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夏日夜空的夢幻焰火

第二章 永不結束的暑假

《幽落町妖怪雜貨店》 · 蒼月海里 · 1.9萬 字

彷佛捨不得一天的結束,蟬唧唧鳴叫。

我坐在水無月堂邊喫着冰淇淋邊聽着惆悵的蟬鳴聲,拿起木匙挖了一匙裝在紙杯裏的香草冰淇淋送入口中,溫和的味道在嘴裏蔓延開來。

那幅寫着「冰」字的旗子迎風飄揚,放在店門口的銼冰機剛結束工作正在休息。

「彼方先生,你今天不去大學嗎?」

店裏的榻榻米區傳來說話聲。

貓目先生懶洋洋地趴在矮桌上,啜飲着彈珠汽水。

「大學現正放暑假。」

「沒有暑假作業?」

「又不是小學跟國中,沒有啦。」

我聳聳肩膀。

雖然放暑假前的報告,讓我猶如身陷地獄般痛苦,不過只要上學期的課程結束就輕鬆多了。

「真無聊,這樣就看不到你被暑假作業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樣子。」

「你的興趣還真奇怪。就算我作業一大堆,你也可以把貓手借給我用啊。」

「我的手很貴的。」

貓目先生賊兮兮地笑着。按照慣例,他又補充一句:「不過如果是老爺,我一定免費幫忙。」

「那我就請水脈先生替我請你幫忙。」

「喂!這樣太卑鄙了吧!冷血學生!」

這樣就說我冷血,會不會太過分。

「不過我剛纔也說了,大學是沒有暑假作業的。」

沒錯,我沒有自由研究,也不用寫講義或者練習漢字。從此再也不用承受義務教育時期的痛苦。

「是喔。你叫靜香啊,很好聽的名字。」

靜香真的畫得很好。她畫的是兩個像少女漫畫裏的帥哥,只不過畫中那兩個帥哥的臉好像湊得太近了些,讓人有些在意。

「嗚嗚……太丟臉了。請你殺了我吧!殺死我!」

「我叫御城彼方,你呢?」

這時從圍牆縫隙衝出一隻很像是小狗的小生物。

「我好像調查過市內的古墳。」

靜香邊按着自己的右手腕邊往後退。

「好的。請多注意,不要讓人家繼續迷路下去。」

「怎麼會?」

害她摔倒的絆腳犬也被嚇得朝對面的竹欄圍牆鑽過去,逃之夭夭。

「咦?」

還是早點讓她回到現世比較好。

這時傳來聽起來有些怯生生的女孩子聲音。

「啊!」

「抱、抱歉。因爲你年紀比我小,所以我不小心就叫得太親暱了。」

「那你選了什麼題目?牽牛花的觀察日記?」

「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真難得,居然有現世的活人迷了路闖進這裏。」

「不用說得那麼詳細,會造成很麻煩的後果。」

「哇啊啊啊、請還給我!」

「請不要觸我黴頭好嗎?」

「真的是這樣嗎……」

「那只是非常罕見的一般的迷途羔羊。」

「這……我還頭一次遇到被我一摸就唸佛的人!」

一位穿着制服,給人樸素印象的女孩站在門口。她戴着眼鏡,眼鏡後方是她畏畏縮縮垂着的眉眼,黑色長髮在腦後綁成馬尾,似乎是高中生。

「呃,應該說送你回到之前的地方。你從哪裏來到這裏的?」

怎麼看她都像是「人類」。因爲狸貓或狐狸變成的人通常都態度大方,但她卻瑟縮着身子,一副儘量不想給大家添麻煩的模樣。

貓目先生嗅了嗅,確實聞不到幽靈特有的腐臭味。

靜香把收集好的報告紙全塞進包包,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送你到出口吧。」

她用要是不專心就會聽不清楚,幾乎快聽不見的音量回答。

「爲什麼我要提供故事讓你取笑!」

一直沉默下去有些尷尬,我決定找些話題聊聊。

「那、那個,我好像迷路了。這裏是哪裏?我沒有來過這裏,而且這裏的天空好奇怪……」

她用報告紙遮住臉孔,連耳朵都紅了。

「呃……該怎麼說明纔好呢?這裏是位於狹間區的幽落——」

「對、對不起……」

「我原本在澀谷車站前面……然後……我正準備去補習班。」

我的抗議聲迴響在整間水無月堂。

我看靜香無法站起來,於是便伸出援手。但碰到她的手腕時,她驚呼一聲。

「喔,原來是田野調查啊。傷腦筋,你怎麼挑這麼難取笑的題目啊。有沒有其他更可愛的小故事?」

貓目先生那樣說難道是想暗示千葉縣是荒郊野嶺?

想起考生時期,我露出苦笑。被汗水沾溼的衣服讓人覺得不舒服,我緩緩站了起來。

咚地一聲跌坐在地,包包裏的東西都甩了出來。

「夠老派!你調查古墳的什麼東西?」

「啊!我叫麻生……靜香……」

貓目先生看着結巴的我,一臉冷靜地說。

在貓目先生的目送之下,我帶着迷路的女孩離開了水無月堂。

「年紀小……?御城先生,你幾歲?」

「那好像不適合當自由研究的題目。」

我決定放棄幫她站起來。

只替她撿回散落一地的講義和報告紙就好。撿起掉在腳邊的報告紙時,不經意看見上頭寫滿從黑板抄下來的筆記和一些插畫。

「不是偶爾會有人掉到水溝嗎?她的誤闖就像是人不小心跌進水溝一樣的狀況。」

店外是橘紅色陽光灑落大地的黃昏時分。幽落町的時間總是停留在黃昏,即使是盛夏季節,陽光也並不炙熱。但是時鐘的針指出的時間是下午兩點,也就是說現世的澀谷目前正豔陽高照。

「看起來不像是妖怪,也不是死者。」

原來是住在幽落町的獸妖——絆腳犬。

我心碎了,誰能來療愈一下我這顆破碎的心?突然很想念水脈先生溫柔的笑容。

她看着我的眼神好像正看着什麼可疑人物。沒想到我也有被女孩子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的一天。

光是想象炎熱的場景我就覺得快暈倒了,可是又不能不管這個迷路的學生。

「我、我們才第一次見面,你怎麼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貓目先生,我出去一下。」

「喔,你參加了暑期補習班啊?真辛苦。補習班的課要是遲到就不太好了。」

貓目先生似乎不太想理會她,只好換我發言。聽到我這麼一問,她彷佛得救似地抬起頭回答:

「我現在是大學一年級。」

妖如其名,瞧它正賴在靜香的小腿磨蹭,但被它突然嚇到的靜香完全失去了平衡。

「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抱、抱歉!我不習慣男人碰我的手……!」

「老爺不在店裏。」

「算了,我們走吧。」

「嗚哇!」

「不不不,你怎麼可以請別人殺死你!」

女高中生有些困擾似地抓着手裏的包包。

「嗚嗚……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纔沒有!我們家附近的昆蟲好少,不好抓……應該說,我家並不在山上,我也算是住在城市裏喔!」

