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親愛的你
《幽落町妖怪雜貨店》 · 蒼月海里 · 1.9萬 字
「彼方先生,你知道花林糖有很多種類嗎?」
貓目先生邊整理擺放在水無月堂的袋裝花林糖邊這麼問我。
「花林糖不是隻有像黑糖的種類嗎?」
「不應該說『像』!所謂的花林糖就是麪粉加砂糖油炸後,接着在表面淋上煮融的黑糖的零食。有些花林糖是用白砂糖做的喔。」
「真的嗎!啊!我知道了,那種顏色比較淺的花林糖就是用白砂糖做的吧?」
「沒錯。」貓目先生點頭。
「聽你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這兩種花林糖的外觀的確不一樣。之前都沒發現,貓目先生還真瞭解。」
「還好啦,我也是聽老爺說才知道。」
「是喔……」
貓目先生一點都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我就知道他不可能對零食這麼瞭解。
水無月堂店裏只有我和貓目先生兩個人,水脈先生站在門口,擔任八百先生兩個孩子陀螺比賽的評審。
小狸貓們開心的笑鬧聲與陀螺撞在一起的聲響從店外傳了進來。
「不過,爲什麼突然提到花林糖?」
「沒什麼,不知道爲什麼有點想跟彼方先生聊一些知識類的話題。」
「什麼意思?」
「我剛不是說了不知道爲什麼嗎?」
貓目先生把零錢放到籃子後,打開了一包花林糖。
「算了。」我露出苦笑。
「花林糖真好喫。樸實又古早的零食。」
「聽說花林糖在江戶時代是高級的食物,現在在銀座或日本橋依然有販賣高級花林糖的店。」
順便一提,他口中的「覺」是一種能讀取他人心聲的妖怪。
銀座。光從發音就覺得是一個和我完全不搭的地方。那裏的每一家店都高級得讓人不敢走進去。打從出生以來,我一次也沒去過銀座,這不是炫耀文哦。
「等一等,別推我啊!我還沒有答應要一起去……!」
雖然貓目先生這樣說,可是這棟和光大樓雖有櫥窗,卻沒有任何招攬客人用的招牌,實在不像是「商店」那麼平易近人的地方。
「啊!抱歉……我說得太過分了……」
小狸貓們暫停玩耍。
貓目先生一臉幸福地說着。很少看見他談論水脈先生以外的事物也露出這種表情。
「既然如此,貓目先生自己去不就得了?」
「嗯、嗯,我知道。」
「貓目哥哥、彼方哥哥,你們要去哪裏?」狸貓弟弟問。
「真的嗎?」
「好!我決定了。」
「原來我沒誤會你啊……」
我不禁慌張地衝出打開的氣派自動門,不小心跌在貓目先生的腳邊。
「別鬧了,如果你扔一堆銀座到我房裏,我一定會立刻死掉。」
「是啊。我想去『Tachibana』幫老爺買一些花林糖。」
「銀座那邊有很多美食。」
「裏頭是商店,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銀座,我們要去銀座。」
「快走吧。」貓目先生擺出我在說廢話的態度,推了我一把。
走出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境界,東京難得一見的廣闊天空迎向我們。這裏的街道寬敞得嚇人,櫛比鱗次的建築物上滿是廣告廣告牌,但是街上卻有着沉穩的氣氛。
「在銀座,銀座喔。就是會讓彼方先生很害怕的名流地區。」
「是一間展覽手錶的博物館。」
總覺得貓目先生看起來似乎滿懷心事。
要不然就是美術館,反正絕對不是什麼「商店」。
「你們要出門嗎?」
「水、水脈先生,你不跟我們一起去銀座嗎?」
「是不是以前次郎請我喫過的花林糖?那家店沒有在百貨公司開分店,也不能網購對嗎?一定要去銀座纔買得到。」
我的背脊已經冒出冷汗。
膝蓋不自覺地發抖,好不容易纔站起來。
本能告訴我,不該待在這裏。這種壓倒性的壓力究竟是什麼,朦朧的意識中閃過一個非常貼切的詞彙。
我扯下貓目先生的手,想辦法發問。但水脈先生卻露出落寞的微笑。
貓目先生在外頭等。我懷抱着不安與好奇的心情走進自動門。
「真好,好像很好玩!」
「就跟人說饅頭很可怕一樣的道理啊。我還以爲你開玩笑哩。」
「歡迎光臨。」
「彼方先生……」
我想跟水脈先生求救,可是貓目先生卻搗住我的嘴巴。
「歷史真悠久。銀座的店都是這麼歷史悠久的老店嗎?」
「好吧,水脈先生。那我們就出發去買花林糖了。」
「那是因爲花林糖的種類繁多啊。」
「那我就進去看看囉。」
「啊!我是不是問了什麼不該問的問題?」
一走進大樓,氣氛瞬間轉變。
「路上小心喔!」
「這裏就是銀座……」
「所以我要是去銀座,八成就沒辦法回來了……」
「兩個人一起外出好像很有趣,是不是要去買東西?」
貓目先生咀嚼着放進嘴裏的花林糖,突然補充說:
水脈先生微笑着坐在店外的長椅,小狸貓們正開心地在一旁打陀螺。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
玻璃櫃裏擺放着許多看不到標價的手錶。這些手錶彷佛只是靜靜地躺在櫃子裏觀察着客人的表情,沒有吸引人購買的慾望。
古典落語裏有這麼一段:幾個男人聚在一起聊自己害怕的東西時,男主角就跟大家說:「我最怕的東西是饅頭。」其他人聽見了想要嚇嚇男主角,於是趁男主角睡着時,故意拿很多饅頭扔到他房裏。男主角看見饅頭後說:「這東西實在可怕,我要喫掉它,把它消滅纔行。」便津津有味地喫光所有饅頭。
我只能說出這樣的評語。貓目先生不懷好意地笑着說:
「真沒用!店裏頭是什麼樣子?」
「我們離開這裏吧,繼續沐浴在這種高級感裏會死掉的。」
水脈先生以充滿期待的眼神看着我們,這麼一來我也沒辦法拒絕同行了。
「嗯,不可否認,銀座確實有很多老店。」
「咦、咦咦?」
「這麼快就回來了啊?你的臉色跟曬到陽光的吸血鬼一樣慘白耶。」
貓目先生還是老樣子。
「嗯……好像是。」
我就這麼被貓目先生一路推到水無月堂外頭。
「彼方先生正好趁這機會逛逛銀座,所以一定要一起去啊!」
「水、水脈先生……我……」
「看來你真的嚇到了。要不要去資生堂Parlour那裏喝杯茶冷靜一下如何?」
店裏的燈光與裝潢令人感到放鬆舒適,店員與客人安靜地在店裏走動,沒有人大聲喧譁或快步奔跑。
「是喔?但是我對花林糖的印象是鄉下的老奶奶會端出來的零食。」
「喔?」
貓目先生傻眼地聳聳肩膀。
「我們去銀座吧。」
「哇,原來在銀座啊。」
在四隻圓滾滾的眼睛與水脈先生溫柔的眼神目送下,我們朝幽落町的出口前進。
「啊、啊啊啊!」
「咦?你很喜歡銀座?」
「請便。」
我們旁邊就是東京地下鐵銀座線的銀座站。
