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輕小說家的求婚
《專業輕小說作家!》 · 望公太 · 5804 字
一週前──
「嫁給我吧。」
我說出口了。
控制不住。
堅持不住。
壓抑不住。
忍耐不住。
將長年以來藏在心中的心意,像爆炸似的宣泄在對方身上。對始終維持兄妹般的關係的青梅竹馬,踏出破壞這段關係的一步。
「那、那個……」
結麻露出困惑至極的表情。她害羞地紅了臉,單薄的肩膀顫抖着,彷彿在害怕什麼。視線左右遊移,彷彿在尋找什麼。
我吞了口口水,等待她回應。大腦因緊張及羞愧變得不太正常,即使如此,我仍然努力咬緊牙關,等待她回應。
不久後。
結麻準備開口。
這個瞬間。
「……嗚噁。」
是因爲極度緊張,還是因爲昨晚攝取的大量酒精導致我宿醉?
剛跟人求婚,我就忍不住在對方面前──吐了。
「哇啊啊啊!喂、喂陽太,你沒事吧!」
清理起來花了十分鐘左右。
但全是結麻做的。
隔了一會兒,她緩緩開口。
等她一下根本不算什麼。
她將銀行存摺遞給我。
看到我汗如雨下、氣喘吁吁,結麻急忙拿毛巾來。
她的語氣有點帶刺。
這是希月結麻的答覆。
「…………」
「情急之下跟人求婚,結果馬上就吐了,還讓對方幫忙打掃……扯爆了……真的有夠遜……」
「她們都超懷疑的。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唬弄過去。」
「剛纔,對我說的那些話……」
「抱、抱歉。」
事到如今,哪可能改口說是騙人的。
「你到底跑得多認真!」
我就默默等待吧。
這可是一輩子有沒有一次都不知道的重大事件。
背後傳來結麻的聲音。
聽見轉折連接詞的瞬間──我還以爲自己會當場斃命。以爲自己會被區區「可是」兩字殺死。
可惡。
男人最該拿出男子氣概的場面。
結麻對灰心喪志的我說。
用愧疚卻十分誠懇的語氣說。
我在這幾年的作家生活存到的錢──存了兩千萬日圓的存摺。
纔剛喝過水,喉嚨卻乾巴巴的,背部則正好相反,冒出冷汗。
我輕輕點頭。
本來應該要更加帥氣的──
「~~!不、不要特地說出來──痛!」
是認真的。
「陽太,我拿水來了。怎麼樣?起得來嗎?」
「我……又不是會爲錢跟別人交往的女人。」
結麻說。
「纔不會。」
「你的心意,我感受到了。」
結婚。
拿出男子氣概,靜下心來。
如永恆般漫長的兩秒鐘後。
我說。
「…………」
我像用搶的一樣接過毛巾,低着頭從結麻旁邊走過去。
「……囉嗦。我知道啦。」
拿着毛巾的手伸向我的臉。
結麻的臉一口氣變紅。
因爲,無論她接受還拒絕,她得出的答案都會決定我們今後的關係。
「結、結婚……」
「……你一直喜歡着我,一直想跟我結婚……」
從臉頰滑落的觸感,使我發現自己哭出來了。我急忙擦掉眼淚,用雙手遮住臉。不想再讓喜歡的女人看見自己的狼狽樣。
這個詞出現的瞬間,我們之間產生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感及尷尬氣氛。
「陽太……」
遜斃了。
「呃,不是……不是啦,我說要給妳,是指共同財產的意思……想說可以當成我們的結婚資金。」
我對這個答覆毫無不滿。甚至覺得愧疚。相處起來跟兄妹一樣的男人,在毫無徵兆的狀況下對自己傾訴愛意。會陷入混亂也是理所當然。
焦躁與羞愧,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我、我知道你會覺得尷尬……可是我們無法溝通到這個地步,說實話,很累人耶。」
我卻出了天大的洋相。
我在結麻的催促下躺回牀上。結麻認真爲我着想的溫柔之舉,帶來刀割般的痛楚。
「……小太郎跟伊文已經回去了。」
天色已暗。
希望她仔細考慮,直到想出自己滿意的答案。
「啊……你回來了。」
語氣平靜、溫柔,彷彿能輕輕撫平內心。
「你對我說了『喜歡』……帶着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鼓起勇氣,把心意傳達給我。這樣子的你……哪裏會遜呢。」