「沒有暑假作業不覺得空虛寂寞嗎?」

貓目先生喝完彈珠汽水後對瓶子裏的彈珠很有興趣,上下左右地搖晃着瓶身,彈珠叮叮咚咚地響着。

「我的畫被你看見了!我只能死了!」

「……出口?」

「別說了!」

「那……既然如此,請隨便稱呼我吧。不好意思……看你是想喊我名字,還是去掉稱謂都可以。甚至喊我『你這傢伙』或者是『你這女人』也沒問題……!」

「是、是、是嗎……對、對不起。那個、那個,你看起來實在很年輕所以……!」

肚子突然被重重打了一拳。「嘔嗚!」我痛得發出了奇怪的叫聲。打我的犯人是貓目先生的手肘。

「從早到晚都忙着捕捉昆蟲,簡直像是延長了玩耍的時間一樣好玩,不是嗎?」

「你、你究竟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啦?」

「太誇張了,不需要死吧……」

「你沒事吧?」

直呼她名字已經是我的底線了。

因爲提到年齡,我也不知該怎麼回答了。也就是說,連高中生都覺得我長相幼稚啊。

靜香從旁邊一把搶走我撿回來的報告紙,眼眶中竟有淚水打轉。

「這、這個……」

她越說越小聲。

「比方說市內的哪裏有什麼樣的古墳,然後製作地圖,調查古墳的出土文物等等。」

「幹嘛打我!」

我困惑地將視線移回女高中生身上。她的眉毛垂成八字形,仍是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到底選了什麼題目……回想着小學時代的記憶,竟然非常模糊,想起來。

「比方說老師規定的自由研究,你必須花心思煩惱要做什麼主題,這煩惱的過程不就很有趣嗎?」

她好像很不擅長和人說話,講話的時候完全不敢看我的眼睛。感覺似乎要費很大力氣才能擠出一些話。

和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孩並肩走在路上,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的狀況有些奇妙。不知道是因爲她怕生,還是對我有戒心的緣故,她也儘量在這條狹窄的通路上離我遠遠地走着。

「一點都不有趣,每年的自由研究都讓我頭痛至極。」

「請問……」

再逼她繼續說下去也不太好。這情形讓我的舉動很不自然,想快點送她到出口。

「真的只是迷路了嗎?」

紙杯中的冰淇淋差不多空了,我用木匙刮取所剩不多的冰。

「今天實在太倒黴了……我本來想抄快捷方式去補習班,結果卻跑到完全陌生的地方……」

「呃、你……好會畫畫。」

貓目先生不經意地響應了對方,我也朝聲音的來源看去。

「別這樣想啊,總是會有幾天運氣比較差。」

「還有,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澀谷?還是其他地區?我從來不知道這附近有這麼復古的小鎮,商店街好像也在辦廟會。」

「廟會?」

「大家都在Cosplay……扮裝不是嗎?好、好專業喔。」

看樣子靜香似乎已經遇到了一些妖怪,但是她誤以爲那是人類扮裝後的模樣。我必須在話題變得更復雜前把她送到出口纔行。

「嗯,好像是……是廟會,嗯,廟會。」

靜香的情緒似乎已經冷靜下來,走路的步伐也穩定許多。不過她仍然與我保持很遠的距離。

過了一會兒,靜香喃喃地說:

「御城先生你……是大學生吧……我很羨慕你。」

「爲什麼羨慕我?」

「因爲、因爲、你不是已經考完入學考了嗎?我現在才正要開始準備考試,覺得很害怕。」

「原來是這樣……考試這種事只能靠毅力克服了。無論如何,考試的日子終究會來臨,我想只要咬牙苦撐一定能夠熬過去。」

連我自己都知道我給的建議一點幫助也沒有。

「可是,我選擇的未來很微妙……我不確定是否該走那條路。」

「所以說,你已經有計劃了?」

靜香點了點頭。

「我、我想當公務員。」

「很踏實的選擇。」

但是靜香聽了卻搖頭。

「其實……是媽媽要我當公務員的……她說這年代當公務員比較穩定,就連要報考哪間大學也是她替我決定的。」

山林環繞宛如四面綠牆將我們團團圍住,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看起來遼闊遙遠。

奶奶有些意外地看着我。「沒錯,我是她的朋友。」因爲不太好說明,我決定先含糊帶過。

她大概以爲靜香來找她玩吧。這下子很難直接離開回去市中心了。

沒聽見鬧區的吵雜聲,卻忽然聽見吵雜的蟬叫聲。

靜香信步往前走,我趕緊跟了過去。

「自由研究嗎?國中時被自由研究整慘了,想破頭也找不到題目。」

「靜香,這是因爲……」

「澀谷車站,JR澀谷的西口。」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對、對了,御城先生,你爲什麼會選擇現在這間大學呢?」

「御、御城先生……」

「奶奶……」

我還沒去過奧多摩,但是聽說從市中心得搭兩個小時的電車才能到那裏。一樣是在東京都,想去一趟卻有點辛苦。

就在閒聊的期間,我們漸漸走到小路的盡頭。再過去就是幽落町商店街那條大路,出口也快到了。

「啊!御城先生,請看那邊!」

靜香喃喃地說。

「對、對了。高一的暑假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社團?你該不會是漫畫研究社吧?」

「沒錯……不過小學時很期待暑假喔。因爲……我很喜歡去奶奶家玩。」

原來這位婆婆是靜香的奶奶啊,看起來的確很溫柔。

「有八公銅像的地方?」

「我奶奶家在很西邊喔,在奧多摩附近。」

「仙台好遠啊,我奶奶家在東京。」

「靜香?」

「因爲暑假得一直唸書啊……雖然上學時也是一直唸書,可是學校有教室裏的課程以及其他課程,比暑假好多了。啊、我這麼說並不代表我的體育項目很拿手喔。」

「那裏空氣好,奶奶也對我很好,真想一直住在那裏。可是暑假一結束就得回家,所以我真的很討厭八月三十一日。」

「我懂,上體育課可以轉換心情。」

「還有社團活動。」

我轉頭看着靜香,只見她咬着下脣,嘴脣毫無血色。

「不過奧多摩的自然環境很豐富,是個很不錯的地方。」

我們身邊沒有大樓圍繞,只見陡峭斜坡上的茂盛綠意,還有零星蓋在樹林中的屋子。

靜香很困擾似地笑了笑。

穿過幽落町的拱門之後,視線忽然暗了下來。但是不要緊,這只是一瞬間的黑暗,我們很快就能到達人潮洶湧的澀谷街頭……照理說是這樣。

「嗯、嗯……」

「這一位是你的朋友嗎?」

「可、可是漫畫研究社只是一個讓大家討論漫畫感想的社團而已……」

「爲什麼?」

「要是八月能夠再多一天就好了。」

「爸爸也一樣,爲什麼大人總是要控制小孩的行動呢?」

我也很想問:明明心裏想着澀谷,怎麼會跑來奧多摩?難道說靜香穿過拱門時,心裏想着的是位於奧多摩的奶奶家?