轉頭一看,一棟有着雪白雕刻外牆,並在外牆最上面掛着巨大時鐘,像是一座鐘塔的建築物氣派地矗立在街頭。
「不過,只要是水脈老爺買來的花林糖都是高級品。」
「老爺買的花林糖自然特別,但是『Tachibana』的花林糖也很好喫喔。他們的花林糖有圓形跟細長型,口感酥脆,味道優雅,真是無可挑剔地好喫啊。」
「我差點就變成灰燼了啊。」
「……原來如此。」
「嗯,那是和光大樓,從戰前一直保存至今的建築物,好像是新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樣式。」
「還好啦。不過你什麼時候開始變成『覺』的?」
貓目先生一副正期待着什麼的表情打量着我。
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控制着我的身體,讓我無法動彈而停下腳步。
「真漂亮,不知道大樓內部是什麼模樣?」
「我哪有這樣說!」
「可、可是,這裏是銀座耶。」
「彼方先生,不用這麼緊張吧。」
「啊!我在電視上看過!」
我感到十分慌張,不過水脈先生卻搖頭說:「不是那樣的。」
「怎、怎麼了嗎?」
「什麼?」貓目先生聽我這麼說便皺起眉頭。
「這家叫『Tachibana』的店在哪裏?我也想喫看看。」
——高級感。
「有什麼關係嘛,就當觀光一下東京,而且我也想請老爺喫『Tachibana』的花林糖啊。」
「銀座真嚇人。」
「和光又不是殺生石(注8),你感受到的高級感只不過是他們從明治十四年開始就有的待客方式。」
貓目先生張大雙眼。
發現我的存在,店員用過分洗練的嗓音,搭配彷佛一把尺插在背上才能做出的完美鞠躬向我打招呼。
還以爲貓目先生接下來會拍一下手,結果他只是把剩下的花林糖塞進嘴巴。
我能想象出兩眼發亮、不停穿梭在各家甜點店的水脈先生。但是水脈先生不能丟着水無月堂不管,所以才自我約束不和我們一起去銀座。
「好啦,我們快走吧。去幫老爺買好喫的花林糖。」
「你找我一起去應該是想看我在銀座手足無措的樣子吧?」
「不、不要!我不想再去高級的店了!」
我抓着路燈。
「你的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耶。」
貓目先生對拼命拒絕的我傻眼,徑自邁開腳步。
我有種要是跟丟了就再也回不了家的感覺,只好像只小鴨似地跟在貓目先生後頭。
在主要道路上走了一會兒,貓目先生彎進旁邊的小巷。
巷道里頭的人潮較少,街景也較雜亂無章,令人眼花撩亂的高級感稍稍淡薄,讓我鬆了一口氣。
「你看,這裏就是『Tachibana』。」
招牌很不起眼,小小的店面在某棟大樓的一樓。若是不知道的人經過,也不會多加註意。
「喔,好可愛的店。」
這家店跟剛纔的和光有着天壤之別。店裏狹窄到光三個大人進去,就幾乎讓人動彈不得。
店裏只放花林糖一種商品,似乎是花林糖專賣店。有裝在袋子裏的也有裝在硃紅色鐵盒裏的,樣品上貼着價格。
店裏販賣兩種花林糖,一種是如細小樹枝般的細長花林糖,另一種是圓形花林糖。從糖的表面有着透明光澤來看,應該是用白砂糖做成的。
貓目先生一走進店裏,立刻選了裝有兩種口味的鐵盒,店員再從裏頭拿出包裝好的盒子——爲了加速客人在狹窄空間內的流動率而把貨品放在裏頭——好聰明的做法。
「送老爺的禮物買到了,我們回去吧。」
貓目先生亮了亮紙袋,心滿意足地說。
「貓目先生是不是常來這家店買糖?」
「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你好像很熟悉這家店。」
這麼隱密的地方,貓目先生卻能熟門熟路地直接走到這裏。
「我又還沒死。」貓目先生低聲說道,但女孩並沒有聽見他的呢喃。
貓目先生說到一半,金色的眼眸看到我身旁的女孩時突然不再說下去。
面對貓目先生的質疑,低着頭的女孩怯怯地點頭。
有希小姐露出悲傷的表情。
「啊,也對……你說的沒錯。對不起。」
我嘟着嘴拿起茶喝。
我雙腳用力一蹬,總算停下沒撞上客人。
「我不是說了我不認識你嗎?」
「是不是都不重要。總之,這家店的花林糖很好喫。」
「請問……」
「貓目先生,要不要我先回避一下?」
「你們認識?」
「我怎麼會把你看成了次郎……可能是我以爲連死去的次郎也變成幽靈回來了吧。」
「放心吧。一隻聰明的貓咪絕對不會恨一個無能爲力的小鬼。不要把所有的過錯攬在自己身上,太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如果那隻貓還活着,可能會想跟你說:『別隨便處死我。』吧。」
貓目先生一臉凝重,看來連他也猜不到百合小姐想找什麼東西。
女孩無力地搖了搖頭。
這裏的桌椅有着精細的裝飾,走路時鞋子會深深陷入地毯。店裏的歐美裝潢風格再次散發出我最不想面對的高級感。
「真想讓姐姐見一下貓目先生。」
有希小姐開口說話。
「這是姐姐取的名字。我本來想幫次郎取一個更酷的,因爲次郎是一隻很帥的公貓。」
我也產生了興趣,於是插嘴問一句。貓目先生還是佯裝不知。
新來的客人是一位有着圓圓眼睛,長相仍有些稚氣,大約是國中生年紀的可愛女孩。她讓我們先走。
「你剛纔說夢見了百合小姐。是什麼樣的夢會讓你覺得她變成幽靈,可見夢境的內容非比尋常。」
「次郎是什麼樣的貓?」
有希小姐頗猶豫地眨了眨幾次眼睛,然後才小聲地說:
那位百合小姐應該就是貓目先生已經過世的前任飼主。而眼前這個女孩則是百合小姐的妹妹。
貓目先生抓着我的肩膀這麼回答。
「不用了,我反而希望你也可以陪我聽一下。」
「好像是這樣。」有f姐點頭。
有希小姐的臉上總算恢復笑容。
「不。」貓目先生搖搖頭。
「雖然我並不是次郎,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聽你說。」
「姐姐死了後沒人照顧次郎,爸爸發現次郎後立刻送到衛生所。記得那是姐姐死後隔天的事。我一直跟爸爸說我會負責,會好好照顧次郎,但爸爸還是不肯答應。」
「剛纔真的很抱歉!貓目先生根本不可能是我們家養的貓。」
原來如此,所以她在夢裏纔會是溼淋淋的模樣。
「咦!」有希小姐抬起頭。
「我又不是貓,我是人類。」
明明是貓目先生主動跟對方搭話,卻一副沒什麼興趣的態度。不過雖然他別過頭沒有正面看着少女,實際上卻一直注意着女孩所說的話。如果以黑貓的樣貌出現,八成是豎起耳朵偷聽的樣子。
「我不知道。我沒聽說過姐姐弄丟過什麼東西啊。」
「何必這樣說,我又不是爲了讓你嘲笑才這麼害怕銀座。」
「嗯,以前常常有人買這家店的花林糖給我喫。」
「可惜在我很小的時候,姐姐就因爲落水意外而死了。」