「讓我想一下……」
她的臉當然變得近在眼前──
頭痛、倦怠感、反胃等宿醉症狀,以嘔吐爲契機一口氣加劇,害我直接倒下。
不該是這樣的。
「~~!謝、謝啦!」
「那個……謝、謝謝你。你說喜歡我……向我求婚……我現在,非常高興。高興到不敢相信的地步,有點混亂……」
扶我躺到牀上後,結麻開始打掃房間。
「欸,陽太。那個……你就不能,表現得正常點嗎?」
「結麻……」
※ ※ ※
「真是……你在幹麼啦。來,把汗擦乾淨。」
「呃……總、總之這先還你。」
「……好遜。我在幹麼啊。」
「……嗯。」
真想痛扁自己一頓。
……我是這樣想的啦,但現實中的我怎麼樣都無法「拿出男子氣概,靜下心來」。
「……抱歉。」
她害羞地移開視線問我。
可是──
我差勁透頂的求婚就這樣落下帷幕。
她靦腆地「啊哈哈」笑着,用手幫紅通通的臉扇風。
她無奈地說,繞到我前面氣勢洶洶地站着。
用不着她說,我也知道自己現在有多難搞。
一秒,兩秒。
結麻說。
因爲,我的暗戀可是持續了十年以上。
糗到炸──
『讓我想一下。』
不過……好痛苦。
「我一點都不覺得你遜。」
「還、還好嗎……?躺好啦,別勉強。」
我勉強撐起身體,接過杯子喝水。冰涼的水滑過喉嚨,非常舒服。結麻坐到牀上說:
完全沒有露出不甘願的表情,將又臭又髒,連自己吐出來的都會覺得噁心的嘔吐物清得乾乾淨淨。
「嗯、嗯……呼……呼……好喘……好喘……咳咳!咳咳……」
我因爲太過羞恥,忍不住用吼的,緊接着,頭部便傳來一陣劇痛。
「太突然了,我的大腦還完全跟不上……我非常清楚你對我有多麼認真……所以我也想認真考慮。對不起……請你給我一些時間。」
「說實話,我、我很困擾。給我這麼多錢,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別、別看我,笨蛋……」
爲了抒解無處發泄的煩躁感,我不停奔跑,結果不小心跑了將近半程馬拉松的距離。多虧我每天都會慢跑,看來體力變得不錯。藤川先生爲我挑的慢跑鞋也挺好穿的,幫了我不少忙。
「……嗯。」
「……你是認真的呀。」
要在這個狀態下跟結麻見面,真的好痛苦。
不是難受或討厭這種感情……是快要羞愧致死。
對方知道自己的好感──我從來沒想過,在這種狀態下跟對方相處會如此費神。
有種一直待在毒沼澤裏的感覺。
光在同樣的空間呼吸,精神力就會逐漸消耗。
「是說正常是什麼意思?妳要我怎麼樣?」
「正、正常就是正常。總之,跟我講話時看着我的眼睛啦。」
「……我有啊。」
「哪有。那一天之後,你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
「…………」
「好了啦,看這邊。」
她都說到這個地步了,總不可能不看人家。
我戰戰兢兢抬起頭,凝視結麻的臉。
目光交錯──有種我們瞬間停止呼吸的感覺。最近我馬上就會忍不住移開視線,現在則努力壓抑住湧上心頭的害臊及羞愧,努力看着她。結麻也一樣回望我。
緊盯着。
直盯着。
一語不發,互相凝視,連呼吸都忘了──
「「~~!」」
數秒後──我們幾乎在同一時間迅速別過頭。吐出一大口氣,雙方都開始吸氣,彷彿現在纔想起來要呼吸。
「妳……妳說句話好不好!剛剛的沉默是怎樣!我是因爲妳叫我看纔看的喔!」
我說。
「醜、醜女……太過分了!哪有人會對喜歡的女生講這種話!」
雖然這只是我的想像。
必須一個人活下去。
「發現什麼?」
結麻意外冷靜地吐槽。
「少看不起我。我纔沒有那麼不適應社會。」
「妳、妳……這、這句臺詞犯規吧……」
哎呀,真糟糕。
結麻也跟我一樣倒地。明明是她自己這麼說的,大腦卻無法負荷。看來以爲只會對我發揮犯規效果的武器,其實是稍有差錯,連持有者都會傷到的雙刃劍。
看起來不像裝的。是真的沒發現的樣子。
我在地上爬行,試圖逃跑,結麻卻同樣爬着追過來。
「不過……」
「因、因爲……有什麼辦法。我也覺得很尷尬,很難爲情呀。還想過乾脆別來了……可是我現在是你的助手,怎麼能不來。這個月的薪水我也先拿到了……」
一擊斃命!
