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驅鬼儀式
《幽落町妖怪雜貨店》 · 蒼月海里 · 2.1萬 字
鬼去外面、鬼去外面吧。
可是,「鬼」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水無月堂裏擺放着奇怪的東西。
一根上頭插着魚頭,像是柊樹的樹枝,擺放在衆多零食的另一頭。奇特的造型令人難以忽視。
「水脈先生,這個魚頭是什麼?」
我朝裏頭的榻榻米區問話,卻沒有人響應。看樣子水脈先生不在店裏,可能出去買東西了。真稀奇,平時負責顧店的貓目先生也不在。
「難道貓目先生去散步了……應該不會吧。會不會在陽臺洗衣服?」
貓目先生只有在幫忙水脈先生或者忙家裏的事情時纔會離開。
但即使貓目先生暫時離開,店裏沒人顧店也無所謂,因爲幽落町裏沒有人會偷水無月堂的東西。
「該怎麼辦?我想買膨糖耶……」
不想拿了後隨便把錢扔下就離開,還是在這裏等貓目先生好了。我想他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我看了看店裏的情況,現在沒有其他客人,好像只有我被留在水無月堂般。
夕陽照進店裏,拉長了我的影子。映在牆上的影子彷佛正盯着魚頭看。
「打擾了。」
低沉的聲音響起,牆上忽然多了一道影子,我慌忙轉身。
一個戴着圍巾,身穿羽織的年輕男子站在那裏。他比我高很多,讓我不得不抬頭看他,即使穿着和服,也能看出他身材勻稱而結實。
臉上一對細長的黑眸正巡視着店裏。
「請問水脈先生是否在家?」
「不!他不在!大概去買東西了吧……」
「喔?」
「啊!我知道了。對不起!」
忍先生很肯定地說。
忍先生真瞭解水脈先生的個性。雖然他剛纔說自己是受到水脈先生照顧的人,現在看來他們兩人交情頗深。
聽他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
「你很快就會知道。」
「怎麼了?」
那個桐木箱子裏頭究竟放了什麼?節分需要的物品,應該是豆子、枡(注8)還有面具吧。可是怎麼想都不覺得外型如此氣派的人會拼命想找這幾樣東西。
「對……對不起。我只是有點好奇所以才問……」
「御城彼方……對了,原來如此。你就是傳說中水脈大人的助手吧?」
「是節分!」
「……好了。閒話就先聊到這裏吧。」
「這件事十萬火急,我想借助水脈大人的力量。」
聽到我的疑問,忍先生輕聲嘆息。
奇妙的沉默讓我疑惑地偏着頭。
「不要緊。總比一個人找來得好。」
「也就是說……今天傍晚以前要找到。我願意助你一臂之力,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你要找什麼東西?」
「年輕人……」
忍先生看上去就像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外表看起來年輕,氣質卻極爲沉着而穩健。若將水脈先生比喻爲水,那麼忍先生就是石頭,不,應該說是岩石或山。
「找神像時其實是貓目先生與白尾先生幫了大忙。和水脈先生的關係,與其說是助手,不如說我像是掛在腰間的小包包,或是呃……忠犬之類的角色。」
「…………」
忍先生轉身,毫不遲疑地朝幽落町的拱門走去。
頭一次聽到自稱「在下」的人。不過,之前曾聽貓目先生自稱「小的」,也是頭一次聽到。
我拿出手機確認時間,現在纔剛剛過了正午。
走到商店街時,我們看見豆腐小僧正在兜售豆腐。他一看見忍先生就喊:「忍先生!」
我指着柊樹樹枝與沙丁魚頭。「正是。」忍先生點頭。
忍先生揉着眉心。
男人伸手摸着下巴。
忍先生朝豆腐小僧輕輕揮手,我則靠過去悄聲對他說:
你也還很年輕啊。不過我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他其實並沒有故意瞪我,只是天生眼白較多,再加上眉心幾道深刻的皺紋,給人一股壓迫感。形容人板起臉孔大概就是這種表情。
「真失禮,竟沒有先介紹自己。在下名叫忍。」
「沒有時間了。我必須在下一個申時來臨前找到那個東西。」
我忽然想起過年時和水脈先生及貓目先生聊過的話題,出現在對話裏的那個曾經待過幽落町的人會不會就是忍先生呢?
忍先生說完後便盯着我看,害我忍不住別過了頭。因爲他的眼神好銳利,被他瞪着令人害怕。純白的那位先生的絕對零度眼神也很可怕,然而這個人的眼神卻如業火般,難以直視。
「你真是個不錯的年輕人。」
忍先生沉默不語。
「我叫御城彼方……」
「不。箱子是在現世弄丟的。我正忙着處理現世的事情,完成前稍作休息時,才注意到箱子已經不見了。」
「柊鰯?難道是那個東西?」
「不用一一道歉。在下也很久沒有回到這裏,想悠閒地到處走走。不過得先找到東西再說。」
「這是一種驅邪用的物品。」
忍先生也有些開心地說:「喔!」
「不。」忍先生搖頭。
「沒錯。這裏說的『邪』指的是鬼,據說鬼討厭沙丁魚的氣味,而且柊樹可以拿來刺鬼的眼睛。原本是要放在門口的,不過根據我的猜測,水脈先生可能覺得鬼不能進來太可憐了,所以改放在店裏面。他很注重一年之中的禮儀作法,要他不在節分擺放柊鰯似乎也做不到。」
「那個……請問你找水脈先生有什麼事?」
「不太一樣。方法和水脈大人不同,而且我的手法還很笨拙。」
「店裏放着柊鰯,還以爲你知道呢。」
「他做的豆腐簡直是極品,我經常找他買豆腐。」
他的雙脣緊抿成へ型,眉心深鎖。不知道是不是我問了什麼不該問的問題,讓我有點害怕。
「不知道我是否真能幫得上忙……」
「你這個年輕人真謙虛。」
「是啊。爲了淨化不潔之物而旅行。」
「這……這樣啊……」
「能夠喫那麼多豆腐小僧賣的豆腐,忍先生應該是常世的人吧?你的外表是人類,我還以爲我跟人類說話。呃……請問你是什麼妖怪?」
「……是啊。」
忍先生只肯說到這裏。不知道他所說的方法究竟是什麼?
