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輕小說家的腰斬
《專業輕小說作家!》 · 望公太 · 1.2萬 字
神陽太的第二部作品《Never Never Happy End》,是在編輯部裏被白色隔板圍住的會客室,接獲腰斬通知的。
當時我還在老家那邊念高中,所以基本上都是用電子郵件跟電話與劍崎小姐聯繫。那個時候,我爲了參加出版社一年一度的派對來到東京,隔天,編輯部叫我過去一趟。
我以爲要商量第三集的內容,帶着努力想出來的大綱,意氣風發地前往編輯部──卻墜落至絕望的深淵。
「……能不能,想點辦法?」
繼出道作《王權心》後,第二次的腰斬。
受到的打擊無法計算。
我無法接受現實,拚命試圖與現實抗爭。
「我對這部作品有很深的感情……雖然這樣講是在自賣自誇,我覺得它超好看的……劍、劍崎小姐您不也稱讚過它好看嗎?說它有趣又具獨創性,是隻有我寫得出來的作品……」
「很遺憾……從現在的銷量看來,沒辦法繼續出續集。」
坐在對面的女性──我的責編劍崎比與子冷漠地說。
現在回想起來,劍崎小姐冷淡的態度──彷彿在故意扮黑臉的態度,是一種溫柔。
比起像在暗示「我道歉過了所以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囉」似的,用道歉牽制對方;比起「我覺得挺好看的說」搬出像在推卸責任的場面話,冷靜地陳述事實更好。
劍崎小姐於好於壞都很率直,是個坦誠的人。她不會將責任推給讀者或出版社,而是做好覺悟,一個人承擔起自己手下的作家的恨意。
然而當時的我,遠比現在青澀。無論是責編的溫柔及覺悟,或是殘酷的現實及自身的天真,都無法接受。
「等、等一下……再給我多一點時間……再兩集,不對,一集就好,請再讓我出一集。網路上的感想,有不少人說好看喔?只要繼續出下去,之後說不定會發生奇蹟,銷量竄升……」
無論我說再多不肯放棄的臺詞,劍崎小姐的答案都沒有改變。
這是當然的。
決定腰斬後,作家再怎麼抱怨都沒用。除非之後銷量有奇蹟般的增長,否則作品不可能復活。
當時的我──還對這一行跟自己心存夢想的我,卻死都不肯退讓。愚蠢地誤以爲堅持下去纔是美德。
我不停提出絕對不會被接受的要求,持續了一段毫無意義的對話。
「搭上風潮……就因爲這種想法!」
「……我叫神陽太。好久不見,亡月王老師。」
亡月王露出看起來真的很幸福的笑容。
「輕小說界真的很有趣呢。」
亡月王笑着對連敬語都忘記用的我說。
「連我這種毫無才能的凡人,在輕小說界都能跟運氣好又有才能的天才,站在同樣的擂臺上戰鬥。難看的內容可以靠包裝及行銷完美彌補。只要拚命迎合流行,甚至還能踏進動畫化這個被選上之人的領域。」
「輕小說不就是要動畫化纔有價值?大家都知道的名作──能在歷史上留名的傳奇作品,大多是靠動畫化吸來更多讀者的輕小說。動畫化對作品而言是最棒的宣傳,對作家而言是至高無上的榮耀。動畫化變得更紅的作品,纔是一流的輕小說。許多作家都在爲動畫化而努力,編輯也是,出了幾部動畫化的作品變成他們的頭銜。讀者也全是這麼想的吧?輕小說這種東西,是動畫的原作工廠。畢竟輕小說界(這裏)──可是『感覺之後會動畫化』是最大讚美的世界。」
「…………」
「……銷量不好不得不斬掉,跟作家擅自斬掉作品不一樣。」
「新系列有半數以上會在三集內斬掉……現在,整個輕小說界都在進行亂槍打鳥計劃。編輯部無法自己判斷哪些作品有趣,所以目前的方針是先出了再說,初動不錯的作品再繼續推。另一方面,初動太差的作品就直接捨棄……大家都是這種感覺,希望你不要只把我說得跟壞人一樣。」
美少女邀主角加入神祕社團的風潮。
「……看起來不能動畫化……因爲這種理由,您就自行腰斬了嗎?您要自己斬掉自己的作品嗎?」
「永遠的跟風作家」。
「……爲了多學習一些知識,我也有看《最育》喔。第二集不是結束在超尷尬的地方嗎?不是爲第三集搭了一個特大的臺階嗎?後續要怎麼辦?」