「我一向都是媽媽替我想題目所以還好……媽媽總是事先替我決定了很多事情。」

「這、這樣啊。大學生也……思考未來該做什麼啊。」

靜香頗有感觸地回答。

我轉過頭仔細盯着樹林,從樹林間隙可以看見斜坡下有一座湖。在陽光照射下,綠寶石色澤的湖面波光粼粼。

「會嗎?」

身體感受不到炙熱的空氣,反而聞到一股青草的氣味。

「我懂!我也很喜歡去仙台的爺爺家玩。」

「呃、有銅像的是另一個出口。」

「這裏是奶奶家附近。」

靜香彷佛察覺我的尷尬,體貼地換了一個話題。

我聽見一個年邁的聲音,靜香卻嚇了一跳。

一轉過身,一位嬌小的婆婆站在後面。深刻的皺紋顯示出婆婆已有相當年紀,但是她站得很穩,腰桿挺直並未駝背。

但是靜香搖了搖頭。

眼前的視野突然開闊起來,我們已經走出狹小的巷道,眼前矗立着「歡迎來到黃昏與境界的小鎮幽落町」的拱門。

聽到我這麼說,靜香點頭如搗蒜。

「啊?」

「是、是啊。很像奶奶家附近。可是,不可能啊。我們剛纔不是在澀谷嗎?」

「什麼?難道這裏是奧多摩?」

「啊、對了,靜香是從哪裏走過來的?」

「怎麼會這樣……?」

我趕緊拋出這個問題。因爲從拱門走過去,會直接前往心中想着的地點。

「嗯,真希望有八月三十二日。」

「你好像很喜歡畫畫,通常喜歡畫畫的人都會參加漫畫研究社或者美術社。」

「呃、嗯……」

她指着一棟蓋在陡坡一隅,面積頗大,兩層樓建築的日式民宅。

靜香非常慌張。

無論如何,我必須送靜香回澀谷。看是要找出境界再度回到幽落町,還是要老老實實地搭電車回到澀谷車站,二選一。

「我喜歡暑假……」

反射着陽光的馬路上只有並排着的兩道黑影。

「那就是我奶奶家,連那座湖也在……」

「呃……」

「咦、咦!你怎麼知道?」

該不該把幽落町的事情簡單地告訴靜香呢?就在我開始考慮的時候……

「嗯……還沒決定,要去哪裏上班這種事情等進了大學再想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你並不想選擇公務員這條路?」

毫無計劃這點曝光,讓我覺得有點尷尬。

「難得來一趟,快進來,家裏有冰涼的麥茶可以喝喔。」

聽我這樣說,靜香也不住地點頭。

聽到我的提問,靜香只是拼命地搖頭,不發一語。

「咦?嗯,因爲我們聊到八公像啊,還想着必須趕快去補習班纔行……」

嗯。我實在不擅說謊,只能點頭敷衍過去。

說歸說,靜香覺得漫畫研究社很有趣,參加社團似乎讓她覺得很充實。

「……你將來有什麼目標?」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了。靜香臉上的表情也明顯寫着這幾個字。

奶奶眼角濟出皺紋,親切笑着,她先走一步替我們帶路。

儘管她沒說出口,我卻知道她想說什麼。接下來她一定會問:「爲什麼我們會在這裏……」

背後幽落町的拱門已經消失。只看見一間雜草叢生,顏色褪成咖啡紅色的廢棄屋子,還有雜草間的小徑。

「靜香,你剛纔心裏確實想着澀谷吧?」

可是靜香的態度卻很奇怪。她並未因爲再次見到奶奶而開心,反而表情僵硬、臉色蒼白,非常恐懼的模樣。

靜香的話讓我想起失明的爺爺。

靜香面紅耳赤的,看來我又踩到她的地雷,還是結束這話題吧。

「小學跟國中加起來總共要想出九個主題,當然辛苦。」

「嗯,既然社團這麼有趣,休長假當然讓人覺得無聊了。而且文化類的社團在暑假也不太會安排活動。」

「那邊就有點遠了。」

「去年這個時候還忙着做自由研究,上高中後就沒有這個作業了。」

「因爲我的成績剛好能上這間學校,加上我一直很想進東京的大學。」

我們正站在鋪着柏油的馬路上。單邊各爲一線車道的馬路旁沒有人行道,路上也沒有車子。

真糗,被她發現我很無知。

我選擇這間大學的理由很隨便。靜香聽了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們家的大人沒管這麼多,所以覺得靜香有點可憐。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如果這是夢……未免也太真實了吧?」

「既然在東京,就算沒放暑假應該也能去。」

「嗯、嗯。抱歉,只能給你這樣的答案。」

「靜香……?」

「你怎麼了?」

靜香抱着包包,低頭看着地面說。

她眼裏充滿懷疑與恐懼,神色有異地瞪着我瞧。

「好、好奇怪。」

「哪裏奇怪?」

「我奶奶在我小學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她小聲地朝我喊着。

我不禁低頭看向她奶奶的腳邊。

她沒有……沒有影子。

奶奶緩慢地轉過身來。

剛纔聽見的吵雜蟬聲忽然停止,四周格外寧靜。

「你們兩個人快點來啊,就在這裏。」

我們彷佛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往前推,照奶奶所說的跟在她後面走過去。

江戶風鈴清爽的鈴聲響起,轉動着的電扇發出噗噗的聲響。

我們被帶到一間以前設計常見的那種打開所有紙門,就會變成大房間的房子,屋內通風良好,僅靠着一臺電扇吹拂便能涼爽無比。待在這裏時覺得那個讓都心淪陷的熱島效應彷佛根本不存在。

「靜香長大了唷。」

我們面前放着一片片被切得整齊美麗,大小統一,看起來多汁而美味的鮮紅西瓜。

「你怎麼了?是不是肚子痛啊?」

靜香老是低着頭,讓奶奶擔心地偏着頭詢問。

「我現在就替你拿藥去,等奶奶一下。」

「我、我肚子不痛!」

靜香阻止了打算起身拿藥的奶奶。

「好漂亮的湖。」

「不、不不……因爲只有這條路可以到啊!」

第一次看見有路人經過。「我們找那個人問一下路吧!」我立刻往前跑,靜香也跟在我後面。

「快點走吧。」

「喔,原來如此。」

「晚餐想喫點什麼?喫麪線好不好?再附上靜香愛喫的西紅柿色拉吧。今年院子裏的西紅柿可是大豐收喔。」

「這裏的車站就在邊境之前,有東京的祕境之稱。」

「這裏平常都有人走動,馬路也都有車子經過。」

「討厭啦,靜香胡說什麼呀。奶奶還這麼活蹦亂跳的,怎麼說我死了?」

我忍不住警戒起來,不過目前並沒有看見熊。別說熊了,連個人影都沒有。

靜香重複說着。其實,不需要強調我也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你知不知道從奧多摩回東京的路?我想只要我們能搭上電車,應該就能回去了。」