「到處旅行嗎?」
「是嗎。等一下我再去跟他打聲招呼。」
「的確是滿好喫的啦……」
「你們好像很熟?」
「驅邪?」
我說得有些心虛。因爲豆腐小僧做的豆腐是用常世的原料。根據規定,若喫下常世的食物就會變成常世的人。我剛到幽落町時就被貓目先生半強迫地餵食了豆腐,害我這一年都必須被綁在常世。
「今天要用的東西?今天有什麼特別的活動嗎?」
「對、對了。忍先生以前住過幽落町嗎?」
「對了。關於遺失的桐木箱子是在哪裏弄丟的呢?如果是幽落町,忍先生應該比我熟悉。」
「沒關係。」
「這次迫不得已,恐怕得請你幫忙了。」
「喔?你怎麼看都像年輕人,不像小孩啊。已經是個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我遊移着視線想要求助,但是眼前只有那個串在柊樹上的魚頭。早已斷氣的魚張着死魚眼瞪着我。
「是啊。在下聽說你和水脈大人一起替現世與常世的人解除煩惱。還有,當水脈大人的本體消失時,也是你和貓目一起幫他找回來的。」
他似乎非常熟悉這裏,而且從他剛纔所說的內容判斷,我猜他應該可能曾經住過幽落町。
「嗯。」
「什麼!」
如果他真的有難言之隱,就算不告訴我也沒關係。因爲我根本不想刻意挖掘他人的隱私。
「初次見面就拜託你幫忙,很不好意思。但是彼方同學,能不能請你和我一起尋找失物?」
「嗯。不過我現在在全國各地移動,沒有特定的居所。」
「還要進行驅鬼儀式。因爲每逢這個時期,路上會有一堆惡鬼遊蕩。」
「你要不要在這裏等一下?我想他很快就回來了。」
屈指一算,申時大約是下午三點到五點的這段時間。
說到這裏,他突然「哎呀」了 一聲。
「不過沒想到你不知道柊鰯是什麼。讓人不禁感慨啊……難怪現世的不潔之物增加不少。」
「抱……抱歉……」
「原來是這樣……」
忍先生表情嚴肅地要我別介意。
「希望你能找回箱子,應該說,我希望能幫你找到它。」
「你不需要道歉,畢竟時代已經變了。不過,先別說這個。你應該知道二月三日是什麼日子吧?」
忍先生痛苦地皺着一張臉,彷佛認爲這是人生中最大的失敗。
「咦?這……」
「惡鬼?」
我趕緊換個話題,忍先生稍作停頓後回答說:
「沒什麼啦。我看起來像高中生,經常被人當成小孩看待,沒想到忍先生竟然準確地說中我的年紀,讓我有點意外。」
「二月三日喔……啊!」
「我要找一個外面用布巾包着的桐木箱子。箱子裏放着今天要用的東西。」
「助、助手?」
「洗豆妖最擅長洗豆子了,今天也請他替我洗了很多。」
「原來如此。所以纔要擺放驅鬼的物品。」
「是。還不錯。」
忍先生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放鬆了一些。
快步向前走的忍先生回答。
「等找到了裝有節分需要物品的桐木箱子後,對吧?」
「這不是豆腐小僧嗎?很有精神嘛。」
「淨化不潔之物……?就跟水脈先生替死者解決煩惱一樣嗎?」
「我是曾經受他照顧的人。」
「那真是太好了。還是跟以前一樣請洗豆妖幫你洗黃豆嗎?」
「沒錯。」忍先生點頭。
獨當一面的大人。頭一次被人這麼形容。
原本以爲忍先生是個眼神銳利而恐怖的人,或許他其實是一個非常好的好人。我竟然將他與把我當小鬼或是狗對待的人相提並論,真是對他太失禮了。
「忍先生!我一定要幫你找到桐木箱子!」
「怎麼突然這麼激動?」
「沒什麼啦。我只是覺得一定要拼命努力尋找,因爲我是男人!」
「聽你這麼說我很放心,非常期待你的表現。」
「嗯,我會加油的。因爲我是男人!」
我激動到呼吸急促了起來。不過擁有這種鬥志纔好,因爲我是男人啊。
爲了不跟忍先生走散,我拉着他的羽織下襬和他一起穿過幽落町的拱門。
冷風咻咻地吹過臉頰,乾燥的空氣刺痛了我的喉嚨。
樹葉落盡的枯木與常綠樹木並排成列,人們在整齊的道路走着。天空寬廣,前方不遠處則大樓林立,眼前還有巨大的東京晴空塔。
「這裏是……上野?」
「沒錯。是上野公園。看了一眼就知道身在何方,可見你經常來這裏?」
「嗯,算是。」
我跟這地方還真有緣。
大樓與我們之間還有西鄉先生像。這麼說有點廢話,但是今天這尊雕像應該不會變成巨人了吧。
「在下之前因爲有點事而來到這裏。但是離約定的時間尚早,所以我就悠閒地休息了一會兒。」
「然後桐木箱子就不見了……」
「就是這樣。在下實在太過大意。」
忍先生揉着眉心。
「可、可是,如果能好好和它談一下或許就能知道它想要什麼……我曾經說服過一個被稱爲惡靈的孩子。」
「會不會是被人偷了呢?」
「那很可能就是『鬼』之所以會誕生的另一個意義。」
「也就是說,把一些看不順眼的人都稱爲『鬼』……」
「就是這裏。在下當時就是在這裏小憩片刻。」
我狐疑地偏着頭,既然忍先生也找不到,可能需要想別的方法尋找。
「我認爲……它好像具有意識。」
「好。」
我忍不住發出慘叫聲。路人同時轉頭看着我,樹葉自樹枝掉落,紛紛在我眼前輕飄飄地飛舞。
「將無法理解的對象或不一樣的東西——也就是恐懼的對象當成『鬼』加以排除。包括那些比平常人不足的人,或者擁有平常人所沒有的力量的人。」
「總而言之,方纔攻擊你的就是『鬼』。絕對是不需要了解的壞人。」
跟着忍先生這麼一喊,我立刻跳了開來。只見剛纔站着的地方竟然掉下一堆沉重的樹枝。
忍先生點頭。
我忍不住出言詢問摩挲着眉心深刻皺紋的忍先生。但他甩甩頭說:「沒什麼,失禮了。」
「那不是意識,而是本能。它們所擁有的只有惡意。」
「嗯。」被忍先生說中,我點頭承認。
「嗯,原來是這樣……」
忍先生將手放在懷裏,說出令人震驚的發言。
忍先生凝視着撞洛樹枝的前方,我也隨着他的視線專注地看着。
忍先生究竟是什麼人?
「是這樣嗎……可是,它們是從何而來?我記得你說過這些不潔之物好像增加不少?」
「風吹動了樹枝。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樹看起來好髒,好像黑黑的,忍先生,你——」
那隻鬼沒有穿着虎紋短褲,頭上也沒有長角。如果桃太郎跑到鬼島後看到這種沒有實體的鬼,應該也會覺得很頭痛吧?
「誕生自現世的人類?」
「你是說出現在《御伽草紙》裏的酒吞童子?」
「所謂的『鬼』等於是『壞人』。單純指那些危害人類的東西。可是有的時候『鬼』代表的是對特定人物有害的人。」
「當時你人在哪裏?」
可是今天的「驅邪」似乎有點不同。因爲對象是活人散發出的不潔之物。
「抱歉,彼方同學。在下本應搶先一步殺了那隻鬼,可惜不能在這裏拔刀。」
「讓在下帶你過去。」
「沒什麼,是風……」
「還……還有,剛纔那團東西是『鬼』?」
「與其說進來,不如說是在此地誕生,起因便是現世的人類。」
「哇!」
環顧整間店,只見津津有味喫着餡蜜的女客人,到處都看不到像他說的用布巾包裹的東西。
無論如何,現在大家正需要他的力量。畢竟不潔之物繼續增加下去,只有百害而無一益。
「風?」
「那……喫完餡蜜後,你還去過什麼地方?」
「這麼說來,歷史還不算太久遠囉。我還以爲從更早以前鬼就是那種造型……古老的民間故事裏也有鬼。」
我想起那個怕寂寞的女孩亡靈。儘管她有點過分地藏起了水脈先生的本體,但是她也是基於某種理由纔會那麼做。
「是啊。那不正是陰陽師活躍的年代嗎?」
「憎恨、悲傷、憤怒、不安……這些負面情緒會轉化成不潔之物,然後自孕育出這些情緒的人身上分離,四處擴散。因此每逢這個時期,我都必須出來驅除這些不潔之物。」
「快閃開!」
沒錯,這是平安時代的傳說。
我跟着忍先生走下公園的樓梯。
「頭一次聽到人形容餡蜜是惡魔……」
「所謂的『鬼』大致區分成兩個意思。其中之一是指超乎尋常,且對人類有不好作用的東西。『鬼』通常來自醜寅的方位,也就是鬼門。所以後世將鬼塑造成長着牛角穿着虎皮短褲(注10)的姿態。沒記錯的話,這種造型大約始於江戶時代。」
「啊!剛纔說過,你旅行是爲了要驅除不潔之物。」
「我們走吧。」
畢竟它特地瞄準我,讓樹枝攻擊我。
四周景象彷佛褪色了般,只有那裏特別黑暗。那團宛如黑色煙霧的物體彷佛有生命,竟迅速地逃走了。
「在下很喜歡紅豆,最愛紅豆餡或羊羹等食物。」
我們走到一家位於兩棟大樓之間,小小的店。
他並非現世的人,卻幫忙驅除活人產生的不潔之物。
「忍先生?」
我們走進店裏詢問店員有沒有看見桐木箱子,但店員似乎沒有見過。
「你這麼喜歡喫餡蜜啊?」
不潔之物若沒有驅除乾淨會很可怕。表情痛苦的死者會到處遊蕩,而這些死者所散發出的不潔之物也會讓水脈先生感到非常不舒服。
「沒錯。我遊歷全國各地,前往充斥不潔之物的地方幫忙。算是在下能做的一點小事。」
「桐木箱子裏裝着舉行驅邪儀式所需要的物品。」
「你說的沒錯。聽說源賴光正是根據安倍晴明的占卜結果而決定討伐酒吞童子。」
「忍先生能幫的忙……」
「邪惡的東西……惡靈……之類的東西嗎?」
總覺得水脈先生曾經提過這家叫做「三橋」的餡蜜店。往店裏一瞧,果然座無虛席,還有人在店外排隊。
「在下也曾經問過店員,但是箱子應該不是掉在這裏。」
我和邁開步伐的忍先生並肩走着。雖然他穿着和服專用的夾腳草鞋,腳步卻十分快速。我也不能落後得跟上他纔行。
「拔、拔刀?你身上帶着刀嗎?」
不小心的相反就是蓄意。他不可能故意弄丟箱子,那就是說有人故意拿走——
忍先生乾脆地回答。
「是『鬼』造成的。」
我看着醜寅的方位,鬼門應該已經被寬永寺封住了,鬼怎麼可能進得來?