因爲我──是職業作家。
他苦笑着說,一副很困擾的樣子。
亡月王手抵着下巴沉思。
「嗯?嗯……你誰啊?」
「可是──編輯部不是說可以繼續寫嗎?」
「不能動畫化的作品──寫起來也很無趣。」
「……說什麼鬼話。什麼叫爲了讀者。既然這樣就給我努力到最後,讓作品完結啊。在容許範圍內盡力掙扎啊。腰斬──故事講到一半就結束掉作品,對讀者來說不是最差勁的背叛方式嗎……!」
不想相信。
「……您、您這樣我們會很傷腦筋。因爲編輯部也有制定腰斬的基準線。插畫家也說還會繼續畫,因爲我們的關係擅自腰斬──」
看到他的瞬間──我震驚不已。
出現開拓新領域的作品時。
「啊哈哈。不必擔心啦。」
會客室中的,是疑似責編的年輕男子,以及穿着像喪服一樣的黑西裝的消瘦男子。年紀約三十歲後半。
亡月王卻輕輕抬起手,制止兩位編輯。
然而再怎麼成功,會注意到的人就會發現,他那每吹起一股風潮就無節操地跑去跟風的態度。許多輕小說的忠實粉絲,都用「永遠的跟風作家」這個難聽的蔑稱稱呼他。
由於他的作風,亡月王在網路上經常被這麼嘲笑。
露出成熟開朗的笑容,帶着宛如少年的純潔目光。
「這、這……」
那個人問。
被其他人以爲很沒用的主角,其實比誰都還要強的風潮。
因爲他──完全沒有能稱之爲作風的東西。
用非常冰冷的聲音,彷彿扔掉了所有希望的聲音問。
「沒辦法吧。那斬掉它有什麼關係?因爲不能動畫化的輕小說──全是垃圾。好,別聊失敗作了,來談談更有意義的事吧。我帶了新作的大綱過來。是拿現在超賣的作品稍微改編一下的異世界轉生作──嗯?」
自行腰斬──這種概念的存在。
「放着不管啊?」
隨着時間經過,我講得出來的話愈來愈少。
「可、可是老師,《最糟糕的劍士的最強弟子育成術(Capacity Over)》銷售狀況並不差喔。以現在的銷量,我想可以出到第四集。」
吹起風潮時。
他的表情及行爲舉止具備壯年男子該有的穩重──講話方式卻像年輕男人一樣輕鬆隨意。
他是在PX文庫待了十年以上的資深作家,也是有四部作品動畫化的人氣作家。除了PX文庫,他還有在其他書系出書,以寫作速度快得出奇聞名。出道後一年至少出六本書,最多一年十四本,維持驚人的速度不斷出書。
「噢,你聽見啦?嗯。要斬掉。很遺憾,它賣得不怎麼樣。哎呀──是我輸是我輸。看錯風向了,真丟臉──」
「……《最育》要斬掉了?」
「舊作沒寫完就扔到一旁,跑去寫新作,新作仍然賣得不錯的作家,不是有很多嗎?」
亡月王──會率先跟上流行。以恐怖的速度寫出跟風作出版,試圖搭順風車,毫不覺得羞愧。跟風作當然沒有創下跟成爲時代先驅的作品一樣驚人的紀錄,不過,依然賣到了一定程度──賣到勉強可以動畫化。
「……這……」
「那個,神老師……」「陣內,別說了。」
魔王與勇者突破次元之壁的喜劇風潮。
「回應讀者的需求,就是職業作家的工作。我只不過是爲了讀者而寫……大家都在追求這些。跟風作、劣質的模仿、致敬作、搭順風車、跟流行的行銷方式、抄襲、臨摹、套路、複製、共同世界觀、類似品、不良品……追求這些的不是別人,正是讀者。」
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意思。
「就是因爲這種想法──你在網路上纔會被人叫成『永遠的跟風作家』!」
「…………」
這個世界上,竟然有編輯部都拜託他繼續寫了,明明沒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卻自行輕易放棄作品的作家──
「──有辦法動畫化嗎?」
「網路上的評價……老實說,我根本不在意。網路上的人再怎麼罵我,我的存款也不會減少;網路上的人再怎麼誇我,我的存款也不會增加。我對此一點興趣都沒有。」
坐在我面前的亡月王的責編準備起身,跟着我過來的劍崎小姐也從後面嚴肅地說。新人作家當着資深作家的面罵他,編輯當然會阻止。
