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輕小說家的弟子

輕小說家一向很早起。

……好吧，七點左右其實也沒多早。還有，我不知道其他輕小說家過着什麼樣的生活，純粹是我比較早起罷了。

起牀第一件事──就是上網自搜。

還沒從被窩裏爬出來就用手機上網自搜，是我每天必做的事。因爲說不定會有人在我睡覺時討論我的作品。

聽說輕小說家完美分成自搜派和不會自搜派，我是徹底的自搜派。不如說搞不懂不自搜的人在想什麼。

自搜超好玩的。

雖然我自搜的原因，有一部分是把它當成市場調查的一環在做……果然還是會忍不住好奇世人對自己作品的反應。

有的作家不想看到自己被酸，也有編輯會說「在網路上被罵到心靈受挫的作家也不少，勸你別這麼做」，不過──說實話，我不是很能理解。

或許是因爲我經驗過連酸自己的人都沒有的絕望吧。

再怎麼被酸，再怎麼被罵被誹謗被中傷……好吧，是會有點火大，但──感謝之情更爲強烈。

謝謝大家。

真的很感謝大家願意買我的作品，願意看我的作品。

就算你們不看不買，也謝謝你們聽過我的作品。

自搜完後，我才終於起牀。洗完臉刷完牙，喫了土司配麥茶超隨便地解決早餐，坐到辦公桌前打開筆電。

剛起牀，頭腦還沒徹底清醒，所以我不會工作。

只有上網亂逛。

我反射性打開統整網站和銷售量討論串，瀏覽上面的文章。被輕小說業界的新作爆死率嚇得發抖，對銷量持續攀升，彷彿在嘲笑那些爆死新作的暢銷作品感到憎惡與嫉妒。

「……比我賣的作家能不能全因爲逃漏稅被抓走啊。」

我喃喃說出一點都不好笑──要是輕小說家寫進作品裏，編輯絕對會阻止的玩笑話，停止上網。

大腦清醒得差不多了，接下來輪到喚醒身體。我脫下睡衣換上慢跑服，按照每天的習慣出外慢跑。今天天氣也很好。

「呃，那個……」

對作家來說，親身經歷是珍貴的財產沒錯，但更重要的是想像力吧。

來了一名嬌小的少女。她一進到我家，就小跑步跑到我身邊，帶着開朗笑容精力十足地大喊。

「你生活規律，又每天都會慢跑嘛。」

雖然比起本人的意思，比較接近受到朋友的影響才辣妹化。如今升上大學，她似乎把這段過去視爲黑歷史。

我立刻噗出來。身體因爲太過震驚而僵住。手指忘記從鍵盤上拿開，導致顯示在熒幕上的文檔出現「zzzzzzzzzzzzzzzzzzzzzk」的文字。

她身高不高，長得很幼齒。身穿尺寸有點偏大的連帽外套，沒穿襪子。從某些角度來看會誤以爲她「沒穿」，對心臟不太好，但我早就知道她下面穿着短褲。她動作很大，一舉手一投足都很可愛。是個會讓人想到小狗的女孩。

「這個嘛，真的來不及的時候當然也會熬夜工作……可是到頭來，熬夜只會害工作效率降低。睡飽一點絕對比較好。」

在去年的PX文庫新人賞得到獎勵賞的作家，算是我的後輩。小太郎當然是筆名。本名我不知道。外表看起來差不多小五小六，不過聽說她今年十六歲，現在高二。

有些東西是因爲知道實物才能寫得逼真，也有些東西是因爲不知道實物才能寫得逼真──我想這麼相信。

那位有名的夜神月也說過，「睡眠不足是敵人。會影響健康和思考力」……不過一想到夜神同學在最後關頭，是因爲傑邦尼花一個晚上僞造死亡筆記本才輸，就有種複雜的感覺。

結麻臉頰微微泛紅，語氣彷彿在逼問我。由於她問的問題有點那個，我不禁害羞得低下頭。

我的原則是凌晨十二點上牀，每天睡七小時。過去也有段日夜顛倒的時期，最後我發現，規律的生活才最能提升工作效率。

然而──維持身體健康也是作家重要的工作。

「唔……」

「……妳、妳很敢說嘛。明明妳高中時期──是個辣妹。」

我們互瞪着。因爲是青梅竹馬，吵起架來總會拿對方的黑歷史當武器。是場只是在互揭瘡疤的空虛戰鬥。

「……不只是學校，你連在職場都是邊緣人啊？」

「噗！」

「我出道那一年的頒獎典禮，續攤時碰巧有位資深作家坐在我旁邊……他是個快五十歲的人，滔滔不絕地告訴我健康有多重要。聽說在作家的世界，最後還是要看健康跟體力。」

「太扯了！那、那個……只是小孩子在玩，跟扮家家酒一樣……」

「那麼討厭運動的你，現在竟然每天都出門跑步。作家真是神祕的職業。」

「欸，陽太。」

高中時期──希月結麻是辣妹。

結麻的眼神彷彿在看待一隻真心可憐的生物。不不不，我不是邊緣人喔？跟大學比起來還算好的。我認識很多一年只會在頒獎典禮見一次面聊幾句的作家！

起初她一臉錯愕，接着用雙手遮住嘴巴，臉頰迅速變紅。

「……閉嘴啦。接吻就是接吻。」

但想讓頭腦的效能發揮到最大，無論如何都需要健康的肉體。

結麻的羞恥度似乎突破了極限，拿起手邊的靠墊不停打我。

「想像……對、對嘛！我就知道──」

畫得出充滿臨場感的戰鬥場景的漫畫家，不一定學過格鬥技。描寫得出殺氣騰騰的殺人鬼的推理作家，不代表他真的有過殺人經驗。

「咦……真、真的假的！在什麼時候！跟誰！」

「小太郎，我跟妳講過很多次了，我不記得有妳這樣的弟子。」

每當新書出版或再版時，出版社都會寄幾本過來，但我只需要留一本自用，說實話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聽說很多人會送給朋友或認識的作家……那朋友少、認識的作家也少的人該怎麼辦？數量只會增加不會減少耶。

