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黃昏的紙芝居

第一章 失去的地方

《幽落町妖怪雜貨店》 · 蒼月海里 · 2.1萬 字

臺版 轉自 天使動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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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入:污驢

秋意漸濃。

都心也不例外,銀杏落葉如地毯般鋪滿大街小巷。我一路踩着顏色鮮豔的落葉,朝池袋的太陽城前進,想着差不多該採買些冬衣了。

穿越太陽城大樓旁的公園時,一羣聚集的人潮讓我停下了腳步。

「那是紙芝居(注1)藝人嗎……?」

一名戴着獵帽,身穿斗篷的人站在裝有木箱的腳踏車旁,正對着一羣孩子們表演紙芝居。

「——那條龍讓乾旱的村莊降雨,所以龍王將它的身體斷成三截。」

紙芝居藝人響亮的聲音傳入耳裏。我小跑步靠近他們,站在那羣孩子後面看着紙芝居表演。

畫紙上畫着雪白美麗的龍,但它的身體被殘忍地切斷成頭、身體與尾巴三個部分。

沒錯,這是我小時候聽過的故事,是流傳於我老家千葉縣印旛沼的神龍傳說,也是房東水脈先生的故事。

沒想到會在東京市中心,聽到有人講述這個並不知名的傳說。

孩子們入神地觀賞紙芝居表演,連那幾個拿着掌上型遊戲機的小朋友,也完全沒有注意遊戲機的畫面。

「那條龍好可憐啊。」

「就是說嘛,它救了村莊耶。」

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着,他們手裏拿的麥芽糖或是醬油煎餅,應該是跟紙芝居藝人買來的零食。

「嗯。這條龍確實很溫柔卻也很可憐……不過,這個故事還有後續喔。」

紙芝居藝人如此對孩子們說。儘管他以響亮的聲音說故事,但本人卻身材嬌小,再加上獵帽壓得極低,讓人看不清他的長相。不過,他的聲音音質圓潤溫柔,聽起來非常年輕有活力。

畫裏是黃昏時分,充滿昭和氣息的復古商店街,還有正走向商店街的妖怪。

一抬起頭,前方卻沒有任何人。

這位自稱是蘇芳的紙芝居藝人,亮了亮斗篷裏層接近紫色的深紅色——宛如黃昏街道的顏色。

我不禁詫異。

孩子們熱烈地鼓掌,有些孩子稱讚故事很有趣,有些孩子則有些意猶未盡。

「我知道你是誰,彼方。你的名字是御城彼方。」

下一個場景畫着的木造古老雜貨店,根本就是水無月堂。

「啊!抱歉!是我不好……咦?」

我一邊回味着嘴裏殘留的甜味,同時將空了的衛生筷扔進公園的垃圾桶。

「蘇芳……」

「不奇怪,畢竟這已經是隻出現在大家回憶裏的古老工作。」

很奇妙的臺詞。

「可、可是……」

「很好。」

軟化麥芽糖的手法被稱讚,讓我有些不好意思。

「最近好嗎?」

就在這個時候,身體碰地一聲受到撞擊。我不小心撞到一個人。

紙芝居藝人的嘴角微揚。

他講的是幽落町的故事。

我按照他所說的做,因爲曾經在水無月堂買過麥芽糖,我熟練地轉動竹筷,軟化了麥芽糖。

若麥芽糖還沒軟化就先轉動筷子,會很容易折斷筷子。我也曾經失敗過好幾次。

「你提出了一個很哲學的問題。我應該怎麼說明自己的身份?用職稱?或者是名字?」

感覺有點不自在。爲了逃避他的笑臉,我低頭喫起手中味道香甜且樸實的麥芽糖。

那輛裝載着紙芝居的腳踏車,還有那位自稱是蘇芳的不可思議男孩都不見了。

「看你的表情,是不是想問我爲什麼會知道你的名字?」

「我當然知道,這附近的交界處我可是瞭如指掌。」

咚。最後一張紙芝居被抽走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儘管他身形嬌小瘦弱,看起來仍未成年,不過他那張幼嫩的臉龐卻毫無稚氣,甚至有一種老成的氣質。大大的斗篷穿在他身上也十分相稱,毫不突兀。

「你很有前途。對了,我們交個朋友吧。」

他是我高中時代的朋友。身爲田徑隊的他曾在全國大賽取得優異成績,獲得體育推薦甄試的機會,進入了東京的大學,是個運動健將。儘管我們並非最親近的好友,但是他算是同一屆同學中比較熟的朋友。

長谷川同學那張因日曬而黝黑的臉龐露出笑容。

竟是個孩子!這位以奇妙的臺詞表演的紙芝居藝人居然是一個小孩子。

蘇芳先生聳了聲肩膀,很難過似地垂下眉眼。

「你的手法很熟練。剛纔有個小朋友還不小心把筷子折斷了。」

「長谷川同學!你是長谷川恭介同學嗎?」

只有我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眼睛牢牢盯着紙芝居藝人,看着他把紙芝居收進腳踏車的木箱裏。

我下意識地將鼻子湊近上衣的肩膀處嗅着,卻只聞到了麥芽糖的甘甜香氣。蘇芳先生饒富興味地看着我。

到底是怎麼回事?感覺好像人還醒着卻做了一個夢。

「不是,這是我第一次看紙芝居表演。」

「從此之後,妖怪爲了感謝龍,決定興建神社祭祀龍。雖然曾經有過悲慘的遭遇,如今龍已經和妖怪一起過着安穩的日子。」

他動作流暢地遞給我一根上頭插着一團麥芽糖的衛生筷。

他邊說邊靠近,仰望我的眼神彷佛想看穿我的內心。

「我只是一個紙芝居藝人。」

「不用了,我已經說了這是要送你喫的。」

眼前這位身材頎長的年輕人讓我感到詫異。

「做得不錯啊。」

他半強迫地把麥芽糖塞在我手裏,讓人傻眼。

他開始收拾紙芝居,失去興趣的孩子們也一鬨而散,有幾個小朋友繼續開始玩掌上型遊戲機。

好奇特的男孩。不知道爲什麼,他讓我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明明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卻好像似曾相識,真奇怪。

「你到底是——」

紙芝居藝人注意到我的視線,說了聲:「你好。」向我打招呼。

「你知道喫法嗎?不可以直接喫喔。要先轉動插着糖的兩根竹筷,等麥芽糖揉軟之後再喫。」

「這個送給你吧。」

「各位需要我的時候,我會再度現身。」

「可以當我的朋友嗎?」

「沒錯,蘇芳色的蘇芳。這個顏色不是很美嗎?」

他若無其事地回答。

「呃……如果蘇芳先生願意的話,當然沒問題啊。」

「唉!不可以那樣說。」

紙芝居藝人頗似愉悅地說。

「好,那我們就當朋友吧。」

記憶的角落出現純白的「那個人」。直到聽見蘇芳先生說:「麥芽糖的柔軟度很不錯。」我才自空想回到了現實。

「我很中意你,你身上的香味聞起來讓人感覺舒服。」

「剛好賣到剩最後一枝,就送給你喫吧。」

「那……我付錢給你吧。」

小心轉動了一會兒後,待空氣進入麥芽糖,筷子會越來越容易轉動,等麥芽糖開始變白與變軟,具有延展性時就可以喫了。

只剩下手中的麥芽糖能證明,剛纔確實有位紙芝居藝人在此出現過。

紙芝居藝人接着說下一個場景。

蘇芳同學——不,應該稱呼他「先生」更恰當。總而言之,他露出惡作劇的表情看着我。

「跟朋友說話不用這麼客氣,我希望我們能更拉近點距離。」

蘇芳先生阻止了試圖從口袋裏拿出錢包的我。

印旛沼的神龍傳說,應該說到龍的身體斷成三截就結束了,不知他還安排了什麼後續發展。

蘇芳先生露出滿意的微笑。

這個人雖充滿謎團,但我曾遇過像他這樣神祕的人——他可能是幽落町的居民,由於我恰巧是町內比較特別的存在,所以他知道我的名字。而且如果他是妖怪,那麼外貌和實際年齡不一致也不足以爲奇。

