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輕小說家的弟子（正式）

「……神老師，請收我爲徒，我不會再說大話了，也不會無視你的建議，我會聽你的話，所以，所以──」

請教我寫會賣的輕小說。

她這麼說。

我們正式成爲師徒關係──兩天後的早上。

小太郎準時在我們約好的七點鐘，來到我住的公寓門口。她聽從我的指示，沒穿平常那件連帽外套，而是學校的運動服。

我拿着木刀，氣勢洶洶地站在公寓外。這把木刀一直收在衣櫃深處。至於我家爲何會有這種東西……度過健全生活的男性，一輩子都會犯下一、兩次忍不住買下木刀的過錯啦。

「小太郎，妳來啦。」

「是。我今天起很早。」

「聲音太小了！幹勁不足！」

「是──！對不起！本人幹勁十足！」

「……呃，聲音太大了……那個，現在還很早。麻煩妳大聲回答時把音量控制在常識範圍內，以免打擾鄰居。」

「是，我會適度提高音量。那麼神老師，這麼早叫我過來，有什麼事嗎？我剛剛雖然順應氣氛說自己幹勁十足，其實我一點幹勁都沒有，因爲不知道要做什麼。」

「要做什麼？這還用說，要去跑步啊。」

「……唔咦？」

「妳不是想成爲優秀的輕小說家？」

「是、是沒錯……不、不過神老師，請你等一下，爲什麼要跑步？跑步跟輕小說沒關係吧……」

「妳這白癡！」

我拿木刀敲向地面──這樣木刀可能會斷，所以我只有點到爲止。反正木刀又沒辦法敲出響亮的聲音，竹刀倒可以。

「聽好囉？寫小說最後是要靠體力決勝負的。只要有體力跟肌力，大部分的問題都有辦法解決。真的走投無路的時候，只有肌肉會幫助妳喔？」

「神、神老師……你是走這種肌肉控路線嗎？」

就這樣。

灌注我所有心力的小太郎育成計劃揭開序幕。

「……只有一次。」

「痔老師是什麼鬼！給我記住！等到妳長痔瘡，看我怎麼笑妳！纔不會告訴妳哪款藥膏很有效！」

「好、好厲害……神老師，你就是因爲想這麼多，才每天慢跑嗎？」

劍崎小姐對在電話裏不停道歉的我說：

「咦──劍崎小姐很溫柔嘛。」

「…………」

當時我也從靈魂深處感到恐懼。誠心發誓再也不會拖稿。雖然現在回想起來，也許該感謝她願意直接對我放狠話。

「咦、咦咦……爲、爲什麼？這跟輕小說沒關──」

『因爲你再怎麼道歉，稿子都不會生出來。』

「總、總之，就算撇除寫作這個因素，最好多加運動，度過規律的生活。所以今天先一起慢跑吧。」

「……事實上，工作就是這樣。就算截稿日有預留時間，如果妳臉不紅氣不喘地不停拖稿，只會失去對方的信任。」

我拿木刀（下略）。

「小太郎，看到這些資料，一眼就能明白吧？這個時代怎樣的作品會賣，還有──怎樣的作品不會賣。」

「我不會叫妳做到那個地步，不如說連我自已都辦不到，即使如此，還是該儘量維持身體健康。光健康就是財產了。只要日常鍛鍊身體，就比較不容易生病，即使突然遇到危機，也能想辦法撐過去。更重要的是，有健康的身體──大腦就能發揮十二成的功力。」

「是！走吧，神老師！」

「……是。」

「已經好了啦！」

「妳平常寫作的時候，是在何時、何處、怎麼寫的？」

「嗯？」

「妳傻啊。怎麼可能。這只是以包裝跟銷量爲中心的資料。把網路上查得到的資料收集起來，還有劍崎小姐也會在允許範圍內，提供我編輯部的資料。」

「我還以爲你只是想在結麻小姐面前耍帥。」

「這東西對我這種『計算型』來說，跟生命一樣重要。這可是作家神陽太的第一級內部機密……結麻跟伊文都沒看過。」

「坐墊……對喔，你也有放坐墊。爲什麼啊？」

「再說像今天這種不用上學的週末，妳都怎麼利用？幾點起牀幾點睡？」

「……最後一擊是這句。」

可是，我不得不做。

「……我剛開始也是這麼想的。但她接下來說的話是這句。」

「唉。真是，比我想像中還慘。」

「總覺得，神老師你專業意識特別高，又嚴以律己的原因，是因爲責編是劍崎小姐吧？」

『我以後會將神陽太當成拖過一次稿的作家對待。就這樣而已。』

我清了下嗓子。

出道後第一次拖稿的我，不像現在一樣知道「只拖一、兩次稿不會怎麼樣」，以爲自己要丟工作了，嚇得要死。

「這是我自己分析、統整的資料。輕小說的書名、大綱、封面、書腰上的宣傳詞、類型、插畫家、主角的人設及能力、女角的外表及性格等屬性、該書系打書的強度、宣傳手段、銷量、初動及後續的銷售狀況、讀者感想……我統計了這些資料，用Excel把過去五年分整理在一起。」