「哎呀──失敗了。還以爲只要寫個校園異能戰鬥,就能再賺一筆,說實話,是我太天真了。異世界風潮的驚濤駭浪比我想像中還驚人,校園異能一下就落伍了。現在誰都沒在寫以現代日本爲舞臺的校園異能戰鬥。一直寫過氣的作品也很丟臉耶。」
不久後,令人難耐的沉默籠罩着我們──這時,隔壁會客室的對話傳入耳中。
他的語氣,彷彿在說我明知故問。
他輕描淡寫地說,語氣自然無比,感覺不到惡意及嘲諷。
「──就說了,不管您說幾次,我都不會寫第三集。請您在第二集就把它斬掉。我要自行腰斬。」
不對,與其說作風,更接近對寫作的態度。
「不會啊。輕小說不就是這樣?」
在網路上搜尋各種輕小說的感想時,我不曉得看過多少用「感覺會動畫化」當成稱讚的評論家。
「『永遠的跟風作家』啊……我也不是因爲自己想寫纔去跟風,可是跟風作會賣啊。既然會賣,動手去寫不是當然的嗎?」
「然後第四集就斬掉對吧?既然如此,跟在第二集斬掉不是差不多?兩集腰斬跟四集腰斬,都一樣是失敗作。與其把精力用在必輸的比賽上,不如趕快放棄這部作品,去寫新作。」
感情爆發,大腦好像快要沸騰。憤怒、悲哀、嫉妒……無數的情緒如熔岩般湧上,其中最強烈的情緒──是困惑。
「只要我繼續寫《最育》,會幫我動畫化嗎?編輯部會朝這個目標採取行動嗎?行銷會幫忙嗎?會花錢幫我打書嗎?就算賣不了多少本,也會狂推這部作品嗎?會在車站貼大海報嗎?會在深夜動畫的途中播它的廣告嗎?會把原稿寄給書店店員,請人家幫忙寫推薦語嗎?會請插畫家幫忙畫應援圖嗎?會塞錢給統計銷量排行的公司,讓它拿到第一名嗎?會幫這部作品做隱性行銷嗎?會幫這部作品做直接行銷嗎?」
有種心底有什麼東西在逐漸燒焦的感覺。
現在這個時代,不知道有多少讀者會不帶諷刺也不帶嘲諷,基於極其自然的感情,基於純粹想稱讚作品的心意,用「做成動畫應該會很贊」來稱讚原本就是小說──也就是以作品完整的型態出版的故事。
我說。
「因爲最近的輕小說,風潮變得太快了。一直照顧不賣的作品,會錯失搭上下一波風潮的時機。」
「因爲銷量比腰斬線高嘛。好像可以出到第四集。不過,寫這種沒前途的作品也沒意義吧?浪費資源在明知會結束的作品上,未免太蠢了。我可不想打必輸的比賽。」
不敢相信。
那抹笑容十分溫柔,彷彿在對不懂道理的孩子微笑。
是男人的聲音。語氣聽起來蘊含着無奈。自行腰斬。我成爲作家後第一次聽見這個詞。
「……您不會覺得對不起讀者嗎?」
亡月王接着說。
我出道的那一年,在頒獎典禮時跟這男人交換了名片。但也只是跟其他得獎者一起,像跑流程一樣打個招呼而已。沒正式交談過。
如同在聽其他星球的語言。
亡月王說。
因爲大叔留黑長直很噁心──並不是。
亡月王。
用網路上的意見罵人。真是個垃圾。遜到爆炸。雖說是因爲被怒火衝昏頭,我還真是幹了件有夠難堪的事,至今依然深感後悔。
「因爲輕小說的讀者很溫柔。不管作者背叛幾次,他們總是會原諒。一次又一次遭到腰斬──一次又一次背叛讀者,依舊面不改色地繼續當輕小說家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吧?」
「你的作品的動畫,不是每次都在網路上被罵得很慘嗎?統整網站上也一堆人說『別再幫這種超老哏的輕小說動畫化』──」
那人留着一頭非常長卻異常柔順的黑髮。
刻意減少劇情要素,以對話爲主的日常系風潮。
這個髮型簡直像──校園輕小說裏幾乎百分之百會出現一位的黑長直女角。雖然大叔留長髮只會讓人覺得噁心,但不知爲何,這個髮型相當適合他。
我想,這應該不是在顧面子或逞強。
那鎮定的態度讓我知道,他是發自內心這麼覺得。
「一樣的。從讀者的角度看來。都一樣看不到作品的後續。而且──」
「我們在頒獎典禮見過一次面,您記得嗎?」
寫了也沒意義?必輸的比賽?什麼叫沒意義?什麼叫必輸的比賽?你在跟誰比賽,輸給了誰?把編輯部說可以出到第四集的作品寫到第四集,哪叫打必輸的比賽?