這聲音好熟悉。

「對、對不起。」

長谷川同學用像是要抓住肩膀的動作拍了拍我。

他摘下獵帽往上舉,看起來像是在聳肩,覆蓋着身體的斗篷連帶着被撩起。

「咦?」

「嗯,好好喫……謝謝。」

「龍的身體散落各地,頭則掉落在那個世界與這個世界的交界處,也就是充滿死者的悲傷世界。死者的悲傷太過強烈,就連原本住在交界處的妖怪都心懷恐懼地過日子。但是龍卻承接了死者的悲傷,創造出一個能讓妖怪安居樂業的地方,也就是妖怪小鎮。」

「這位小朋友年紀有點大喔!是不是覺得有點懷念?」

「你就收下吧,適時接受別人的好意也是一種親切的行爲。」

突如其來的邀請讓我目瞪口呆。蘇芳先生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只剩下一枝覺得有點可憐,所以才送給你。如果收了你的錢,不就等於是我強迫推銷嗎?」

「果然是你啊,御城!」

「你真的是喫麥芽糖的高手。」

「是、是嗎?」

他以稍微強硬的口吻這麼說,感覺有點可怕。我決定乖乖收下。

「朋友?」

他明知道我想問什麼,卻故意裝傻,想趁我問清楚他的身份前先發制人。

「香、香味……?」

「你、你好。」

「咦?這個……要給我?」

我不想把他當小孩對待。紙芝居藝人又笑了。

爲什麼紙芝居藝人會知道這些?

接着轉換場景,他抽出新場景的畫卡。我一看忍不住悚然心驚。

夕陽映入他的眼底,我有一種即將被那對暗紅色瞳孔吸引進去的感覺。

「那個……小朋友……啊,不是,你是誰?」

對了,我記得水脈先生好像曾經用麥芽糖比喻過人心,是形容誰呢……

「今天的演出就到此結束。」

「所以你會知道幽落町也是……」

「呃……我叫……」

「因爲那裏也是交界啊。」

「以職稱說明,我應該就是紙芝居藝人。如果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就喊我蘇芳吧。」

「還好。你呢?」

「如你所見,很好啊。大學生活很快樂,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地方。」

「那太好了。我也一樣,認真的上課中,沒問題。」

但是我不小心住進了常世。我吞下這句沒必要告知的說明。

「沒想到會在這裏重逢,人生真是難以預料啊。」

「真的。你今天來池袋做什麼?」

「買東西啊,我正在找東急手創館。」

「啊!手創館好像在那個方向……」

如果他是從池袋車站走過來,那麼已經錯過了手創館,於是我立刻告訴他要怎麼走到那裏。

「謝啦。其實我有看地圖,可惜我是路癡。」

「你還是沒變。」

還是跟高中一樣,長谷川同學對陌生的地方很沒轍,就算看着地圖都能走到反方向。幸好他今天沒有從池袋西口走出來。

「不過能夠遇見你真的太好了。」

「沒錯,不會在池袋迷路了。」

「不只是這樣。」

長谷川同學搖頭。

「我是透過推薦甄試的方式入學,而不是跟朋友一起來東京唸書。所以只有我一個人,不時覺得有點寂寞。」

雖然他開玩笑似地聳了聳肩膀,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沒有光采,應該是真的覺得寂寞。

「我雖然是考進去的,可是我也是一個人啊。」

「御城選的學校有一點特殊,聽說有佛學科系,很多寺廟的小孩去唸吧?」

順便一提,我念的就是這個普通的文學系。

「彼方先生。」

「謝謝。我也有很多話想跟你聊。」

「讓我想念的地方已經消失了。」

交換了彼此的電子郵件後,他放鬆似地吐了一口氣。

「可以嗎?」

「我們來交換電子郵件吧,要不然給我APP的賬號也行。」

「中、中央嗎?」

「千葉的中央有什麼?」

不知不覺間,街道都改變了樣貌,等到發現時已經變成完全陌生的城市。

「那裏已經消失了。」

「……有時候也想要沉浸在回憶裏。」

今天的晚餐菜色是雜煮湯(注2)和西京漬鯖魚(注3)。天氣漸漸轉冷,喝雜煮湯可以暖心暖胃。

「千葉的房總地區還有鴨川海洋世界。東京雖然也有許多水族館,但是沒有一間水族館裏有海洋之王『逆戟鯨』。鴨川海洋世界還有白鯨、海豚、北海獅跟海獅,擁有許多海洋生物。」

「貓目大人胃口真好。」

根據空拍的照片,那一帶都是綠色。

咦?

「今天去手創館後,我還有事情要處理,我們改天再找時間好好聊一下。」

「你這麼說究竟是褒還是貶啊?好像怪怪的喔。」

「何必這麼小氣,給我一口也好啊。」

矮桌另一頭的水脈先生困擾似地垂着眉眼。

「在東京,時間流動得太過快速,很多東西似乎一下子就成了過去式。」

「當然有。還有一大羣企鵝。」

「嗯?」

「想在哪裏碰面?我對上野還滿熟的,也許可以爲你帶路。啊!但是不可以去銀座喔。」

他頗贊同似地點頭,不過他大概做夢都想不到,我有病入膏肓,連貓目先生都受不了的銀座恐慌症。

沒有安裝聊天用APP的我,也算是很老派的人。

「什麼意思?」

穿着燕尾服的管家真夜先生說出有些不搭調的感想,很佩服似地點了點頭。

「千葉君的脖子到下腹部——」

我趕緊拿出手機,打開地圖APP,調出千葉縣的地圖。貓目先生也探過頭來一起看。

長谷川同學五官扭曲成左右不對稱的模樣,好像快要哭出來似的。

「喔,好像是跟着黑潮游過來的魚?或許魚確實好喫,可是要論起新鮮度跟美味,築地賣的魚也毫不遜色。」

「次郎自己不是也有嗎?請你喫自己的就好,真抱歉,要你這般忍耐。」

我發現我只能說明千葉君的臉及輪廓。

「回憶?」

其實我只是一個地位卑微的學生,哪有權利更改樂園的名字,但是隻要能夠擊中貓目先生的弱點,讓他不甘心地碎念,我就心滿意足了。

「什麼事?儘管問。」

長谷川同學搖了搖頭。

長谷川同學遞出手機。

長谷川同學越過馬路,朝十字路口另一頭前進。他的身材高大,然而背影看起來卻讓人感到渺小。

「說起海灘的熱鬧程度,九十九里濱絕對比不上臺場。」

「下星期天見。」

此時交通燈號轉變,往來的車輛剛好遮住了我的視線,當我再度看見對面道路時,兩人的身影已經消失。

千葉君是千葉縣的吉祥物。側面的身影看似千葉縣的地形,是一種長得像紅色小狗的生物。

「貓目先生喫魚的時候都咬好大一口,絕對不能給你喫一口。」

「他什麼時候……」

長谷川同學露出凝望着遠方的眼神,喃喃地說。

「因爲是很老舊的建築物,好像已經被拆除了。」

決定好集合地點與時間後,我們利用手機記錄下來,詳細確認。

「嗯。前陣子我一個人在東京閒逛時,突然想念以前爸媽帶我去過的地方,所以就過去看看。」

我趕緊端起西京漬避開駝背美男子——貓目先生的魔掌。別看他現在是一個普通人類的樣子,其實貓目先生的真面目是黑貓,理所當然地愛喫魚。

說完後,我們便分手了。

「嗯,一定。」

「貓目先生老是取笑千葉,其實千葉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啊,對了,我會再聯絡你。」