掛鐘走動的聲音聽來格外大聲,放在房間角落的電視也是非常舊的機種。

我還以爲打招呼只是登山者友善的習慣,沒想到背後竟包含如此嚴肅的意義。

「這座湖叫做白丸湖。」

奶奶微微一笑,臉上擠出深刻的皺紋。

「……難道這裏是常世?」

我儘量冷靜地微笑,因爲笑容是不安的特效藥。

因爲我們已經走了三十分鐘左右,如果她剛纔說的是真的,那早就應該走到了車站纔對。

不知何時,天空已變成灰色。沉甸甸的烏雲彷佛隨時會降下雨滴,潮溼的空氣撫上我的頸項。

「你知道怎麼回去嗎?」

「若我們能平安回去,你就當這一切是一場夢就好。」

「不過這一站和隔壁車站的距離不遠,用走的就可以到了。比方說鳩之巢站,走路大約二十分鐘左右。」

日曆上的日期讓我懷疑眼睛是不是有問題。

「我都是搭電車來奶奶家玩的,怎麼搭車回去我很熟。」

「八月、三十二日……?」

靜香說得不錯,因爲世界上並沒有八月三十二日。至少,在現世沒有。

「哎呀,你們兩個怎麼在這裏?」

我並不知道爲什麼幽落町會連結至常世的奧多摩。

我們並肩跑到馬路上,右側的湖彷佛一直跟着我們。

得快點聯絡水脈先生纔行,只有他能夠幫我們。

我不知說了多少次「沒事的」。

「我已經死了嗎?」

「有沒有可能走錯路?」

「有時候會有人不小心迷路,闖進常世。可是這並不代表已經死亡,也不代表之後不能回到現世。放心吧,有辦法能夠回去的。」

日曆是一天撕下一張,很常見的那種樣式。今年是平成幾年啊……我在日曆上找着,可是怎麼也找不到年份在哪裏。

「太棒了。能麻煩你帶路嗎?」

可惜手機屏幕殘忍地告訴我,現在收不到訊號。

「雖然這裏是奧多摩,不過奧多摩站卻是下一站。再走一會兒就到了。」

我也有滿腹疑問。手很自然地伸進口袋,拿出手機。

話題突然扯到我身上,讓我有些侷促不安。

我想趁靜香未喫下西瓜或喝麥茶前離開這棟房子。若喫下常世的食物,她就會和我一樣被困在常世了。

「咦?」

奶奶完全不聽我的話。她一鼓作氣地說完便站起來,走進廚房去了。

「好、好。往這裏走,一直往前就是車站了……」

「總覺得這好像漫畫的劇情……」

靜香一直抓着我的衣服下襬。

靜香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我這裏有足夠的棉被和房間,今晚一定會很熱鬧。」

「是喔,真的很近。在我老家那邊只有開發過的區域,相隔的距離纔會這麼近,若再深入,絕對不可能用走的就能走到下一站。」

「雖然被取笑是祕境,其實還在東京的範圍內。你看這裏不但鋪了柏油路,車站與車站之間的距離也不遠……對啊,不遠……應該不遠纔對啊……」

等靜香的嘴脣不再顫抖後,我開口問她:

屋外一片寂靜,沒有半個人影。

「果然對勁!」

「還有,我也喜歡看鈴鐺。」

彷佛正回想着過去的情景,靜香露出看着遠方的眼神。我想靜香的奶奶一定曾經帶着她到湖邊散步。

「從這條路一直走下去會通往白丸水庫,那是一座規模小卻很美麗的水庫喔。」

「完全沒有人耶……」

爲了讓靜香分心,我故意這麼說。

「是啊。」

確認奶奶還沒走回來,我趕緊拉着靜香的手走到屋外。

「就是死後的世界。」

「白丸水庫那邊還有魚道。」

「什麼鈴鐺?」

「常、常世?」

靜香似乎加快了腳步。

靜香突然抓住我的衣服下襬,眼睛望着掛在牆上的日曆。

「是喔?他們真親切。」

「趕熊用的鈴鐺,這附近有熊出沒喔。」

可是,當我們跑到能看清來人的距離時,靜香發出慘叫聲。

所以現世的常識在這裏並不適用,也就是說,這裏並非現世。

她的笑容有點不自然,好像不太對勁。

「今天你們兩個就先住下來吧。這附近有地方能賞螢火蟲喔。你朋友也一起住下吧。」

「這一切都不對勁!我肚子並不痛,而且我們應該在澀谷,還有奶奶應該早就死掉了啊!」

「別跟奶奶客氣,老人家一個人住很寂寞的。」

靜香再度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不知何時,我們兩人的影子開始伸長,從雲層間探出來的太陽逐漸西沉,湖面已染上金黃色的餘暉。

不過若搭上常世的電車,應該就能回到幽落町。搞不好到半路就能找到境界,回到現世了。

一股討厭的預感正漸漸在心中擴散。

她說的沒錯,蓋了水庫後,魚就無法離開這座湖,河川的魚也無法遊進湖裏。

「魚道?」

「真、真的嗎?」

奶奶面帶笑容,很乾脆地否定了靜香的話。

「魚道連接山腳下的水池。如果有人要去魚道,可以經由很漂亮的螺旋階梯,走下長長的階梯就到了有水經過,魚兒優遊其間的通道。因爲那裏在地下,夏天也很涼爽我很喜歡,可惜……」

這時前方道路出現一道人影。

沒想到東京都內竟然有熊出沒的地方,聽說位於千葉的老家附近也有一個有熊的樹林,只是不知謠言的真僞。靜香的說明,讓我對這裏突然產生莫名的親近感。

可以感覺得出若不是遇上這種狀況,靜香一定很想去魚道那走一走。

「嗯,能讓魚游過去的通道。因爲蓋了水庫後也擋住了魚行進的路。」

「好奇怪,走了這麼長的時間,我們早該經過車站和白丸水庫,到了鳩之巢站啊。」

既然沒辦法找水脈先生幫忙,只能由我自己擔任水脈先生的角色……要是被貓目先生聽到,他一定會狂扁我一頓。從現在起,我必須努力試着達成水脈先生的幾十分之一的表現纔行。

靜香快要哭出來了。我趕緊回應:「呃,不是這樣的。」

「爲什麼會這樣……這間房子在奶奶死後也早就賣掉了啊?」

「真的,真的。」

「我、我怎麼會知道怎麼從死後的世界回去嘛!」

「那、那個,其實我們還得去一個地方……」

「我參加過奶奶的喪禮!也用筷子替奶奶撿骨了!」

「過了水庫走到步道時,不僅會看見一座吊橋,還會跟許多來登山的遊客擦身而過,這些遊客也經常笑容滿面地和我打招呼。」

「沒事的。」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嘛。你爺爺還沒有來這兒接我呢。」

「沒辦法打電話……就算是在奧多摩,手機也不至於沒有訊號,搞不好這裏並不是真正的奧多摩。」

「彼此互相打招呼應該是登山者的某種默契吧。比方說登山時可能會遇到山難,爲了在遭遇山難時留下點線索讓搜救的人好找,因此只要遇到陌生人就互相打聲招呼,如此搜救的人就可以查出在哪裏遇見穿着什麼樣衣服,共有幾個人一組等等訊息。」

