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輕小說家的後輩

小太郎來我家玩的一個禮拜後，某一天。

「欸陽太，你會不會喝太多了？」

我將慣用的杯子放到「Dolce Gusto」下，準備泡今天第三杯咖啡時，被結麻制止。

「喝太多咖啡不好。胃會痛，晚上還會睡不着。」

「……妳是我媽喔？」

儘管我嘴上這麼酸她，我確實常因爲喝太多咖啡胃痛和睡不着，於是我乖乖聽從結麻的建議。的確，一個上午就喝三杯咖啡有點太多了。

「來，要喝就喝無咖啡因的麥茶。今天禁止你再喝咖啡。」

我說着「是是是」，接過結麻遞過來的麥茶。

「你真的好喜歡咖啡，喜歡到買這麼貴的東西。」

她盯着放在廚房一角的膠囊咖啡機「Dolce Gusto」，無奈地說。

「沒那麼貴啦，一萬左右就買得到。」

「……一萬很多耶。在我這種庶民眼中，完全是奢侈品。」

「妳想成每天都會用就會覺得便宜。」

我國中就開始喝咖啡了。

罹患輕微中二病時，爲了塑造「只喝黑咖啡的我好帥！」的形象，我硬逼自己一直喝黑咖啡，不知不覺真的愛上咖啡，直至今日。還有段時期會自己磨豆子煮滴漏式咖啡，結果因爲太麻煩而作罷。

最近則都用「Dolce Gusto」泡。味道自不用說，每杯咖啡都是用拋棄式膠囊泡的，所以保養、清理起來相當簡單。詳情請洽雀巢官網。

「……唉，心情浮浮躁躁的。」

我小口喝着麥茶，自言自語。今天一大早就靜不下心來。之所以喝那麼多咖啡，是有正當原因的。

「小太郎和叫伊文的那孩子差不多要來了。」

「嗯……」

若要用什麼東西譬喻……感覺像因爲村裏的規矩，得把小孩送給怪物當活祭，哭着目送他離去的母親。

她是現役女國中生作家，也是現役中二病患者。

「退一百步來說，手寫作家穿作務衣的理由可能是怕衣服被鉛筆弄髒……但你不是隻要敲鍵盤嗎？哪裏需要擔心衣服弄髒。」

「哪裏帥……不如說，作務衣的用途是工作時穿的衣服喔？不是該用帥不帥來評論的衣服……陽太，你要知道。我不是對作務衣有意見，而是想表示覺得作務衣很帥的你品味差到不行……」

「對我說教的男人不適合講這句話呢。」

「有我在還害你變成這樣，對不起……」

……仔細回想起來，這個月我好像沒穿過運動服和睡衣以外的衣服。出門慢跑時穿的也是慢跑用運動服。

「囉嗦。因爲我很珍惜它。」

「第一次看見你的筆名時，我還以爲你和我擁有同一邊的世界觀。看來是我看走眼了。」

「神陽太這個作家住的地方還真寒酸。你之前那麼高高在上地對我說教『作家這個職業如何如何』、『銷量如何如何』，我還以爲你肯定收入優渥，住在氣派的豪宅……呵呵呵。看來你也跟在網路上蔓延的那些愚昧銷量廚一樣，是隻會講大話的存在。」

氣氛相當凝重。原因八成在於冷冷瞪着我的伊文，以及努力不和她對上目光的我。

「啊……什麼嘛，原來是神老師。那就是正常運轉了。」

伊文平靜地說。

異能無效化能力、血液操作能力、瞳力系能力、以過去的心靈創傷爲契機顯現出來的魔劍妖刀設定──是部真摯地正面描寫所有中二要素，完全沒有一絲搞笑意圖的作品。

若要用一句話形容──是個哥德蘿莉風美少女。

繪萬寺伊爾的出道作《劍物語》，銷售狀況非常不錯。對於作品榮獲大賞，卻在第三集被斬掉的我來說，實在很羨慕。

她板起端正的臉龐，不屑地接着說：

我重新審視自己的穿着。嗯──仔細一看，因爲我穿了很多年，這件運動服好舊喔。以這副模樣道歉，對方說不定會感覺不到誠意。而且最壞的情況，我還考慮過下跪的說。正因爲是穿着正式服裝的人趴在地上，下跪纔有效。

「我知道啦……」

「……啥意思？妳在暗示我平常就很土嗎？」

「是因爲那個啦，那個……可、可能會打翻咖啡。」

我的稱讚似乎碰到了她的逆鱗。

「……每個人當作家的意義都不一樣吧。別人沒資格插嘴。」

「呵呵呵。說到作家的正式服裝，就是作務衣囉。」

「會嗎！真的假的！」

「真是，振作一點啦，陽太。就算對方是比你小的女孩子，既然覺得愧疚，最好趁這個機會好好道歉。」

「從來沒聽過那種法條！」

「神陽太──彷彿在暗示對太陽神（Apollon）的叛逆，彷彿要將這個世界推落黑暗深淵，散發出獨一無二的悖德感與孤高感的名字……筆名如此品味超羣，本人卻是拚命迎合流行的銷量廚作家。未免太名不符實了。你要不要改個名？」