「這樣好了……」

「什麼?除了迪斯尼樂園外,你們還有什麼值得說嘴的地方?」

「首先,銚子這個地方抓到的魚很好喫。」

「嗯……」

我抬頭挺胸地說。貓目先生無法反駁,不滿地嘟起嘴巴。接下來就是最後一擊。

「別這樣說,老爺不用感到抱歉啊。我想幫忙喫是因爲如果彼方先生喫不完鯖魚,鯖魚就太可憐了。」

「你、你竟敢這麼說!明明是花生縣民居然這麼囂張!」

我發現在長谷川同學前方不遠處有一輛腳踏車很眼熟。仔細一看,牽着腳踏車的人是戴着獵帽、身材嬌小的紙芝居藝人——蘇芳先生。

就在這個時候,蘇芳先生掀起斗篷,只見蘇芳色的斗篷飛揚起來宛如要包覆住長谷川同學般……

水脈先生是雜貨店「水無月堂」的美男店主,也是我租屋處的房東。雖是男兒身,卻有着纖細而清爽的氣質。

「有件事情讓我很好奇。」

「嗯。平常還有和尚在校園裏走動喔。」

「那裏太高級了,還不適合我們去。」

「千葉還有九十九里濱喔。」

不知不覺黃昏接近尾聲,夜幕降臨之前,池袋的街道染上濃得讓人害怕的蘇芳色。

「你們學校還真特別。爲什麼選這間學校?」

「他、他們那邊也跟太陽城水族館一樣,有曼波魚跟海獺嗎?」

長谷川同學也注意到蘇芳先生了,感覺兩人四目交接。

「地圖上方——下總附近還有靠海的那一帶大概有印象。可是中央呢?也就是千葉君的脖子到下腹部的區域。」

我說不出話,只能默默地看着貓目先生。

「未開發地帶……」

「咦?」

長谷川同學的臉上發出了光采。

沒錯!千葉縣擁有全部基本配備,不只是水族館,還有動物園跟牧場,美食與寬廣的土地,優點非常多。雖然千葉給人的印象是盛產花生的鄉下地方,但足以讓人自豪的東西絕對不只有花生而已。

「這理由還真有御城的風格。保守中的保守選項。」

「不是上野動物園。」

「彼方先生,怎麼不喫了?不想喫的話,我可以幫你哦。」

「真夜先生,貓目先生根本別有所圖。」

在水無月堂用晚餐時,我想起了這件事。

「呃……」

「不會剩下,我會全部喫完。」

我聲色俱厲地拒絕了。

「不、不用了!我不想給貓目先生喫!」

在這間具有濃濃昭和氣氛的和室裏,只有西式管家打扮的他顯得有點格格不入。不知爲何,真夜先生總是以武士的口吻說話,其實他是我爺爺御城鼎的好友,名爲「迷家」的存在。當然,他也不是人類。

「嗯,我很期待。」

「這跟千葉沒有關係。告訴你,東京迪斯尼樂園也在千葉喔,我們可以立刻把它更名爲浦安迪斯尼樂園,知道嗎?」

「喔?該不會是上野動物園吧?在那裏充分回憶了嗎?」

「咦?」

我想起以前曾經和死去的老婆婆幽靈一起尋訪回憶中的店。那位老婆婆——千代婆婆喜歡的幾家店中,也有想找卻無法找到的店。

「總而言之,很高興遇見你。」

「剛好成績可以考上。而且也有一些普通的科系,比方說文學系。」

「臺場是人造海灘,佔地狹窄,九十九里濱是貨真價實的海灘,真正的海灘喔。」

「這樣啊……」

他的真面目則是印旛沼神龍傳說裏的龍。蘇芳先生表演紙芝居時所說,身體被斷成三截的龍正是水脈先生。

「用電子郵件聯絡吧。」

「那就選秋葉原吧,那裏有很多餐廳,還有很多可以逛的地方。」

「要不然這樣好了,下個星期天我們一起去哪裏走走吧。」

「不錯喔。那要在哪裏碰面?」

他說的話非常很中肯,我無話可說。

貓目先生低聲說道。

「應該說是具有發展潛力的地帶啦!」

慌忙將空拍照片切換回地圖後,我不禁傻眼。

「咦,這附近好像都是高爾夫球場……」

水脈先生看了照片,毫無惡意地說。沒錯,地圖上確實到處寫着鄉村俱樂部(C.C.)或是高爾夫球場(G.C.)……完全沒有發展潛力。

「已經開發過了唷,算是吧。」

算是吧。貓目先生故意這麼強調。

「陸奧可沒有開發到這樣的程度,不愧是房總(注4)啊。」

真夜先生總是發表牛頭不對馬嘴的感言,雖然知道他並沒有惡意,可是聽起來覺得很諷刺。

「若真的是尚未開發的地帶還比較好……」

「這些綠地都是高爾夫球場,想開發也難吧?」

貓目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溫柔的拍法反而讓我感到莫名的心酸。

「總算知道千葉的中央有什麼東西,不小心學到了可有可無的小知識。唉,不知同樣身爲千葉縣民的長谷川同學知不知道這個可悲的事實?」

「長谷川同學?是什麼人?」

聽到我那樣說,水脈先生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是我的高中同學。今天碰巧遇到他,和他約好下星期日要一起去秋葉原喫飯。」

「喔——這不是約會嗎?」

「你、你胡說什麼啊,貓目先生!他是男生,是男的啦!」

「彼方大人,日本自古以來就存在着擁有斷袖之癖的人。」

「怎麼連真夜先生都這樣說!別鬧了啦!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寂寞?」

「你好,彼方。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秋葉原也是一個失去許多令人懷念事物的地方。