「第三集的那段劇情……那個，因爲是深吻，我全是憑想像寫出來的，不過如果是一般的接吻，我有經驗喔。」

「我高中時期也不是邊緣人啊！呃……妳看，我跟小林同學關係很好！我還和他去過一次KTV！」

作家的工作大多都要用到腦力。

「哼哼哼。因爲健康管理也是工作的一環。萬一我因爲身體不舒服不能工作，會給許多人添麻煩。」

「…………」

小太郎終於發現結麻的存在。

「邊緣人陽太怎麼可能跟人親過呢。畢竟你的學生生活悲哀到連有沒有朋友都不知道，更別說女友了。」

結麻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和陷入消沉的我成對比。

既然是工作，我就會認真去做。

結麻激動地探出身子，我咕噥着回答。

我認真解釋，結麻冷冷吐槽。

腹肌和背肌萎縮的話，就無法維持坐姿，在姿勢不良的狀態下久坐會腰痛。人稱「第二心臟」的小腿肚肌力降低的話，輸送到下半身的血液會難以送回上半身，導致送到大腦的氧氣不足，集中力和思考力下降。除了這些以外，運動不足和肌肉衰退還有數不清的壞處。

「我問你喔……你有過接吻的經驗嗎？」

結麻呼喚我。手上是翻開來的《英雄殺手的最終章》第三集。

「咦──！有什麼關係。是時候收我爲徒了啦！」

睡眠很重要。

我捨不得賣掉或丟掉，便隨手塞進衣櫃，不過這些書開始壓縮到收納空間了，我才請結麻幫忙整理。

「『明明是家裏蹲』是怎樣。妳什麼意思。」

這一幕是預計今後也會大顯身手的新女角的初登場片段，所以我吻戲寫得挺認真的。描寫得煽情又刺激──

在下本人我就是個講出專業意識很高的觀念的帥氣輕小說家。

小太郎好像是我的狂熱粉絲，我們在去年的頒獎典禮見過面後，她頻頻來拜託我：「請你收我爲徒！」她家似乎離我家很近，經常突然跑過來──

結麻羞得面紅耳赤。

慢跑回來時，結麻正好來了。

「我……想只靠在家寫小說過一輩子。可是爲了繼續當家裏蹲作家，必須適量運動，維持身體健康。結麻，妳懂嗎？健康的家裏蹲要從健康的身體開始！」

「討厭，笨蛋！笨蛋陽太！噁男陽太！不要只會記這種多餘的事啦！快給我通通忘掉──！」

這時。

作家是要坐一整天的職業。正因爲是在家工作的職業，才需要刻意鍛鍊身體。也有很多作家會去健身房。

「好痛！喂，結麻！住手，別用靠墊打我！」

「神老師真頑固。就是因爲這樣你在作家界纔會變邊緣人。」

「……是、是想像的啦。」

「是說。」

「好、好了啦，快回答我！」

眼淚好像流出來了……

「我還以爲作家常常熬夜。」

「我現在還是討厭運動啊。搞不懂跑步哪裏愉快。」

「我拒絕。」

時尚女大學生原來是輕小說家的天敵啊。好吧，我隱約能體會。

「什、什麼～～！你、你腦袋有問題啊！你……把那次算進去了嗎！好噁！真的好噁！」

咦。

叮咚。電鈴響起，通知有客人來，我們便停止動作。

我開口將話題拉回正軌。

因此……就算我沒跟人親過卻在寫刺激的吻戲，沒摸過奶卻在寫角色因爲幸運的意外摸到女主角的奶，從來沒在現實世界拜見過女性的裸體卻拚命靠想像及妄想描寫女主角全裸的畫面……也一點都不丟人，一點都不哀傷，一點都不悲慘。