「不需要和它對談,彼方同學。那個東西沒有理智,也沒有意識,只是單純的不潔之物。」
「是啊。對在下而言,刀是必需品。」說完,他摸了摸懷裏的東西。我好像看見他的和服有個類似短刀形狀的突出地方。
「是賣餡蜜的店……?」
「也就是說,你違反了槍炮刀械管理法……」
忍先生一臉認真地說。
「就像是不願意再思考般……必須先願意想辦法理解對方,纔能有互相瞭解的機會。」
我正想問忍先生知不知道這棵樹怎麼了,忍先生便伸出大大的手抓住我的手。
「沒錯。它的外型跟你想象中的鬼不一樣,是不是覺得很奇怪?」
「彼方同學,你怎麼了?」
「另一個意義?」
「特定人物是誰呢……」
忍先生看着我的眼睛點了點頭。
因爲我想要幫忍先生找到遺失的桐木箱子,讓他舉行驅邪儀式。
「原來如此。」
「爲政者。」
「沒有。我只繞來這裏喫了餡蜜。一走出這家店就發現包着布巾的箱子消失了。明明進店裏時還在我手上。」
「我不會在路人面前拔刀。」
「…………」
「只要來到上野,我一定會先到這家店喫完餡蜜後纔開始其他行程。」
忍先生認爲是自己不小心弄丟了桐木箱子,但如果不是呢?
與爲政者——也就是政府爲敵的人、政府無力控制的人,就會被稱爲「鬼」或是「土蜘蛛」。土蜘蛛也是一種妖怪的名字。
「所謂的『鬼』,也就是隱(注9)。原本的意思是指看不見的東西,是從中國傳來的說法。在中國所稱的鬼主要指的是靈魂,傳入日本後變成邪惡的東西。」
「這……這……這……」
幽落町是鏈接現世與常世的通道,也是死者與死者帶來的不潔之物容易滯留之處。因此身爲活人的我,每個月都必須幫水脈先生舉行一次神事,驅除累積的不潔之物。
「正是如此。」忍先生露出痛苦的表情說。
「正是。節分就是立春。以農曆來看等於是一年的開始。因此要在節分這天驅邪,好迎接新的一年。」
「箱子就這樣忽然消失了,所以我纔想請水脈大人幫忙。」
他告訴我他的喜好,記得水脈先生與貓目先生也曾經提過這件事。
但是忍先生聽了卻搖搖頭。
「原來節分還有這層意義。」
「三橋的紅豆餡味道細緻而濃厚。只要喫過這家的餡蜜就不會想喫其他家的了。簡直是惡魔般的餡蜜。」
頭上傳來沙沙的噪音,我一抬頭便看見常綠樹木茂密的樹枝正迎風搖曳,發出這些聲響。
和幽落町一樣。
「聽起來不是很愉快的事情。竟然想方設法要排除異己,這種排擠某人、孤立某人的行爲,根本就是霸凌啊……」
「被偷?」
忍先生眉心的皺紋更加深刻。
「是。忍先生不是專門驅『鬼』的人嗎?所以會不會是『鬼』偷走了箱子?」
「但是我剛纔說過,那些不潔之物與傳說裏的鬼不一樣,它們沒有主體,很難想像它們會爲了自保而偷走箱子。」
「可是你也看見它們攻擊了我不是嗎?它們既然能讓巨大的樹枝掉落,所以……就算它們是一團充滿惡意的情緒,想必也具有做壞事的本能。」
「原來如此,惡意啊……」
忍先生又露出凝重的表情。
「若真是被鬼偷走,它們會把桐木箱子藏在何處?不,或許它們會想辦法毀掉箱子。」
「啊!」
「怎麼了?」
「抱歉。我突然有個很不好的想法。」
我不停揮手,想趕走這個想法。
「什麼想法快說吧,你這樣反而讓人很好奇。」
「就是……那個……」
我實在是瘋了纔會這樣想。可是又覺得這個想法也許能成爲什麼線索,於是我決定告訴忍先生。
「我在想,雖然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但忍先生的桐木箱子會不會是鬼被拿去賣掉了?」
「……賣掉?」
忍先生瞪大雙眼。我覺得好丟臉,早知道就不說了。
「賣掉箱子,不只可以甩掉我,還能得到金錢……是這樣嗎?確實是個一石二鳥之計。這個做法實在太壞了。」
「我只是隨便猜猜的啦……」
「桐木箱子。嗯,你說是桐木箱子對嗎?就在不久之前,我看見有個人抱着桐木箱子經過這裏。那人好像在尋找買家,於是我就告訴他,再過去一條路可能會有人想買。」
「怎麼了?」
忍先生動動鼻子聞了聞。
妖怪婆婆的攤子上擺放着許多不知道裝了什麼的神祕小瓶子。看起來很像是奇怪的藥水。
鮮血般的眼睛露出銳利眼神,讓我不禁瑟縮了身體。
「幸好結果是好的。」
離開時,我看見專注地看着小包的婆婆臀部有一條長滿硬毛的尾巴。
忍先生手伸進懷裏,衝到我們中間。
「啊!我去過!我曾經被關在一個高中女生創造出來的八月三十二日的世界。」
忍先生蹲在草蓆前面,臉靠近婆婆的斗笠。
婆婆來回看着忍先生與小包,稍稍露出斗笠下的眼睛竟然閃着金色的光芒。
我將這個疑問告訴忍先生,他如老師般告訴我:
忍先生拍了拍我的背,身體忽然輕鬆許多。
「若你能夠提供線索給我,我就送你這個東西。」
「上野風月堂的法蘭酥。本來是準備送給貓目的伴手禮,不過沒關係,等會兒再買一盒就好。」
雖然烏雲密佈,天色卻出乎意外地明亮,像是濡溼的砂子般,看起來宛如黑白照片的質感。
「有可能。但是這反而讓它不再逃跑,我才能趁機打倒,得謝謝你的幫忙。」
「那裏稱爲野上,名字和上野相反。在戰後人人貧窮的年代,那裏因交通便利的緣故聚集許多人,販賣白米、蔬菜或手槍等商品。當時大家都需要錢,也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我忍不住回問,忍先生則繞到三橋的後方。
就在這一瞬間,站在我們前方的那個妖怪竟朝我衝過來。
沒有想到風月堂的法蘭酥可以用來交易線索,妖怪的世界還真深奧。
「啊!意思就是常世有?」
穿着舊式服飾的每個人都沉默不語,把帽檐壓得極低,靜靜地挨着彼此移動着。
「咦?是妖怪嗎?看起來像人類耶……」
「那忍先生怎麼辦?」
「妖怪也會來這裏?」
「不。這是在下沒有想過的可能性。不愧是彼方同學,觀點和一般人不同。」
我差點發出慘叫聲。
「不知道……」
忍先生深深點頭。他率直的稱讚讓我好心虛,正因爲知道他的稱讚出於真心,才更讓我汗顏。
「有鬼常去的店家?」
我看見一條兩旁是木板搭建的簡單木屋與攤販的長長通路,路上擠滿了來往的行人。
「就是它。」