我回想着從電車上或電視裏見過的秋葉原街景:有許多廣告或招牌的大樓、路上總是人潮洶湧等……大概都是這種印象。很難想象秋葉原沒有任何高樓大廈的景象。

「沒什麼特殊理由……因爲長谷川同學說那邊很多地方可以逛,還有很多餐廳所以才選在那裏碰面。」

「真夜先生,怎麼了?」

沒錯,其實我的動機真的沒有那麼誇張。只是我也有點寂寞,想一起回味住在千葉時的感覺。

讓人熟悉卻又摸不着頭緒。水脈先生對他的感覺和我一樣。蘇芳先生露出瞭然於心的表情微笑着。

「這是第一次見面,可是……」

「變化劇烈的地方嗎?」

「別看秋葉原現在很繁華,以前可是一大片草原喔。」

「秋葉原常被稱爲電器街或者宅男街。除了家電量販店外,還有女僕咖啡廳或者武器店。」

突然背後傳來一個聲音,害我忍不住發出驚呼。一回過頭,只見一位年紀稍長的女士單手拎着超市的塑料袋站在那裏。

「嗯。如果不是被捲進什麼奇怪的案件就好了。」

「不可能。長谷川同學絕對不是那種不吭一聲就跑掉的人。」

「我也認識你……?」

水脈先生有些緊張地打量着蘇芳先生。

「喔〜〜那邊好像有很多次文化的店。」

「原來是這樣……難怪他感到寂寞了。彼方同學是否想要替他解決心中煩惱?」

讓人訝異的發言。

「前天是繳房租的日子,可是他卻不見人影。目前爲止他都按時繳納房租,不曾拖欠啊。」

「嗯。從千葉縣只要搭總武線就能直達秋葉原了。」

一名戴着獵帽的男孩,不知何時出現在我們面前。腳踏車的後座綁着一個表演紙芝居用的木箱。

他輕輕抬起獵帽的帽檐向我致意,微微笑着。他和水脈先生一樣有着溫柔的笑容,但水脈先生的笑帶有某種透明感,他的笑卻讓人看不透,深不見底。

「真夜先生,管家咖啡廳的發源地是池袋啦。」

到了約定的那一天,我站在秋葉原車站前。

水脈先生的詢問讓我稍稍偏着頭思索。

「啊!如果是什麼都沒有的草原,就算着火也不怕延燒吧。」

「嗯。聽你這麼一說也沒錯,他確實不像是那種孩子。要是他在某個地方遇上意外就糟糕了。如果下個禮拜他還沒回來,我就雞婆一點,聯絡他老家問問看,順便也報警好了。」

「你們也認識我,就好像我很熟悉你們一樣。」

平時總是笑容可掏、態度謙遜的水脈先生,神色慌張地注視着蘇芳先生,看起來好像對他頗有戒心。而蘇芳先生臉上仍是那個深不可測的笑容。

「聽說以前的秋葉原是堆放木材或柴火木炭的地方,所以經常發生火災。爲了預防火災發生,還設置了防火區與庇佑消除火災的神社。」

「你怎麼了?臉色鐵青。」

仔細詢問過後,得知她是這棟公寓的房東。她輕輕搖着已冒出不少白髮的頭,很困擾似地看着長谷川同學家的大門。

「可是我對你十分熟悉,水脈。你是一個偉大的人,讓這個宛如一灘死水的交界處重新流動起來。」

「沒錯。武器店裏有賣忍者刀還有戟喔。」

經過他們身旁,我朝有水脈先生守候着的地方——水無月堂走去。

「啊!嗯,在池袋認識的朋友。水脈先生認識他嗎?」

雖然原本就知道秋葉原是個很有特色的地方,但沒想到連這麼特殊的商店都有。

水脈先生溫暖的眼神注視着我,讓我忍不住別過了頭。

「爲了不讓他迷路,特地選在車站前碰面,應該不可能是因爲迷路才遲到吧?更何況,若是找不到約定的地點,也應該會先打電話聯絡我。該不會他還在睡吧?」

「我沒見到長谷川同學。」

長谷川同學是個很有禮貌的人。我們高中時代曾一起出遊,他只遲到過一次。即使是那一次遲到,他也事先傳來郵件,通知他可能會因爲社團活動的時間延後而比較晚。結果他只遲到了短短五分鐘的時間。

我按了對講機後呼喚長谷川同學的名字,但沒人響應,感覺家裏好像根本沒人。

蘇芳先生走近水脈先生。

「剛開始我還想,他還是學生大概晚上喝太多了只好借宿朋友家。不過我好像猜錯了,你知不知道他去哪裏了?」

爲了避免在半路錯過彼此,我出發去他家前先發信通知後才搭上了總武線。如果很清楚目的地在哪,不妨從幽落町直接過去,可惜我不太熟悉小巖一帶,擔心不知該從交界處移動到哪裏,所以決定使用普通人類會選擇的交通路線。

「武器店……?」

「正是如此。」

不,應該不會。我打消這樣的念頭。

貓目先生竟然知道得這麼詳細。

「沒有回家?」

我現在的心情彷佛一個人被拋棄在繁華都會的熱鬧浪潮之中。

貓目先生插嘴說道。

「水脈先生。」

我想起長谷川同學說過的話。

早已過了約定的時間,我寄了信到他的手機信箱,卻沒有收到回信。試着打他的手機聯絡,不知是沒電還是人正在收不到訊號的地方,話筒只傳來自動語音的答覆。難道他在忙?

「咦?你回來啦。」

水脈先生笑容滿面地迎接我,他正站在店門口悠閒地掃地。貓目先生大概外出了,沒看到他。

「之後,設在其他地方的果菜市場也遷到了秋葉原。秋葉原越來越繁榮,形成了黑市,後來高架橋下開了許多商店,發展成電器街,達到今日的規模。」

「失蹤……嗎?確實讓人很擔心。」

「是不是不想上學,所以回老家了呢?」

我朝房東鞭躬行禮後離開,再次回到秋葉原的約定地點。仍然不見長谷川同學的身影,也沒有收到他的回信。

乾脆去他家接他好了。

「長谷川同學!」

「怎麼會這樣?」

「他是你的朋友?」

「彆氣了。希望你們兩位老朋友可以開心地聚一聚。」

貓目先生伸手戳了戳慢半拍的真夜先生說。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原來我的嘴脣已經完全失去血色。

「怪了,難道剛好錯過了嗎?」

只有水脈先生的反應讓人感到安慰。看到他如菩薩般的笑容,忍不住想合掌拜拜。

「叮鈴!」這時傳來了腳踏車的鈴聲。

到了小巖車站後,我利用手機的導航功能前往長谷川同學家。到了後發現,他家在一棟老舊程度跟我現在居住的幽落町老公寓不相上下的小公寓裏。

「我現在變成這副樣子,你會以爲我們初次見面也不奇怪。這是我在現世活動時所使用的外型。」

「他讓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水脈先生沉吟着,蘇芳先生則若無其事地說:

「咦?真的嗎?」水脈先生的話讓我非常驚訝。

「沒什麼。我只是想到如果那邊有女僕咖啡廳,有可能也會有管家咖啡廳。」

「蘇芳先生……」

「雖然他以優異的體育成績推薦甄試入學,但跟同學有些格格不入。再加上難得東京有他的回憶之地,但那個地方卻已經消失了。」

「這就是秋葉原啊。」

「那、那個,我是來找朋友的。」

警察。聽到這個詞彙好像會有事件發生,感覺不太好。

「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你究竟是誰?」

房東嘆息,而我搖了搖頭。

「不知道……」

「你是長谷川先生的朋友嗎?那孩子沒有回家唷。」

「嗯,麻煩您了。」

我看着手機顯示的數字時鐘,上面的時間已經超過約定時間三十分鐘。

我踩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幽落町。鎮上沒有高樓大廈,景緻悠閒。提着購物籃的長頸女正和八百商店的店主,也就是狸貓八百先生講話。