「幼、幼稚園的時候，跟妳……」

「……神老師，這位看起來像個時尚女大學生──同時也是輕小說家天敵的大姐姐是誰啊？」

「沒有啦，那個……我隨便翻了下你寫的小說，看到一張男主角跟女生在接吻的插圖……覺得『啊──果然有這種場景──』。」

「……怎樣都無所謂吧。」

我們鬧成一團──就在這時。

衝完澡換上拿來當居家服穿的運動服後，我坐到辦公桌前寫作。至於結麻，我拜託她整理樣書，當成助手的工作。

「欸、欸……這種劇情啊，果然會參考親身經歷嗎？還是全憑想像？」

叫我花錢買張好椅子的人，也是那位作家。

「吵、吵死了！我不想被你這個邊緣人說成這樣！還有我纔不是辣妹！只是妝跟髮型比較誇張而已！」

「妳、妳幹麼突然問這問題？」

「陽太明明是家裏蹲，卻過得很健康呢。」

「午安！神老師！你最可愛的頭號弟子來玩囉！」

「我纔不是邊緣人！我有認識一些作家！」

「頭髮弄得蓬蓬的，裙子短得跟什麼一樣……看起來智商超低。走這個路線卻從來沒有打破家裏的門限，根本是半吊子不良少女。」

「先跟妳說，我是被強吻的那一方喔。妳說着『最喜歡陽太了！等我長大要跟我結婚喔──』偷襲我──」

「呃，不懂。再說，什麼叫健康的家裏蹲啦。」

是想像的，真悲哀──不過，不過啊。想像有什麼不好？不也有因爲是想像才能營造出的魅力嗎？

積了一堆樣書啊。

這傢伙叫小太郎。

我們默默做着自己的工作。這時。

「～～～～！」

《英最》第三集確實有男主角跟女角的吻戲。在第三集登場的新女角突然強吻男主角，看得女主角心中燃起嫉妒之火，男主角這個大木頭卻說「竟然有辦法偷襲我？那女人是什麼人？」對謎團重重的新女角產生疑惑──是這樣的劇情。

爲了寫出有趣的小說，我會盡己所能。

「對喔，妳們今天第一次見面。那傢伙是我的青梅竹馬，現在在幫我做類似助手的工──」

「啊──！原來如此！是那位傳聞中在當神老師的通勤妻的結麻小姐！」

小太郎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

該說理所當然嗎，結麻瞪大眼睛，憤怒地望向我。

「通、通勤妻……！喂、喂陽太！怎麼回事！」

「鬼才知道！我從來沒講過這種話！」

「因爲，怎麼看都是通勤妻嘛──定期到家裏，把家事通通做好，除了通勤妻以外還能叫什麼呢。」

「才、纔不是！我不是那種……我、我只是因爲這個社會不適應者如果沒人照顧，家裏會變成堆滿垃圾跟髒衣服的垃圾堆，迫於無奈纔來幫忙……沒、沒錯！我是爲了這個地區的安寧而來！爲了防止這裏散發異臭和陽太孤獨死！」

「……妳到底多擔心我啦。」

不過……孤獨死確實有點可怕。整天都在家一個人工作，我有時會突然害怕「萬一我在這個瞬間因爲腦中風或心肌梗塞昏倒，沒人幫我叫救護車，這樣下去絕對會死吧」。

「不管怎樣，請多指教。」

小太郎對驚慌失措的結麻一鞠躬。

「我叫小太郎。師父一直以來承蒙妳的照顧。」

「喂，別擅自自稱我的徒弟。」

「妳、妳好。是說……妳的名字。」

「噢，小太郎當然是筆名。說實話我覺得筆名根本不重要，但我本名筆劃很多，太麻煩了，就隨便想了一個。這名字是跟老家養的狗借來的。」

對於筆名的態度，每個人不盡相同。有人直接用本名，也有像小太郎這樣超級隨便的人。

順帶一提──我是非常龜毛的那一派。

龜毛到在寫處女作之前就先把筆名想好。神陽太──不愧是我費時想出的筆名，我非常滿意。把太陽神倒着念，暗喻要將這個世界葬送於黑暗中的悖德感，跟本名也有關聯，瞧我多麼用心。好帥，我的筆名超帥的。

「說到筆名……欸，小太郎。那件連帽外套後面的字，該不會是──」

「爲什麼不行？收我爲徒又不會怎樣。反正只有我這種好事之徒，會想拜神老師這種等級的作家爲師。」

「……喔──這樣啊。很無聊纔來我這邊嗎。怎麼？妳該不會沒有可以在假日約出來玩的朋友？」

小太郎不耐煩地哀嚎。

她用大拇指指着背，露出萬分得意的表情。素面連帽外套背後，用簽名特有的潦草字跡寫着「神陽太」。

我可以斷言，眼前這位狂妄的後輩是徹底的「天才型」。沒興致就不寫。只看喜歡的作品。對銷量沒興趣。對流行沒興趣……諸如此類。

「…………」

「真是個樂觀的蠢蛋啊，喂！」

就是這樣。哎，既然不能明定哪些部分屬於才能，哪些部分屬於技術，再怎麼把作家分成「天才型」、「計算型」，也只不過是文字遊戲吧──然而。

所謂的全世界只有一件，原因不在於這是稀有物或限定品，純粹是因爲會穿着這件有我簽名的連帽外套，臉不紅氣不喘地走在路上的中二信徒，放眼全世界也只有這傢伙一個人。

「我也正以輕小說家爲目標！總有一天，我絕對要成爲像神老師這樣的作家！」

「哇哈──！好帥──！謝謝你，神老師！我從你出道的時候就是你的粉絲！這件外套我會穿一輩子！當成傳家之寶！」

小太郎的得獎作，因爲諸多原因尚未出版。也就是說，她現在正面臨「出道作出版前」這段對新人來說最不穩定的時期。

小太郎聳聳肩，傻眼地看着我。

總而言之，她是個完全不會去計算的作家。

「哦──那你收人家爲徒不就得了？她這麼喜歡你的作品，很可愛呀。」

「誰要收妳這種徒弟！我沒東西教妳！」

「神陽太親筆簽名連帽外套」。

「以我個人的感覺──這個業界的作家有八成是自認『計算型』的『天才型』。就算作者跟我說『我參考這個分析結果，遵循這種理論寫作』，我也會覺得『不，能靠這個理論寫出那部作品的人只有你吧』，這種經歷我體驗過好幾十次。」