「纔出到第二集，系列累計印量就已經破十萬本了對不對？超強的。同樣是大賞得主，真不知道該說驕傲還是嫉妒。」

真名爲意謂福音的「EVANGEL（伊文潔爾）」，數百年前來到這個國家時被迫用漢字命名，結果便成了「繪萬寺伊爾」──她的筆名似乎蘊含這樣的腦內設定。

「……你該不會穿這樣去便利商店吧？」

笑了出來。用做作到不行的動作，撥起綁成雙馬尾的黑髮。

……啊啊～真不想見她。果然還是會害怕。因爲那孩子不是一般的國中女生……她有點那個。

「但你會穿這樣去便利商店呀……」

「……喂喂喂喂！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通知有客人來的電鈴聲響起。

「你總是穿着同一套運動服。」

結麻用令人不敢相信的超快速度揮手搖頭。

因爲「現在這個時代，這麼王道的中二戰鬥作反而很嶄新」而得到評審的好評，榮獲新人賞最大的獎項大賞。

「木屐！」

雖然跟小太郎有點差別，繪萬寺伊爾也是偏「天才型」的作家。她不是不會做市場調查或宣傳，但她認爲「不寫想寫的東西就沒意義」。

我、結麻、小太郎、伊文，坐在放着四杯麥茶的桌子旁邊。

「對、對了伊文老師。妳的《劍物語》聽說賣得不錯。」

她眯眼瞪着我。「朋友約我出去」被人說成「一下就會被戳破的謊」，平日的行動模式令人感到哀傷。

結麻的視線掃過我全身上下。

「唔……」

我跟平常一樣，穿着慣穿的運動服。我的工作基本上不會離開家，所以常常整天都穿運動服度過。

標緻的面容嚴重扭曲，露出嘲諷的微笑。

「不寫想寫的東西，成爲作家還有什麼意義。」

她像在挑釁我似的直直瞪過來。流露出憤怒與憂傷的視線有點帶刺。

我所寫的東西並非小說，而是一本「福音書（Evangel）」。更正確地說，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本「福音書」。我只不過是將自身靈魂的碎片轉化爲故事切割出來，發送至全世界。那就是我這個作家的世界觀──

「而且那套作務衣……超乾淨的。不怕弄髒的衣服爲什麼那麼幹淨啦。」

我先試着拍她的馬屁，然而──

「我帶伊文來囉。」

──留下十分有病的得獎感言。一想到她長大後如果看見這段銘刻在網路上的感言，就覺得丟臉到胃都揪了起來。

繪萬寺伊爾是榮獲去年PX文庫新人賞「大賞」的得獎作家。

接着，一名少女從小太郎身後走出。

「…………」

「……爲什麼？單純的疑惑。爲什麼？不管我叫你買過多少次衣服，你都不肯買新衣服，爲什麼這麼土氣的衣服就買得下手？」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又不會出門。」

「到頭來，你的世界觀只有這種程度嗎？」

「不不不，不對吧，怎麼看都是陶藝家，徹頭徹尾的陶藝家，除了陶藝家以外什麼都不是……」

昨晚小太郎聯絡我，說她今天會帶那個我喝醉酒不小心對她說教的女孩過來。

從傘下窺見的稚嫩臉龐，美麗得如同一尊精巧的人偶。肌膚白皙得彷彿在拒絕陽光，兩眼鮮紅如血，大概是戴了有色隱形眼鏡。

「…………」

「對不起……對不起，陽太。」

小太郎華麗地無視我的抗議。這傢伙這麼沒禮貌也是正常運轉。

「好。久違地換上正式服裝吧。」

說得太對了。中肯到無法反駁。唉，中肯的言論在哪個時代都會傷害人心。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和我的工作觀無法相容。

「什、什麼叫土氣！作務衣很帥好嗎！」

「不要說這種一下就會被戳破的謊。」

「唔……妳、妳忘記《假面騎士KABUTO》帶給我們的感動了嗎！天道總司（注：《假面騎士KABUTO》的主角，由水嶋斐呂飾演）的作務衣姿超潮的！」

少女擁有人偶般的美貌，嘴角卻高高揚起──

「這個業界的人真的只會講銷量。之前去過頒獎典禮，我都絕望了。每個人開口閉口都是銷量……『那個題材已經過氣，寫了也沒意義』、『如果是炒那部作品的冷飯倒還有機會』、『有人願意開發新題材再跟上』、『輕小已經完蛋了，去寫網小吧』、『不，往手遊發展好了』……全是隻會追着流行的尾巴跑的愚蠢凡人。令人作嘔。爲什麼他們滿腦子都只想着跟流行？爲什麼不順從心意寫自己覺得有趣的東西？」