「常世或交界處並不只有一個幽落町,到處都有。你不是也去過除了幽落町之外的常世?」
「剛纔的東西就是來自活人的不潔之物,它很可能讀出了你內心的恐懼。」
它想殺我。
「現世沒有。」
「託你的福,沒事。桐木箱子也沒事。」
「披上吧。這是在下平時穿着的衣物,能夠替你阻擋一些不潔之物。」
婆婆指着小屋與小屋間的路。另一頭似乎也有一條排滿攤販的路。
「不要緊。這種程度的不潔之物對在下而言,如同吹拂在身上的風般微不足道。」
「那是它的僞裝。」
可是我所知道的常世店家,只有幽落町的商店街。除了老闆是妖怪外,和現世的商店並沒有什麼不同。想不出有什麼店會收購不潔之物偷來的贓物。
「那邊的大爺,要不要來看看我的商品啊?」
「雖然是我提出的意見,不過想先確認一下,箱子裏的東西有變賣的價值嗎?」
「我們回到現世了……」
他脫下羽織並披在我身上。
一團黑色煙霧盤踞在應該是臉的部位,雖然看不見表情,可是我感覺到它正在笑。充滿惡意的眼神瞪着我們,看似哀傷卻也感覺得到類似烈火般的怒氣。
「彼方同學!」
「忍先生,你剛纔給婆婆什麼東西?」
「你知道在古時候,前面一點的地區是黑市嗎?」
主要通路的兩旁有着充滿昭和氣息的店家與流行的遊樂中心,各種打扮的行人來來往往,喧鬧地走着。很多客人手上提着購物袋,嘴裏喫着從攤販買來的水果,或雙手空空地在店門口挑着商品閒逛。
如閃電般的一閃。
我無法承受,雙腳不住地在地上踏步。
「這!這是!」
「嗯。你沒事吧?」
這時附近又發出吵雜的聲音。
這時,那個人忽然轉身。
——好恐怖啊。
身穿古時衣裳的那人,雖然也將帽檐壓得低低的,但是……它沒有臉。
忍先生完全沒事。
我本能地想這樣大喊。各種各樣的負面情緒正往我這裏襲來。
「你還好嗎?」
『——!』
忍先生迅速將短刀收進懷裏問我。他的瞳孔又變回黑色了。
我看見紅色。忍先生的雙眼變得血紅。
忍先生好像曾經親眼見證這段歷史般,露出凝視遠方的眼神說着。
「那個……」
忍先生和我走進三橋的後面,空氣剎那間轉變。
「土地的記憶?」
我們朝小屋與小屋間跑去,有個人正彎着腰走着。
忍先生跑了出去,我朝婆婆點頭行禮後,也跟着奔跑起來。
「這個地區住着從鄉下來的商人和不務正業的人,可說是龍蛇雜處之地。即使警察加強取締也無濟於事。最後警察竟放棄取締,甚至和業者掛勾,企圖讓黑市正常營運起來。」
短刀的刀刃朝人形的不潔之物揮過去。
「戰後啊……那段日子大家都想盡辦法求生存,自然比較不擇手段,感覺會因此產生許多負面情緒……」
劃出一道弧線後桐木箱子掉在我手上,同時忍先生收刀入鞘,發出喀嚓的清脆響聲,煞是好聽。
「……如果我有這個呢?」
「嗯。或許。」
這裏是異界。我也默默地跟在忍先生身邊。
我想起那團黑色煙霧,忍先生說的沒錯。依照鬼的外表來看,大概無法進去一般的店。
「野獸的氣味,原來是妖怪。」
忍先生點頭。
突然有人和我們搭訕。轉頭一看,原來是一位婆婆。身穿和服的她把草蓆鋪在地上坐着,她頭上的斗笠也壓得低低的,看不見臉孔。
很詭異的紅。比夕陽還深、如鮮血般的深紅。
忍先生眉心的皺紋總算放鬆了一些,不知道那樣算不算是微笑的表情……
「妖怪也有自己喜歡的地方,也有一些妖怪只能在這種地方生存。」
「太好了。」
「正是如此。儘管現在這一帶已經變得熱鬧而明朗,但是土地卻保有當時那些昏暗而古老的記憶,成了不潔之物容易聚集的地方——」
忍先生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包遞給婆婆,婆婆收下後,小心翼翼地聞着小包的味道,肩膀突然顫抖。
它發出不成聲的哀號,漆黑的煙霧從衣服噴出後,在空中消失。
我默默地將桐木箱子遞給忍先生,他也鄭重地收下。他有一雙大而好看的手。
這點和人類一樣。忍先生補充說道。
胸口感到不適,呼吸有些困難,光是站在這裏就有一種脖子被人扼住的感覺。
「類似那樣的地方。活人產生的不潔之物也能創造異界——也就是常世。創造的能量會隨着土地的記憶而增強。」
忍先生追上前去,我也跟着跑過去。
「我不知道。」
「它跑了!」
「難道是因爲我感到恐懼,才讓它突然得到力量?」
抬頭一看,一個寫着「阿美橫丁」的招牌正居高臨下看着我們。像是魚店的店家傳來中氣十足的叫賣聲。零食店的店員則站在門口,拿着裝滿巧克力的袋子吆喝,老練地招攬客人。
「原來如此,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喂,那位先生。」忍先生一開口,那個人就突然往前衝。
這裏實在是熱鬧又充滿活力。剛纔那種沉重的氣氛完全不見蹤影。
「算是有吧。但是它們能賣的店家有限。我們的敵人是不潔之物,我大概知道它們會去什麼地方。」
「等一等!」
「不好意思,請問有沒有人拿着桐木箱子來這裏兜售?」
「剛纔謝謝你救了我……」
「小事一樁,無需言謝。」
忍先生瀟灑地回答。
我的心臟仍狂跳不已,不知道是尚未冷靜,還是因爲……
「怎麼了?」
「不,沒……沒什麼啦……」
沒想到忍先生揮一刀就輕鬆地驅除了不潔之物。
我對忍先生展現的壓倒性力量感到些許畏懼。不想讓他發現我的心情,我握緊顫抖的雙手,刻意擠出一個笑容。
忍先生沉默了一會兒,沒多久纔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般對我說:
「應該還來得及。彼方同學是否想一起去看?雖然現在去已經很難搶到好位子了。」
忍先生用下巴指了指上野公園的方向。
「我想去。應該說,我很好奇忍先生的真實身份。」
我來回巡視忍先生的臉與包着布巾的桐木箱子。
忍先生低垂着眉眼,露出苦笑。
「沒什麼好好奇的,但是觀看儀式也沒什麼壞處。只是……你可得小心點,別被人潮擠扁了。」
忍先生的目的地是不忍池那邊的五條天神社。
初夏時分,我曾經和千代婆婆來過這裏,當時閒靜冷清的神社如今卻人聲鼎沸。
「哇……」
招牌上寫着「白朮神事」。
今天是節分。難道這裏要舉行剛遇到忍先生時曾經聊過的「驅鬼儀式」嗎?