總而言之,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先找出回家的路。

「呃、可、可是。我不能在這裏過夜,這樣太打擾了。」

那個路人竟是靜香的奶奶。應該早就死去的奶奶,笑容滿面地從奶奶家的反方向走了過來。

風景仍舊沒有變化,左手邊是有着一些民宅的陡坡,右手邊則是茂盛的樹木,再過去一點就是白丸湖。

「你看那個……」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回家吧。」

餐桌上放着好多菜。

有西紅柿色拉、壽司手卷、日式漢堡排等等……每一道都是小孩子愛喫的菜色,排滿整個桌面。

「你們兩個別客氣,儘量喫啊。」

全部都是奶奶親手做的菜,蔬菜一定也是從院子裏的菜園採收的吧。

「怎麼了?這些都是靜香愛喫的菜啊,你肚子還在痛嗎?」

奶奶很擔心地看着靜香的臉。自從我們被奶奶帶回家後,靜香一直低着頭。

「啊!」

靜香發出小小的驚呼。

「你的臉色好蒼白啊。」

「這、這是因爲……」

「想說什麼儘管說吧!靜香你啊爲了不讓爸爸媽媽擔心,老是這樣忍耐,總是把自己的痛苦藏在心裏。」

奶奶露出包容的微笑。如果不是現在這情形太詭異,奶奶如此和煦的笑容,一定能夠撫慰心靈的。

「我去拿藥給你喫。」

趁奶奶離開時,我湊過去悄悄地問靜香:

「你沒事吧?」

「我……我快要撐不下去了……」

她回答我的聲音如蚊子般細微。我摸着她的背試圖安撫她。

「對了,最好不要喫奶奶端出來的食物。」

「爲什麼?」

雖然我們目前遇到很多不可思議的怪事,可是爲了離開這裏,一定要找出解決問題的線索。

「咦?那是什麼?」

那是很久以前流行過的着色畫,內容是用蠟筆將女生愛看的動畫圖片塗上色彩。只用喜歡的顏色着色,所以色彩搭配得不太好,也沒有塗在框框內,空白處還畫了寫有臺詞的對話框。雖然看不懂寫了些什麼,但是可以猜到是年幼的靜香所想象的主角會說的話。

假設這裏就是常世,我一定要想辦法把靜香帶回現世。這是身爲一個活着卻住在常世的人的義務。

「奶……奶?」

我打斷靜香的話。語言隱藏着力量,那些泄氣話一旦說出口很可能會成真。

靜香緊抓着我的衣服下襬。整齊地擺在桌上的空盤越發詭異。

連我也開始害羞起來,趕緊別過頭。

水無月堂的零食是從現世進貨的商品,喫了也沒問題。

「好、好,馬上喝!」

「爲什麼會是八月三十二日……」

「我……不敢一個人睡……我怕睡醒之後只剩下我一個人。」

過了一會兒,奶奶回到餐廳。

「有味噌湯喔,快趁熱喝了。」

靜香抓着我的衣服下襬,發出均勻的鼾聲。

「我也不知道。這裏既然是常世,現世的常識大概也不適用。」

「嗯……等一等。」

「如果一覺睡醒,發現自己躺在家裏的牀上該有多好。」

「就像是永遠不會結束的暑假。」

「那、好吧……我就陪你一起睡吧。」

靜香低着頭,小聲地說:「可不可以……跟我一起睡?」

一想到這裏,我有些驚訝,原來不知不覺間,幽落町已經成爲我的家。今年春天開學前,被貓目先生詐騙而簽下租約時,我還那麼希望一年趕快過去,快點回到現世生活。

「嗯……她消失了……而且好奇怪……」

「靜香就睡平常睡的那間房間好嗎?彼方就睡你隔壁的房間。」

「你的判斷基準太奇怪了吧!」

房間裏已經鋪好牀鋪,日光燈一照,雪白的牀單讓人看得刺眼。

奶奶離開後,我去靜香的房間找她時,她這麼問我。

「你還寫了臺詞耶。」

「可是,我是男人,無論如何都不應該跟女高中生睡同一間房間。」

水脈先生清澈的眼眸彷佛能看穿所有事物,他能察覺枝微末節,解決事件併爲人解開煩憂。

「我們再試着去車站吧。」

我也想把這一切當成夢,安穩地睡覺……可是我不能這麼做。

雖然沒聽見聲音,但是清楚地感受到某種東西蠢動的氣息。

這時我突然發現,奶奶剛纔消失的地方掉了一本像是筆記本的冊子。

「晚上還是先別出去好了,怕會遇到奶奶以外的幽靈。」

奶奶寂寞的表情讓人覺得心痛。她領着我們來到二樓的房間。

「還有,我也不是很有魅力的女生!」

「可是……」

「多喝點,廚房還有湯。你們喫早餐,奶奶要去院子裏的菜園看看。」

所以,這一次我只能靠自己解決問題了。

該怎麼做才能回去呢……

靜香樸素的外表,是因爲她怯弱的表情、厚重的髮型還有功能取勝的眼鏡所造成的假象。其實她五官端秀,只要換個髮型並摘下眼鏡,相信一定能令人耳目一新。

奶奶還是笑着。

「我們一定回得去。」

「沒錯,我必須效法水脈先生,一定要想辦法……加油纔行。」

沒錯,若一切都是夢,那麼我醒來的時候,人就會回到幽落町的老舊公寓。

靜香的眼中散發出安心的光芒。然後她立刻蓋上薄毯躺下,很快地就進入了夢鄉。

被她的鼾聲影響,正在思考對策的我也一起進入夢鄉。

「我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廚房掛着和客廳一樣的日曆。

「日期還是八月三十二日。已經過了一晚,日期怎麼還是一樣?」

「怎、怎麼了?」

「御城……先生?」

「怎麼辦……要現在出發去車站嗎?」

奶奶保持微笑,重複了相同的臺詞。

幽落町是萬年的黃昏時分,好久沒有在早上起牀了。

早上了。

聽到靜香的呼叫,才讓不知不覺間盯着她的臉不放的我回過神來。靜香臉頰染上紅暈,很困擾似地看着我,那仰望的眼神讓她的長睫毛看來更加修長。

依照之前的經驗,關鍵是煩惱。我猜想這次會遇到怪事,應該也是某人的煩惱纏上了我們。

「沒、沒什麼!」

「別這樣強調!何況那也不是事實!」

黑暗之中彷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蠢動。

「原來這並不是夢……」

「可是,味噌湯……」

儘管外面有着零星的昏暗街燈,但是四周仍是漆黑一片。此處,大自然贏過了人工製造的東西。

說完後,奶奶從我們身邊走過去。我們目送着穿着和服圍裙的嬌小背影,沒想到奶奶在去走廊的半路上倏地消失。

靜香假裝喝下有着獨特氣味的正露丸,我也假裝肚子不舒服,婉拒了晚餐。

奶奶笑容滿面地招呼我們喝湯,可是桌上並沒有食物。

「快趁熱喝了。」

「應該是幼兒園時候畫的吧?真懷念。」

打開窗戶,帶有些許水的味道,沁涼的夜風便吹進房中。風似乎是從白丸湖的方向吹來的。

「剛纔奶奶她……」

假設剛纔走的那條路無法通往車站,那麼搭電車回幽落町的方法就不可行了,只剩下找出境界回現世的方法。問題是找不到境界所在的十字路口啊,民宅與民宅之間都相隔甚遠,不可能是回現世的通路。