少女用力點頭後,告訴我們她叫做片桐有希。
「你父親不知道養貓的事情?」
「沒關係,別太介意了。常常有人說我像貓。」
「喔,原來是隻肯親近飼主的貓啊。」
「彼方先生,你臉色不太好喔。」
「你知道你姐姐爲什麼難過嗎?」
「難道是遇見水脈先生之前的事?」
「我最近常常夢見姐姐,但夢裏姐姐的表情好哀傷,一直盯着我看。」
「不過,你們的氣質好像……如果次郎變成人類,應該就是貓目先生這種模樣吧?」
「現在的?」
「百合小姐到底想請你找什麼呢……」
「姐姐身上穿着衣服,軀體非常乾淨完整地在荒川的河牀找到的。」
「不過這不重要。」貓目先生喝完杯中剩下的紅茶。
「那是因爲……夢裏的姐姐全身溼透地對我說:『幫我找。』」
他們之間似乎情況複雜,如果我在旁邊不方便,那我可以先回去幽落町。
「你說百合小姐死於落水意外,難道你們並沒有找到她的屍體?」
「你、你剛纔喊的是我姐姐的名字吧?你是不是認識我姐姐?」
還是跟平常一樣彆扭,這就是貓目先生特有的安慰法。
他推着我的背催促着快快離開時,門口忽然出現人影。
貓目先生和有希小姐態度輕鬆自然,正津津有味地享用茶飲,而點了相同餐點的我卻食不知味。
「難道是你剛纔說的那個叫百合的人?」
女孩突然這麼說。貓目先生聽到自己的名字,身體顫抖了一下。
「喔?」
有希小姐雙眼忽然充滿水氣。
「嗯,因爲現在的爸爸很怕動物。」
貓目先生聽了我的回答,露出複雜的表情。
「百、百合小姐……」
「幫我找?找什麼呢?」
貓目先生很快地別過了頭,推着我繼續往店外走。「等一等!」那女孩轉過身來叫住我們。
「彼方先生,快走吧。鄉巴佬就是這樣,遲鈍又——」
貓目先生一臉平靜地喝着茶。
「可、可是……」
她用乾淨來形容,很沒有真實感。
貓目先生將茶杯放下,默默地聽着。
「它很任性又難討好,只親近姐姐一個人,完全不理會我。」
貓目先生喝着茶,嘴角漾着一抹微笑。看來他並不介意被稱讚。
貓目先生含糊地點點頭。
「等一等,貓目先生!」
「嗯,你說的有道理。」
「是、是嗎?只是有點緊張。」
「弟弟啊……」
女孩失望地垂下肩膀。
「……咦?」女孩詫異地瞪大眼睛。
「啊!之前的爸爸到天國去了……所以我想次郎一定很恨我,因爲我救不了它。」
我現在差不多完全變成貓目先生的小弟了,很難想象貓目先生變成別人的弟弟是什麼情景。
「警察說姐姐應該是在上游的橋上失足掉入河裏。姐姐失蹤那天,河川因爲下雨而漲潮,水流速度也變快,掉下後很難獲救。」
有希小姐面露苦笑,我偷偷瞥了貓目先生一眼,他依然面不改色。
「話說回來,次郎這名字很糟糕耶。」
「姐姐說她很想要一個弟弟,所以才替貓取名爲『次郎』,不知道姐姐是不是認真的……」
在貓目先生的帶路下,我們來到了「資生堂parlour」。
他們兩人僵硬地站在門口,隔着我對望。
「……你好像次郎啊。」
「啊!對不起,你先請。」
「也許那隻帥氣的貓已經成功逃脫了。」
貓目先生仍一臉不認識對方的表情。
不是。有希小姐又搖搖頭。
我提出疑問,但有f姐卻搖了搖頭。
「是我們家以前養的一隻黑色的公貓,跟百合姐姐感情很好。」
「畢竟你並沒有親眼看到它被關在衛生所啊?」
「……不認識,第一次見面。」
「我嘲笑你也嘲笑夠了,請你快點習慣銀座的氣氛吧。」
「……?等一等,你剛纔說『連死去的次郎也』?也就是說,還有其他變成幽靈的人囉?」
「那是誰啊?那個叫次郎的傢伙。」
「我夢到好幾次了,夢裏的姐姐跟她死的時候一樣還穿着離家時的衣服。看見姐姐的屍體時,感覺姐姐只是睡着了,因爲前一天下雨的關係才全身溼透……」
不知該如何安慰快哭出來的女孩子,手足無措的我只好露出求救的眼神看着貓目先生。
雙手交叉的貓目先生沉吟了一會兒後,說出讓我大感意外的話:
「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夢吧?我覺得很可能是你睡昏頭做的夢。」
「怎麼可能……!」
有希小姐擦去眼淚,身子往前移。
「姐姐是在十五歲時過世的,而我今年正好也是十五歲,跟當年的姐姐一樣是國中三年級的學生。不覺得很巧嗎?我會夢見姐姐一定有什麼原因!」
有希小姐非常激動,但是貓目先生仍無動於衷。
「好了,我的好奇心已經獲得滿足,我們走吧,彼方先生。」
「咦?可是!」
「你不快點跟上來我就把你丟在這裏,想在銀座中心迷路的話隨便你。」
貓目先生扔下沮喪的有希小姐,用力拉着不知所措的我,快速地替大家結完帳後離開了咖啡廳。
「貓目先生,你到底怎麼了?剛纔不需要說得那麼過分吧?」
他對我的抗議嗤之以鼻。
太陽西下,地上的影子漸漸拉長。
「你大概也猜到了吧,百合小姐曾經是我的飼主。不過……那已經是距今十年以上的事情了。」
他喃喃地說。「可是,我卻從未見過百合小姐的幽靈。」
貓目先生加快了前進的速度。
原來,貓目先生很嫉妒有希小姐。
「這個花林糖是百合小姐最愛喫的零食。」
「沒什麼好說的啦。就是飼主死了,我沒有辦法待下去,被送到衛生所後拼命逃出來而已。」
水脈先生從廚房走了出來,視若珍寶地收下硃紅色的圓罐。但是,他忽然盯着貓目先生的臉說:
向來毒舌的貓目先生忽然靜默下來。
「只要一下雨,荒川就會氾濫。」
我寧願相信這是貓目先生感謝的話語,不然之後我真的會被他整死。
「我沒有親眼目睹,但是有希小姐是這麼說的沒錯。」
穿着燕尾服的管家把味噌湯端到昭和氣息濃厚的矮桌上,這樣的構圖好不真實。
「沒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貓目先生那寂寥落寞的背影蘊含了千言萬語。
水脈先生倏地站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無論如何,我感覺到百合小姐必定有什麼煩惱。」
「老爺……」
水脈先生調整姿勢,一副準備聽貓目先生娓娓道來的模樣。
「那個男人是姐妹母親再婚的對象,是一個愛喝酒找女人的人渣。百合小姐是個很堅強的女孩,但是經常一臉憂鬱、眼眶泛淚地回到房間……」
「老爺說的沒錯……」
「但是百合小姐的妹妹有希小姐,卻猜不到姐姐想要她幫忙找什麼東西。」
水脈先生默默放下筷子,微微一笑。溫柔包容的笑容比任何話語都來得讓人安心。
儘管有街燈,但是每一盞燈的間距過遠,照明效果不彰。被夜色染黑的河水在眼前潺潺流動。
「百合小姐被發現的地點是荒川的河牀吧。次郎,跟我來。」
貓目先生狠狠地瞪着真夜先生,不過水脈先生卻不介意。
「真夜呢?」
「老爺,我回來了。我們買到了花林糖喔。」