無論我講再多話,對方都毫不動搖。對牛彈琴。有種對方根本沒把我說的話聽進去的感覺。無處發泄的焦躁及憤怒逐漸累積,導致我──忍不住幹了件超遜的事。
「神陽太……對不起,我不記得。因爲我參加過太多場頒獎典禮。這一行很多人進來後又消失了……除非是動畫化作家,不然我沒辦法通通記住。」
「感覺之後會動畫化」、「希望動畫化」、「這部作品應該很適合做成動畫」、「做成動畫絕對很贊」、「想看角色在動畫裏動起來」、「下一部動畫化的就是它了吧」、「這部肯定會動畫化吧」、「趕快動畫化」、「動畫只要做到這一集絕對會人氣爆棚」──
迅速搭上這四股風潮的順風車,讓他有四部作品動畫化。不過該說理所當然吧,任何一部都沒留下足以在歷史上留名的爆紅紀錄。儘管銷量無論如何都比不上那幾位先驅──從整個輕小說界來看,他依然稱得上賣得很好的勝利組作家。
他動畫化的作品──全是成功搭上順風車的作品。
「…………」
回過神時──我已經衝進隔壁的會客室。
因爲他是我認識的作家。
能靠努力勝過才能。
他說。
宛如一個在訴說夢想的少年。
「失敗的時候當然也很多,可是不管失敗幾次──不管我拋棄作品幾次,溫柔的讀者都願意接納我。雖然總有一天讀者可能會再也忍不下去,看到作者是我就拒買,到時只要換個筆名,以沒經驗的新人身分出道就行。文筆和特色都可以改變風格,誰都不會發現是我。現在的筆名其實也是第二個。欸,你知道嗎?人生不能重來,輕小說家的人生倒是能無限重置喔?」
「…………」
我已經連嘴巴都張不開。
啊啊──我終於明白了。
終於明白這段對話牛頭不對馬嘴,彷彿在不同次元的理由。
對這男人來說,輕小說──創作是隻需追求利益的東西吧。
打個比方,就像以投資股票維生的操盤手。密切注意市場波動,敏銳地找出能賺錢的股票。完全不會想爲自己買的股票打氣。一旦判斷股價會下跌,就立刻脫手減少損失。
如何減少風險,如何得到回報。
這男人的一切──僅此而已。
他只將讀者數量視爲一個數字。
連對自己的名字都不執着。
我想起劍崎小姐以前跟我說過,「輕小說家有八成是自認『計算型』的『天才型』」。
至今以來,我都自認是挺標準的「計算型」。覺得必須靠計算及努力戰鬥,彌補才能不足的部分。
可是──看到這男人,便覺得自己好像是天才。
光是對自己的纔能有那麼一點信賴,就是擁有優秀才能之人。
這個男人──毫不信任自己的才能。不相信自己的感性,眼中只有市場。對自己的作品毫無感情,覺得CP值太低就會立刻捨棄。
是「計算型」最後的目標,也是前方沒有任何道路的終點──
賣書跟料理比賽不同。
「決定腰斬的因素不全是銷量。跟作家和──插畫家的行程也有密切關聯。」
伊文的吶喊,打破漫長的沉默。
伊文沒有停下嘴巴,彷彿在害怕沉默。
想當作家的人中,很多人「比起大家都會給予好評的作品,更想寫能給喜歡的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品」。非常多的樣子。
用「(悲報)PX文庫新人賞得獎作品,沒有插畫」之類的文句當標題。
「就算做這種事也沒用。只會讓『彌助』老師跟編輯部被鄉民罵一陣子……然後就沒了。小太郎的書銷量不會因此變好。」
「住手。」
是因爲那一天的我,正站在眼前嗎──