她像突然頭暈似的雙腿一軟。然後以手掩嘴，彷彿在忍住不要哭出來，不知爲何開始道歉。

少女身穿以黑色爲基調的哥德蘿莉風禮服，衣服上到處綴有輕飄飄的荷葉邊。手上拿着一把漂亮的傘。

「便、便利商店無所謂吧！法律規定穿運動服到最近的便利商店是可以接受的！」

我的後輩繪萬寺伊爾──通稱伊文（與其說通稱，不如說是她自己表示「別人大多叫我伊文」）。

「哼……又要扯銷量。你們這些銷量廚是不知道其他評價作品的方法嗎？非得拿數字當盾牌，纔敢說出自己的意見？」

「午安！神老師！你最可愛的頭號弟──哇，好土！」

搞得我好像已經沒救的樣子，或是得了不治之症。嗯──作務衣果然不適合穿出去嗎？超商店員也看了我三次。

我受不了這個氣氛，主動開啓話題。

作家的正式服裝──沒錯，就是日式工作服，即「作務衣」。

「…………」

沒辦法，去換衣服吧──在我如此心想的瞬間。

結麻抱住頭，臉色不太好。她看起來真的很挫折，超越吐不吐槽的次元。

「呃，別道歉了啦……真的。」

「──呵。」

「……喔，有人傳LINE給我。嗯嗯嗯。抱歉結麻，朋友約我出去，所以我出門一趟。幫我跟小太郎打個招呼。」

一如往常的招呼語講到一半時，小太郎看見我穿著作務衣，大喫一驚。

有點搞不懂她在說什麼。我在去年的頒獎典禮就知道，這位少女有講話動不動就加上「世界觀」一詞，拚命幫自己塑造人設的習慣。

「放、放心。我不會幹作務衣搭運動鞋這種蠢事。外出時我都是穿木屐。」

我從櫃子裏拿出作家的正式服裝，穿上很久沒穿的那件衣服。

「你、你在幹麼……？爲什麼？爲什麼是作務衣？」

她在頒獎典禮上接受採訪時──

「那是因爲穿的人是水嶋斐呂看起來纔會帥！你又不是水嶋斐呂！」

「…………」

「再說，如果你想正式跟人家道歉，最好換套衣服吧？」

她的得獎作《劍物語》，是超級王道的中二戰鬥輕小。

過了幾分鐘，我換好衣服。

「喂，你在笑什麼？」

「呃，沒有啦。」

她冷酷地看着我，我卻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因爲從來沒有人把我的筆名誇成那樣，我有點不好意思。」

「啊？誇……？」

「我、我的筆名，品味那麼好啊……？」

「什麼……唔。請你別誤會了。對你的稱讚單純是我口誤。我絕對不會承認你這種銷量廚作家。」

伊文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你那部動畫化的作品──《英雄殺手的最終章（Last Waltz）》，也如實反映出了你庸俗又拜金主義的世界觀。用到爛的特殊讀音書名，加上不曉得有多少人寫過的主角威能系後宮。內容也全是老哏的套路──」

一連串有些人聽了應該會氣到理智線斷裂的批判後。

「──硬要說有什麼值得稱讚的地方……頂多只有取稱號的品味。」

她又誇了我一句。

「特別優秀的是主角的稱號──『殺風景（Killing Field）』。與一路走過來，用壓倒性的火力殲滅了衆多軍團的他很相襯。像『冰之女王（Ice Queen）』這種讀音用英文直譯的稱號，本來是絕對不能用的，但這個稱號是故意觸犯禁忌的類型。『殺風景』一詞在日常生活中就會用到，仔細觀察卻會發現，這個詞從字面上來看是帶有攻擊性的──而你刻意幫它冠上接近直譯的讀音……『殺風景（Killing Field）』。只能說幹得漂亮。」

「……呵。呵呵。妳挺會說的嘛。」

我拚命控制住上揚的嘴角，試圖反駁。

「妳的《劍物語》我也有看。是很有趣沒錯，不過說實話，自以爲是的部分太多了。整體而言說明過多。我認爲再濃縮一下情報，該走套路的部分就走套路，會更受讀者歡迎。」

「……哼。看來你這種庸俗銷量廚作家，無法理解我唯美又精緻的世界觀呢。」

「可是，武器的名字超級贊。」

「真、真的嗎！」

喀咚。一直維持高傲態度的伊文，突然探出身子。臉泛紅潮，呼吸急促。宛如人偶的氣息消失了，表情瞬間變得像與實際年齡相符的國中生。

因爲當時我吶喊出的話語，無疑是發自內心──

我是這麼認爲的──

「呵。是動畫化唷。我的《劍物語》要作成動畫了！」

雖然我不是很明白狀況，她們之間好像有點溝通不良。

「……我啊，全世界最討厭的，就是要『寫想寫的作品』還是『寫會賣的作品』這種莫名其妙的議論……爲什麼啊，搞不懂，混帳東西……爲什麼你們──討論時把寫得出暢銷作當成前提一樣……！」