「算了,先別管她父親是什麼樣的男人。總之,他曾經命令百合小姐扔掉我,於是百合小姐便偷偷把我養在房裏。」
當然可以。水脈先生微笑地回答。
據說只有妹妹有希小姐一個人知道這件事情。
貓目先生露出困擾的表情,有些不情願地開口說道:
水脈先生目不轉睛地望着貓目先生。
「沒錯!做夢也算是某種契機啊。」
「那麼就麻煩你看家了。我固然擔心碗盤上的油污放太久會不好清洗,但是隨着時間流逝,人的煩惱也會更難處理。」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很難斷言是好或壞。或許當初他們也曾經擁有過震撼心靈的驚人邂逅。」
貓目先生還沒有看到百合小姐的遺體,隔天就被送到衛生所了。
「次郎,能不能告訴我詳細的情形?」
「沒錯。」貓目先生點頭。
「老爺要去哪裏?」
貓目先生露出像是鴿子被槍打中的訝異表情。
水脈先生默默地看着地面,貓目先生也低着頭。
「多管閒事!給我記住!」
「她好像對妹妹說『幫我找』。」
「應該說他被長期豢養在房間裏,反而更喜歡外面的世界,喜歡往外跑。」
「我再確認一次,死去的百合小姐遺體和離家時一樣,身上……沒有任何損傷?」
「原來今天是百合小姐的忌日,難怪我突然很想喫花林糖。在這樣的日子裏,竟然遇到長大後和當年的百合小姐年紀相同的有希小姐,未免太過巧合了。」
水脈先生提着燈籠,讓腳下稍微明亮。
「這怎麼好意思麻煩老爺……」
「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天百合小姐開心地對我說,她要拿那把她很喜歡的繡球花顏色的雨傘。走出房間之前,她還摸了摸我的頭……」
「荒川啊!雖然我們並不知道正確的陳屍地點,但是可以當成參考。」
真夜先生將右手放在胸口,做出貨真價實、充滿忠義之心的管家會做的動作。
貓目先生也不再堅持,開始娓娓道來。
聽到這裏,水脈先生瞇起溫和的眼睛。
「貓目先生……」
「可是,自從百合小姐去世之後,我連一次也不曾見過她,但她卻到妹妹的夢裏好多次。」
「我可不可以一起去?」
「我出門囉,次郎。如果明天放晴的話,我們就一起出去走走。」
「次郎,其實你只知道百合小姐有沒有離開房間吧?」
「當時狀況就是如此。所以家裏的狀況,我都是聽百合小姐或有希小姐說才知道。如果我能在家中自由活動,或許現在就可以提供更多線索了。」
水脈先生委婉地解釋。貓目先生大概覺得自己說得太過分了,刻意清了清喉嚨。
「那麼,貓目先生一直待在百合小姐的房間?」
「即使不是本人真的出現在有希小姐的夢裏,就只是普通的夢?」
聽了水脈先生的解釋,我懂了,確實有道理。
「貓目大人是不是肚子痛?」
「這……」
回到水無月堂時,水脈先生正和真夜先生一起準備晚餐。
「……好吧。」
「因爲她不顧家人反對收留了你,而繼續使用次郎這個名字的你,也代表很喜歡前任飼主。」
「彼方先生!」
「我猜她一定是有什麼特別的話想跟妹妹說吧。」
「當時有希小姐在她的房間嗎?」
然後這麼說:
他晃了晃手裏拿着的紙袋。由於他背對着我,看不見他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
「次郎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不愉快的事?」
「嗯。百合小姐外出時,我會玩她買給我的玩具,或看看窗外。放假時百合小姐就會帶我出去。」
後來我也一起留在水無月堂用餐。平時總是滔滔不絕的貓目先生今天不發一語,讓四個男人的餐桌顯得寂靜無聲,只聽見大家動筷子的聲音。
「謝謝你!等下喫完晚餐後大家一起享用吧。」
水脈先生跟貓目先生一起走了出去,我趕緊朝着他們兩人的背影問道:
「好像是這樣沒錯。所以她父親發現你後,就把你送走了。」
不。水脈先生搖了搖頭。
「氾濫時的河水流動速度變快,成爲急流。次郎,你說百合小姐出門那天也是雨天,對嗎?」
「爲防有客人來找水脈大人,小的決定留下洗滌碗筷,接着在此靜候各位歸來。」
「呵呵。我一向很佩服用處頗大的小蘇打粉喔。」
「看到有希小姐時,還以爲百合小姐特地來找我了……」
儘管真夜先生被交付的工作是管理我住的那間公寓。不過最近一到晚餐時間,他就會來水無月堂幫水脈先生準備晚餐。
「大概是不想看見那個人渣跟母親吵架吧。那對夫妻每晚吵架的聲音都會傳到百合小姐位於二樓的房間。受不了,真搞不懂她母親爲何要跟這種男人在一起……」
「確實有點可疑。」
稍稍恢復了平時的互動氣氛,接着我們一起朝常世與現世的出入口——幽落町商店街的拱門前進。
「這麼說來,我好像沒聽過次郎以前的事,只知道你被飼主取名爲次郎。」
貓目先生訝異地看着水脈先生。
可是,她出門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太陽已完全西沉,周圍都暗了下來。
「次郎,百合小姐那天真的出門了嗎?」
「竟敢把老爺比喻成小蘇打粉?膽子還真不小啊!」
「水無月堂就由小的捨命守護,請放心。水脈大人如同小蘇打粉一樣,專門清洗煩惱。請大人盡情完成自己的使命。」
「老爺,請別隨便自貶身價。」
「只要有人心中藏着煩惱,我就想幫忙解決。」
「次郎個性堅強,遇到事情總把苦往肚裏吞,但是我希望你感到痛苦或難過時能夠多依賴我,畢竟我們是一家人啊。」
「他今天見到了前任飼主的妹妹喔。」
一進入店裏,貓目先生立刻恢復成平常的樣子。他拿着裝有花林糖的紙袋,朝裏頭大聲喊着:
「百合小姐原本打算要返回家裏啊。」
真夜先生打破沉默。貓目先生有些尷尬地回答:
「沒錯,就是這樣。」貓目先生也跟着點頭。
「喔?真令人意外。畢竟貓目先生一直都很好動。」
「抱歉。可是我覺得把話說出來會比較輕鬆。」
「其實我是百合小姐偷偷飼養的寵物。」
之後,貓目先生陷入了沉默。
水脈先生聽完事情的經過,露出凝重的表情。桌上的盤子已經空空如也。
「前任飼主很疼愛你,對嗎?」
坐我隔壁的貓目先生,責備似地輕輕踢了我的腳。
「不、不在。她應該不在家……百合小姐那時跟我說:『有希去外面玩了。』」
「還有誰會知道百合小姐出門時穿什麼樣的衣服?」
「我記得那個時間,她母親外出打工,她父親應該在家。有希小姐或她母親可能是從他那裏聽說所有的狀況。」
水脈先生有點哀傷地再度確認:
「也就是說,只有百合小姐的父親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出門』囉……?」
說到這裏,我總算明白水脈先生到底察覺到什麼。
假設說當時百合小姐並沒有離開家門?