如果作者上網發文,揭發編輯部有哪些錯,表明自己有多麼懷才不遇,大家會暫時爲他說話。指責編輯部的意見也會變多。
「讀者雖然溫柔,卻是徹頭徹尾的婊子。」
要繼續找完全無法期待他準時交稿的「彌助」,對編輯部來說風險相當大。
話雖如此。
「……據說輕小說的新作,發售後第一個禮拜的銷量,等於之後三個月銷量的一半。只要有第一週的銷量資料,就大概可以預測。」
一堆人在罵「彌助」和編輯部,對作者小太郎表示同情。
有名的老書系PX文庫至少會把書出到第二集,除非有什麼意外──我也是這麼想的。但那或許是我出道時的常識。
「出沒幾集就被斬掉的作品,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是因爲連評價的人都不多……纔會走向結局。」
「……唔。」
「全部,全部都是那個爛插畫家的錯!都接下幫輕小說畫插圖的工作了,結果只來得及劃一張封面……這樣還稱得上專業人士嗎!拜他所賜,這部作品在網路上也被罵得超慘,負面印象都傳開了。連沒買書的人都基於好玩的心態跟着亂……這樣本來賣得出去的書也沒人會買好嗎!」
「插畫家……難、難道──」
※ ※ ※
而是連看的人都沒有。
應該是因爲她知道。
「……什、什麼意思?」
會因爲這種事激動不已的人,都只是沉浸在批評顯而易見的壞人的正義感中罷了。想教訓壞人的人雖然多得跟山一樣,卻幾乎沒有人會對被害者伸出援手。
爲什麼──會以自己的作品有人看爲前提?
可是,初動差的例外幾乎沒有。
「放心吧。」
「怎麼能允許這麼荒謬的事。我們該挺身而戰。現在的話,鄉民也有辦法拉攏。只要揭發發售日被迫延期半年、第一集賣不好,通通是『彌助』的錯就──」
我不想背叛他們。
「難道你是會自搜的類型?在網路上看到誇獎自己作品的人,覺得腰斬對那些人不好意思?」
再怎麼觀望,再怎麼等大家口耳相傳,依舊沒有起色。
然而──結果似乎並沒有改變。
那彷彿看穿一切的態度,令我感到難以形容的羞愧。
不想背叛稱讚它好看的人,覺得它好看的人──
不是內容難看的關係,是因爲連看的人都很少,才賣不出去。
不是由數量固定的評審試喫、評分。
「『神陽太』……把太陽神反過來的筆名啊。感覺得出有費心設計過,挺有趣的。哦。原來你是前年的大賞得主。那部完全賣不出去的。」
黑色長髮隨着他的動作搖曳。他的身高比想像中還高,低頭看着我。
最想哭的,是站在我面前的這位少女──
「──我無法接受!」
「……明明很好看。小太郎的《光彥的冒險》明明超好看的。」
爲了遵守禮節,通知大家那部作品腰斬了。
結麻泫然欲泣地站在原地。即使如此,她依然咬着下脣,拚命忍住不哭出來。
說你的作品好看的人。
儘管如此,只要書賣得好──賣得超好,無論多麼辛苦,編輯部都會請「彌助」負責插畫吧。
以前每家編輯部都會想出到第三集。就算第一集初動不理想,也會繼續出下去,暫時觀望。
因爲讀者該買的,只有自己想買的書、自己想看的書。
作者以外的人成爲衆矢之的,不代表作者的書會賣比較多。
小太郎將舉辦慶祝派對的四名成員,召集到我家。
不是不能理解。我也曾經有過這種想法。
所謂的當紅作品、暢銷作品,指的不是得到高分的作品──而是能吸引更多評審的作品。
「……什麼嘛。插畫家的問題──跟小太郎又沒關係!」
對其他作品也會說出同樣的感想。
「……我、我不會因爲這樣就……」
爲什麼呢?