「誰要收這種徒弟！師父的威嚴擺哪去了！乾脆妳當我師父算了！」

鏘鏘！

「……心胸真狹窄。」

爲了記念《英雄殺手的最終章》動畫化，我在市內的書店舉辦作家生涯第一場簽書會。起初我因爲「……咦？簽書會作者一毛錢都拿不到？要被綁在那裏半天？也不會補貼車馬費？」窺見業界的黑暗面，說實話提不起幹勁，不過簽書會一開始，我就發現能跟平常見不到面的粉絲交流意外愉快。粉絲的笑容是無價的。

「妳終於承認了！」

作家和漫畫家有盡全力寫自己想寫的東西、覺得有趣的東西決勝負的「天才型」，還有分析流行趨勢及市場，邊寫邊從失敗中學習怎麼樣纔會受歡迎的「計算型」。這兩種類型的稱呼方式五花八門，我效法《爆漫王》，稱之爲「天才型」和「計算型」。

當我在其他粉絲買的文庫本的封面裏簽名時，一名嬌小的少女朝我衝過來，轉身背對我。

「無聊也要看。就算妳覺得無聊，世人可是覺得很有趣。爲了學習和調整感覺，要去看暢銷作。邊看邊告訴自己『這就是現在這個時代有趣的作品。不覺得這部作品有趣，是因爲我的感性與市場不符』。」

「也……不是沒有。」

「嗚～好累喔。我只想看喜歡的作品。」

「……結麻做的布丁還有剩，要喫嗎？」

我忘都忘不掉，事情發生在去年二月。

「不行，我不收徒弟，給我回去。」

還有……別把有我簽名的外套穿來頒獎典禮啊。她在臺上開始介紹那件外套的時候，我還以爲是某種羞恥Play咧，我說真的。

「妳想從我身上學到什麼啦！」

「……大綱呢？我不是叫妳寫兩、三份出來，我幫妳看看嗎？」

以後快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想想這名少女的笑容吧。這名兩眼炯炯有神，說想成爲像我一樣的作家的少女──我沉浸在有點浪漫的心情中，作夢都沒想到會跟她在半年後的頒獎典禮上重逢。

「我沒想過那麼複雜的事。神老師只要不停給我建議就好。至於接不接受你的建議，我會自己判斷。」

或許那無所畏懼的態度底下，潛藏着她的苦惱與糾結。

竟然帶着如此率直的眼神講出這種話。我控制住湧上心頭的怒火，接着問：

想到自己出道前差點被興奮、緊張、不安壓垮的時期，我實在不忍心對這個狂妄又厚臉皮的後輩置之不理。

「我努力了一下，可是不行耶。我果然寫不出大綱。因爲我是邊寫邊想的類型。」

好快。

「啊──那個嗎？我是有想過要看啦，可是看不下去。全部都在第一章左右就棄了。」

天真爛漫的笑容，透出一絲不安。

結麻開口提問。

「…………」

我終於忍不住大叫。

「不曉得是因爲請知名插畫家還是怎樣，我不想再延期了啦──當初可是說要在去年十二月出耶？已經延半年了……跟我同期的得獎者都出到第二或第三集了，只有我還沒出書……豈止是沒有再版經驗，連出版經驗都沒有……」

「哦。作家也有很多種類型呢。」

「最壞的情況，在下本人我並不介意擔任神老師的師父。」

對作家來說，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臺詞。

實際上，確實有人會收徒弟。當然僅限於資深作家。

「欸陽太，輕小說家也會收徒弟嗎？」

小太郎毫不在意她開的黃腔完全沒人笑，慵懶地伸長腿抱怨道，這個姿勢悠哉得像把這裏當成自己家。

老實說，我跟小太郎在去年頒獎典禮前見過一次面。

「不是說排在下下個月出？」

「沒錯！這就是全世界只有一件的『神陽太親筆簽名連帽外套』！」

小太郎說。

「呃，結麻，別看我這邊。這傢伙這麼迷我，我也很傷腦筋……」

好啦……除了「銷量被對方追過去時會很尷尬」外，還有很多不想收這傢伙爲徒的理由。

「意思是出師了嗎！」

聽見結麻的疑問，小太郎眼睛瞬間發亮。她在原地轉了半圈，將背部秀給我們看。

更重要的是──「計算型」再怎麼分析流行和市場，能以何種形式將分析結果應用在作品上，終究得看個人的品味。

當然，作家也有千差萬別，不可能通通分成兩種。即使是「天才型」的作家，應該有很多人多多少少會去關注市場動態；而我雖然自稱「計算型」，卻有許多部分依附在自己的品味及喜好上。

我大聲吐槽。這傢伙對我毫無敬意。不……說不定有，但我完全感覺不到。總之是個沒禮貌得很自然的人。

看見少女露出幸福至極的笑容，尷尬的心情瞬間消失，內心被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幸福感填滿。

「因爲很無聊嘛。我的出道作到現在還不出。」

小太郎感動地說着「超好喫的！」，喫完結麻從冰箱拿出來的自制布丁。由於她對布丁讚不絕口，結麻害羞地表示：「沒、沒什麼啦！」小太郎最後卻冒出一句：「妳身體軟軟嫩嫩的，所以作出來的布丁也軟軟嫩嫩的呢──」開了黃腔，導致氣氛變尷尬了。