若這個前提被打破,那麼百合小姐的落水就可能不是單純的意外了。
「老爺,難道百合小姐她……」
貓目先生張大金色的雙眸,痛苦地問:「她是被她父親殺死的嗎……」
水脈先生並未否定。這就是水脈先生的回答。
「……你說她的死因是溺死吧?若真的是掉落河裏溺死,遺體的狀況絕對不可能那麼幹淨。」
水脈先生撿起一塊大約有拳頭那麼大的石頭。
「你看。」
他把石頭扔到河裏,石頭髮出撲通的聲響後沉入河底。
「接着看看這個。」
這次水脈先生撿的是一根樹枝,同樣把樹枝扔進河裏,樹枝浮在水面後被衝往下游。
「重的東西扔進河裏會沉下去,輕的東西則浮在水面。裏頭含有空氣的物體也會跟樹枝一樣載浮載沉地漂流。如果扔下去的是寶特瓶又會如何?」
不能拿寶特瓶實驗,我事先向水脈先生聲明。石頭或樹枝就算了,但是把寶特瓶扔進河裏並不環保。
「只要肺部有空氣,人就能浮在水面上;若肺部沒有空氣就會沉下去。再加上河水湍急,人體會被強力的水流帶動,一旦下沉便會撞擊到滿是石子的河底,就會全身是傷、身體受損、身上的衣服也變得破破爛爛的。」
貓目先生朝水脈先生深深鞠躬,但是水脈先生卻搖搖頭說:「不客氣。」
「也就是說,她父親很怕貓目先生?因爲貓目先生是他犯案時唯一在場的證人。」
貓目先生在水脈先生的加油聲中走出去,但不知爲何他竟伸手揪着我的衣領。
「彼方先生,你通常會把想藏起來的東西藏在哪裏?」
「不,接下來我必須自己面對。老爺就先回去吧。」
她彷佛察覺到了什麼,用力握緊顫抖的手。
「能夠犯下這案子的人只有百合小姐的父親?」
貓目先生開口說道。
結論就是,這種狀況下溺死的人被找到時,遺體狀態不可能跟百合小姐的遺體一樣完整幹浄。
「我希望你能帶我去你父親的房間。」
這一區都是建商蓋好後出售的房子,其中一戶門牌上寫着「片桐」的就是片桐家。
「原來是這樣……難怪那男人發現我在百合小姐的房間時,會露出可以用異常來形容的眼神。」
「遵命。謝謝老爺替我們分析了這麼多。」
「彼方先生,你找那邊。」
「對了,爲什麼這本日記會在爸爸的房間……?」
在貓目先生的帶領下,我們很快來到了片桐家。
也難怪她會驚訝,她張大一雙可愛的眼睛望着貓目先生。
我讓有希小姐待在房門口,趕緊跑到貓目先生旁邊。
「爸、爸爸的房間?」
「這就是爸爸的房間,我平時很少進來這裏。」
「彼方先生,在這裏。」
水脈先生有些爲難地繼續說。
「……這是日記本?」
「難道是不潔之物?」
「啊!那是姐姐的東西!」
「我需要有人擔任肉體勞動的工作。」
貓目先生靈活地爬上院子裏的樹。不愧是貓,動作敏捷而利落。
「拜託,誰會從正門大搖大擺走進去啊?跟我來。」
「媽媽去打工了,很晚纔會回家。爸爸今天應該也一樣會晚點回家。」
貓目先生手上拿着一個咖啡色立體信封大喊。
「因爲衣櫃經常使用,可以在每次開關時,不着痕跡地檢查東西還在不在裏頭。而且別人也不太會跑來開自己的衣櫃。」
「這棵樹旁邊就是百合小姐的房間,我猜現在已經變成有希小姐的房間,但她一定願意幫我們。」
「那些色情書刊呢?」
有希小姐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但是不久便點頭答應。
「好了。」針對我的疑問,貓目先生聳了聳肩膀含混帶過去。
貓目先生說完便朝衣櫃走過去。
「次郎,我跟你一起去吧。」
「那個傢伙很謹慎,連一隻黑貓都怕,必定還藏着其他證據。我們先從搜索他家開始。」
「鑰匙應該在姐姐那邊……」
「這……有點難懂,不過如果我能幫得上忙……」
「沒錯。」針對我的提問,水脈先生點點頭說。
貓目先生環顧整個房間後問道。
貓目先生留我在原地,一個人迅速地爬到二樓。
「我、我纔沒有看那種書……」
「好的,我帶你們去。」
他沒有壓低音量說話,看來有希小姐的爸媽現在都不在家,我也不再躡手躡腳,快步走了過去。
「噓。有關百合小姐的事,我們需要你幫忙。」
原來這就是他口中的肉體勞動啊。
「人溺水時會拼命呼吸反而喝進大量的水,水也會被吸進肺裏。也就是說,這時人體的狀態宛如裝滿了水的寶特瓶。」
「想要我幫忙就好好說啊……」
有希小姐開門讓我進去。雖然家裏打掃得很整潔,卻讓人感覺有點陰冷,空氣中還飄着一股隱隱約約、很像是死者身上那種獨特的臭味。
「嗯……應該會放在衣櫃裏吧?」
「先別管我的工作,現在得先查看這個東西。」
接着以非常熟練的動作轉動兩、三次之後,輕鬆地打開日記的鎖。
他幾乎將信封扯破,粗魯地打開。裏頭裝着一本硬皮封面上綁着帶子,用鎖嚴密地鎖起來,大大的萬用手冊。
站在門口觀看的有希小姐衝進房間。
「突然來訪沒問題嗎?」
「沒辦法,只能撬開它了。」
「可是我們沒有證據。如果遺體還在,或許能夠找到一些線索……可是現在百合小姐已經化成灰燼長眠在墳墓之中。」
實在不太想翻別人的衣物,但是無法拒絕。我學貓目先生的動作,翻開抽屜裏的領帶及襯衫。
「難道百合小姐並不是溺死的?」
「貓、貓目先生!連御城先生也來了!」
「等、等一等,我也得一起去片桐家嗎?」
「這個辦法行得通嗎?」
我就這麼被貓目先生拖着前進。
有希小姐的表情充滿懷疑與不安,但也似乎是心中已經有了答案的表情。
本想開玩笑地回嘴,但看到貓目先生認真的側臉,只好假設每個人都有若干祕密物品,一起幫忙想藏匿地點。
「也就是說百合小姐的肺部仍有空氣?」
「……很有可能。」
「有沒有鑰匙?」
若不這樣做,百合小姐也會死不瞑目。
「再怎麼害怕動物,也不太會在女兒意外死亡後的隔天就把她的寵物送到衛生所。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沒有選擇放走寵物,而是送到確定會被處死的地方。」
「太好了。不過,首先要請你替不會爬樹的彼方先生開門。」
他擅自打開抽屜翻找。
「好了,不難打開。」