沒有比讀者出於同情購買自己的書更空虛的事。
「哎呀呀,被我說中啦。真難以理解。寫不會賣的作品明明什麼好處都沒有。趕快去寫下一部作品比較有效率。我就是這樣。職業作家都是這樣。背叛讀者什麼的,根本不必在意。第二集就腰斬的作品,就是讀者少纔會被斬掉。」
在我啞口無言的期間,亡月王開始用手機調查我的資料。
「可是……就算這樣,也沒必要第一集就斬掉吧。那種沒沒無聞的小書系也就算了,我們家可是堂堂的PX文庫……除了單集完結的作品外,幾乎沒有書會在第一集就被斬掉纔對。」
講到這個。
「現在在出的……是《Never Never Happy End》。上個月出了第二集。記得銷量差到無法計算。」
發售日隔天起,各統整網站就開始討論小太郎的作品。
腰斬的時機逐漸提前。
然而,講這種話的人──從根本上就誤會了。
賣得好表示那部作品好看──這一點並沒有錯。正因爲有許多人覺得好看,作品纔會賣。極其理所當然。
「剛纔你們好像在旁邊起爭執……難道是因爲腰斬的關係?你拜託責編不要在第二集開斬嗎?」
幸福的誤會。
沒錯。雖然因爲書賣不好的關係,感想很少,但還是有的。說我認爲是傑作的作品好看的人、期待第三集的人,確實存在。
「怎麼這樣……」
第一集不僅延後半年發售,插畫還只有一張封面。
結麻用眼神跟我求救。
不過現在的初動,沒有好到讓編輯部願意揹負延期出書的風險請「彌助」畫插畫,也沒有好到不惜換插畫家也要繼續出。
今天,發售日的一個禮拜後。
帶着溫柔的眼神,溫柔到殘酷的眼神,直盯着我。
「決定找『彌助』老師這位又忙又受歡迎的插畫家的時候,腰斬線應該就設定成比其他作品高了。」
講到這裏,他站起身來。
「……意思是,現在的時代就是這樣。」
第一集初動不理想的作品,出到第三集照樣不會賣,絕大多數都是如此。儘管有銷量慢慢提升的作品,也只是極少數。起跑失敗的話,大部分的輕小說都會在那一刻結束。
小太郎的《女神無雙》──首周實銷約一一○○本。
爲了對我們說「對不起,虧大家還特地幫我慶祝」。
不賣的作品,並非因爲不好看纔不賣。
「爲什麼……爲什麼小太郎的作品非得被斬掉!」
當然也有許多例外。許多好的例外。發售日當天就爆賣,不停再版,之後銷量也直線上升的作品,有很多。
伊文像在慟哭似的大吼。
編輯部從這個資料,推測出最終銷量約二二○○本。
我覺得──這樣就好。
爲什麼事到如今,會想起那個時候的事?
可是──也只有這樣。
明明再也不想回想起來,爲什麼會下意識浮現腦海?
「那是部富有獨創性的作品。跟書店隨便拿就有的一堆老哏輕小截然不同的名作……好看到我──我這個等級的人會忍不住嫉妒……這種充滿原創性的嶄新作品才該大賣。神陽太,你不也這麼認爲嗎?就是因爲好看,你才幫她寫推薦語的吧?」
「……很好看啊。小太郎的作品真的很好看──可是,好看的作品未必會大賣。」
「可是……就算要一集斬掉,只花一個禮拜就決定,未免太快了。我想原因可能不只銷量。」
第一週賣不好的作品,之後也有很大的機率賣不好。
報告和道歉完後,小太郎低下頭,不再說話。伊文擠出聲音,掙扎着試圖打破令人心痛的沉默。
所以──纔會一週就得出結論吧。因爲腰斬線本來就設定得比平常高,初動卻低於水準。
因爲會根據第一集的銷量來決定第二集的印量──但以目前的銷量來看,出第二集顯然只會賠錢。
「以現在的銷量,沒辦法冒險找行程滿檔的『彌助』老師。」
讀者不會因同情而買書。
我說。
在專門學校擔任講師的作家前輩,曾經這麼說過。
亡月王輕輕將雙手放到我肩膀上。
「……腰、腰斬是指因爲書賣不好,不能繼續出下去嗎……?好、好奇怪喔?因爲小太郎的作品,才發售一個禮拜吧?這麼短的期間內,能看出什麼……?」
能給喜歡的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品,不一定會被喜歡的人拿起來看。
喜歡百合的人不一定會買百合輕小說。喜歡機器人的人不一定會買機器人輕小說。喜歡熱血運動故事的人不一定會買熱血運動輕小說。喜歡麻將的人不一定會買麻將輕小說。推理迷不一定會想看推理輕小說。