「妳喔……」

「要！」

「有啊。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別用找到邊緣人同伴的眼神看我。」

「唔……」

結麻一臉無言以對的表情，我只能以手扶額，仰天長嘆。

還沒出道的小太郎，出現在那場簽書會上。

「是這樣沒錯，可是責編告訴我也有可能延期，很令人不安的說──好像連封面都還沒畫好。」

「麻煩在這上面幹勁十足地簽上一筆！」

「講這什麼話！我很尊敬你的！神老師真的是神！」

「妳果然瞧不起我對吧！」

「……那小太郎，妳今天來幹麼的？」

我的責編劍崎小姐說過：

「我喜歡風格跟神老師一樣的作品。明明拚了命地想向市場靠攏走王道路線，卻因爲作者扭曲的本質和有缺陷的性格，結果變成變化球的那種作品。」

「神老師就只會講一堆理論。」

「……離發售日剩下兩個月，還連封面都沒有啊。好趕。」

「爲什麼？」

「小太郎，我之前列了最近的暢銷作書單給妳，妳看過了嗎？」

「……給我滾回去，我認真的。」

「唉──話說回來，我的出道作什麼時候要出啊──？」

哼。隨妳怎麼說。這個業界被後輩超越乃家常便飯。爲了讓自己在這種時候也能維持精神安定，必須平常就謙虛地生活。無論如何都不能在頒獎典禮上對後輩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

儘管有種「我這種等級的作家也有狂熱信徒啊」的複雜感覺──

「……結麻，妳懂了吧。不可能的。小太郎和我類型差太多。我是滿嚴重的『計算型』，小太郎是徹底的『天才型』。從根本上不合。」

「不要。」

「喔！妳發現啦！」

「啊哈哈。不要那麼無情啦。」

……果然該把這傢伙關在門外才對。

我吐槽累了，抱頭趴到辦公桌上。

「給我介意一下！妳是真心想拜我爲師嗎！」

該怎麼說呢，我還以爲會更……麻煩在我爲自己江郎才盡感到煩惱，即將迷失自我時跟她重逢好嗎。

「因爲很無聊嘛，我不想看無聊的作品。」

「什麼來幹麼，當然是拜師啊！」

「果然有些事情……是隻有寫輕小說的人才會懂的吧。」

「那妳給我改改這瞧不起我的態度！」

「坦白說，想拜神老師爲師只是藉口，真心話是因爲我很閒，纔來找你玩。」

「妳問我爲什麼……銷量被對方追過去時會很尷尬吧。」

這聲吶喊嚇到周圍的人。我雖然覺得很困惑，還是順着氣氛於連帽外套上籤下大大三個字。超累的，畢竟我沒在別人背上籤過名，還有……筆會被內衣卡到，很難寫字。

小太郎癱在桌上，頭滾來滾去咕噥着。

「聽起來好辛苦……」

「常有的事。」

出書日因爲插畫家的關係延期很常見。延半年確實算稀奇……但也不是沒有。對作家來說，稿子都寫好了卻沒辦法出書，是很難受的事。

當然，問題並不總是出在插畫家身上。

作家跟編輯斷言「我絕對會在這一天之前寫完」，編輯相信了他，敲定插畫家的檔期，結果作家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害插畫家空了一段檔期出來──也有這種案例。

發售日延期不能一概說是誰錯。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無論是作家還插畫家，既然是個專業人士，不遵守約定肯定會給人添麻煩。

「小太郎的責編……是山之邊編輯對吧？那個人超愛請知名插畫家的。」

「那……不是很好嗎？讓受讀者喜愛的人畫圖，作家也會比較高興吧……」

「嗯──這點要視情況而定。知名插畫家當然全是實力堅強的人，但他們大部分工作都很滿。」

在這方面，每位編輯的意見都不一樣。順帶一提，劍崎小姐是不想找知名繪師派。她認爲比起插畫家的光環，讓出書速度穩定一點對作品而言更加重要。

例如《英最》的繪師「NAGINO」老師，以插畫家來說還是新人，出道作就是《英最》。

雖然這樣講很那個──多虧「NAGINO」老師沒什麼名氣，《英最》能以非常快的速度出版。「連續四個月發行新書」這種腦殘企畫也是，如果繪師是手上隨時都有好幾個案子的人氣插畫家，絕對不可行。

「小太郎的出道作，好像是一個叫『彌助』的當紅超超人氣插畫家……那個人不愧是現在正紅的插畫家，聽說忙得不得了。」

手上有好幾部輕小說插畫的案子，還接了動畫的角色原案跟手機遊戲的插圖。聽說她的作品要找「彌助」老師負責插畫，剛開始我還覺得羨慕，小太郎也非常高興……如今卻有種找知名插畫家的風險和缺點爆發的感覺。

人家願意接下委託是很好，但「彌助」老師抽不出時間幫小太郎畫插圖。中間還夾了冬Comi（注：日本最大的同人誌即售會Comic Market的簡稱），導致對方的行程滿到毀天滅地，發售日拖了半年。

「延期半年很慘耶，畢竟這段期間等於沒收入。」

一個人生活又沒存款的話，肯定會喫土。「想把寫作當正職，等存到一千萬再說」──是我常聽見的忠告。

「嗯──說實話，收入怎樣都無所謂。反正我住家裏。不過不能寫小說好痛苦喔。這樣我是爲了什麼才成爲作家啦。」

如果有人一直敲着鍵盤自言自語，怎麼看都會覺得他有病。

跟我的第二部作品《Never Never Happy End》一樣──

「好！決定了！我要擅自開始寫第三集！」

結麻一臉納悶，因此我回答了她的疑惑。

結麻先吐槽了一句，然後擺出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

「神老師要不要也試一次？說不定會上癮喔。」

小太郎挺起胸膛，打斷不知所措的結麻的發言。

呣。

沒辦法，這是沒辦法的。

只有十六歲、還只是高中生，這些根本構不成藉口。

我以前是否也是像她這樣面對創作的？我是否也曾經有過完全不去顧慮收入和銷量，也不去在乎人氣跟流行這些世俗、商業的要素，只是遵循「想寫作」的心情拚命寫小說的時期？才過了三年，卻已經想不起來──