「……小太郎似乎是想讓我們獨處。真貼心。」

「……喂。」

搞不懂。

我確實嚇到了，但可以接受。這部作品纔出到第二集，累計印量就破十萬本。編輯部跟營業部會着手搞跨媒體制作也是理所當然。

「呵、唔呼呼……」

「……呣呼。」

「是嗎。《劍物語》要動畫化啦……」

「怎麼這樣……我以爲妳已經說了……」

突然介入的醉漢令兩人當場僵住。四周的氣氛變得相當尷尬，然而醉醺醺的我卻停不下來。

伊文不知爲何驚慌失措起來。

「呵……」

「你們這些作家新秀，少自以爲了……」

我先是祝賀她，才低頭致歉。

四目相交，光憑視線就能傳達一切。

「小、小太郎……妳、妳有告訴人家，我今天來這裏的原因嗎？」

考慮到它還只有兩集，現在動畫化是有點早，不過絕非罕見案例。動畫化企畫在跟大衆公佈「決定動畫化」的更早之前，就開始執行了。我的《英最》也是在出到第三集時接獲動畫化的邀約。

她一臉困惑，望向小太郎向她求救。

「你記得自己當時對我說了什麼嗎？」

「……好厲害。」

「……哦、哦──是嗎。好、好吧，以凡庸作家來說，你的着眼點還不錯，我就誇獎你幾句。」

「今天，我是來跟你道謝的。」

「我跟你無法溝通。」

「……我、我纔沒有高興得飛上天。被這種凡庸無知愚蠢的銷量廚作家稱讚，也沒什麼好高興的。」

「……恭喜妳。還有，對不起。」

「我當然也想寫喜歡的東西……可是，有什麼辦法。讀者只會買會賣的作品。不做出某些妥協，哪能在這行做下去。先寫出一部暢銷作，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後再寫真正想寫的作品就好。」

「啊──不用管沒關係。類似於中二度高的輕小說家的疾病。」

對作家而言這是永遠的話題，也是往往會變成無意義的議論的話題。

「──模仿暢銷作品的包裝、流行的書名、好像在哪裏看過的大綱、照抄人氣作品的世界設定、隨便設計的角色、一連串的套路……我無法理解。小說──輕小說，理應可以更加自由。」

啊啊，我跟這傢伙是同類──

她快速說完這句話後，清了下喉嚨，重新面向我。

我沒有忘記。雖說我喝醉時變得怪怪的，還沒醉到徹底失去記憶的地步。

而且──作者還是國中女生。

出道半年就動畫化。

伊文和另一名男性討論得很熱烈。是一場「區區新人在講什麼啊」的議論，同時也是很有新人風格的青澀觀點。

「被銷量這種無聊的概念束縛住，只會迷失作家的本質。創作正因爲是將靈魂一塊塊分割出來販賣才叫創作。即使跟銷量妥協，靠寫套路寫出暢銷作也沒有意義。」

「啊──我懂。我取名字的時候也一天到晚這樣。」

我們下意識對彼此露出得意的笑。

我只有被痛罵和侮辱，不記得她有跟我道謝。

作家的本能在告訴我。

其他人對我勸酒，說要慶祝我滿二十歲，結果我不小心得意忘形，喝得爛醉。我這個邊緣人大學生，沒有跟朋友在家喝酒過，也沒有跟社團的人一起喝酒的經驗，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極限。

去年的頒獎典禮，按照慣例包下居酒屋的一間包廂續攤。

那一天，議論中心是大賞得主伊文，以及獲得優秀賞的另一位作家新秀。

「咦……啊，等、等等。」

伊文邊說邊端正坐姿。但她目光遊移，手指也動來動去。剛纔高傲的態度瞬間消失，坐立不安。

在集合一堆作家與插畫家的包廂角落──突然展開一場議論。

由於我醉得很厲害，口氣有點嗆，眼神應該也挺兇的。

「報告？」

「道、道謝？跟我嗎？」

「今天妳來的理由……？不是來炫耀動畫化嗎？」

「啊──這是努力裝酷，卻因爲品味被人稱讚，喜悅之情勝過了想裝酷的心情。品味被人稱讚就會扭來扭去，也是中二度高的輕小說家特有的疾病。」

「我的出道作《劍物語》──決定動畫化了。」

「……欸、欸，小太郎。陽太和伊文爲什麼突然看着對方，散發出一種『這傢伙有兩把刷子』的氣氛？」

「今天我來找你的理由……我以爲小太郎已經跟你說過，看來我們都誤會了。真是，人類的身體真的很不方便。」

「我只講一遍，給我聽清楚。」

「寄宿在主角體內那把擁有異能無效化能力的妖刀──『神切蟲（カミキリムシ）』。讓人有種『喔唷，來這招啊』的感覺。這種不落俗套感太棒了。刻意不冠上特殊讀音，直接用片假名標記的做法，我也很欣賞。」

我任憑自己的感情驅使，將心中所想毫無保留地說出來。

我記得很清楚。

伊文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感覺好複雜。爲同書系的後輩出人頭地感到高興的心情──以及同等級的負面情緒，令胸口緊緊揪起。