「嗯!是啊。我朋友曾經告訴我有關鬼的事情。」
「正確的說,目的是爲了讓大家『以爲不潔之物已經被淨化』。」忍先生回答。
那個站在我附近觀賞神事的男孩拉着母親的手詢問。
「喔。我還以爲只要是鬼就是壞人,結果不是這樣。」
「嗯,總算拿到了。」
「呃……是爲了驅除不潔之物吧?」
「這是因爲普通的人類對擁有強大力量的方相氏心生畏懼的緣故。」
「彼方同學。」
和之前的煙火大會不同,這次並不是寂寞的死者來觀賞煙火大會。如忍先生所言,看起來像是產生自人類的負面情緒脫離人體,聚集成團,企圖對抗即將舉行的神事。
「就跟人類一樣,有好人,也會有壞人。」
「怎麼?你也對鬼有興趣啊?」
大家沒有發現其實頭上烏雲密佈,身邊也充滿黑色的煙霧。
是鬼門的方向。
我的低語被耳尖的爺爺聽見,於是他轉頭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忍先生說過的話。
「好像有點可怕。」某人這麼說着。四隻眼睛的鬼確實形貌詭異,彷佛擁有深不可測的力量。香客間產生某種類似恐懼的氣氛。
「彼方同學,你猜爲什麼大家要舉行這種儀式?」
有點想念那位可以一刀砍斷不潔之物的少爺了。
烏雲似乎更加黑暗,彷佛隨時要降下雨滴。但是那並不是普通的雨,而是淚水之雨。怒吼般的雷聲轟隆作響,強烈的暴風彷佛要吹走一切。
所有孩子的眼睛閃閃發亮地望着舞臺,大人則拿出照相機或手機拍照。
——恐懼的對象當成「鬼」,加以排除。包括那些比平常人不足的人,或者擁有平常人所沒有的力量的人。
香客中有許多上了年紀的老人家,還有很多攜家帶眷的人。一個像是剛要上小學的男孩牽着母親的手,奮力地挺直背脊,像是祖父的男性則在一旁面帶微笑地看着男孩。
「難道……」
「難道忍先生他……」
箭矢隨着風聲凌空射出,被射中的那團不潔之物一瞬間縮小,隨即放大後突然散去。
「那是好的鬼。」
「忍先生,拜殿前面搭了一個舞臺,是不是要從那裏撒豆子啊?人太多了很難靠近那裏,如果你知道有什麼小路可以繞過去能告訴我嗎——」
轉頭一看,一個紅色的鬼跟一個藍色的鬼正衝進神社。他們穿着虎紋短褲,是典型現代造型的鬼。
「忍先生……你到底跑去哪裏?」
一回頭,忍先生已經不見蹤影。
別無他法,我只好獨自朝舞臺方向擠過去。
從和服袖子露出來的手大而厚實,吸引了每一個香客的目光。
我想起僅揮了一刀就秒殺不潔之物的忍先生,以及當時我對他產生的感覺。
——不潔之物都聚集在這裏了。
忍先生看上去比我年長,但也還是很年輕。不過他的外表應該不太符合實際上的年齡。
我也忍不住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和旁邊的人一樣,爲了拍下方相氏的勇姿,露出嚴肅的表情認真地拍着。
地方不大加上擠滿了香客,讓我舉步維艱,好像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擠扁了。
「你驅邪的功力好強喔,竟然能那麼輕鬆地驅除並淨化不潔之物。」
我覺得從四隻眼睛的面具下所發出的聲音,好像是忍先生的聲音。
「喔!那你也順便聽一聽吧。雖然你可能已經聽過。」爺爺事先聲明。
「哇……」
不停驅除不潔之物的方相氏側臉看起來充滿力量,卻又好像有些哀傷。
我看着這羣充滿期待盯着舞臺瞧的香客。
香客發出來自安心的「喔……」的嘆息聲。可能是因爲即使看不見那些不潔之物,但仍然能感受到不舒服的感覺。
「咦?」
「原來忍先生是方相氏,所以才每年來這裏參加神事嗎?」
「消失吧!」
「你們看,壞鬼來了!」
神事結束後,神社裏的人潮漸漸散去。
爺爺眼神凝視着遠方說。
帶來某種特殊腐敗臭氣的溫熱的風吹着我。
「很……很酷嗎……?」
我打開緊握着的手,掌心出現一包裝在透明袋子裏的福豆。
兩個鬼衝上舞臺,與四隻眼睛的方相氏對峙。
「好鬼與壞鬼……」
「不一定。每一年都在不同的地方。只有在不潔之物太多的時候過來。」
「剛纔那個方相氏是忍先生扮的吧?好酷喔!」
男孩忽然發出尖叫聲,因爲神社外傳來了吼叫聲。
「真的耶!方相氏加油!快打倒壞鬼!」
他們臉上戴着很嚇人的鬼面具,但紅色或藍色的衣服卻設計新穎具超現實的風格。扮演鬼的人奮力發出恐怖的吼聲四處奔跑,還有孩子被魄力十足的表演嚇哭了。
一陣風呼嘯而過,濃郁的腐臭被淨化,黑色煙霧退散,烏雲也跟着消失了。
男孩好像正在觀賞英雄表演秀一樣,開始替方相氏加油。
朝拜殿鞠躬一次之後,他拿起弓箭,瞄準大量不潔之物聚集的地方。
我被人潮淹沒了。不過這實在太丟臉,說不出口。我被擠得喘不過氣來,好不容易纔在地上撿到一包掉落的豆子。
忍先生望着白色鳥居回答。一羣提着裝滿撒豆儀式戰利品的袋子的老婆婆,心滿意足地自鳥居下方走過。剛纔的母子檔和爺爺則在販賣御守的地方排隊,男孩拉着媽媽的手,提着福豆的袋子晃來晃去。
聽到有人叫我名字,轉頭一看,發現忍先生站在踏上歸途的人羣前方。
忍先生的力量雖然讓人有點害怕,卻也覺得可靠,足以消弭我心中的不安。
「啊!原來是這樣。」
——「鬼」,不是,是方相氏。負責驅鬼的角色。
就在我兀自感到不安時,神事開始了。
「因爲害怕方相氏……」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時,一個強而有力的人從拜殿出現。
「我知道有撒豆儀式,可是完全不記得……最後的撒豆儀式可說是高潮,大家都不停地往前擠。」
停滯的沉悶空氣瞬間轉變,我忽然起了雞皮疙瘩。
忍先生雙手交叉,不停點頭。「啊、對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就像是你很喜歡的什麼戰隊的什麼騎士喔。就是每個星期日早上播的那部。」
「可是——」
從他的體格判斷,扮演方相氏的人該不會是忍先生吧?桐木箱子裏放着的東西可能是方相氏的面具。
「算了……」
「是啊。可是好奇怪啊,還以爲節分是要驅鬼的日子呢……」
站在男孩身旁的爺爺這麼告訴他。
「媽媽,那是鬼嗎?」
「你有拿到豆子嗎?」
「年輕時……」
「爺爺,你認識那個鬼啊?」
「一點都不輕鬆。年輕時經常失手,還得想辦法彌補自己的失誤。」
那人有着可怕的表情,金色的四隻眼睛閃閃發亮,手拿着弓箭登場。
那位母親笑着對男孩說。
「沒受傷就好。若是爲了消災而受傷,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若想正式驅除不潔之物,就需要在下的超能力。但是並不是所有舉行神事的人都有這樣的能力。」
「嗯。他名叫方相氏,會幫忙驅除惡鬼喔。那支弓是用桃木做的,因爲桃木具有驅魔的力量。」
方相氏威風凜凜。
我感到一股寒意自腳底升起。水脈先生、貓目先生和真夜先生都不在這裏。要是發生什麼狀況,我該怎麼辦?
