤會,但是掌心已汗水淋漓。
「嗯,似乎是從印旛沼來的。」
聽見白尾先生的詢問後,我拉開紙門。看見門後方的人,我頓時倒抽一口氣。
「你好像不是很驚訝呢。」
「哇!對不起!」
神杜前方傅來妖怪們的聲音。零星傳來的開朗笑聲讓我稍稍緩解緊張的情緒。
犧牲自己拯救人們的龍,該由誰來療愈它?
水脈先生露出極具包容力的笑容看着我們。
水脈先生開心地笑着,我也被他的笑容感染而一起露出笑容。
「勇氣……?」
箱子裏掉出來的東西——也就是原本收藏在箱子裏的東西,竟然是一顆頭。
一回想起來,背後不禁冷汗直流。
「抱歉,麻煩你了。」
「爲什麼想保護神像?我想知道爲什麼你當時會不顧安危地衝下鐵軌。」
「是嗎?」
說到這裏我總算知道答案了,水脈先生也笑容可掬地看着我。
「沒錯,我的心情和你一樣。相對地,若有人因爲我的幫助而展露笑容,我也會非常開心。彼方同學呢?」
我偷偷觀察着水脈先生的氣色。
「彼方同學,請看。」
「方便進去嗎?」
「爲什麼你能夠犧牲自己幫助別人?經歷這麼多痛苦的事,有什麼理由讓你選擇繼續幫人?我想知道理由。」
「話說回來……我能夠把想法付諸行動,都要感謝我的爺爺。」
「什麼事?」
「啊!」
「彼此彼此!」
那顆頭的臉上覆蓋着一層如珍珠般的白色鱗片,頭上長出小樹枝般光滑的角。雙眼緊閉,露出像是睡着般的神情。
貓目先生搖了搖頭。
「彼方同學。」
「也許不光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自己。其實我只是不想見到有人遭受痛苦而已。」
水脈先生站起來。外頭好熱鬧,傅來開心的笑聲。
真的是這樣嗎?我不認爲自己懷抱那麼崇高的信念。
羣聚的星星既美麗又溫柔,閃耀的光芒讓我感覺到些許哀傷。
我趕緊蹲下來打算撿起箱子,但在蹲下之後卻無法動彈。
「見到別人痛苦,我也會感到心痛:見到別人哀傷的表情,我也會感到哀傷。只是這樣而已。」
駛往常世的電車載着一名小女孩,靜靜地離開月臺。我也一直揮着手,直到電車的燈光消失在黑暗中,再也看不見爲止。
我跪坐在氣氛莊嚴的客廳裏。
奈奈鬆開我的手,徑自走進電車。電車上顯示終點站的牌子寫着「常世」。
「那個,水脈先生……」
「我知道自己這樣問好像有點自大……」
他的肌膚已經恢復光澤,氣色比我們剛剛認識時還要健康許多。我感覺因爲祭祀成功,纏在水脈先生身上的污穢之氣也消失了。
「好久沒有見過如此晴朗的天空了。彼方同學,你解決了幽落町的煩惱,我代表全鎮的人向你道謝。真的非常謝謝你。」
我伸出手之前,貓目先生便已衝上前撐住虛弱的水脈先生,小心翼翼地攙扶他。
我慌張地想接住箱子卻爲時已晚,木箱撞上堅硬的地面,撞擊的力道讓藍色繩子鬆脫,蓋子跟着打開,讓箱子裏的東西掉出來。
「水脈先生……」
「別這麼說。你們兩人已經做得很好。是你們找到正確的地點,我才能幫上忙。你們很努力了。」
水脈先生的稱讚讓我很不好意思,只好把注意力轉向星空。
那顆努力展現自己、在天空閃閃發光的小星星會是奈奈嗎?
那邊那兩顆靠在一起的閃亮星星,也許就是加藤先生和美奈子小姐吧。
還有許多小星星聚集在銀河一隅,不知在高尾山找到的男孩子是否也在其中?
「真漂亮。」
「是啊,很漂亮。」
我不再多說什麼。
只是着迷地仰望在現世與常世交界之處,由靈魂們所創造出的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