「……咦？告訴神老師比較好嗎？我想說妳會想自己講，所以沒有……」

「小、小太郎！這次他們突然害羞地笑起來了……」

……好吧，重點不在這裏。

加入這場議論的人──用不着隱瞞，就是我。

「…………」

「沒錯！這部分我煩惱超久的！不曉得用自動選字改了幾次。還因爲一直在看『切』跟『斬』，發生完型崩壞現象。」

「什、什麼！」

她哼了一聲後說：

經過片刻的沉思，小太郎抓住一頭霧水的結麻的手，硬把她拖出去，留下我跟伊文兩人。

「呵呵。多誇我幾句吧。更加崇拜我吧。大可跟我道歉『對不起，我這種凡庸作家自以爲是地對妳說教』唷？」

「呃──嗯……我、我離開一下。啊。結麻小姐也一起走吧！」

旁邊那兩位好像在講什麼，但這不重要──

周圍的人都沒有對此發表意見。不曉得是覺得傻眼，還是不想招惹他們。

「就說了，伊文老師這種『不寫想寫的東西就沒意義』的想法是理想論啦。不如說是外行人的想法。我們已經是專業人士了喔？寫會賣的東西不就是我們的工作嗎？怎麼能不把銷量和流行放在心上。」

「咦……呃，咦……」

我明白伊文爲何要來我家了。

主題是要「寫想寫的作品」還是「寫會賣的作品」。

「伊文～振作點～妳忘記今天是來幹麼的嗎？別因爲被神老師誇獎就高興得飛上天啦。」

「不、不是……的。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我絕對不是想炫耀……那個，呃，就是……」

恐怕是來炫耀的。來報告動畫化這個輝煌的成果，順便跟高高在上地對她說教的我表示「你之前訓過的人是這麼厲害的作家喔。虧你有臉對我說教」。

伊文的語氣給人一種壓迫感，看起來卻有點興奮。

「去年頒獎典禮續攤時，我喝醉酒跑去纏妳，真的對不起。我向妳道歉。」

「咦……？怎、怎麼回事？」

「還有故意把『斬』換成『切』，有股絕妙的平衡感。一般來說『斬』絕對比較好，不過考慮到跟第三個『蟲』字搭配起來的效果，『切』字能營造出用牙齒或嘴巴咬碎的粗暴感，而不只是用刀俐落地砍斷。」

「不、不對……爲、爲什麼……？」

伊文支支吾吾地說。純白如雪的臉頰，不知何時整張臉都紅了。不久後，她一副下定決心的模樣開口。

厲害。真的好厲害。

「講得一副很簡單的樣子……少瞧不起暢銷作了。靠寫套路寫出暢銷作也沒有意義？這種話等妳實際靠寫套路寫出暢銷作再說啦！先寫出一部暢銷作再寫想寫的作品就好？懷着這種拿它當臨時工的心情，哪可能寫得出暢銷作！少瞧不起讀者跟這個業界了！」

「神陽太，今天我是來跟你報告的。」

「我聽小太郎說，你因爲去年頒獎典禮續攤時發生的事，到現在還在煩惱，所以我認爲該跟你見一次面講清楚……雖然我其實一點都不想再見到你這種庸俗作家。」

她剛纔明明說只講一遍，竟然立刻又講了一次！

出道作就動畫化。

「……哈。」

「嗯、嗯。」

小太郎做了十分隨便的解說後，抓住面帶幸福笑容「唔呼呼……呵呵呵」笑着的伊文的肩膀搖晃。

腦袋陣陣發疼。意識模糊不清。儘管如此，嘴巴還是停不下來。

「輕小說啊，賣不出去是不行的！因爲賣不出去……賣不出去，只會被斬掉……等於是在背叛自己的作品，自己的角色……還有願意說自己的作品好看的讀者……」

當時我滿腦子都是《王權心》和《Never Never Happy End》。寫得那麼努力，也有注意哪些類型的作品會賣，卻不忘加入自己的原創性，挺起胸膛，將它們做爲作家神陽太的作品出版──卻一下就被斬掉的那兩部作品。

雖然它們一點都不賣──也不是沒人願意看。批評自然是有，但也有人誇它好看。即使真的是極少數，我認爲是傑作而出版的作品，確實有人看得很開心。

我背叛了那些人。

用腰斬這種讀者不必爲此承擔半分責任，完全是製作方的考量的形式。

「要『寫想寫的作品』還是『寫會賣的作品』……這還用問嗎──把想寫的作品寫成暢銷作不就得了！」

這就是專業人士的工作吧！

我如此吶喊。

我覺得，當時的臺詞不是針對特定人物，肯定是對我自己吶喊的。爲了告誡自己，爲了告訴自己，從靈魂深處對靈魂深處吶喊。

「爲了出版社，爲了自己，還有爲了讀者……要拚死、盡全力寫出會賣的作品。非得努力讓作品賣得出去纔行。有想寫的東西，就全力提高它的利潤，拚命從想寫的作品和會賣的作品之間想出折衷方案……所以，那個，就那樣，也就是說，就是那樣啦……就是，這樣，對吧？你們懂的吧？」