「好。啊!」
「方相氏是正義的朋友。」
「這間神社並沒有拋棄方相氏。」
天空完全放晴了,太陽漸漸下山,天色也逐漸染成橘色。
忍先生有些靦腆地微笑着。
「很久以前,世上並沒有鬼,也不需要撒豆子。是由方相氏陪同,發出喊聲驅邪。隨着時代演變,方相氏竟變成被驅除的對象,也就是那個用撒豆來驅除的鬼。」
「可是!」在一旁聽我們對話的小男孩插嘴說道。
沒問題,我不再感到恐懼,已經敢直接看着忍先生。
我四處張望,怎麼也找不到那位少爺打扮的高挑男子。試着大喊名字,聲音也被附近的吵雜聲淹沒。
「沒錯。方相氏舉行『驅鬼儀式』來驅除不潔之物,是非常重要的角色。回家後爺爺再好好跟你說他的故事。現在我們先專心欣賞勇敢的方相氏驅鬼的英姿吧。」
爺爺悠閒地說明。「我懂了。」男孩也接受了爺爺的說法。
「人很容易產生負面情緒,比方說不安、悲傷或憤怒等等。有時這些負面情緒會引起災禍。將這些負面情緒當成壞東西——也就是不潔之物,然後想辦法加以排除並使其昇華。這就是人類這種弱小的生物經過一段漫長時光所編造出的自清行爲。」
「你的意思是透過驅鬼的表演讓大家安心?」
「正是如此。想不到你一點就通。」
被忍先生這麼稱讚,讓我有些得意。
「一般的不潔之物舉行神事就能淨化,不過要是超過一定的濃度就很難驅除,這時就需要除魔的力量。」
「也就是忍先生大顯身手的時候。」
「嗯……」
忍先生皺着眉,表情複雜地點頭。好奇怪,這應該是值得驕傲的事情啊。
就在這個時候——
「彼方大人!」
悠閒的呼喚聲響起,穿着管家服飾的真夜先生穿過人羣向我走來。
「真夜先生!你怎麼來了?」
「大家都來了,我們來這裏觀賞『驅鬼儀式』」。
水脈先生與貓目先生自身材碩長的真夜先生後面出現。
貓目先生的手提袋裝得鼓鼓的,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彼方同學,你沒事太好了。我們到處找你,想約你一起來這裏。真夜還說你可能自己來了,所以——」
說到這裏,水脈先生忽然不再說下去。貓目先生也茫然地張大嘴巴。
「咦……剛纔還以爲我看錯了,沒想到真的是忍。好久不見,差不多有五年沒見了吧?最近好嗎?」
水脈先生開心地跑過來,忍先生則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響應:「嗯……嗯……」
「在下還是老樣子。水脈大人也很有精神,太好了。」
忍先生本來是人類。正確地說,一開始是現世的居民,可是因爲停留在常世太久而成了「妖怪」。
對那些懷抱着痛苦與哀傷的死者,若是一刀就殺死他們,我也覺得有點太過殘忍。
「咦?你知道小的的真面目?」
爺爺也是一個很不可思議的人。他能聽見大自然的聲音,還能感應到妖怪的存在。
這幾個關鍵詞彷佛能串連成一條線。
「當然啦,他除魔的力量如此強大,應該有辦法除去那些飛進來的蟲子。只是忍先生老是說由死者變成的不潔之物和活人造成的不潔之物完全不同。」
水脈先生低垂着眉眼,貓目先生也不自在地別過了頭。
這個回答讓我好驚訝,忍先生那樣的人物怎麼會沒有容身之處呢?
「喔。原來現在是彼方同學住在那裏啊。那樣的房間對在下而言有些太過現代化,不太適合……但如果是彼方同學,或許能夠習慣喔。」
「忍曾經是一個很接近常世的人。」
我訝異地屏住呼吸併吞了一口口水。
所有的疑問都有了答案。原來如此,房間裏那盞古風燈籠是忍先生喜歡的款式。
「再見了,彼方同學。感謝你今天的幫忙,保重。」
「待在常世的時間……太長……?」
「……不過你放心,即使是我也不希望彼方先生變成妖怪,所以我不會再故意餵你喫豆腐小僧的豆腐了。」
「請務必再次光臨幽落町,大家見到你一定會很開心。」
「你說的沒錯。若蟲子已經飛進屋裏,就算裝上紗窗,也只能防止外面的蟲子進入而已。」
「不是……該怎麼說呢。在下不太熟悉這些外來的名稱。我說的是一種很時髦的暖爐,好像叫柴油暖爐吧?」
「前一陣子房間裏還添置了彩色電視喔!」
水脈先生與貓目先生並不打算把我留在幽落町。甚至爲了我着想,不惜犧牲自己的利益,送我回現世。
「可是如果我離開了幽落町,那龍頭神社緣日時舉行的神事該怎麼辦?」
貓目先生好像察覺了我內心的疑問,頭也不回地說:
面對水脈先生的邀約,忍先生頭也不回地回答:
通常我會因身爲千葉縣民的驕傲而回嘴,但是今天的我沒心情跟貓目先生鬥嘴。
他說的話讓我有些傻眼,但忍先生不以爲意地繼續說:
「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真夜先生的真面目。」
「眉心的皺紋還是沒變,應該說,皺紋好像變多了?」
水脈先生說到這裏便不再多說。
「你……你是說冷暖氣機嗎?」
貓目先生親暱地伸手想摸忍先生的眉心,卻被忍先生拍掉。
「嗯。有一種在開同學會的氣氛……」
「要不要順便來水無月堂坐一坐?」
貓目先生聳了聳肩膀,總覺得他今天的吐槽功力有點弱。
難怪我搬進去時沒有電視。比起電視,忍先生應該更愛讀書,而且一定是線裝書。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想去現世找人住進來。」
那麼他們爲什麼讓忍先生留下?我詢問水脈先生,他聽了之後難過地垂着眉眼。
可是……五年沒見了……這個數字讓我有點在意。
經過五年,幽落町裏的不潔之物累積到可怕的濃度,讓水脈先生感到痛苦。
「我可沒有什麼好故事能和你分享。你就好好地珍惜自己與現世的生活吧,據我觀察,你是個身心都很健全的青年。」
這些話不停在我的腦海中盤旋。
「水脈大人,再見。貓目……不要一直欺負彼方同學。」
我是在四月的入學典禮前搬到幽落町,而今天是節分,再一個多月就滿一年了。過了一年,我就必須離開幽落町,回到現世生活。住在現世纔是我所期望的正常學生生活,可是……
「啊!啊啊!」
拜託,你以爲你那樣說我就會原諒你的所作所爲嗎?我在心裏默默抱怨。
「別亂摸。真是的,你還是跟以前一樣。」
只要有紗窗在,打開窗戶,蟲子就飛不進來。可是如果拿掉紗窗,蟲子就會一直飛進屋裏。
「好,忍先生也保重,下次見。我還想跟你多聊聊。」
「彼方同學,你還有你應該要走的路。現在還年輕,就把住在常世的這段期間當成美好回憶,繼續往前走吧。而且我們也會偶爾去找你啊。」
「忍是自願留下的。對他而言,現世並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難怪他們說我不能待在這裏超過一年,我知道原因了。
「喔,竟然多了文明的利器。既然如此,應該也有那個東西吧?就是天氣冷時很需要的那個。」
忍先生是否也和方相氏一樣,在現世遭受不平的待遇?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就覺得好難過。