「若是喫下常世的食物,你就會變成常世的居民。我有帶從常去的雜貨店買來的零食,餓的話就喫這個吧。」

「爲、爲什麼我們走不到車站?」

靜香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撿起它。原來是一本着色畫。

「沒、沒關係!御城先生看起來應該是草食系的男生!」

「我不知道,但是應該有某種關聯。」

「你們兩個快來啊,早餐做好了喔。」

靜香訝異地說。

我關緊窗戶。

我也覺得此時根本無暇理會肚子餓不餓的問題。

我和靜香對看了一眼,奶奶叫我們過去,我們不得不去。

「是以前奶奶買給我的着色畫……你看,這是我着色的喔。」

我替靜香回答後,奶奶慢慢地點頭。

狹窄的樓梯被踩得咿呀作響,我們下樓走到廚房時,看見穿着和服圍裙的奶奶。

到了隔天早上,我們仍然在靜香奶奶的家,狀況完全沒有改變。

靜香的背顫抖了一下。

「就是說啊……」

怎麼回事!我的背脊一涼,沒有勇氣走出去。

只是找不到方法而已。身邊少了總是能提出正確建議的水脈先生,也沒有態度輕浮卻會保護我們的貓目先生,更沒有直覺強烈的真夜先生。

「現在只能先睡覺了。」

「咦!」

「別擔心。」

我偷偷遞給她小甜甜圈和牛奶糖,靜香接過零食的手蒼白得毫無血色。

「早安。有味噌湯喔,快趁熱喝了。」

「看樣子她真的是累壞了,這也難怪。」

「謝……謝謝你……可是我不餓……現在的狀況這麼奇怪……」

「剛纔走到一半就被找回來了,也許只要我們再往前走遠一點,就能到車站了。」

桌上只放着空盤和碗,但是裏頭沒有裝味噌湯。

我懷抱着不可思議的心情,準備離開靜香的房間,不過我沒辦法動,因爲靜香牢牢地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們還是應該想辦法去車站纔行。」

「呵呵。因爲一看到畫,腦中就自然浮現出故事情節。」

「我、我來奶奶家玩的時候,常常想着如果有八月三十二日就好了。是、是不是因爲這樣才遇到怪事?」

「怎麼兩個人都肚子痛呢?那我就別勉強你們喫飯了。」

靜香不好意思地笑着。

「不過爲什麼畫冊會在這裏?我以爲它早就被扔掉了。」

早晨的陽光照在空蕩蕩的屋子裏,聽不見外頭的鳥語蟲鳴與車子經過的聲音。當然除了我們以外也沒有其他人……靜香的奶奶剛纔還在這裏,現在卻已經消失不見。

「奶奶她是不是放不下和靜香在一起的時光?」

「所以那個奶奶果然是幽靈?」

「應該是。」

彷佛有些害怕,卻又有些懷念,靜香的表情很複雜。

「我們最好去找奶奶問個清楚。」

「好、好啊。」

走出玄關就看見周圍以柵欄圍起,面積適中的庭院。房子建在斜坡上,柵欄外是陡峭的山坡。

庭院角落有一塊小小的田,應該就是人家常說的家庭菜園吧。在太陽底下工作,正在田裏照顧蔬菜的奶奶,怎麼看也不像幽靈。

「奶奶!」

靜香大喊。但是奶奶卻沒有回頭,難道她沒聽見靜香的呼喚?

「我們過去看看。」

靜香露出緊張的表情開始往前走。奶奶明明就在咫尺之間的距離,我們卻怎麼走都無法接近她。

「咦、咦?」

靜香開始跑步,我也跟着一起跑,仍然無法接近奶奶。

好奇怪,怎麼喊都沒有反應,而且無論怎麼跑都無法靠近她。

原本高掛在天上的太陽竟漸漸西沉,可是明明才過了幾分鐘而已。

「你們兩個,奶奶做好晚餐了,快回家。」

「那是爸爸跟媽媽要我考的。他們說漫畫家這個工作並不穩定,我又沒有才能不如早點放棄。還說我不可能靠畫漫畫養活自己,若堅持要進入這個業界,一定會立刻遭遇挫折。」

「其實你想當漫畫家,對不對?你根本沒有辦法放棄這個夢想。」

看了靜香詫異的反應,我心中的疑問終於獲得證實。

我想起畫在報告紙上的漫畫,比這本圖畫紙上的還要漂亮幾十倍,可見她一直瞞着父母,在家也沒有中斷練習,偷偷地畫着。

但無論我們跑多久,馬路仍繼續往前延伸。沒多久,橘紅色陽光再次染上大地。

回到房間後,靜香臉色蒼白,我想我的臉色大概也和她差不多難看。

靜香非常用力抱着懷裏那本自制漫畫。

「這是我小學時畫的漫畫……」

「什麼時候……」

靜香大喊。

沒錯,考公務員並不是她自己的意願,而是爸媽的意見。

「啊!」

「也許奶奶想多跟靜香相處一些時間。那我們就再多陪陪她,直到她滿意爲止。」

「哎呀……你們兩個……怎麼在這裏……」

「確實……是這樣。可是,我不能反抗爸爸媽媽的決定。」

我們拿起空盤假裝喫東西,奶奶見了笑逐顏開。

我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彎曲的木板紋路越看越像人臉,趕緊移開視線不再看下去。

「早安。有味噌湯喔,快趁熱喝了。」

「……靜香,你是否還想當漫畫家?」

她伸手擦去眼淚,接過書之後開始翻閱。裏頭拙劣的漫畫及對話框,看得出是小學生的筆觸,但是人物、背景與框線都畫得很仔細,可以感受得到當時靜香畫畫時的努力。

有人在地板走路的聲音也近在咫尺。

廚房沒有煮東西,桌上也沒有放碗盤。

不斷重複的八月三十二日真的是奶奶的意志造成的結果嗎?是因爲奶奶希望靜香留下來所以才這樣做的嗎?……真的嗎?