之後的記憶有些模糊。我在話講得不清不楚，語無倫次的狀態下，坐到伊文旁邊──對方顯然被突然大喊的醉漢嚇得目瞪口呆──然後喋喋不休地對她講了一堆不曉得是創作論還專業意識的東西，不知不覺失去意識。

「頒獎典禮時，是我因爲得獎作品要如何改稿，跟編輯起爭執的時期。」

伊文說。

「《劍物語》的女主角──雨宮櫻，在投稿階段是有戴眼鏡的。」

「眼鏡……」

「和編輯討論出書時有哪些地方要改的時候，責編第一個跟我說的是『女主角戴眼鏡不會賣，拿掉吧』……我啞口無言。我已經做好被挑什麼毛病都能接受的覺悟，沒想到最先挑的是『把女主角的眼鏡拿掉』。」

「…………」

我很清楚責編的意圖。

女主角戴眼鏡的輕小說不會賣──當然有許多例外，不過觀察至今以來的市場趨勢，從統計和打擊率判斷，可以肯定眼鏡女主角需求度很低。女主角──會上第一集封面的女主角戴着眼鏡，從商業觀點來看，負面要素太過強烈。

作家這個工作，與孤獨相對。

會讓她厭惡、想要否定「銷量」這個概念的經歷──

我如此說道。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我還以爲臉頰要燒起來了。

朋友多的人，當然有他的魅力及價值。

「呃、呃，那是那個……」

「……是啊。」

「雖、雖然是辣妹，我算很低調的那種啦……」

「好了，結麻小姐，等等要做什麼？我看最好打發一下時間再回神老師家。」

「呵。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小太郎盯着我借她的手帳問。她指向的那一頁，有個畫上簡單的臉的太陽圖案。心跳瞬間加速。

她有過什麼經歷嗎？

「妳說的沒錯。銷量這種東西很無聊。」

「……會在關鍵時刻講錯的話，勸妳乾脆別講那句招牌臺詞。」

將購物籃放到推車上，按照慣例從蔬菜區開始逛。我一面確認蔬菜的價格，一面從包包裏拿出手帳。

「不、不是的，小太郎！陽太那傢伙很挑食，我迫於無奈才幫他注意……沒有特別的意思……」

「噢──結麻小姐的女子力還是一樣高耶。」

至於結果如何，我已經知道了。我看過市面上發售的《劍物語》中，女主角雨宮櫻沒有戴眼鏡。

「聽見你在居酒屋講的那番話，我有點……真的只有一點改觀。我開始覺得，重視銷量不代表妥協。」

「咦？不不不，沒什麼好謝的。我只是喝醉酒亂叫了一通，而且《劍物語》的命運不可能因爲戴不戴眼鏡而改變吧。」

「話、話先說在前頭，我沒有屈服於商業主義，也沒有討好讀者喔？只是不希望因爲戴不戴眼鏡這種小問題，害讀者羣縮小。」

伊文微微──真的是微微──對我低下頭。

即使我們念同一所高中，在學校幾乎不會交談。

「聽說兩位是青梅竹馬，你們感情一直這麼好嗎？」

「哦──原來如此……嗯？結麻小姐結麻小姐，這個偶爾會出現的太陽圖案是什麼？有些食譜有，有些食譜沒有。」

我想他不是邊緣人，不過他經常獨自行動。

有趣度是深度，銷量是人數。

室內充斥難以形容的神祕氣氛。

「類似食譜的東西。爲了避免忘記自己做過的料理，我都會記下來。」

紅色眼眸中浮現憤怒與悲哀。其中寄宿着對於被拜金主義荼毒的業界及顧客，堪稱異常的厭惡。

我也知道她今天爲什麼特別咄咄逼人，不如說表現得傲慢過了頭。伊文好像誤以爲「神陽太知道自己是來道謝的」。所以她纔會虛張聲勢，避免被對方瞧不起。

是與作品的「有趣度」毫無關係，卻會嚴重影響「銷量」的要素。

……好吧，也有可能是因爲她本來就是那種個性。

過沒多久──

面對面紅耳赤的少女，我只能「喔、喔」點頭給予模棱兩可的回應。

「……《劍物語》銷量似乎非常不錯，也決定動畫化了。所以，今天……我想來跟你道謝。」

「欸。」

「這點小事我知道。可是，聽說你很愧疚……不、不對，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因爲不想處在好像欠了你這種銷量廚作家一個人情的狀態，纔來做個表面工夫跟你道謝。」