「哇,像是奇幻世界裏纔有的商店。」

之前跟長谷川同學交換聯絡方式時,順便問了地址。他現在住在小巖。

「交通發達後,秋葉原成了鐵路轉運站,非常活躍,一直髮展至今。」

「沒、沒有水脈先生說得這麼誇張啦。」

「長谷川同學好像很寂寞,希望這次聚會能讓他轉換心情。」

我把所有的事情告訴了水脈先生,他那白皙的臉龐彷佛也有些鐵青。

水脈先生點了點頭。

長谷川同學這麼一板一眼,不可能故意拖欠房租。

「爲什麼會選在秋葉原碰面,有什麼特殊理由嗎?」

裝在大樓外牆的大型電視不停地播放動畫廣告。車站裏張貼的也幾乎都是動漫人物的海報。感覺往來的行人當中,喜歡動漫的人似乎佔了多數。

「啊!」站在水脈先生旁邊的真夜先生慢半拍地拍了拍手。

「長谷川同學怎麼這麼慢?」

「從這點來看,秋葉原也算是變化劇烈的地區。現在正在興建大樓的工地,之前是可以運動的廣場。」

「可惜,你們應該很難找出答案。不過我是誰並不重要。我想說的是,水脈,希望從今以後我和你就好像兄弟一樣,我們能夠和睦相處。」

「兄弟……」

水脈先生修長的睫毛垂了下來。

「水脈先生?」

不知他是不是想到了什麼線索,水脈先生仍然沉默不語。

「對了,彼方。」

蘇芳先生不知何時走到我身旁,仔細地觀察着我的臉,表情非常的好奇。

「你臉色好難看,發生了什麼事嗎?」

「呃……是這樣的,我朋友好像失蹤了。」

「失蹤了?」

「嗯、嗯。聽說從幾天前就沒有回家了。」

蘇芳先生臉上仍維持笑容地響應:「喔?」

「可能是不想再待在家裏。」

「所以他真的回老家了嗎?」

「不。他沒有回去任何地方,他只是出去玩了。」

一定是這樣。蘇芳先生愉快地點頭。

「可是出去玩也不可能好幾天不回家啊。還得上學,突然失蹤會讓身邊的人很擔心,不是嗎?」

「人啊,只要找到了自己想待的地方,大概就管不了這麼多了吧。」

「我覺得不太可能。」

「很有可能。」

驚人的寒意瞬間凍結全身,討厭的預感和某種酸酸的東西從胃部往上湧。

「剛纔我說過,秋葉原並沒有什麼遊樂設施,通常都是小孩被爸爸帶着來買東西,很少有人會攜家帶眷一起來秋葉原玩。」

「那應該怎麼做?把他帶回現世?帶回這個讓他難過的現世?」

「不行。好不容易努力得到了體育推薦甄試的機會,長谷川同學將來大有可爲,他一定要回來!」

「你對長谷同學做了什麼?」

「這樣啊。看樣子表決結果是『讓他回來比較好』。傷腦筋,如果我不肯說出他在何處,倒顯得我心眼很壞。」

「嗯。好像是喔。」

從車站出發,走了一會兒便見到一座橋。橋上有塊上頭寫着「萬世橋」的浮雕。

這裏的人潮比起池袋毫不遜色,走着走着差點撞上拿着大紙袋的男人或是一羣說着外語的遊客。不過水脈先生卻沒有停下腳步,如水裏優遊的魚兒般迅速通過他們身旁。

「爲什麼?」

「我不知道他在哪裏,可是我不能讓他一直待在那。大學要怎麼辦?」

「想去的……地方?」

水脈先生的側臉看起來很焦急,失去冷靜。被他的表情影響,我也跟着加快腳步。

「你說的沒錯。我們先縮小搜尋範圍吧。恭介同學還說過什麼?」

「難道長谷川同學被藏在秋葉原的某個地方……對了,我記得他曾經說過回憶的地方已經被拆除。應該是老舊的建築物吧?」

「寬永寺是不是在鶯谷?」

「你的意思是以前有囉?」

「因爲他看起來很難過,我就帶他到他想去的地方。」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爲什麼會選擇秋葉原爲碰面的場所?」

仔細想想,他的選擇確實不太合理。

「在現世過得不開心,乾脆離開現世。水脈,你不覺得應該這樣做嗎?」

「這樣啊……」

「咦?所以長谷川同學的回憶之地,其實並不是秋葉原囉?」

「這樣吧,不知道該怎麼決定,乾脆用遊戲決勝負。」

我和水脈先生異口同聲地說。

「喔?真的?」

蘇芳先生露出大感意外的天真表情。

「嗯……」

「這條河叫做神田川,是江戶時代爲了疏洪而挖掘的人造河川,所以把過河用的橋樑架在此處。德川將軍就是走這條路從江戶城前往寬永寺。」

從橋上可以看見水流和緩的小河。河川兩邊都被水泥牆包圍,無法看見河川的全貌,一股特殊的氣味直衝鼻腔。

「喔?」

這個車站好大。高架鐵路從宛如高牆般聳立的建築物鑽出;建築物到處貼着現代化的玻璃外牆,車站內的百貨商標優雅地貼在外牆。

「嗯,這或許是原因之一。不過他在東京都人生地不熟,爲什麼特意選擇變化迅速的秋葉原呢?」

「江戶時代?就是附近仍是一片草原的時候?」

「那是哪裏?」

「我也不是很熟悉這個地方。畢竟只要幾年沒有來秋葉原,這裏的街景就完全不一樣了。空地興建起大樓,原本的商店也可能已經汰換成其他的店家。」

水脈先生邁開腳步。

「爲什麼這麼做?即使他根本不想回來你也要找他?」

「那個孩子的名字是否叫做長谷川恭介?」

有水脈先生在,讓人心安,問題是長谷川同學到底在哪裏?

「現在的車站大樓比較時髦。」

「這……!」

叮鈴。腳踏車的鈴聲響起,同時吹來一陣強風,我反射性地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蘇芳先生已經消失了。

「這座橋從江戶時代便一直保存至今。經過幾次修建,成了現在的樣貌。」

這個問題之前水脈先生也問過,我偏着頭回想有關長谷川同學的事。

即使他的臉上仍維持笑容,卻讓人感覺強硬。雖然他說這是遊戲,可是我很清楚地感覺到他的動機。

「沒錯。想去的地方——也就是回憶中的地方。」他滿不在乎地點頭。

「蘇芳先生,拜託你。請告訴我長谷川同學人在哪裏?」

「那他就會永遠留在回憶裏。」

「你想知道?」

水脈先生說話時沒有望着我。

「不要擔心,只要我們找到他就沒事。」

蘇芳先生聳了聲肩膀,無關緊要地說着。

在這個具有未來氣氛的街道上,穿着和服的水脈先生像是從古代穿越到現代的人般,格外顯眼。這裏彷佛是個拒絕古老事物的城市。

「我也希望能夠替恭介同學解決煩惱,可是一味地逃避現實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如果我們找不到他呢?」

「車站前面的區域,也和我之前來時有着極大差異。」

水脈先生仰望着秋葉原車站。

一直在旁邊默默聽我們對話的水脈先生,態度冷靜地回答:

「長谷川同學回憶中的地方到底是哪裏?連車站都改建成這樣,我想我們要找的地方應該不少。」

「長谷川同學曾經說:『在東京,時間流動得太過快速,很多東西似乎一下子就成了過去式。』這句話形容的會不會就是秋葉原?」

一穿過拱門立刻被熱鬧的氣氛包圍,高聳的大樓櫛比鱗次,隨處可見畫着動漫人物的招牌。

「我不想讓那個孩子回來,彼方。我不希望他再次傷心難過。」

「我會替你們加油。雖然不想讓那個孩子回來,不過我也喜歡你們。」

「他原本宣稱是因爲秋葉原有很多餐廳,也有很多地方可以逛。不過秋葉原並非以美食聞名,雖然次文化興盛,但沒有什麼遊樂設施。也就是說,他很可能一開始就對秋葉原有某種程度上的熟悉,才挑中這裏。」