「難道是因爲大家害怕他的強大力量所以……」
可是我卻產生一個疑問……爲什麼忍先生要一直住在幽落町?雖然他比我年長,卻也還很年輕,一樣有光明的未來。
「可是他待在常世的時間太長,最後竟完全變成常世的人——等於是變成了妖怪。」
「我懂了……所以忍先生搬走後不潔之物就多了起來……」
由方相氏變成鬼。驅除災禍的人成了災禍,被人們驅逐。
「……應該非常困難。畢竟目前爲止你仍算是常世居民,能夠自由來去境界。若是現世的居民,就必須符合某些特定條件才能進入常世……」
「……嗯。」
「這樣啊……」
「我哪有欺負他啊。那是我對他的愛的表現,愛的表現啦。」
水脈先生輕輕抱着我的肩膀,他的溫柔讓我感到心酸。
短暫的沉默過後,忍先生點點頭說:
「忍先生就是因爲那個原因才遠離人羣生活,一個人住在山裏,自己種菜,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然後有一天他開始能夠進出境界,最後輾轉來到幽落町。」
「是啊。」水脈先生很抱歉似地點頭。
「忍原本就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孩子。他在現世的時候就能看見妖怪,還能驅除不潔之物。」
「……我家沒有那種東西,何況柴油暖爐老早就不流行了。」
忍先生的力量能消滅對方。但是水脈先生卻希望能夠淨化那些心懷煩惱的死者,忍先生的力量太強,無法達成水脈先生希望的結果。
「在下的使命已經完成,就此告辭。」
這時真夜先生插嘴說道:
「我就再去找個學生來幫忙不就得了?物色一個跟你一樣的笨蛋鄉巴佬就好。」
「沒錯。彼方同學,你也不例外。」
柴油暖爐是在那個用汽油暖爐的時代從歐洲傳入的。加熱暖爐裏的柴油,就會從散熱板散發熱氣的裝置。雖然使用起來安全又安靜,可惜加溫速度太慢。不過由於它具有移動方便,能夠溫暖局部地區的特點,這幾年受到家庭主婦愛用,特別是天氣冷的時候在廚房做家事時使用。
「沒錯。」水脈先生難過地點了點頭。
「太好了,那間房間有了不錯的房客。」
「忍先生其實就等於是方相氏……」
「是啊……他原本是現世的人喔。」
「他之前就住在彼方先生現在的房間。」
「改天吧。在下預計會在東京待一陣子,擇日再來幽落町拜訪。」
「他們兩位似乎感情很好。」
真夜先生瞪大了眼睛,但忍先生沒有響應,他直接邁開腳步說:「再見。」沒多久,他那高大的背影便消失在人羣當中。
「……他真是一個很不可思議的人,而且氣質很像鼎大人。」
「迷家,我們下次見面時再好好聊聊。」
強大力量。鬼。方相氏。還有忍先生。
貓目先生邊說邊看着我。
「像我爺爺?」
「我把彼方先生帶回幽落町之前,曾經試圖聯絡忍先生。可惜當時正好發生大災難,忍先生趕去了那裏。我們纔想說必須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
忍先生轉身準備離開。
水脈先生以沉重的語氣說。
畢竟他是一個很適合住在常世的人。貓目先生喃喃地說。
貓目先生喃喃地說。
「感覺上與常世的緣分很強。」
「嗯……」
「……嗯,是啊。」我含糊其詞。其實那間房間對我而言有一點太復古了。
「如果我搬回現世,是否就不能再回到常世……不能再回到幽落町嗎?」
「曾經……?」
真夜先生一臉認真地說,我只能無奈地笑說:「謝謝你。」
「就是這樣。畢竟最重要的就是讓神事能夠順利進行。照當時幽落町所累積的不潔之物來看,即使是忍先生也沒轍啊。」
「忍先生住在幽落町時,不潔之物沒有那麼多,因爲有他在的地方,就等於有了結界。」
「不論是誰都有可能跟忍先生一樣嗎……?」
「彼方大人,如果彼方大人要搬到現世,小的也會跟隨你一起前往。我已經無家可歸,因爲啊,我自己就是家啊!」
就像是紗窗。貓目先生開玩笑地說。
他們兩人見到老朋友特別開心,我和真夜先生完全被晾在一旁。
他能夠和我一起住,我當然開心。可是水脈先生和貓目先生在水無月堂,幽落町的每位妖怪的生活起居也在這裏。一想到要離開如家人般親近的大家,就覺得好難過。
水脈先生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浮現有些落寞的微笑。
我相信水脈先生和我,還有忍先生都這麼認爲,因此忍先生才決定離開幽落町……
「水脈先生、貓目先生和真夜先生,我出去一下!」
回過神時,我已經衝了出去。我聽見水脈先生在背後說:「路上小心。」接着便穿過鳥居跑到神社外頭。
我四處張望,然後就看見了。
忍先生正在離開五條天神社的人羣當中,往不忍池的方向前進。
忍先生果然和現世的人有些格格不入,並非因爲他穿着正統和服,而是他本身好像無法融入現世的氣氛。
「忍先生!」
「是你?怎麼了?」
忍先生慢慢轉身。
我在下坡處奔跑,差點滾下坡道,但總算追上了忍先生。可能是跑得太急,儘管還是冬天,大衣裏卻已是大汗淋漓。
「沒、沒什麼。只是想問你要去哪裏?」
「我喜歡人煙稀少的地方,而上野這裏總是很熱鬧,到處都是人。」
忍先生露出苦笑。
「那個……你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嗎?」
我能體會到,他走路時總是快步走着是想避開人潮。
「也不是那樣。只是覺得這裏不是我該來的地方。現世似乎除了需要我的時候之外,並不歡迎我。有句話說過猶不及,我的狀況就是這樣。」
「忍先生……」
「抱歉,不該和你說這些。」
「不,請你告訴我!」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忍先生詫異地瞪大眼睛。
男孩用力點頭。
忍先生流暢地說着,比我這個土生土長的成田人還了解。
「嗚……」
忍先生把手蓋在男孩的膝蓋上,然後以低沉的聲音這麼念着:
「謝謝你,彼方同學。託你的福我才能注意到這件事。」
「哇,米屋的羊羹很好喫喔!」
忍先生沉默了好一會兒,默默地朝男孩點了點頭。
但是那並不是雨滴。我抬頭仰望,天空依然晴朗,萬里無雲。
「爲什麼……」
「不痛、不痛、痛痛飛走了。」
「嗯,我知道了。」
忍先生仍然搖頭。
男孩朝忍先生跑了過來。
「等會兒要洗一下膝蓋,不然細菌會跑進傷口裏。別忘了還要請母親大人替你消毒傷口喔。」
忍先生緩緩地朝他們揮手後,再度轉身看着我說:
我只是一心一意想消除忍先生的煩惱。
「是『米屋』的栗子羊羹。」
那個排擠他,讓他難以安身的世界裏,已經沒有他的立足之地。永遠沒有。
忍先生不自覺地對現世仍存有依戀。他一直想要被現世接納,可惜太遲,他已經完全變成了常世的人……
——謝謝你,方相氏哥哥!