「其實我沒有什麼想藏起來的東西。」
貓目先生站在走廊向我招手。
「這樣啊。你父親的房間還……滿有個性的。」
裝了水的寶特瓶跟石頭一樣會沉入水裏,然後會在河底邊碰撞邊被衝到下游。
「沒錯。她很可能是在已經死亡的狀態下被扔進河裏。」
「找到了!」
「……這是怎麼回事?」
「彼方先生,來幫忙吧。有希小姐請把風。」
「好吧。如果遇到什麼狀況,記得快點逃到境界。」
水脈先生點頭。
「爲什麼?」
「喔,好。」
「我一直都很好奇,貓目先生平常的工作究竟是什麼?」
貓目先生打開房間的燈。這是一間隨意扔着許多男人衣物,矮桌上放着空杯子的和室。本該是白色的牆壁和天花板都被香菸燻黃了。
有希小姐帶我們來到裏頭的房間。
貓目先生不理會正和有希小姐對話的我,皺着眉頭踏進這間和室。
他敲敲亮着燈的房間窗戶,有希小姐便出現了。
貓目先生緊握着的拳頭開始顫抖,嘴脣被他咬到幾乎沒有血色。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直接跟百合小姐的父親確認。」
「關於這一點我不敢斷言……也可能……她那天真的外出了,然後在外面被某人殺死。只不過,有一點讓我很在意……」
「原來如此。」
「不!我決定回片桐家一趟。」
貓目先生從胸前的口袋拿出夾子後,插進鎖孔。
把信封倒過來也沒有掉出任何像鑰匙的東西。
貓目先生的雙眸露出堅定的眼神。
「我可是一點都不能理解你們人類的習性啊。」
「如果推理屬實,這就是一樁殺人案件,必須報警纔行……」
「我也很想說明,可是目前沒有確切的證據。我們來這裏就是爲了確認心中的懷疑。」
「一路順風,次郎。務必要找出真相,替百合小姐與有希小姐解決煩惱。」
「不行也得行!爲了百合小姐必須試試看!」
「總而言之,現在必須快點找出真相。百合小姐究竟遇到什麼事?爲什麼日記會出現在這裏都得查清楚。不能只是懷疑,我想掌握確切的證據。」
儘管貓目先生竭力裝出平靜的模樣,但他翻閱日記的動作卻越來越快。
「……怎麼會這樣?」
過了一會兒,貓目先生才艱難地說出這麼一句話。我和有希小姐都湊過去看着貓目先生手裏的日記。
日記寫滿了悲痛的心聲。
百合小姐一直被父親家暴。父親只要喝了酒,就會利用小事找碴,抓着百合小姐的頭髮毆打她。父親總是對準了穿上衣服就看不見的部位拳打腳踢,加上都趁母親不在家的時候動手,根本沒有人能夠保護百合小姐。他甚至威脅說,如果百合小姐敢把他的暴行說出去,就會被他趕出家門。一想到妹妹年紀還小,又不想給忙碌的母親添麻煩,百合小姐只好隱忍下去……
我看了之後啞口無言,有希小姐也臉色鐵青。
「那個老頭大概知道日記裏寫了對自己不利的事實,所以才把百合小姐的日記藏起來。不知道是沒有勇氣破壞鎖頭看日記的內容,或者是因爲覺得既然鎖上了就不會被別人看見,才繼續把日記藏在家裏。無論是什麼原因,這老頭實在是太粗心。」
貓目先生的發言比平時還要毒。此時房間裏的空氣變得跟鉛塊一樣凝重。
「就連我……都沒有發現這個事實。」
貓目先生垂頭喪氣,有希小姐也泫然欲泣地低下頭。
「姐姐她竟然……我一點都不知道。」
日記裏還寫說,只要父親把自己當成虐待的目標,妹妹就能夠獲得安全。
「爲了保護我,姐姐她……難道姐姐是因爲再也撐不下去而自殺了?」
「自殺?」
貓目先生以狐疑的眼神看着有6;姐。
「你怎麼還以爲你姐姐死於自殺?聽好了,百合小姐沒有自殺,她是——」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充滿一觸即發的口氣,低沉的聲音響起。
一轉過身,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那裏。
黑貓豎起柔軟的尾巴,往前踏出一步,百合小姐的父親則往後退了兩步。
英氣十足的聲音震撼全場。
有希小姐大喫一驚。
「這樣啊。」
「啊!啊啊……」
「貓目先生,你剛纔打1l0報警的時候,好像沒跟警察說這件事吧?這樣不太好,要不要再打個電話跟警察說——」
他不由分說便高舉右手。「啊!」有希小姐嚇得縮起身子。
「我沒有死。」
有希小姐的父親毫不在意地踩着榻榻米邊緣(注9),漸漸逼近有希小姐。
「不必。就算我們不出面也不會有問題,因爲我事先放了數字錄音筆在有希小姐腳下錄音,足以當成證據了。」
「彼方先生,我們快溜。」
「不準打有希。」
「不要……不要看!不要看我!」
水脈先生露出溫和的笑容迎接我們。
經歷了重大難關的有希小姐,看起來比以前還成熟。貓目先生開心地說:「你越來越像百合小姐了。」
有希小姐大喊。黑暗中有人抓住我的手腕。
我們邊聽着有希小姐父親的哀號聲,與有希小姐呼喚貓目先生的聲音,邊離開了片桐家。
「反而有希小姐是個堅強的女孩。雖然當時她年紀尚小卻挺身而出向父親抗議,要求繼續飼養我。」
「太厲害了!什麼時候放的?」
水脈先生的推理沒錯,百合小姐確實被父親所殺。
「幹嘛這麼驚訝?我可是妖貓啊。不過老實說,變身術是從白尾大叔那裏學來的,但沒有白尾大叔那麼厲害,只能變成很熟悉的對象。」
直覺告訴我,那是百合小姐。
「哎呀。」
「幻影?」
水脈先生蹲下來,抱起變回黑貓的貓目先生。
但是黑貓的動作更爲敏捷,它輕巧地在榻榻米上一躍而起,直撲對方的臉。
剎那間不太懂他這樣說的意思。
「你有帶手機嗎?有的話立刻打110或119。」
「只能變成很熟悉的對象?所以你也能變成水脈先生囉?」
對吧?爲了尋求認同而轉過頭,卻發現原本是青年外型的貓目先生已經消失。
「原來如此。」
我一從口袋取出手機就被貓目先生搶走,並按下三位數的電話號碼。接通後,他簡短地說明了這裏的地址和狀況,不等對方響應就掛上電話。
「好了,我們回水無月堂吧。」
「小事一樁啦。」