「今天我們有好好地喫飯,奶奶心中的不捨應該減輕了許多。如果明天能變成九月一日,大概就能回家了……應該吧?」

咿呀咿呀的腳步聲從我們身旁經過。

我默默地摸摸看來很需要安慰的靜香的後腦杓。

今晚也和靜香睡同一間房間……雖然和女孩子同房,卻完全無法感到雀躍啊。

不知何時已經聽不見奶奶的腳步聲。雖然看不見她,卻可以感覺到奶奶正站在某處看着我們。

靜香尖聲慘叫。模糊不清的聲音橫跨我們之間:

「咦?可是你不是決定要當公務員?」

我不知道。但是我沒有直接說出口避免讓靜香感到不安。

靜香很難過地低垂着眉眼。

一醒來又是早上了。照進房間的陽光好刺眼,天花板上那個像人臉的木紋仍靜靜地看着我。

「我、我的想法……?」

奶奶的呼喚聲從一樓傳來。

「只有奶奶知道要陪多久纔行。」

靜香臉色慘白地蹲了下去。

「我想或許要先替奶奶解決煩惱後,我們才能回去。」

奶奶用聽起來彷佛在訓誡我們的口吻重複了一遍。靜香用力搖頭。

「我、我們要怎麼回去?」

我看着靜香,她也欲言又止地抬頭看我。

腳步聲消失的地方又掉下一本像是筆記本的東西。

「我不回去!」

「又到了晚上……」

「這是我畫的第一本漫畫。奶奶看見後還稱讚:『你畫得真棒。』我聽了好開心,決定將來要當漫畫家。」

但是我們看不見奶奶。

「靜香從以前就喜歡畫漫畫?」

靜香雙手微微顫抖地抱着親手繪製的漫畫書。

「你們兩個真是喫得津津有味。成長中的孩子就是要這樣喫纔行。飯還有很多,儘量喫哦。」

靜香說過,其實希望有八月三十二日的人是她自己。

夢想成爲漫畫家的她,現在卻因爲爸媽的勸說而決定以公務員爲目標。

靜香四處張望卻看不到奶奶的蹤影。空無一人的廚房發出和昨天一樣的說話聲音。

「靜香,看看這個。」

「應該可以。就讓我們祈禱明天真的能變成九月一日吧。」

聽見奶奶那模糊的聲音,我們不禁停下腳步。

靜香往走廊踏出一步。

「這本漫畫是我送給奶奶的禮物,我還以爲它早就不見了……」

我撿起那個東西。

「可是沒試試看又怎麼會知道結果?」

原來是自己做的書。用書來形容可能太過正式,其實只是一本隨便用訂書機釘好,封面畫着穿洋裝的女孩的圖畫紙而已。

「不……別再說了……!」

就在我想着這些問題,意識也漸漸沉入夢鄉。

「奶奶,你究竟想把我怎麼樣?想讓我一直留在這裏嗎?」

看不見奶奶,只聽見腳步聲一步步從對面逼近。

腦海中浮現出水脈先生、貓目先生,還有真夜先生的臉龐。我已經失蹤兩天了,不知道大家是否會掛念我?又或者這裏的時間流動速度根本就和幽落町不一樣。

「我不回去。我已經回不去了,奶奶!」

「那、那我們要陪到什麼時候纔行啊?」

我趕緊追上去。我們朝着通往車站的路跑去。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回家吧……」

其實靜香仍然猶豫不決,她無法放棄自己的夢想,纔會趁空閒的時間持續練習畫畫。不,或許她根本沒想這麼多,只是無意識地趁唸書的空檔畫畫,可見她根本沒有辦法放棄夢想。

「不知道大家現在在做什麼?」

她的樣子讓我有些介意。

我們模棱兩可地點頭。

聲音是從背後傳來。夕陽餘暉將庭院染成橘色,菜園裏的奶奶消失了。

她察覺到我話中的含意,順從地點了點頭。

靜香瞠目結舌地望着我。

「……喝點……你們……喫早餐……奶奶……要去院子裏的菜園看一看……」

「我不是問你爸媽的希望,我想知道的是你的想法。」

她用力抱緊懷裏的圖畫紙。

即使靜香如此質問,奶奶依舊沒有現身,也沒有回答。

「已經是第三天了……」

「肚子已經不痛了嗎?」

「我不能留在八月三十二日,我也不能一直畫漫畫。因爲我必須當公務員啊!」

「這、這……」

「我們回家吧。」

靜香跑出玄關。

「我曾經想過要永遠待在奶奶家,希望九月一日永遠不要來。可是現在我不能繼續留在這裏,爸媽也不可能讓我一直待在這裏。」

突兀的問題讓靜香訝異地瞠大雙眼,她嘴脣顫抖地回答:

奶奶重複說着和昨天一樣的臺詞。

「你們兩個快來啊,早飯做好了喔!」

「嗯。」

靜香步履蹣跚地走下樓梯,我也跟在她後面下樓。偷偷看了客廳的日曆,今天還是一樣是八月三十二日。

「廚房……還有湯……」

奶奶邊說邊指着空空如也的電飯鍋。

一轉身便看見穿着和服圍裙的奶奶,站在玄關前朝我們微笑着。

「等一等,靜香!」

「是、是啊。來奶奶家玩的時候也一直畫,這本漫畫要是放在家裏,被爸爸媽媽發現的話會立刻被扔掉的。」

回到家裏,「晚餐」已經等着我們。只不過菜色不如昨晚那樣豐盛,整張餐桌擺滿了空的餐具。

「煩惱?」

靜香腳步不穩地在無車的馬路上不停奔跑,我使盡全力才跑到她身旁——不是我跑得太慢,是她真的拼了命地奔跑。

「奶、奶奶……?」

「靜香,我們開動吧!」

「我……很想……」

「我……我也不知道……可是我一定得考公務員啊。」

靜香低着頭,眼睛盯着那本老舊的着色畫。從今天早上開始,她就一直隨身帶着這本畫冊。

靜香拼命地擠出聲音說話。

「我很想當漫畫家!我想要學習美術、練習素描、買很多畫具,在房間、在許多畫紙上畫漫畫!」

太陽完全沒入西邊,漆黑的馬路上只聽得見她強而有力的吶喊。

「因爲我好喜歡畫畫、好喜歡創作故事。無論爸爸媽媽如何反對,我還是偷偷地、瞞着他們畫畫。我就是瘋狂地喜歡畫漫畫,所以才一直畫啊。」

靜香聲音嘶啞地說出悲鳴般的剖白。

樹林發出沙沙聲響,自湖面吹來的涼爽夜風輕輕拂過我們面前。

『就是這樣沒錯。』

慈祥的聲音響應了靜香。

『太好了,靜香終於想起了未來的夢想。』

和之前見到的不太一樣,臉上掛着溫柔微笑,嬌小的背散發出溫暖光芒的奶奶出現在我們眼前。

我們這幾天見到的應該不是靜香的奶奶。

讓無法結束的暑假不斷重複的,或許是住在靜香心中的「奶奶的亡靈」。

「奶奶……」

奶奶安慰着癱坐在地的靜香。

『漫畫家這工作很辛苦喔。必須依靠自己的實力才能在嚴酷的世界生存下去,不僅得多方學習,即使付出驚人的努力,卻無法保證一定能獲得幸福的結果。所以我能明白你爸爸媽媽擔心你的心情。』