「不。沒有遊樂設施是現在纔有的情況。」

蘇芳先生斬釘截鐵地說。「和我一起玩的孩子就是這樣。」

「遊戲?」

「以前的秋葉原車站比較雜亂,像是蓋在高架鐵路下方的感覺。」

「彼方同學,我們走吧。」

「和蘇芳先生一起玩的孩子?」

「記得他說他爸媽曾經帶他去過那個地方。」

「……我知道了。」

這是一座年代久遠的石橋,與繁華的秋葉原似乎格格不入。總覺得過了這座橋後路上的行人似乎減少許多。

我努力地不被來往的行人衝散,與水脈先生並肩而行。水脈先生聽了點點頭。

「是啊。是天海大師創立的寺廟。你記得真清楚。」

「大學這種地方,不想念就別去啊。」

蘇芳先生看起來一點也不傷腦筋,笑容滿面地聳聲肩膀。

水脈先生不發一語。我猜他應該正利用這個線索過濾可能的地點。幫不上忙的我覺得好焦急。

我就是在池袋遇到長谷川同學的啊。那天也認識了蘇芳先生。甚至親眼看見這兩個人在一起,好像彼此認識。

「我要去找長谷川同學,叫他回來。」

「水脈先生,我們要去哪裏?」

水脈先生拉着我的手穿過拱門。

水脈先生將掃帚靠在店門口後抓起我的手腕,感覺比平常還用力。

「是啊。其實東京有非常多的水路,只是現在幾乎都被填平了。」

「嗯。雖然時間流動快速的地方不光只有秋葉原,不過現在看來,他說的地方應該就是秋葉原。」

「可能是因爲他住在小巖車站附近,搭總武線就能到秋葉原。」

「長谷川恭介同學他……」

不知不覺我們已經走到了幽落町入口的拱門前。

我大驚失色,水脈先生輕輕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們來到了秋葉原。

我拼命點頭。於是蘇芳先生問我:「爲什麼想知道?」

「能夠給我們一點提示嗎?」

蘇芳先生刻意忽視我的焦急,態度輕鬆地說。

水脈先生問蘇芳先生。

「沒錯,就是幾天前在池袋遇到的孩子。因爲他看起來很寂寞,所以我就主動上前搭訕。」

「是啊。」水脈先生有些落寞地點了點頭。

「可是我想讓他隨心所欲地待在那裏。」

聽水脈先生這麼一說,我想起長谷川同學曾經說過的話。

「就是他!他就是我的朋友!」

「沒錯。遊戲規則非常簡單,只要彼方或水脈能夠找出那個孩子在哪裏,我就讓他回到現世。時間限制嘛……就設定爲日落之前吧。」

「沒錯。」

我趕緊查看手機的數字時鐘,現在的時間是下午三點。

「我不這麼認爲。」

「還好啦。」

有種被最喜歡的老師稱讚的感覺,讓我有些不好意思。

「這座橋一直守護着秋葉原。」

「嗯。儘管現在的外觀和以前不同,但是以『橋』而言,是一座具有悠久歷史的橋。」

說完,水脈先生看着對岸。

「再過去就是神田。市電開始運行之際,萬世橋是連結神田與秋葉原的重要橋樑。」

「市電?」

「現在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不過這附近曾經行駛過路面電車。」

我曾經看過路面電車的黑白照片。高中的校外教學旅行去的長崎也有路面電車。

鐵軌直接鋪設在馬路上,箱型的電車行駛其上,可說是復古風格的代表。

「沒多久火車開始行駛,那邊就蓋了一棟紅磚建築的車站,站名爲萬世橋站。」

水脈先生指着目前只剩一棟小巧紅磚建築和一棟現代化玻璃外牆高樓的對岸。

「那裏有車站……?」

「是啊。雖然現在只剩下一點痕跡,但那裏曾經有一個非常氣派的車站。」

望着那棟閃亮的高樓,很難想象那裏曾經有過氣派的車站。水脈先生看到我無法想象的表情,告訴我說:

「網絡上可能找得到照片,你可以搜尋看看。」

「啊,對喔。」

我拿出手機,試着用「萬世橋站」這個關鍵詞搜尋。找到的照片讓我忍不出發出「哇」的驚歎聲。

「好壯觀,好像東京車站啊!」

照片裏出現一棟西式設計風格,氣派的紅磚建築。車站前方還有某個人的銅像,路面電車在附近奔馳。

「東京車站落成,變成鐵路的運輸中心後,這裏便沒落了。」

這時四周的氣氛瞬間轉變。水的氣味消失,喧鬧的氣息直逼身旁。

「好。」

那我們應該怎麼找呢?

「交通博物館?」

走近一看,紅磚建築其實非常現代化。

「啊!這樣啊。」

「恭喜你順利地找到這裏了。」

「如果是交通博物館,之後會陸續切換展示品,看樣子我們成功進入異界了。」

我們頭頂上的太陽已經漸漸往西方傾斜,必須趁太陽尚未沉入西方的天空前想辦法找到長谷川同學。

「可是交通博物館已經不存在了吧……?」

「哇,聽起來好有趣,我也想參觀看看。」

「沒錯。」水脈先生點頭。

我望着這個通道兼房間的空間,試着想象這裏放着展示櫃的光景。

「嗯。他的煩惱來自於沒有熟悉的人事物而感到寂寞。」

「……請原諒我的無禮,我想再請問你一次。你究竟是什麼人?」

「所以這裏就是異界?」

聽起來好熟悉,好像在哪裏聽過。

「是。」水脈先生點頭。

「啊。」

「嗯。是小男孩開心玩耍的笑聲。」

仔細一看,紅磚建築上面確實有高架鐵路。正好有一輛車身漆着橘色線條的電車經過,好像是JR中央線的列車。

有個留着平頭,皮膚曬得黝黑的男孩,正朝展示品飛奔而去。父親和母親則面帶微笑,望着正雙眼發光地看着展示品的兒子。

「咦?咦?」

建築本身很老舊,原本是紅色的磚頭已褪色不少。側邊有個像山洞的入口正張着大嘴歡迎我們。

獨特的氣氛讓我有些疑惑。儘管這裏有販賣日用品的店與餐廳,卻充斥某種讓人畏懼的氣氛,使我感到緊張。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恍然大悟,這裏飄散的某種神祕氣氛應該是我最害怕的「高級感」。

「停止營業後,車站變成了『交通博物館』。」

水脈先生指着用紅磚建成的小建築物,紅磚的部分呈現拱門形狀,很奇怪的建築。

「該怎麼做才能進去異界……?」

他的動作非常溫柔,不過給人的感覺卻和水脈先生那種慈愛或溫暖不一樣。太過天真的模樣,讓我感到不安。

蘇芳先生蹲了下來,伸手撫摸長谷川同學的頭。

「你看那邊,有沒有看見一棟紅磚建築物?」

「這裏仍是萬世橋車站的時候或許和他無關。但是這裏變成交通博物館的時候呢?」

「你剛纔聽見了吧?」

被我喊長谷川同學的男孩,大約是剛上小學的年紀,他恍惚地看着我們,臉上的表情彷佛身處夢境之中,很幸福。

水脈先生頗爲感傷似地垂着眉眼。

「你知道境界是什麼意思吧?」

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讓室內變成了黃昏的顏色——蘇芳色。

那是長谷川同學有可能會造訪的時期,也符合他曾經說過的話。

「萬世橋站在昭和十八年就停止營業了。」

「如果不是急着找人,真想好好地逛一逛。」

雖然現在開了餐廳或日用品店,不過店鋪之間卻完全沒有隔開,是一個非常開放的空間。從此處開放的設計可以看出原先注重的是一目瞭然的特點。

「就像是我們常說的無名英雄吧?」

懸掛在天花板的水晶燈沒有點亮,僅僅反射着燈光而閃閃發亮,實際上的光源來自採取間接照明的地板。

「長谷川同學!」

我和水脈先生對看了一眼,看來水脈先生也聽見了。

水脈先生邊點頭邊以嚴肅的眼神環顧四周。

「可惜交通博物館在平成十八年也關閉了。」

「那是僅存的萬世橋車站,上頭有月臺。」

「這面牆一直在這裏,這裏很可能是員工休息室或者倉庫。在漫長的時間裏扮演着支持萬世橋車站的角色。」

「然後博物館就被拆除了嗎?」

同時還聽見了孩子的笑聲。

水脈先生溫柔地笑着,但是隨即又露出那種落寞的表情。

「主要展示鐵路資料的博物館。裏頭展示新幹線零系列車的車頭,另外還設有讓遊客體驗駕駛新幹線的區域。名爲交通博物館,所以除了電車之外,也展示其他交通工具。不但受到小孩和大人的歡迎,還有許多學校的校外教學旅行也都安排到這裏參觀。」

「嗯。就是某個地方切換到另一個地方的交界。」

「我們走吧,彼方同學。」

水脈先生很喜歡這裏的裝潢,美麗的手指愛憐地輕撫着冰冷的水泥牆面。

「沒錯。」

「可是,水脈先生。這裏原本是職員休息的地方,或者被當成倉庫使用。應該和長谷川同學沒有什麼直接關係。」

「難道他在那裏?」

「正是如此。這裏很適合擺放展示櫃。」

靜香太過思念與過世的奶奶相處的日子,迷失在人的思念所創造出的異界——「常世的夾縫」裏。

「前往異界其實就和來往幽落町與現世之間並無差別。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如果本人不在,那我們就只能透過和本人有強烈關聯的地方,也就是異界的境界才能夠進入異界。」