雖然尚不知道司法審判,會如何懲罰無血緣關係的父親的罪行。不過,攤在太陽底下的事實已經足夠喚醒母親。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落寞。
但是他的拳頭沒有打到任何人,百合小姐突然消失了。
「啪」地一聲,房間的燈瞬間熄滅。
有希小姐已經順利地將百合小姐的案件告訴警方。
我仍糾結在無法忽視的事實。
他就是百合小姐與有姐的父親。
「而且她也和我一樣喜歡百合小姐,之後的事情她一定能處理好。我的任務就到此結束了。」
「雖然那人已經站不起來,再加上喝醉了應該無法危害他人,但是在有希小姐的母親回家前,不能讓那個人渣跟有希小姐兩個人待在家裏。」
小狸貓兄弟手裏抓着零食的袋子,笑嘻嘻地從我們面前跑了過去。他們兩人大概正要從水無月堂回家吧。
貓目先生乾脆地響應,不因我的稱讚感到害羞或者驕傲。
白尾先生是侍奉神明的狐妖,他的變身術想必很厲害。
「百合小姐果然是被父親殺死的……」
「次郎!」
「你們幾個到底在幹什麼!有希,他們是誰?」
「啊!」
「喔……那是我變的幻影。」
「誰知道!」貓目先生冷淡地說。
「媽媽決定跟爸爸離婚,之後我們兩人一起努力生活下去。」
父親以爲她要出去見男人,於是故意找藉口毆打百合小姐。抵抗父親攻擊的百合小姐沒有喊叫,因爲她知道若是喊出聲音會被打得更嚴重。可是這樣的忍耐卻激怒了父親,他把百合小姐拖到浴室後,將她的臉壓進放滿水的浴缸裏。
取而代之的是一隻正踩着輕快步伐,快步走到主人身邊的黑貓。
「次郎真是愛撒嬌。」
貓目先生變回人類的模樣,拉着我朝玄關跑過去。
由於百合小姐已經死了十年之久,除了當晚與貓目先生對質的兇手本人的證詞以外,沒有其他證據。所以警方在有希小姐報警後,開始詳查她父親周遭的一切。
父親臉色蒼白,不停揉着混濁的雙眼,退了幾步後跌坐在地。
「次郎、彼方同學,辛苦你們了。看樣子,你們應該已經解決了百合小姐的煩惱?」
「竟然在外頭結交一些不良少年!你跟百合一樣!都是差勁的小鬼!」
當我們穿過境界回到幽落町,染上夕陽顏色的熟悉風景映入眼簾時,僵硬的身體立刻虛軟無力。
父親從桌上拿起沉重的菸灰缸朝黑貓揮舞。
「可是我現在人就在這裏。」
黑貓伸出爪子攻擊,父親雙手搗着臉跌在榻榻米上,黑貓順勢踩着他蜷曲的背部往上跳,伸出前腳拉了燈的開關。
「可惜,還不夠端莊文靜啊。」還是沒忘記補上一句嚴苛的評語。
「究竟是不是百合小姐出現在有姐夢中?」
年紀大約五十歲左右,頭髮幾乎都已變白,一開口便噴出濃濃酒臭,暴躁而憤怒的眼睛宛如腐壞的魚般混濁。
百合小姐——這個早已經死去的女孩站在父親面前,保護着有希小姐。
貓目先生默默將臉埋進水脈先生懷裏,水脈先生溫柔地撫摸着黑貓梳理整齊的毛髮,什麼也沒說,他只是繼續撫摸着黑貓。
「你、你應該已經死了啊……」
「住手。」
「對了,剛纔的百合小姐……究竟是怎麼回事?」
「歡迎你們回來!我正在想你們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百合小姐被難以抵抗的力量持續壓着後腦,無法呼吸的她因窒息而死。爛醉的父親看見女兒不再抵抗,頭也無力地沉入浴缸才驚覺到自己做了什麼。雖然他慌張地拉出倒在浴缸的女兒,並試圖救醒卻爲時已晚。
充分肯定的語氣,看得出他對有姐的信任。
「喔,原來如此啊……」
若要讓真兇接受法律制裁,有希小姐就必須將真相告訴第三者。首先得先告訴她的母親和警察。
「他、他們是……」
「不是這樣的……!」
「嗯,沒錯。一切都是貓目先生的功勞。」
「沒錯。」
「這很難說,畢竟她母親挑了個這麼爛的男人,當我要被丟棄時,她母親也只是畏畏縮縮地待在一旁……最好別對這個人抱持期望比較好。」
只見原地出現了一隻黑貓,而黑貓的金色眼睛正牢牢盯着男人醜惡的臉孔。
「姐姐!」
「有姐現在和百合小姐相同年紀,看事情的角度想必也和百合小姐更加一致。或許她潛意識裏覺得姐姐的死有疑點,內心深處覺得自己必須查出真相而焦慮不已,然後這樣的情緒變成百合小姐出現在夢中也不一定。」
貓目先生聳了聳肩膀。
害怕的父親用塑料布包裹好女兒溼透的屍體後,裝到車子後車廂,載到荒川棄屍。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這麼拙劣的掩飾手法竟沒有被任何人撞見,就連平時被虐打的傷痕也被當成是溺水造成的。百合小姐的死就這樣被當成意外結案。
神聖不可侵犯。我想貓目先生對百合小姐一定也抱着同樣的心情。能讓他拋下這份感情變身成飼主,可見剛纔的情況有多危急。
「那麼令人惶恐的事情我做不到啦!」
「……有希小姐能承受嗎?即使有證據,要向警察解釋清楚也不容易。若她母親能助她一臂之力就好了。」
「啊!原來是這樣。」
「百、百合……爲什麼……」
「你說謊!我還記得你已經沒有呼吸了!」
這時,一道有着一頭長髮及與有希小姐相似側臉的黑影,從我身旁竄了過去。
「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我未曾見到百合小姐的事實。」
百合小姐如黑曜石般的眼眸隱含怒氣,默默地低頭瞪着父親。
根據父親的供詞,百合小姐那天出門時,在門口碰到喝醉酒回家的父親。
後來貓目先生又和有希小姐見面了,地點就在銀座的「Tachibana」。
父親從地上站起來,揮拳打向百合小姐。有希小姐發出慘叫聲。
彎進旁邊的路後就看見木造的雜貨店,水脈先生正站在門口。
百合小姐人如其名,是一個皮膚白皙的美麗女孩。一頭烏黑亮麗、水潤滑順的髮絲柔軟地順着肩膀披在胸前。
貓目先生伸展雙臂,像是要在腦後交叉似地邊伸懶腰邊悠閒地走着。
「你果然看見了!看見我做了什麼……看見我殺死百合!」
「胡說!你已經死了!已經死了!」
只不過有姐最後問了貓目先生一個問題:
「你果然是次郎,對不對?」
貓目先生以不回答的方式裝傻帶過去。
過了幾天之後,我又來到水無月堂陪貓目先生一起看店。水脈先生剛好外出採買,不在店裏。
「彼方先生,要不要來比賽打陀螺?」
貓目先生邊把玩手中的陀螺邊這麼問我。
「好啊。不過,我沒打過陀螺。」
「我會教你基本的打法,邊看邊學就會了。」
難得貓目先生如此親切。
「但是若沒有賭注,比賽就不好玩了,這樣吧,輸一次就請對方喫一包花林糖如何?」
「一包太多了吧?改成一塊如何?」
「是男人就別說這麼小氣的話。」
「這跟性別無關吧……!」
雖然有點不安,但只要能贏就不用怕。我從店裏販賣的陀螺中挑選了一個,請貓目先生替我結賬。
「謝謝惠顧。我先教你怎麼卷繩子。」
貓目先生拿起自己的陀螺開始卷繩子。
「等等,你的陀螺前端很尖耶?」
他的陀螺前端比我剛纔買的那個尖銳很多,而且我的陀螺是圓錐型,他的陀螺卻是有棱有角的八角錐型。太狡猾了吧!一看就知道他拿的是改造過的陀螺。
「別胡亂栽贓喔。」
「竟然說我是栽贓,那你不要把陀螺藏起來!」
注8:殺生石 日本民間故事中被妖狐附身的石頭,會放出毒氣殺死經過的動物。
貓目先生摸着封面的手停了下來,喃喃說道:
少女以溫和的表情望了我一眼,隨即像水蒸氣般融解在空中。
「……不,仍有留戀的人應該是我。」
「咦?我也要看!」
「我明明都和百合小姐在一起,卻從來沒有發覺她遭受父親家暴……這一點讓我無法釋懷。」
我寧願相信,貓目先生的思念並不是單方面的。
「從另一頭開始,是不一樣的日記。」
他慢慢地讀着日記裏的文字。我們突擊片桐家時,光忙着尋找線索,沒有時間仔細閱讀內容。
「它在幽落町出現,表示心中仍有某種留戀。」
這些日記記錄着許多回憶:百合小姐和次郎在房間裏玩耍的情景、次郎聽主人抱怨學校瑣事、感冒時次郎隨侍在旁、百合小姐想起亡父親傷心落淚時次郎舔主人手指加以安慰、百合小姐用零用錢買「Tachibana」的花林糖,沒想到味道非常好喫,次郎也很喜歡,讓百合小姐覺得非常開心。
水脈先生不發一語,只是微笑着。他的視線靜靜落在貓目先生身上。
這不是一般的日記。每一頁都出現許多「次郎」這個單字,這是宛如美麗詩歌的日記。
——即使遭遇這麼多不開心的事情,但是隻要次郎陪着我,我就能夠克服難關。希望有一天我們可以單獨兩個人生活,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爲、爲什麼老爺會找到那個……」
過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纔看到了手寫日記結束的地方。日記以百合小姐的死爲分界,後面的頁數全都是白紙。
他背後的百合小姐好像正露出微笑。
「看樣子,她的煩惱已經解決了喔。」
百合小姐死後從來沒有出現在貓目先生面前,我不認爲那是因爲百合小姐不重視自己的愛貓,我也不願意這樣想。
「咦?你們要比賽打陀螺啊?」
是長頭髮在搖晃。我見過那頭烏黑亮麗的秀髮,是百合小姐。
翻過幾頁空白的頁數後,又出現了一篇日記。
水脈先生伸手到購物籃中,竟然拿出來的是一本附鎖的日記。
「老、老爺,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這……是因爲百合小姐刻意隱藏,所以你纔沒有發現。她一定是不希望貓目先生爲她擔心。」
水滴落在日記的文字上,如黑夜般深邃的墨水暈成了淡淡的藍色。
一陣風從門口吹了進來,慢慢地吹過水無月堂。
秋天的涼爽微風帶着非常溫柔的香氣。
但是貓目先生仍未停下翻頁的手,彷佛正透過那本日記和飼主撒嬌。
我以祈禱的心情看着貓目先生,突然感覺到他的駝背後方有什麼東西正在搖晃。
一個溫和的聲音突然降臨在這廝殺的戰場上,水脈先生提着購物籃回到店裏。
「次郎,如果你要使用改造過的陀螺,就得讓一讓彼方同學。」
「這是……」
「我認爲這表示她一點都不信任我……如果她願意向我求救……不,如果她能夠向我抱怨幾句,也許我就能幫得了她。」
「我……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大蠢蛋。」
案子落幕後,有希小姐將這本日記燒給了百合小姐。
貓目先生的聲音顫抖着。
貓目先生忽然停下翻頁的手。
水脈先生伸手製止了我。他緩緩地搖頭,要我別告訴貓目先生。
貓目先生趕緊看着封底,從最後一頁開始閱讀。
她的身影有些模糊,不仔細看就看不清輪廓,但確實是百合小姐。美麗的少女剪影正默默地望着貓目先生的背影。
「貓目先——」
「爲什麼?」
貓目先生變成妖貓之前,只不過是一隻普通的黑貓,我很懷疑他是否幫得了百合小姐。但是即使他無能爲力,也會盡全力拯救最喜歡的百合小姐。
我看過它,那是百合小姐的日記。
「這可能是現世燒掉之後出現的日記。」
「我找到一個讓我很好奇的東西,決定提早結束購物行程回到店裏。」
日記裏有着以藍黑色的墨水寫成,女孩子娟秀的筆跡。
貓目先生接過鎖已經被打開,堅硬的封面有許多焦黑處的日記。
「這就是所謂的當局者迷嗎?我一直和百合小姐在一起,卻沒有察覺到她的心意,我真的是很沒用的笨貓。」
貓目先生肩膀顫抖,看不清他低着頭的臉孔,其實不用看我也知道他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注9:榻榻米邊緣 日本有一項禁忌是進入和室時不可以踩到榻榻米的邊緣。
「百合小姐……」
「你果然知道它是什麼。它掉在我第一次見到次郎時的那條巷子。」
「啊!」
按開略微焦黑的金屬部分,日記打開了。
「原來如此。日記被燒掉後,等於在現世『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