「幹麼那麼激動……那好像是作家和漫畫家的職業病，不用介意啦。我不覺得有什麼啊，反而是努力的勳章。」

「……我真的這麼想。」

「結、結果呢？延期了嗎？」

神陽太流弟子育成法其三，計算方式。

「……喂，這回答真帥。好吧，這部分每位作家作風都不一樣，沒必要勉強妳改。看要躺在牀上寫還是坐在地板上寫，自己喜歡就好。」

「是！」

「你有拖過搞嗎？」

小太郎盯着我的電腦熒幕，目瞪口呆。

「現在完全沒問題，完──全沒問題，徹底痊癒了，完美治好。放坐墊只是爲了避免復發……」

「小太郎，總之要遵守截稿日。」

我心底竄起一股寒意，回想起當時的情況。

「可是我在想要不要效法你，改成坐在桌子前面寫。躺着寫剛開始是很輕鬆沒錯，不過寫完身體會變得硬梆梆的……」

「不不不，我哪有嗆你，痔老師。」（注：「痔老師」與「神老師」日文音近。）

一旦失去信任，就算作家求編輯「我這一天之前一定會交稿，拜託讓這本書在○月出」，編輯也會回「對不起，我沒辦法相信你。請你先寫完稿子，我再來幫你排出書」。

「五、五年！那神老師，這五年的輕小說，你通通看過嗎？」

先不論這樣好不好，劍崎小姐可是個要求高中生拿出專業態度的人。

「咦……」

「啥！妳！妳這！唔……」

小太郎精力十足地點頭，接着輕笑出聲。

爲了讓我這種凡人，能跟那些天才競爭──

「沒有固定耶，想寫的時候就是開工時間，想寫的地點就是工作地點。」

我急忙打斷她說話。

「因爲……就是，軟一點比較那個啦，那個……」

「呃……想睡就睡，想起牀就起牀。通常上午都在睡。小說只有心情好的時候會寫，還會打電動、看輕小說……」

「…………」

「只拖一次不會怎樣。因爲編輯一開始提的截稿日，會預留一些時間。只拖一次的話，對出書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只不過，那個時候，劍崎小姐對我這麼說。」

「既然妳要正式成爲我的徒弟，我可不允許妳過這種墮落的生活。先從生活習慣開始改善好了。」

神陽太流弟子育成法其二，從生活及姿勢改善。

「輕小說有『不會賣的類型』。確實有那種寫下去有很高的機率爆死的類型。可是小太郎，我不會叫妳別寫『不會賣的類型』。」

「是嗎。那我給妳一個忠告……可以在椅子上放個中間有洞的軟座墊。」

「……誰知道。」

「妳這傢伙，講沒幾句話就開始嗆我！」

『太小題大作了啦。用不着一直道歉。』

「啊。難道神老師，你有痔──」

「妳的想法我一點都不關心。可是……不準跟結麻說，絕對。」

「專業的運動員，會從日常生活習慣開始嚴格管理身體狀況。超一流的頂級運動員中，也有很多人有專屬的營養師或按摩師。爲了讓粉絲看見最精彩的表演，他們平時就會注意身體狀況。」

「神、神老師，這是什麼……？」

那是我還在唸高中的時候。由於文化祭跟期末考這兩個學校活動接踵而來，實在擠不出時間。

「……或許吧。」

「妳一臉『這還用說嗎』的表情。」

「好。那妳等我一下。我回房放木刀。」

「好、好可怕……劍崎小姐好可怕！」

從兩部作品被斬掉的那時候起，我開始認真收集資料。最多隻能找到五年前的。可以的話，把作品全看過再收集資料比較好，但輕小說一個月會出幾十本，實在不可能通通看完。因此看過的作品我會把內容及劇情記下來，沒空看的則只記錄從包裝看得出的要素。