只要沒辦法讓對方「想看」,無論讀者跟作品內容的電波再怎麼對得上,都無法邂逅。
有過腰斬經驗的作家,誰都會深深體會到吧。
有人願意看自己的作品,是多麼值得感激──
「……你是怎樣?一直講這種話,好像你已經看清了……!」
燃燒着熊熊怒火的雙眼瞪着我。
「你都不會覺得不甘心嗎!小太郎的作品……就這樣結束了喔……?」
「…………」
很不甘心啊,很不爽啊。氣到都快失去理智了。
真想殺進編輯部直接叫他們繼續出。真想痛揍發推說「終於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在NICONICO開直播畫圖的「彌助」。
可是──這樣也於事無補吧。
不是隻有小太郎是特例。
這個業界九成是靠「錢」運作的。
出版社不會管賺不了錢的作品。
許多輕小說家,都是一邊面對腰斬這個現實,一邊活過來的。
「……因爲跟自己無關的因素影響銷量、作品被斬掉,在這一行並不稀奇。只能看開點。看開點……去構思下一部作品。職業作家都是這樣生存的。」
啊啊──該死。
到頭來,我也和亡月王一樣。明明死都不想變得跟那傢伙一樣──明明發自內心決定不管我和他再怎麼像,都絕對不會淪爲一丘之貉。
我卻只能對作品被斬掉的作家,對那一天的我,說出同樣的話。
「小太郎……」
小太郎哭了。總是帶着天真爛漫的笑容,最喜歡寫小說的這名少女,如今被名爲商業的現實壓垮了。
之前,我一直拒絕收她爲徒,現在我決定答應。
感覺好複雜,既高興又愧疚。無論她再怎麼喜歡,再怎麼惋惜,我都不會再寫《Never Happy》的後續。
「山之邊責編,爲我的作品做了許多努力。拚命幫我想了感覺會提升銷量的書名,因爲無論如何都想讓這部作品大紅,找了人氣插畫家。『彌助』老師也是,聽說他冬天得了流感病倒了,進度纔會變得這麼趕。生病……也是沒辦法的。行銷跟書店也是,應該不會有人想讓我的作品失敗。所以,大家都沒錯。」
「……咦?」
「是嗎……」
「你、你的建議,跟教誨……我其實,一直都……只聽了一半左右……每次我都在想,這個人在說什麼啊……因爲,因爲你──總是隻會講銷量。」
「作品跟自己的小孩一樣」,是在這一行經常聽見的話,而同樣常聽見的,是「不行的話最好快點改寫下一部」這句話。看來在我們這一行,「小孩」不是人類的小孩,而是跟蟲或魚的小孩同等地位。只要極少數的強大個體生存下來,犧牲其他多數也是逼不得已。所有的個體皆能生存下來這種事,打從一開始就誰都沒想過,總之先多生一點,這樣死幾個也不會有影響。
「說實話,不必顧慮我的感受。」
「……咦?呃……」
「它確實存在過。確實出生了,活過精彩的一生。」
儘管編輯部不會幫我出書,只要我想,大可在網路上或其他地方公開後續。但我並沒有這麼做。我開始將用來做這些事的時間,投資在下一部作品上。
至今以來,小太郎幾乎不會在我面前提到《Never Happy》。我想是她這個不會察言觀色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爲我着想。
「神、老師……」
「我的《Never Happy》至今依然留在妳心中。妳的《光彥的冒險》也是。就算人數不多,也一定會在那些看過這本書的人心中留下什麼。當然,我心中也是。」
小太郎苦笑着說。
「首周實銷一千一百本是吧?有一千個人願意買妳的書,很厲害啊。」
不過──
等她哭完後。
「《Never Happy》……一點都不賣。從整個輕小說界來看,搞不好會歸類爲失敗作。不過,既然妳說妳最喜歡的作品是《Never Happy》──就算失敗……也絕對沒有白費。」
我呼喚她。
她說得對。再怎麼想都沒意義。
「……神老師,我的《光彥的冒險》……已經,死掉了嗎……?」
早知道不該停用推特,這樣就能多少幫她宣傳一下。推薦語也該回絕的。「神陽太」這名字的宣傳效果有限。比起用我的名字,真該拿那個空間寫清楚吸引讀者興趣的宣傳詞。即使得拒絕小太郎的要求,也該以銷量爲優先。
「……小太郎,妳是我的粉絲對吧?」
「謝謝妳爲我的作品氣成這樣……可是,神老師一點錯都沒有……」
說出我出過的三部作品裏面,銷量最差的一部。
該怎麼做纔好?