「嗯。建築物不會跑掉,可以下次再來。」

水脈先生仔細地觀察着牆壁、天花板及地板。

但是我們怎麼找都沒有看見小男孩。店裏只有幾個邊逛着日用品邊聊天的女孩。

原本陳列在眼前的日用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擺在鐵路旁的那種號誌燈,種類繁多,有些曾經看過,有些則沒有。四周除了安靜的大人外,還有吵鬧的孩子們。

「萬世橋車站落成的時間比東京車站早,或許東京車站便是模仿其風格建成。」

走過自動門後,迎面而來的是有着水泥牆與柔和燈光的空間。裸露鋼筋的天花板,感覺是直接使用原本高架鐵路下方的空間。

水脈先生看着開放式的通道,不,他看着的是通路另一頭的某個東西。

「或許是爲了避免在天花板裝設線路的緣故,畢竟上面還有鐵路經過。」

「那它不就等於是東京車站的原型……」

不只展示電車的車廂內部,因爲交通博物館還展示電車以外的交通工具,所以也可能展示古董車也不一定。

這裏的設計真的很特殊。店面與通道幾乎沒有隔起來,或許根本沒有打算在這裏開設店鋪,所以纔會把通道拿來充當店面使用。

不知何時,戴着獵帽的蘇芳先生在眼前出現,像是牽着幼兒般牽着一個男孩。那個男孩理着運動員平頭,皮膚曬得黝黑,是我很熟悉的人。

開心的孩子們排成一列朝我們跑了過來。我慌張地想避開,他們卻穿過我們的身體,往我們的背後跑走了。原來他們沒有實體。

水脈先生大概和我有相同的感覺,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蘇芳先生說長谷川同學在回憶中的地方……可是博物館卻早已經拆除。

裏頭有一些商店,從拱門的部分可以看見內部的裝潢。面對神田川的那一面設有露臺,像是情侶的年輕男女正愉快地聊天。

我在腦海裏描繪出這樣的光景。這時水脈先生抓着我的手,用力地拉着我走到主要通路之外的小通道。

「這麼說來,東京車站落成之前的中心是萬世橋站囉?」

「平成十八年還是不久以前,我們還是小孩的時候。」

鋼筋天花板開始搖晃,中央線的列車大概正從我們頭上經過。

但是長谷川同學並不在我身邊。

「原來是這樣,如果天花板的耐久性減弱會很危險。」

「我會依照約定讓他回去。雖然覺得他很可憐繼續在現世受苦。」

「水脈先生,長谷川同學是不是也在異界?」

我們四處張望,店裏並沒有小孩子。

我聽見車輪與鐵軌摩擦的聲音,鋼筋也發出吱呀的聲音。

以靜香的例子而言,我只是因爲和當事人靜香在一起,所以才一起被拉進異界。

「沒錯。應該是鐵路下方的無名英雄。」

「有強烈關聯的地方啊……」

「嗯,沒錯。」

「嗯……不過現在必須快點找出長谷川同學纔行。」

「沒錯,部分鐵道至今仍持續使用。」

「難道長谷川同學回憶中的地方就是……」

越看越難以置信。這棟有着三角形屋頂,造型時髦的紅磚建築物如今竟完全消失。照片裏的車站周遭行人如織,熱鬧非凡。現在卻人煙稀少,與秋葉原中心相比略顯寂寥。

「啊!對了。這裏的設計是爲了讓人可以看得更清楚。」

「上頭有電車經過囉?」

我突然想起奧多摩的景緻——夏日的天空、羣山圍繞的湖泊、無人車站。還有那個文靜而有些奇怪的女高中生靜香。

那一年我和長谷川同學都還沒出生。

店裏點着香精油,香味與水的味道融合在一起,水的味道應該來自神田川吧。

我們快步走過萬世橋,神田川上吹來的秋風涼爽地吹着我的背脊。

「他們保留了原本的造型。沒有蓋上新的牆面或天花板來遮住拱門,反而刻意強調好讓客人欣賞。」

「嗯。交通博物館也曾利用過那座建築,所以有可能在那裏。」

蘇芳先生依然笑容滿面,他輕掀起獵帽向我們致意。

「我是什麼人你應該很清楚。畢竟是你讓我成長成現在這個樣子。」

「我……?」

「不只你一個人,還有很多人需要我,我才能茁壯成長。」

「你到底是……」

「好了,回去吧。」

像是要打斷水脈先生的話,他推了幼年的長谷川同學。

「水脈。你似乎很想替人解決煩惱。」

「嗯,沒錯。」

「但是,水脈。緬懷的心情也屬於煩惱的一種喔。你憐惜死者的心也可能孕育出不潔之物。」

他說完這句充滿謎團的話後,我們的視線便開始搖晃。開心奔跑的孩子、展示用的號誌都漸漸模糊起來。

「與其哀嘆失去的東西,因此傷心難過,還不如關在回憶之中。這樣就能永遠活在幸福的時光裏,不必一直緬懷過去。」

「……」

水脈先生不發一語。長谷川同學步履蹣跚地向水脈先生走去,爲了迎接他,水脈先生默默地蹲了下來。

「水脈,你不這麼認爲嗎?」

「不,我不同意!」

回答的人不是水脈先生,而是我。脫口而出的回答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喔?」蘇芳先生頗感興趣似地張大雙眼。

「爲什麼呢,彼方?告訴我原因。我想要聽聽朋友的意見。」

「這、這是因爲……」

「這附近在地震時還發生了嚴重的火災。」

「沒錯沒錯。」我點頭。

這時我們頭上傳來電車經過的聲音。儘管車站已經消失,高架鐵路下的空間也改變了樣貌,不過爲了將人們送往下一個車站,萬世橋旁的電車如今仍然持續奔馳。

「御城……你怎麼了?」

「咦?我……」

「萬世橋車站原本的大廳開了一間咖啡廳。店裏以玻璃圍成牆面,讓客人能夠近距離欣賞奔馳在軌道上的電車。」

「原來如此。」蘇芳先生乾脆地聳了聲肩膀。

水脈先生面帶微笑。長谷川同學正想跟着微笑時,雙眼卻瞪得大大的。

「是啊,不過關東大地震發生後,萬世橋站和許多建築物都消失了……」

「我也玩過。真令人懷念,組合了各式各樣的軌道。」

他伸出美麗的手指指着日用品店的一隅。大大的玻璃櫃里正展示着立體透視模型。

水脈先生平靜地說。

「長谷川同學,改天再來這裏看看吧。」

「沒錯。這是明治四十五年開始營業的第一代萬世橋站。」

「因爲我還有成爲運動選手的夢想啊。東京……雖然沒有了交通博物館,也沒有很多朋友,但是正因爲如此我才必須更努力纔行。儘管是個陌生的地方,我還是可以從現在開始認識它。」

所有東西都毀於祝融,讓這一帶變成了瓦礫山。後來萬世橋站經過重建,仍建成一棟獨棟的車站。

長谷川同學終於走到水脈先生身旁,水脈先生緊緊抱着他小小的身體。

店員一臉訝異地看着我們。水脈先生蹲在地上,長谷川同學則在他懷裏蹲着。但是背影卻變得修長,他已經變回原本的大人模樣。

原先的小孩子都已經消失。號誌燈的輪廓也消失成了難以辨識的塊狀物體。

水脈先生開口說道,他的聲音清晰、充滿力量。

精神恍惚的長谷川同學過了一會兒也露出笑容,緊緊地抱着水脈先生。就像是對父母親撒嬌般將臉埋進水脈先生懷裏。

「咦?真的嗎!」

可是水脈先生卻搖頭。

注3:西京漬鯖魚 西京漬爲一種醃漬食材的方式,用味噌、酒、味醂等調味料醃漬食材,之後以烤或煎的方式烹調。

「我遇見了一個很不可思議的人。他送我麥芽糖,還表演了紙芝居給我看。讓我有很熟悉的感覺……然後不知道爲什麼,人就到了交通博物館。」

「未來?他不正是因爲現在很痛苦,所以纔想念起過去?你居然還希望他繼續前進?想讓他更痛苦嗎?」

隨着生活日漸富裕,大家住在寬敞的房子裏,但是家人卻各過各的生活。父母加班加到深夜,孩子們也念書念得很晚,全家團圓的機會越來越少。其實我住在老家的時候很少有機會跟家人一起用餐。所以我很喜歡在水無月堂喫飯,或是在學生餐廳跟朋友一起喫午餐。