「……沒想到那個孩子竟然知道是我。」
「我不想住在幽落町。」
「如果人人都跟你一樣就好了。」
「戰隊?超人……?」
男孩堅定的眼神讓忍先生有些動搖。
他的母親和我也趕緊衝過去,他爺爺稍後也跟着趕到。
「抱歉……我太多管閒事了。」
「不會,這是事實。因爲你驅除不潔之物,受到幫助的人絕對很感謝你,他們都很需要你。」
他之後也無法住在現世。
「你真是一個很有趣的青年。」
我的契約即將到期,到時忍先生就能繼續住在那裏。如果忍先生能夠和水脈先生他們在一起,一定能消除他的哀傷。
忍先生露出苦笑。
「那個孩子用看着英雄秀的眼神看着方相氏,方相氏在他心中的地位和戰隊與假面超人一樣。」
「住在幽落町很舒服,正因爲如此在下才想離開。」
忍先生眨了眨眼睛,這真是太巧了。
忍先生再次看着男孩跑來的方向,像是要再度追尋男孩的笑容。
可是忍先生卻搖頭。
「怎麼了?眼睛瞪得這麼大?」
母親想阻止男孩,但是他卻堅持地說:「我沒有搞錯啦!」
「謝謝你,方相氏哥哥!」
男孩衝下斜坡,卻因爲速度過快而摔倒。
「他們都是正義的英雄,也是小孩子所崇拜的對象。」
從水脈先生和貓目先生,還有豆腐小僧的對話中可以得知,他們都很喜歡忍先生。
發出巨大聲響,他跌得不輕。忍先生率先衝到他身邊查看。
忍先生眉心的皺紋似乎舒緩了些。
「千葉。恰巧出了一趟遠門,順便繞去千葉買的。」
「不可以亂說,那位哥哥不是方相氏吧?」
「沒錯。不只是你擁有的強大力量,我相信一定有人欣賞你那可靠而溫柔的人品,對了,我就是其中之一!」
一滴水突然落在忍先生腳邊。
他們要回去的時候,男孩的母親不斷朝忍先生鞠躬行禮,男孩也一直朝忍先生揮手道別。
就好像我現在一樣,變成常世居民後就無法住在現世。但我的狀況是因爲喫了豆腐,只是暫時的現象,忍先生就不同了。
忍先生也握起拳頭,碰了碰我的拳頭。他的手比我的大且厚實,是一雙不停與惡鬼戰鬥的男人的手。
「別、別這麼說!我沒有做什麼啊。」
「彼方同學你的觀點還真特殊……在下至今從來不曾這樣想。你說的沒錯,目前爲止一定有人和那個男孩一樣,誠懇接納了身爲『鬼』的我……」
忍先生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頭。被這麼一說,男孩得意地笑了。
「千葉!」
「嗯,你的確是很可靠的男人。」
忍先生有些侷促不安,我則笑了笑。
忍先生聽了後露出失魂落魄般茫然的神情。
「他們……需要我?」
「啊!」
隨即他這麼跟我說:
「啊!是方相氏耶!」
「沒、沒錯。我確實以一個男人的身份努力了。」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
我懷抱着某種揣測觀察忍先生的側臉,他的臉頰似乎也已濡溼。
該如何才能消除忍先生心中的煩惱?水脈先生一定也知道忍先生心中的矛盾情緒,想方設法要消除他的煩憂,可惜水脈先生無法做到。
「在下對羊羹很講究。因爲羊羹很適合帶在路上享用,隨時能補充糖分,每到一個地方必定會買羊羹喫。米屋的羊羹又是其中的佼佼者,滋味樸實,製作嚴謹,充分發揮紅豆的美味。栗子羊羹也是一絕,使用了附近採收的山慄製作,對吧?」
「我認爲……並不是所有人都把忍先生當成鬼,也有很多人像五條天神社一樣,能夠了解你的本質,願意接近你。」
這句話讓我領悟到一件事。
他的表情好溫柔,連我都替他開心。
「嗯……」
因爲水脈先生是常世的人。
我趕緊揮手否認,突然回過神來。
「呃……那個……我認爲並不是所有人都那樣想……」
忍先生那對天生眼白較多的眼睛仍然目光銳利,眉心佈滿皺紋,不過他的表情卻比剛纔還要放鬆,散發出某種沉穩的氣質。
男孩咬緊牙關,小臉變成四方形,接着站了起來。
「爲什麼不想?水脈先生和貓目先生,還有其他人都那麼喜歡忍先生。」
「我不是這個意思……」
「忍先生,你不想回幽落町嗎?回去繼續住在那間房子裏。」
男孩努力抬起頭,手搗着擦傷的膝蓋,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嗚嗚……」
「你還好嗎?」
他果然適合留在現世。
「喔,原來如此!」
忍先生默默地蹲在他身旁。
「我、我的老家就在千葉。」
「什麼意思?」
「很好。這纔是男孩子。」
我握緊拳頭。
水脈先生也很愛喫。不愧是忍先生,一買就買對了。
「男孩子怎麼可以因爲這點小傷就哭呢?在下替你念個咒語吧。」
這時眼角瞥到剛纔在神社專注欣賞方相氏表演的男孩和他的爺爺跟母親。看樣子他們已順利拿到御守,正打算離開。
「在下畢竟是現世的人。」
「這……這樣說會不會有此言過其實?」
「我不痛了……」
「小孩子崇拜的對象?聽起來讓人有點不好意思。」
「對了,你在千葉買了什麼伴手禮?花生嗎?」
「雖說男人應該言而有信,不過這次我得食言了。我打算現在就去水無月堂拜訪。差點忘記已經替水脈大人他們買了伴手禮。」
他露出燦爛的笑容,忍先生卻不知如何響應。
我小時候也曾經迷過這些英雄。記得當時還一直賴在玩具賣場不肯走,只因爲想要買英雄使用的變身道具。
「伴手禮?去哪裏買回來的呢?」
雖然難以察覺,但我注意到忍先生一直很銳利的眼神其實總藏着一絲哀傷。
「我想不只是剛纔那個孩子,忍先生一直在全國巡迴驅鬼,所以每個地方一定都有你的祕密粉絲。」
這時,男孩的瀏海被風吹起,那陣風也緩緩地吹過我和男孩母親的身邊。
「因爲太好喫,所以不小心買太多了。你看。」
忍先生打開他帶着的大布巾包裹讓我看,裏面除了桐木箱子外,全都是羊羹。
「這些全都是伴手禮嗎……?」
「不完全是。在下一天要喫一條羊羹才能滿足。」
「哇……這樣會不會喫太多?」
看樣子忍先生比水脈先生還喜歡喫甜食。
「彼方同學也喫一點吧。拿一條羊羹,就當做是男人之間的友情證明。」
「呃……好棒喔。謝謝你……」
忍先生遞了一條羊羹過來,我當然得收下,因爲我是男人。
「哇,這羹很貴吧?我平常都買小塊的一口羊羹。」
「唔……這樣不好喔。米屋的一口羊羹確實種類很多,味道也不比整條的羊羹差。可是羊羹還是一整條拿着啃比較痛快。啊,不過水脈大人應該喜歡分切後跟大家一起喫。我們就只有這一點不太合得來……」
這一點合不來也無所謂吧?反正你們兩人都可以獨力喫下一整條羊羹。不過,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因爲我是男人。
「你會不會覺得貓目有時候喫得太含蓄?羊羹也只喫半條。他常常喫不完一整條,剩下的半條都是在下與水脈大人分食,真是美好的回憶啊。」
貓目先生能喫掉半條已經夠讓我佩服,我拼命喫也頂多只能喫掉三分之一吧?
「對了,提到米屋,他們的花生最中餅也很好喫。花生餡香濃可口,頗具千葉風味,我很喜歡。」
「沒錯,花生最中餅確實好喫。我也喜歡花生饅頭,不過,最愛的依然是羊羹。尤其是堪稱爲米屋元老產品的栗子羊羹——」
忍先生怎麼聊都會把話題再繞回羊羹上,臉上的表情非常生動有光采,簡直可以用陶醉來形容。
……唉,這條栗子羊羹好有份量,單手拿着都覺得喫力。
如果和真夜先生一起喫,或許可以喫完這羹。
「而且……」
注8:枡 木製方盒,古代的計量工具。
我不想離開水脈先生或貓目先生,也不想離開幽落町。
但是……
注9:隱鬼 與隱的日文發音同爲「Oni」。
我發現自己對幽落町產生了歸屬感。可是我跟忍先生一樣是現世裏的活人,現世纔是我的家。
注10:長着牛角穿着虎皮短褲 醜與寅在十二支中分別代表牛與虎。
我配合忍先生的步伐,快步走回神社。希望能和幽落町的人多一點時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