「那你呢？」

但同時我也覺得，正常人會對高中生這麼狠嗎……？

我深深嘆息。

「好、好壯觀。職業作家都會這麼做嗎？」

「什麼嘛，那根本不用擔心。」

其他作家是怎麼做的，我無從得知。這種事，能不做當然最好。說實話，分析其他人的作品「因爲這個要素而失敗」、「因爲這個要素賣不好」，會影響心情。

「以專業人士的身分工作，就要遵守約定。藉由一直遵守約定，建立信賴關係。而我相信，雙方之間的信賴關係一定會爲工作帶來好處。所以，我們都要遵守截稿日。」

「哼，沒什麼厲害的。身爲專業人士，這是理所當然。」

「妳這白癡！健康的寫作從健康的身體開始！」

「……你帶這把木刀過來的意義是？」

「……真是菊花小的男人，所以你纔會長痔瘡。」（注：「菊花小」在日文中有心胸狹窄之意。）

神陽太流弟子育成法其一，先從基礎中的基礎教起。

「……嗯，那個人超可怕的。」

「還是新人的時候，大家都能遵守截稿日。不過，很多人會慢慢趕不上時間。有編輯說過『很多作者出道後寫作速度會變慢，卻幾乎沒有變快的作者』。反過來說，光是能乖乖遵守截稿日，就稱得上有能的作家。」

「咦……」

「只不過，哪些是『不會賣的類型』，妳要記在心裏。因爲知道安全牌卻故意不打，跟不知道所以沒打出去是不一樣的。重點是，『不會賣的類型』很難通過編輯部的企畫會議。首先得從得到責編的諒解開始。」

「……真、真意外。我還以爲你會叫我別寫不受歡迎的類型。」

「假如妳只是基於叛逆心，想跟時代唱反調，我會阻止妳……但妳真的發自內心想寫的話，我不會多說什麼。因爲沒人知道『不會賣的類型』會不賣到什麼時候。」

是好是壞暫且不論，時代正以驚人的速度改變。

長年被認爲不會賣的類型，只因爲一部類似引爆劑的作品出現，短短几年就成爲主流類型──在輕小說界，這種事也很有可能發生。

「資料終究只是資料。拿來參考是可以，被束縛住就完了。再說，如果只靠資料就寫得出會賣的作品，編輯全都能變成暢銷作家。在參考資料的同時，計算、想像之後的發展是很重要的。」

「計算跟想像……」

「『計算型』並不是只會寫主流類型的跟風作。結合計算跟想像，試着預測下一個時代也是『計算型』的生活方式。」

「好、好酷！那神老師有辦法預測輕小說的風潮嗎！現在流行的東西也全都預測到了嗎！」

「……無論我怎麼拚命計算、想像，最後都會因爲運氣或各種因素的關係，大多預測不中……這也是『計算型』的生活方式。」

「咦……」

神陽太流弟子育成法其四，大綱的寫法。

「不行，重寫。」

「唔咦──爲什麼！哪裏不行！」

「全部！整體上來說！我完全看不懂妳在寫什麼！」

「爲什麼看不懂！我都照你說的做啊！你叫我『大綱要擷取重點，寫得簡潔一點』，我明明有聽你的話！」

「太簡潔了！這個角色表是什麼鬼！『主角•超帥』、『女角①•超可愛』、『女角②•超美』、『女角③•勉強算可愛』……完全無法傳達角色魅力！」

還有女角③的「勉強算可愛」是什麼！

爲什麼只有這傢伙低了一個等級！我反而很好奇這位女角！

將大綱拿給責編山之邊先生看後，他的評價非常好，立刻在企畫會議上提出──竟然還一次就過稿了。

弟子育成計劃順利得可怕。

一直──默默寫着。

「……已經不是修改救得了的程度了，給我重寫一份。」

好吧，總而言之，以驚人速度過稿的小太郎，正在寫新作的初稿。

於是。

「嗯……超不順的說。我還在寫開頭，一直寫不出滿意的。神老師說爲了提高銷量，必須在開頭抓住讀者的心，所以我很努力地在想……可是重寫了好幾次都覺得不怎麼樣。」

「……啊。結麻小姐，謝謝妳。」

「那神老師，這份大綱要怎麼修？」

「怎麼樣？新作寫得如何？」

結麻把「雀巢醇品咖啡」放到我桌上，語氣聽起來有些寂寞。

「……不要惱羞成怒。」

我可以斷言，這份大綱拿到任何一家編輯部都不會丟臉。

小太郎這番話超有「天才型」的味道。不考慮結局也不考慮過程，走一步算一步，就是這傢伙的寫作方式。而且她還說過「小說不能重寫！」……真的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第二章，主角和女角①的日常。加入一百個左右爆炸有趣讓人捧腹大笑的笑點』……不要給自己設地獄級難度──！大綱雖然可以愛怎麼寫就怎麼寫，之後這些笑點可是要自己負責想喔！」