「是嗎。不過你是在爲喝醉酒對後輩說教這個事實感到羞愧，當時講出來的那些話，你並不覺得丟臉對吧？」

有趣度是依據每個人的感性判斷的，銷量僅僅是單純的人數。兩者之間不是毫無關聯，卻也不是等比關係。

身爲專業人士，我們必須盡己所能，好讓書多賣掉一本也好。

她冷冷點了下頭，經過數秒的沉默，再度開口。

可是──伊文接着說。

瞞着其他人逕自將作家設爲目標，然後當上作家，一直默默、淡定地獨自努力，看都不看其他地方一眼──

我待的是……那個，辣妹風，或是時尚少女風，總之就是那種路線的女生團體，陽太則沉迷於小說中，把校園生活晾在一旁。

伊文臉頰微微泛紅，滔滔不絕地說。

「兩位關係真的很好呢。」

爲了出版社，爲了業界，爲了金錢，爲了自己。

小太郎愉悅地笑着。我害羞得低下頭。

「……妳是不是忘了件挺重要的事？」

那類型的人，記得是叫中二病吧？

我急忙思考藉口，但我又不是作家，沒有能迅速編出一個好故事的技能。

該怎麼說呢，有種圈子不同的感覺。

「你剛纔不是跟我道歉嗎？」

「當時的吶喊，毫無疑問是你這個作家的世界觀，沒錯吧？」

「我就稍微承認你吧。本以爲這是個跟我無法相容的庸俗想法，若能帶着覺悟貫徹始終，也是一種真理……啊。不對，是世界觀。」

我們邊聊往事邊買好東西，離開超市。今天的晚餐是沖繩雜炒。陽太不愛喫的菜……因爲在現在這個狀況下選擇做有太陽圖案的料理，太難爲情了。

「唷？那是什麼？」

※　※　※

《劍物語》成爲暢銷作和女主角不戴眼鏡之間有何關聯，沒有人知道。

「妳對辣妹和網球社的偏見太嚴重了吧！」

「網球社也……好吧，大社似乎很愛揪團去喝一杯，但我加入的網球社是隻有偶爾會打網球的小社團。社員也只有女生。」

有無眼鏡。

「啊。對了，伊文拜託我說：『我……大概會因爲太頑固，開不了口跟人家道謝，到時麻煩妳推我一把。』我都忘了。」

制服穿得亂一點，頭髮卷一點，妝濃一點而已。沒穿耳洞，也沒曬黑。現在到大城市了，回想起來……感覺真的像東北鄉下地方的辣妹。啊啊，好丟臉。

所以，單方面斷定「賣得好的作品有趣，不賣的作品無聊」，跟單方面認定「朋友多的人是好人，沒朋友的人是爛人」一樣。

伊文露出有點滿足的微笑。

「謝、謝謝您……我完全沒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所以您可以不必介意……」

「我……還是覺得銷量這種東西很無聊。我發自內心看不起只會用銷量這種無聊的數字，判斷作品的有趣度和娛樂作品的優秀度的那些人。看都沒看過內容，光憑數字就覺得自己瞭解那部作品的一切的人，乾脆死光算了。」

我忘記那個圖案了！

「…………」

「老實說……我一點都不在乎眼鏡。我並不是因爲有深層涵義或設定，才把她塑造成眼鏡角。不戴眼鏡，雨宮櫻這個角色依然會成立──不過，我反對了。我說我絕對不會把眼鏡拿掉，也不同意封面不畫眼鏡。算是意氣用事吧。我無法接受。不是想讓作品變得更有趣，而是單純爲了銷量叫我改稿……！」