我們尷尬而惶恐地迅速離開了店裏。

回程中,長谷川同學告訴我們有關交通博物館的回憶。

「哇,好棒喔。是東京車站……不對,應該是萬世橋站。」

「哈哈,從這個角度來看,確實算是幸福。可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卻也變得淡薄啊。整體而言還算不上是幸福吧?」

「我小時候最喜歡那間博物館。挑高三層樓的大廳展示着氣勢驚人的蒸汽火車。蒸汽火車真的好酷。」

「對、對不起……」

我想起自己總是在水無月堂得到安慰。我買膨糖,讓那質樸的味道療愈心靈。買仙台零食,讓懷舊的好滋味鼓勵自己。這麼一來,我就有了能在明天繼續加油的力量。這絕對是過去所賜給我的活力泉源。

「御城,我們現在就去看看吧!」

長谷川同學頗有感觸地仰望着天花板,裸露的鐵架似乎正低頭看着我們。

「那個……這位客人,我們店裏還有其他客人……」

長谷川同學陷入慌亂狀態,水脈先生也有些驚慌失措。我則是越解釋越糟糕,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看起來仍有睡意的長谷川同學蠕動着嘴脣,似乎說了:「可是……」

長谷川同學的雙眼閃耀着堅定的光芒。

「人民生活變得富裕之後,餓死的人大量減少,搶奪他人財物的人也變少,不再吝於善待自己。雖然這一切都變得如此理所當然而容易被大家所忽視,但是比起從前的年代,現代人已經幸福許多。」

「你所說的話還真發人省思。」

注1:紙芝居 是一種將故事畫成數張繪畫,由表演者向觀衆講解故事的表演,有時會搭配販賣零食。現在比較少見,但是日本仍有出版社持續出版紙芝居的圖書繪本。

「不。正因爲生活富裕,人才能隨時與他人聯繫。」

萬世橋附近有好幾條市電路線交錯,當年市電的地位就跟現在的公交車差不多。裏頭穿着和服的人物模型正朝車站前進,看起來栩栩如生。

「總覺得是一個意猶未盡的夢……在博物館時,我是小孩子……沒有煩惱,也沒有事情要做,只是一個被爸媽保護着的孩子,令人懷念又幸福,可是又覺得不能夠一直待在那裏。」

突然覺得蘇芳先生所說的也有點道理。

「我不認爲緬懷過去有什麼不好。我甚至希望大家別遺忘舊時代,但是我們不該逃進過往之中。應該把美好回憶當成鼓勵自己的力量,然後努力地往前走下去。」

注4:房總(房總半島) 爲古代令制國安房國、上總國與下總國的總稱,約爲現在的千葉縣。

說到這裏,長谷川同學露出無力的苦笑。

注2:雜煮湯 一種以醬油與味噌調味的湯,湯料爲蔬菜、豆腐蒟箬等。

叮鈴。腳踏車的鈴聲清脆地響起。

「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們。」

「交通博物館已經搬遷至埼玉,以鐵路博物館的身份繼續服務中。或許原先的建築已經消失,但是它以新的樣貌重新出現也不錯。」

模型中央是一棟有着西式的三角屋頂,很豪華的紅磚建築車站。車站後方有一條高架鐵路,底下由同樣以紅磚砌成的拱門支撐。

長谷川同學露齒一笑。

「那一天我會去池袋,真正的原因是我想多認識東京。能夠在那裏和你巧遇,我認爲是神想要替我打氣才如此安排。」

街景和現在差異甚大,既沒有高樓大廈,天空也很寬廣。

水脈先生溫柔地微笑着。

我們看着對方猛點頭,水脈先生突然停下腳步。

我看着幼年的長谷川同學。

「不會吧……」長谷川同學睡眼惺忪地哀號。

長谷川同學聽了之後說:「哇,好酷喔。」專注地看着玻璃櫃。附近有好幾個男人和他一樣,露出男孩般的閃亮眼神凝視着玻璃櫃。

「這樣啊……看來即使換了一個地方,應該還是有很多小朋友在裏頭開心地跑來跑去。」

他以體育推薦甄試的方式上了大學,爲了掌握未來而不斷前進。

「這麼氣派的建築物也在地震時崩塌了?」

「恭介同學。」

「這麼說來,這裏不只是交通博物館,也是充滿各種回憶的地方。」

「人就算感到痛苦也要持續向前,因爲只有這樣才能掌握幸福。」

「今天就讓你們參觀到這裏,下次再會。我的朋友,還有我的兄弟。」

「水脈先生……」

「我纔想問你怎麼了?長谷川同學,你已經好幾天沒有回家了。」

「冷靜一點,長谷川同學!水脈先生既不是天使,也不是菩薩!等等,其實從某個角度而言他兩者都是!」

蘇芳先生維持不變的笑容,平靜地詢問。

「嗯,我一定會再來。雖然已經沒有交通博物館,可是這裏對我來說仍然是很重要的地方。你看,沒有了鐵路模型,卻有真正的電車在這裏行駛。」

「我、我爲什麼會被美女抱着?難道之前的夢是迴光返照?這裏是天堂?還是極樂世界?」

「嗯,我懂。我非常能體會那種心情。如果看到那種模型,我大概也會看得很入迷。」

「嗯,一定。」

「幸福?在我看來,人實在失去了太多東西。一味追求方便,反而失去了往日的溫暖。水脈你窩在水無月堂狹窄的客廳,和朋友一同用餐,光是這樣就感到無比幸福,因爲那是足以感受到他人溫暖的時刻。可是現代人的生活又如何呢?」

長谷川同學的眼神都變了,連我也按捺不住興奮的情緒。

店員很客氣地對我們說。附近的客人露出疑惑的表情注視着我們,我們成了衆人注目的焦點。

「我、我是不是做了什麼會弄死自己的事啊……!」

「交通博物館裏有大型立體透視模型,裏頭有很多小型的鐵路模型,火車在軌道上奔馳。我跟爸爸常常忘我地盯着模型看,看到媽媽都受不了,要我們適可而止。」

「長谷川同學……」

「雖然沒有電動行駛的鐵路模型……」

「現在無論人在哪裏都能夠傳送電子郵件,打電話就能和對方說話。人與人之間能夠使用不同於從前的方式聯絡。我並不認爲這樣的聯繫比不上過去。畢竟時代總是不斷地變遷。」

長谷川同學露齒一笑,雪白的牙齒非常耀眼,是一個很棒的笑容。

「可是,水脈。人類就是一種經常裹足不前的生物。回憶的溫暖越是舒服,就越想回到回憶裏。」

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我感到沉重。想到長谷川同學寂寞的身影,我也覺得很心痛。

「要是關在回憶之中,不就沒有辦法前進未來了嗎?」

「以前這附近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

蘇芳先生重新戴好獵帽,轉身離開。

「嗯嗯。我小時候也玩過可以放在塑料軌道上跑的蒸汽火車的模型。」

我好像明白蘇芳先生想說什麼。

「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卻很幸福的夢……」

「長谷川同學,你沒事吧?」

「夢?嗯,一定是夢。」

蘇芳先生的背影消失,同時原本搖晃的視野也跟着恢復清晰,我們正站在日用品店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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