「啊啊夠了！對啦！我寫到一半就膩了不想寫了！不行嗎！」

「……呣呣～～好啦。」

那抹笑容卻透出一絲疲憊。

「呣。」

像以前那樣自由地寫小說的小太郎，已經不復見了。

「咦──」

「……不能像小孩子一樣耍任性。因爲我已經是靠小說賺錢的職業作家了。」

然而──

「…………」

「總之寫具體一點。還有……禁止用『因爲某些原因』。禁止用『因爲某些原因』之類的詞說明。鬼才看得懂。再說，輕小說可是娛樂作品，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描述那個『因爲某些原因』的部分。寫大綱的時候不能用『因爲某些原因』逃避。」

「『第三章，主角因爲某些原因遇見女角②、女角③，因爲某些原因加深感情，因爲某些原因四個人成了無可取代的夥伴，就這樣經過第四章、第五章、第六章，就這樣打倒女角③，迎接圓滿結局』……妳膩了對不對！根本是不想寫吧！」

「我擷取重點了啊。」

然而──

「也不是不能走『無聊的話我可以整個砍掉重練，總之請讓我先寫寫看』這個路線……可是這樣出書速度會變慢。」

她本來就不是刻意念出聲的，所以小太郎本人或許沒發現自己的變化。

「這個得實際寫寫看才知道。」

神陽太的小太郎育成計劃就這樣進行着。

她似乎非常專注，已經默默寫了兩個小時。

小太郎今天也來我家寫新作。

還有女角③會被打倒嗎！那個「勉強算可愛」的傢伙？意思是「勉強算可愛」的等級，無法從女角戰爭中生存下來嗎！

小太郎開朗地笑着。

「重寫……咦？小太郎，妳之前不是說小說不能重寫，要跟書法一樣一次定勝負嗎？」

小太郎很感謝我……不過說實話，這麼順利我心情反而有點複雜。妳知不知道我寫到現在被退過幾次稿？

「來，小太郎，妳的『宇治抹茶拿鐵』。」

默默寫着。

在流行退得很快的這一行，新作愈早出愈好。

可是如果不交大綱，等稿子寫完才召開編輯會議，就算通過了，編輯部也要從頭開始跑流程。得拖很久才能出書。

「……小太郎寫小說的時候，變得好安靜喔。」

默默地──跟世上大部分的作家一樣，默默面對原稿。她之前明明說過「小說要是重寫，會從『一個世界』，淪爲『排列在一起的文字』」這種大話，現在卻跟隨處可見的作家一樣，顧慮着開頭的「吸睛度」，不斷重寫。

「因爲……寫不出來就是寫不出來嘛。會出現哪些角色，會發展成什麼樣的劇情……不實際寫寫看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不想寫大綱。先把劇情發展寫出來，好無趣喔……」

「聽好，別用『因爲某些原因』。知道嗎？『因爲某些原因』就不用說了，一律禁止用『就這樣』、『如此這般』、『發生了許多事』、『就是這種感覺』這種曖昧不明的詞帶過去。因爲作家的實力，就是要看他如何描寫這段過程。」

小太郎說完，再度專心寫起稿。

總覺得，用「職業作家」一詞自我約束，創作着的小太郎──拚命試圖變得跟我一樣的小太郎，看起來十分不自在。

儘管發生了許多事，整體上來說就是這種感覺，進行得還算順利。屬於徹頭徹尾的「天才型」的小太郎，也認真聽從我的教誨，大概是因爲不希望自己的作品又一集就被斬掉。

「篩掉太多部分了。被妳篩到只剩渣了。劇情也是……『第一章，主角遇到女角①。因爲某些原因認同對方』……『因爲某些原因』給我寫清楚──！這是最重要的地方吧！」

就這樣寫完的大綱，雖然被我修正過很多次，基本上是小太郎從頭自己想出來的。

小太郎板着臉，勉爲其難地點頭。

寫作時必須把每句話都念出來，以極爲罕見的寫作方式爲傲的小太郎，在寫這本新作時還沒念出來過。

迎合現在的市場趨勢，也在各個地方加入小太郎特有的脫離常軌的原創要素。概念及賣點卻很明確，成了相當簡潔易懂的大綱。

反而讓人很好奇劇情！

「實際動筆寫的時候，應該會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現正活躍中的職業作家裏面，其實也有不想寫大綱的人。也有突然將寫完的稿子寄給編輯部的力量型作家。

「咦……啊哈哈──我也有過亂講這種話的時期呢。當時的我真是太年輕了。」

「小太郎，大綱是作品的設計圖，同時也是給編輯部的企畫書，我不是說明過很多次嗎？如果還在擬大綱的階段，能採用責編的指示或建議，也能請人家幫妳看哪邊需要修改。好不容易當上職業作家，勸妳最好善用編輯部這個財產。」

然後，如此這般，小太郎寫完新作大綱了。

大綱通過編輯會議的話，編輯部就能在作者寫稿的期間跑出書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