「我收妳爲徒,收妳當頭號弟子,把我的全部教給妳。」
只能把「專家」一詞,當成藉口使用──
「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神、神、老師……」
想像已經出版的作品「如果當時那麼做」、「如果當時這麼做」,一點意義都沒有。
「什麼嘛……!結果你也跟拜金主義的編輯部一樣……?我看錯你了。我還以爲你應該更──」
「《Never Happy》……超有趣的說。我覺得神老師的特色,通通灌注在那部作品裏面。第二集就腰斬,我超難過的……可以的話,真希望你立刻寫第三集……」
「…………」
自身的無力──令我萬分不甘。
哪裏出了問題?
一直沒說話的小太郎大聲制止伊文。
她應該是比誰都還要辛苦的人,比誰都還想抱怨的人才對,小太郎卻一句貶低、輕蔑他人的話都沒說。
「不如說,我覺得大家都沒錯……」
「神老師說的沒錯,我已經是職業作家了……這種事,得看開纔行。看開一點……下一部……看開、一點……嗚、嗚嗚,嗚啊啊啊!」
無數的後悔掠過腦海。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小太郎的書。
爲了這名少女,我能做到什麼──
「小太郎。」
「……老實說,我昨天整晚沒睡。一直在想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經過漫長的沉默,我說。
「好、好了啦,伊文!」
小太郎放聲大哭,整張臉皺成一團。淚流不止,彷彿要用淚水沖掉不如意的現實。
這名愛着我的作品,追隨我踏入這個世界的少女,當着我的面墜入絕望的深淵,我卻無計可施。
只會帶來空虛及後悔的,無意義的行爲──
「爲什麼要對這種無聊的東西這麼堅持?我一直很納悶……可是,可是你……是爲了避免遇到這種事對吧。你一直在努力,免得遇到這種事……作品被斬掉,不能寫後續,不能讓讀者看到──作品賣不掉,原來這麼痛苦……」
「妳的作品(小孩),或許沒能成爲有錢人。或許沒能交到許多朋友。或許──沒辦法活很久。」
「……不過,再怎麼想都沒意義呢。只能認清事實,死了這條心。」
因爲我再也不想看到這傢伙的眼淚。
「……《Never Never Happy End》。」
「……神老師,神老師,神老師……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那就是職業作家的生存方式。大家都是這麼做──我拿這當藉口,拚命爲自己拋棄孩子的行爲正當化。
是不是不該耍帥,用淺顯易懂的長書名比較好?封面是不是不該全放女角,加入男角比較好?書腰和大綱的重點是不是搞錯了?換個插畫家會不會比較好?換個更能幹的編輯結果會不會不一樣?在其他書系出書結果會不會又不一樣?如果能早半年發售──
爲了錢。
腦中閃過無數對被斬掉的作品的「如果」。
不過──我說。
簽了「小犬郎」的簽名,全世界僅此一本,專屬於我的書──
我該如何是好?
淚水伴隨硬擠出來的笑容溢出。表現得很堅強的小太郎,忽然號啕大哭,彷彿緊繃的氣球承受不住,爆炸了。
「小太郎……」
小太郎開口。
她哭着呼喚我的名字。
「我的作品中,妳最喜歡哪一部?」
「…………」
爲了賣書。
「當我的弟子吧。」
第一次接獲腰斬通知的那天,我也失眠了。一閉上眼睛,後悔及留戀就淹沒腦海。
那──等於是在計算死掉的小孩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