「可、可是、我……」

『奶奶知道。』

奶奶深深地點頭。

『沒關係。你只要對自己選擇的道路充滿信心,堅定地前進就好。別忘記夢想!人生只有一次,最好能竭盡心力去完成真正想做的事情,否則一定會後悔。』

奶奶的身影漸漸模糊到已經能看到背後的景象。靜香趕緊站了起來。

「不知道爸爸跟媽媽會不會罵我?」

靜香的八月三十二日已經過去,九月一日來臨。我們分開時,她整個人散發出的光芒讓我確信她所面對的全新季節與下個舞臺,一定是很棒的局面。

靜香吐了吐舌頭。手機顯示的日期還是我們迷失在靜香奶奶家的日期——只不過我們離開幽落町時是白天,現在已經是天色完全暗下來的晚上了。

月臺邊放着自動售票機,感應IC卡的裝置也狀甚無聊地立在角落。看來那邊應該算是這個車站的剪票口。

我和靜香兩個人都睡過頭,回到市中心時已經很晚了。我送靜香到她家附近才離開,雖然我真的很擔心她回家後和父母可能產生的衝突。

「什麼?」

「啊!電車來了!」

「將來的夢想啊……」

「嗯。就算被你罵笨我也無法反駁。」

她已經見過真正的奶奶,也受到奶奶的鼓勵,不再感到迷惘。

「不過幸好你們都平安無事。雖然不小心墜入常世間隙的狀況並不常見,但是隻要在裏頭迷了路,想要脫身可說是難如登天。」

我想起那條怎麼走都到不了車站的路,還有不斷阻止我們前進的奶奶身影……原來那些都是靜香強烈的意念所創造出來的幻象。

「翹掉了補習班的課。」

「靜香的迷惘與想要突破僵局的心情創造出異界,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其實我很想當詩人,可是父母並不讓我嘗試,結婚之後就封筆了。雖然建立了一個幸福家庭,也有了可愛的孫女,但是心中仍有遺憾。我常常想,如果能成爲詩人,那麼我的人生又會是什麼樣的光景?』

不知何時,水脈先生來到身旁並露出溫柔的眼神望着水中優遊的魚兒。

聽完事情經過的水脈先生露出溫柔的微笑,讓我原本緊張的心情瞬間放鬆下來。

電車停靠在「鳩之巢」站,不知道再幾站纔會到青梅,也不清楚從青梅回到市中心要多久時間。

「你做得很好。」

我和水脈先生在旁邊一起守護着它們。

「你是笨蛋嗎?從奧多摩回青梅的電車班次很少耶。」

「奶奶!」

只剩下奶奶如唱歌般響起的聲音,那是她留給最愛的孫女的最後話語:

「無論如何,等我跟他們討論將來的出路時,很可能會有一場大戰。」

螢火蟲照亮的方向有一塊寫着「白丸車站」的白色招牌,招牌前面是個坡道。

「不會,他們應該很擔心你而已,不會罵你吧。」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那樣……」

『感到迷惘的時候,就選擇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好選擇之後就奮戰到底;這場戰鬥或許艱苦,但是隻要堅持下去,你就能擁有一個美好的人生……』

夏季尾聲出現的蟲子聚集在燈光旁飛舞。

「嗯。」

「我們應該已經回到現世了吧……」

走上坡道便看見平交道,過了平交道就是車站。

我也走過去坐到她旁邊的位子上。

電車在月臺停靠後,靜香按着門旁的按鈕,電車門便緩緩地開啓——原來車廂門採手動控制啊。

奶奶的聲音催促着。我們頭也不回地奔跑,靜香拼命擦着不停流出的淚水,剛纔還緊緊擁在懷裏的漫畫已在不知不覺間消失。

「已經完全變成晚上了。」

這條路線只有一條鐵軌,車站對面有個看不見另一頭,黑漆漆的山洞。反方向也有一個山洞,不知道哪邊是上行軌道,哪邊是下行軌道。

水脈先生說只有我才做得到,聽起來很不錯。

回到水無月堂時已經是半夜。不過幽落町一直保持在黃昏的時間,所以天色仍微微亮着。

不過搭電車悠閒地旅行也不錯。不知不覺靜香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對面座位上的登山客也開始搖頭晃腦打起瞌睡。

水脈先生臉上溫和的笑容嚇了我一跳,因爲我目前還沒有找到人生目標。

被山包圍着的無人車站像是被現世所遺棄的地方。

電車搖搖晃晃地像坐搖椅一樣舒服,讓我也忍不住睡着了。

面對貓目先生的責罵,我只能委屈地乖乖吞下去。

「奶奶,謝謝你,我一定會努力的。」

夢中,我走下聳立於白丸湖旁水庫的那個螺旋狀的階梯。

「奶奶感到後悔了嗎?」

我拉着仍在啜泣的真夜先生的手,一起離開了水無月堂。

月臺上還有一個神祕的白色圓形屋頂,從鐵軌另一頭繞過去看才發現是一個隱密的候車室。

「次郎。正因爲彼方同學可能會有和靜香小姐類似的煩惱,才能夠體會靜香小姐的心情。這就是隻有彼方同學才做得到的事情。」

這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奶奶,那你呢……!」

階梯盡頭是裏頭有許多魚兒舒適地游來游去,水泥做成的溝渠。

「那是人的意念所創造出的異界。這股意念越是強烈,異界的結界也就越堅不可破。」

「彼方同學也一樣。」

儘管這麼說,靜香看起來卻很開心,讓我也忍不住笑了。

真夜先生雙手遮着臉。

「之前彼方大人的氣息變得很微弱,讓小的好擔心。」

「咦?車廂漆着橘色,所以這是中央線的車……?」

魚兒們以自己的方式自由地往固定好的路線前進。

「別、別這樣,太誇張了啦……」

電車裏有許多揹着大型後背包的乘客,感覺像是爬完山後踏上歸途的登山客。

「常世的間隙?」

真夜先生放聲大哭,我有些尷尬地拍着他的背。

「你……你沒事真的太好了!」

「希望你也能早日找到將來的路。」

原來如此,車廂上的目的地顯示着「青梅」二字。

漆着橘色線條的列車從山洞中探出頭來,我趕緊把IC卡按在卡片閱讀機上跑進月臺。

『快去吧!』

「不是,這是青梅線。可以在青梅站轉乘直通中央線的列車。」

「是啊。」

奶奶變成光的顆粒,如螢火蟲般照亮黑暗的道路。

『什麼事?』

「如果是老爺一定很快就可以解決。」

「然後你就一路睡到青梅也沒醒過來,再跟着原車折返奧多摩,還坐到了終點站?」

我好像看到奶奶呵呵地笑了。

靜香露出開朗愉悅的表情,堅定地說。

「是、是嗎?」

頭一次搭乘青梅線,我有些困惑,靜香卻徑自安安穩穩地坐在椅子上。這時我才實際地感受到我們真的已經回到現世了。

奶奶的幻影輕輕地撫摸靜香的頭。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靜香時,整個人的輪廓瞬間消失了。

「我們到了……!這就是奶奶家附近的車站。」

我也希望能找到夢想,但是真的能找到嗎?我能夠像靜香一樣,找到能讓自己拼命追求的夢想嗎?

正確地說,車站其實就是月臺。沒有建築物,也沒有剪票口,只有一個孤伶伶佇立在月光下的月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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