她硬要插入一句招牌臺詞，害我有點聽不懂，但我靠前後文明白了她想表達的意思。我點頭回答「是啊」。

「聽神老師說妳以前是辣妹，現在是網球社，我還在想不曉得會是多輕浮的女人……原來辣妹跟網球社也會有賢慧的女生。」

好、好難爲情！超難爲情！

次元根本不同。

「這、這纔不是招牌臺詞！」

說不定維持戴眼鏡的設定出版，也能跟現在一樣賣。正好迎來空前絕後的眼鏡風潮，有眼鏡女角會比現在還要賣的可能性……好吧，也並非爲零。

我跟小太郎來到最近的超市。

「……陽、陽太說好喫的料理，我都會畫上那個圖案……」

正因爲是想寫的東西，才必須把它寫得會暢銷。

銷量這種東西很無聊──

糟、糟糕！

「……誰知道呢？也沒有吧。我是上大學後纔開始煮飯給他喫……高中時期，我們還滿疏遠的。」

「嗯──那去買東西好了。」

「不過──專業人士就是不得不拘泥在這無聊的東西上。」

「對、對啊。因爲我覺得我做錯事了。」

然而，因爲這樣就認定朋友少的人是爛人，我認爲是非常冷漠且空虛的想法。

看樣子，伊文並沒有太在意在頒獎典禮續攤時發生的那件事。不僅如此，還有點感謝陽太。

因此編輯都會盡量拿掉女主角的眼鏡。設定上無論如何都得戴眼鏡的話，也存在只有封面不畫眼鏡這個密計。

更重要的是──爲了讀者。

出門前迅速抓住的包包裏，裝着錢包和摺疊式環保袋。順便買好晚餐的食材吧。

有趣度是主觀，銷量是客觀。

她故作若無其事，白皙肌膚卻依然透着紅色。

伊文開口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模仿網路上的食譜做而已。」

「這樣呀。」

我點頭附和。全盤肯定伊文的看法。

無論是在封面，還是在內文。

陽太那傢伙……私底下到底把我講成什麼樣子。

「……好、好了，結束。虛有其表的道謝結束了。呼。啊──好痛苦。竟然要對我一點都不尊敬的前輩低頭，跟拷問一樣。」

「──咦──結麻小姐，妳沒看神老師的作品啊！」

「嗯、嗯。」

回家路上，小太郎開始熱情述說陽太的作品有多好看，我老實告訴她我沒看過，她立刻瞪大眼睛。

「太可惜了。人生少了十三％的價值。」

她明明疑似陽太的信徒，標準卻很嚴格。通常這種時候不是要說「人生少了一半的價值」，我再回「有這麼多──？」嗎？

不過。

這樣反而比較真實。或許對小太郎這名少女而言，神陽太的小說真的佔了人生的一成多，沒有灌水，毫無誇示。若是如此，可以說是非常高的比例。

這孩子的一成，由陽太的小說構成──

「……其實，我不太會看小說。陽太的作品也是，雖然我想過要試試看……說實話，該說喜好不合嗎。」

「啊──嗯，也是有這種人。」

「小太郎很喜歡陽太寫的輕小說呢。」

「最喜歡了！神老師真的是神！」

小太郎兩眼發光。我莫名感到害臊。我也知道我害羞很奇怪啦。

「以前我只是喜歡他的作品，現在則是以同行的身分尊敬作家神陽太。妳看，神老師不是專業意識超高，整體上來說超級嚴以律己嗎？」

我用力點頭。舉雙手同意。那傢伙真的嚴以律己，專業意識又高。從旁看來會覺得，他將全部的生活都奉獻給工作──奉獻給小說。

明明是個不會自己打掃洗衣的社會不適應者，唯有在輕小說家這個工作上，他認真、投入到駭人的地步。

「我去玩的時候，他也總是在工作，說什麼『寫作力跟肌力一樣，不天天寫就會衰退』。」

「啊──我好像也聽過這句話。」

「一天不練習，要花三天補回進度」是職業運動選手常說的話，陽太說寫小說也一樣。他講完這句話後，又像在鬧彆扭似的補上一句「不過休息再久還是寫得出東西的作家，應該多到數不清吧。像我這種凡人，得拚命努力纔行」──但是。

自己是凡人，所以不得不努力──能講出這種話，能乾脆地承認這件事，一路努力過來，我這種凡人實在不認爲那是凡人的想法。

只有我。

我覺得我那些辣妹圈的朋友……也瞧不起陽太。「邊緣人」、「陰沉」、「宅男」、「有那種青梅竹馬，結麻真可憐」……這種話，她們講過好幾次。

這淡淡的優越感──或許只是來自於獨佔欲的妄想。

包括我在內的其他同年級生，大部分的人連自己想做什麼都搞不清楚──陣內陽太則早就已經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不只這樣，還以此爲職業，以一名專業人士的身分開始工作。在對等的擂臺上，與各式各樣的大人競爭。

「……會覺得恐怖呀。」

啊啊──原來。

陽太其實很厲害。

「……完全不會想效法他呀。」

只有我知道陽太真正的模樣──

胸口傳來輕微的，像被揪緊似的痛楚。

每次我都會感到憤怒，卻因爲不想害氣氛變僵，一句話都無法反駁，覺得自己很丟臉──同時又懷着類似優越感的心情。

認識陽太的人，不是隻有我。

不只是我，很多人肯定他。有作家的工作可以做，就是這個意思。正因爲很多人肯定他、需要他，陽太纔會接到牽扯上金錢的工作。

哼哼。

雖然不是徹底的邊緣人，比起校園生活，他明顯更以寫作爲優先。下課時間大多在看書，或是用筆記型電腦記錄靈感。放學後則直接回家工作。

不過。

咦。

高中時期──陣內陽太在學校顯得格格不入。

我好像有點理解陽太不想收這孩子當徒弟的心情。她拜陽太爲師，到底想從他身上學到什麼呢──在我納悶之時，小太郎接着說：

知道陽太很帥的人，不只是我──

有人稱讚陽太，我應該要高興呀，爲什麼……？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如此理所當然的事實──

誰都不知道。

「…………」

「老實說，神老師太認真了，我覺得很恐怖。」

不只是我。

除了雙親跟我以外，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以作家身分出書了，所以其他人大概會把他看成不起眼又陰沉的人。

編輯、同行、讀者……一定有很多人肯定三年來一直做爲專業人士不斷寫作，作品甚至動畫化的作家「神陽太」。

「可是，神老師很帥對吧。」

在高興有人稱讚陽太的同時──

大家都不知道。

奇怪。

不明所以的感情令我感到困惑，想了一下，我很快就明白了。明白這帶來針刺般的疼痛的負面情緒，是自私的獨佔欲。

「完全不會想效法他。」

這樣的青梅竹馬，讓我覺得很驕傲，很耀眼。

稚嫩的臉頰泛起紅潮，小太郎露出陶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