可是，不能怪我！

「神老師，反正你今天也會整天關在家工作吧？」

「……是嗎，那我也沒什麼話好說呢。」

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

全心全意投入在寫作中，同時不停將故事念出來的少女。

小太郎竟然寫到哪裏唸到哪裏。雙手的手指俐落地敲打小型鍵盤，從未停歇，嘴巴快速念出顯示在iPhone熒幕上的文章。

用不着妳說，我也隱約感覺到了。我寫作時的表情跟動作有點那個。所以我才死都不在外面寫作。

既然是輕小說家，這也是沒辦法的。

我慢半拍抓住小太郎的肩膀，阻止她寫下去。

「對啊。我習慣用藍牙把鍵盤跟iPhone連接在一起寫小說。」

「妳……寫作風格真奇特。」

這個狀況看起來是責編不準作者寫續集──可是以大前提來說，編輯並沒有那個權力。這只是「你要寫可以，但不保證能在我們家出書」的意思。

「啊哈哈。神老師，你在說什麼？小說不能重寫啦。」

「……等、等一下等一下！」

「都是因爲這個習慣，害我不能去咖啡廳寫。」

「……別問我。作家的老闆是自己。不管編輯和同行怎麼說，最後都得全靠自己的意思判斷，自己負責。」

「哇，好厲害。這樣就能跟手機連接在一起了呀。原來如此──」

「欸、欸陽太……小太郎還只是高中生，你講話再──」

「是嗎……嗯──第一集還沒出就寫第三集，是有點那個……」

我有點好奇地看着──然後大爲震驚。

不曉得是不是年長者的自尊心作祟，結麻立刻反駁，但她實際上就是個對3C一竅不通的人。是好不容易纔學會用智慧型手機的類型。她動不動就會因爲網路連不上、突然重新開機、沒辦法打日文等各種原因打電話向我求救。

我想也是。一面寫小說一面把內容通通念出來，會妨礙店家做生意。其他客人應該也會被吵到……不如說單純很恐怖。

「作家是寫作時會變成變態的職業。」

小太郎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下後說：

「下意識？妳沒自覺嗎……？」

「……啥？」

必須擁有身爲專業人士的自覺和覺悟。

「因爲續集能不能出，要看發售後的銷量──就是我之前跟妳提過的初動才能判斷。作家寫了不曉得能不能出的續集，只會讓編輯部傷腦筋……小太郎，妳已經寫完第二集了嗎？」

「我筆下的角色全都是有生命的耶？他們走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人生怎麼可以重來呢。正因爲只有一次機會，人生纔有趣。」

好吧，也不是不會……吧？我偶爾也會下意識念出正在寫的句子或臺詞。這確實是小說家常有的經驗。

她──念出來了。

「──光彥使出的獄炎魔法，轉眼間將緊逼而來的半獸人羣燒成灰燼。『呵哈哈哈──！看到沒，這就是我真正的力量！』『──你在做什麼啊笨蛋！』光彥放聲大笑，蘿賽用力往他的頭頂一掌拍下去。她身爲獸化人，這一掌的威力有點不容小覷。『蘿、蘿賽，妳做什麼！』『幹麼在這個時機用這種廣範圍殲滅型必殺技！你忘記這次的委託是什麼了嗎？是叫我們活捉半獸人羣裏面只有一隻的女王半獸人吧。』『……啊。』光彥露出『完蛋了──』的表情。『唉，光彥還是老樣子，該說你笨還是笨呢……不對，應該說你笨纔對吧？』阿菊扛着妖刀村正苦笑。『……光彥，做得太過頭了。』CZ24號面無表情地說。她這個人造人一如往常，情緒起伏不大──」

「……嗯──」

遇到這種狀況時，有些作家會判斷：「我對這次的作品有信心，至少絕對不可能第三集就被斬掉，所以我要趁現在多累積一些稿量，萬一大紅才能不停出書。」也有作家會覺得「不確定能出書就不寫」。

「啊──的確。」

既然牽扯到與金錢有關的契約，那個人就是千真萬確的專業人士。

我心想「真年輕啊」。眼前這名說着「錢不重要」的少女，對我而言耀眼得無法直視。年輕、青澀──卻絕不愚蠢。

「錢不重要。趁這股『想寫作』的心情冷卻前趕快寫，絕對比較重要！」

「……呃，這位作家新秀，不要自以爲是地下達結論。再怎麼樣都不會有人念出來啦，大概。」

「咦──果然不行嗎？神老師也這麼認爲？我因爲太想寫，已經在想幹脆寫下去算了。」

我提出單純的疑惑，小太郎愣住了。她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接着噴笑出來。

「……有這種事呀？」

「……別說了。再說下去我會死。」

「早就寫完了。」

「好，準備完畢。」

這異常的畫面令我跟結麻被震懾住，啞口無言──

「責編叫我不要寫。」

「念得超大聲。」

「咦？……噢，我該不會念出來了？」

「這樣好嗎？萬一被斬掉可是做白工喔？」

我這麼說。

「我、我沒說你帥！只有說認真而已！」

因爲寫作風格奇特的人，似乎多不勝數。

「藍、藍牙……」

「妳、妳們兩個幹麼！我的表情纔沒那麼噁心！」

「雖然你寫作時基本上都很認真……不過有時會獨自竊笑，說實話……我覺得有點噁。」

對喔，我從來沒看過別人寫小說的模樣。小太郎雖然來過我家好幾次，之前都是隨便打發一下時間就回去了。

PX文庫現在都會先幫作家出到第二集，除非真的有困難。但要不要出第三集全看初動。初動太低的話，到第二集就會斬掉。

不能確定出得了，編輯自然也開不了口請作家寫。

無法斷定不會有，真令人哀傷。

重點在作家不得不自己判斷。

「神老師有時也會帶着噁心的笑容寫小說，所以請你不要笑別人。」

小太郎讓結麻玩了下藍牙後，操作手機打開文書軟體，似乎是真的打算工作。

「嘿嘿嘿──我就是喜歡神老師不會把我當小孩子，而是把我當成一個專業人士看待。這樣纔是神老師。」

「啊哈哈。對不起。我寫小說的時候，嘴巴會下意識跟手一起動。」

「我會在被窩裏或是趴在地上寫小說，所以一定得用這種體積小又方便攜帶的工具。」

「呣──有這麼奇怪？自己在寫的東西，不是會自然而然念出來嗎？」

「我也可以在這工作嗎？聊着聊着就開始想寫小說了。」

「重寫……？刪字？」

「……咦？小太郎用iPhone寫小說呀？」

「……」

「辦不到。絕對會要念不念的。是說妳念得好順……這樣重寫或刪字的時候怎麼辦？」

她從中拿出iPhone跟小型鍵盤，放到桌上。

因爲──妳已經踏入了專業人士的世界。

「什麼叫『幹麼啦』。妳那個吵死人的寫作風格是怎樣……」

「……是沒錯，不過妳啊，講話可不可以注意一點？」

「不能寫？小太郎，不能寫是什麼意思？」

「再說你從以前到現在，不就是會一個人看漫畫看得很開心的類型？在教室角落看書的時候也是，在便利商店站着看書的時候也是，自己在那邊笑，形成誰都不敢靠近的詭異空間……」

「不、不是不懂！只是有點不擅長……」

「魔力凝聚起來──呣，神老師，幹麼啦？虧我進入狀態了說。」

結麻附和嘲諷我的小太郎，我急忙抗議。

「知道了！那我自己決定！」

「藍牙是用來在近距離無線通訊的東西……啊──難道結麻小姐不懂3C？」

「……吵死了。我只是不希望妳事後纔在那邊抱怨：『都是因爲神老師這樣講我才這樣做的～』」

有時候就是會被自己寫的笑話戳到笑點！也會因爲自己筆下的女主角太可愛而被萌到！因爲自己想的能力名稱或咒語太潮，忍不住念出來！因爲自己筆下的帥氣反派角色太帥，模仿那傢伙的臺詞！

看來她以一名專業作家的身分，做了一個決定。

「是說結麻！妳之前不是說我工作時的表情認真帥氣！那是騙人的嗎！」

她無視我的叮嚀說道。我沒有理由拒絕，所以同意了，小太郎便將手伸進她的小包包裏。

「如果是我知道的事、我聽過的情報，我很樂意告訴妳。可是小太郎，最後做決定的人是妳。去依靠誰都可以，去相信誰都可以，可是，一切的決定都要自己負責。」

「…………」

「要是靠改稿或推敲去作弊，好不容易創造出的『一個世界』，會淪爲『排列在一起的文字』。」

「…………」

「就是那個啦……跟書法一樣。正因爲不能重寫也絕對不能回頭，只能一次定勝負，寫小說纔有趣。」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腦中浮現無數否定的話語，卻說不出口。這位平靜又極其自然地述說自己原則的少女，散發出拒絕一切否定，甚至讓人覺得神聖或崇高的氣息。

「……陽太，小說跟書法一樣只能一次定勝負嗎？」

「怎麼可能……」

寫小說是反覆的嘗試與失敗。寫了又刪，再寫再刪，在嘗試過程中提高作品精度。寫作時覺得「真是傑作！」的場景，隔一晚再看就變成「這什麼爛句子？」全部重寫，這種事相當常見。

我寫完初稿後也會重看好幾次，進行修改，以提高完成度，也常常聽從責編的指示改稿。

所以──我無法相信。

一次都沒重寫，一氣呵成的作家。

說改稿跟推敲是「作弊」的作家。

此時此刻──我確定了。

啊啊，這傢伙受到小說之神的眷顧。

她和我眼中的世界打從根本有所區別。哪可能收她爲徒。我這種程度的人教她未免太不自量力。總是在計算得失，思考該怎麼提升人氣的我這種作家，不能玷污這名少女的才能。

這傢伙──是貨真價實的。

真正的、純粹的、天生的天才型──

……然而，我現在想說的只有一句話。

「──了。『慢着，光彥。之後交給咱處理。』玉藻像要將夥伴藏在身後似的踏出一步。與此同時，她的妖氣膨脹起來，九條尾巴彷彿在呼應妖氣，於空中蠢動。空間中充滿銳利如利刃的妖氣──」

她是好孩子嗎？

「……我不是說過，我在去年頒獎典禮續攤時，喝醉闖禍了嗎？」

「……嗯，我明白了，帶她過來吧……不對，務必請她來我家作客。」

日後我寄了封誠意十足的道歉信給她……她沒有回信。我想着總有一天必須當面跟她正式道歉，可是動畫化的工作害我陷入趕稿地獄，最後就這樣不了了之。

我真的對她很不好意思，深深反省。由於太過丟臉，我現在也羞得想在地上打滾。抱持專業意識之人，最重要的就是「不把專業意識強加在他人身上」。我竟然打破了這條規矩，實在有夠遜。爲了引以爲戒，在此之後我就自己禁酒了。

大衆會稱之爲天才的，只有拿出任何人都能承認的成果的人。

「嗯、嗯。」

「──一名平凡的少年，自空間裂縫中現身。平凡，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很平凡。然而，他的平凡卻讓人覺得異常至極。『那、那傢伙是什麼人……！』光彥面露驚愕。可是同時，莫名的懷念感在他心中逐漸萌芽。彷彿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就在孩童時期見過這名少年──」

天才的共通點──是都有拿出成果。

大門關上後，我跟結麻同時嘆了口氣。

「那傢伙……爲什麼想見我？」

我開始狂冒冷汗，結麻擔心地看着我。

「你、你做了什麼……？」

若這個世界如此單純，該有多幸福啊。

在這個意義上──小太郎還連接受評論的資格都沒有。

「閉嘴，小太郎！我完全無法專心工作！」

「超好的。因爲去年得獎的人，只有我和伊文是十幾歲嘛。叫我們別當朋友還比較難。她也住在橫濱，我們常常一起玩。」

「嗯、嗯。知道就好。那剩下的部分妳回家再──」

「……好吧，打擾神老師工作確實不太好。要是我害新書的品質下降，不管是徒弟還粉絲都沒資格當了。」

我們就是活在這樣的世界。

「爲什麼啦！」

小太郎好像徹底進入了寫作模式，之後也死都不肯回去，但這樣下去，我的工作會一直沒進度，最後我便把她塞進衣櫃。

「下次我可以帶伊文來嗎？」

「……什麼？說、說教……？」

「瞭解。」

「那個時候，我因爲喝醉的關係，對名爲伊文的女國中生作家──」

「高高在上，自以爲是，滔滔不絕地……對剛決定出道的新人……還是隻有十四歲的國中生，訴說作家的大道理……」

小太郎總算離開衣櫃，伸着懶腰帶着幸福至極的表情咕噥道。她開始整理東西，以在門禁前回家，然而──

「呣──神老師，你集中力不足喔。」

「怎、怎麼了陽太？你臉色好差……」

「假如書賣得出去，那傢伙就叫天才。」

我忍不住大叫。

天才型和天才似是而非。兩者之間存在着無法跨越之壁。

有才能就成功，沒才能就失敗。

拜衣櫃所賜，噪音減輕不少，不過從衣櫃縫隙間傳出來的碎碎念有點恐怖。結果我依然無法集中。

「不要以爲妳語氣很有精神就講什麼都會被原諒！」

整理到一半，她突然想到什麼。

「……我說真的，給我滾回去啊啊啊啊啊啊！」

「伊、伊文是……那傢伙，對吧。跟妳，同期的……」

「──說教。」

她微微一鞠躬，離開我家。

「因爲她說想見你。」

「妳臉皮真的很厚……」

「不過──我要勇於堅持己見！」

「……是、是喔──那……爲什麼要帶她來我家？」

「因爲我現在就想寫！」

「那我走囉，神老師，結麻小姐。辛苦了！我會再來的！」

小太郎點頭回答。這是個好機會。以此爲契機好好道歉吧。用要下跪的氣勢道歉，請她原諒我吧。

以作家的世界譬喻，天才作家即爲超暢銷作家。無論寫出來的作品完成度多高，無論寫出來的作品多麼異想天開，無論能在多短的期間內完成作品，無論是在多年輕的時候出書，只要書賣不出去，誰都不會承認那個作家是天才。

「那種類型就叫天才嗎？」

不是年輕也不是行爲奇特。

「得問她本人才知道。」

結麻講出這句話時，八成沒有想太多。但天才這個詞對我而言，沉重到不能輕易說出口。我想了一下，語帶諷刺地回答：

「……唔咦！」

就跟正義不是必勝，而是勝者被當成正義的一方一樣──不是天才作家寫的書會賣，而是隻有書會賣的作家會被視爲天才作家。

「是啊。」

小太郎就這樣在衣櫃裏連寫了四小時。中途沒休息過。宛如詛咒的自言自語聲也從來沒停過。驚人的專注力。不得不承認在寫小說這方面，她擁有某種天分。

「對啊。」

「這只是妳的願望吧！」

「哇塞……」

喉嚨發出怪聲。我的驚愕直接化爲聲音。

「……吵死啦啦啦啦啦啦！」

我只能確定她是好輕浮的孩子。

天才是因爲拿出了成果才叫天才。

結麻的臉色不禁刷白。不意外，要是看見只有三年資歷的傢伙對新人說教，我也會感到驚恐。

「小太郎……感覺是個很厲害的人呢。」

我也有想過她是不是太可憐了？不如說這是虐待吧？但小太郎表示「唔喔，好窄好暗反而讓人心靈平靜！」意外地很喜歡待衣櫃，我才毫不猶豫把她塞進去。

「…………」

「嗯──嗯──啊──好久沒寫這麼痛快，清爽多了──」

全世界被稱爲「天才」的人都有一個共通點，無一例外。

「啊，對了，神老師。」

「我覺得她是個好孩子。」

「……妳、妳們感情很好？」

「作家自己『想寫作』的心情是最重要的──如果以前神老師有告訴過我這句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