通常都會發現吧!
我對還不能接受的結麻說:
「……想、想在一起。」
「不,不是吧。」
我不想看見結麻不安的表情。
不得不說。
因爲性格乖僻,只有自尊心特別高的我,沒有它當藉口,死都無法坦率地說出「我想跟妳在一起」這句話。
「還不都是因爲你口是心非……罵我醜女。其實你心裏想的是──『啊啊,這傢伙果然很可愛』對不對?」
「呃,那個……」
結麻坐在地上,臉紅得有如煮熟的章魚。她的身體似乎使不上力,姿勢也像章魚一樣。我八成也差不多。
「……嗯?」
「……對了。」
結麻瞬間露出哀傷的表情。哇,笨蛋。住手。犯規,這樣犯規。妳露出那種表情的話──
結麻得意地俯視一蹶不振的我。
「妳、妳還不是一樣!」
KO!
我忍耐着湧上心頭的羞恥,把話說出口。
這就是所謂的「拿喜歡的人沒轍」嗎?
死因是「羞死」之類的,我認真的。
理由果然是這個啊。
有種相處時的主導權通通被對方搶走,形成無法顛覆的上下關係的感覺。如同戴上緊箍兒的孫悟空。
「哈!誰會看妳這種醜女看到出神!」
「妳、妳怎麼知道!」
到底有多遲鈍啦!

一對朋友關係的男女,其中一方跟對方告白或求婚,另一方的回答是「讓我想一下」……短期內應該不會再見面吧。
她仍舊一臉錯愕。
結麻卻在我求婚的隔天,也照常來到我家。儘管我們的態度不自然到稱不上「照常」,她還是有努力表現得跟平常一樣。
假如──儘管我不想做這個假設──假如。
「……」
根本是即死攻擊。
「咦……」
「虧妳有辦法這麼淡定地來我家。這種時候,通常不是會隔一段時間不見面嗎?」
我這輩子是不是再也吵不贏這傢伙了?
真、真的假的!
她一下就把我逼到牆邊,用疑惑的眼神瞪着我。
我當場倒地。結麻的必殺技,導致我的羞恥心計量表一口氣爆炸。
只會對我發揮犯規效果的武器,就這樣白白交到對方手上。
雙KO!
「…………」
這是怎樣?
「……唔呃!」
「不、不行嗎……因爲,有什麼辦法……可愛就是可愛啊。」
然而──
「想在一起……?咦?跟誰?」
僱主是我,員工是結麻,明明這層關係只有牽扯到我們兩個,隨便找個理由不來也不會有人抱怨……這傢伙真的很守規矩。
「……什麼啦,真是的。這麼不想說就算了。」
妳是輕小說的主角嗎!最近因爲戀愛喜劇風潮持續了一段時期而產生反彈,這種遲鈍主角反而變少了喔!是瀕危物種喔!
「……反正妳已經知道了吧?我僱用妳的理由……沒有多重要的工作,還特地冠上『助手』這麼誇張的頭銜,拜託妳幫忙的理由。」
「給我好好說明。」
「吵、吵吵、吵死了!誰叫你的視線比想像中更熱情,害我異常緊張……」
照這情況,我們之間遲早會死一個人吧?
會隱約察覺到吧!
「……是說,如果妳覺得尷尬,考慮清楚前不用來也沒關係喔。助手的工作可以暫時休息。」
「什麼熱情!很普通好不好!」
「理由怎樣都好……我想隨便找個理由見妳,跟妳聊天,跟妳一起喫飯,一起歡笑……」
「這就是辦公室戀情嗎……唔,真麻煩。」
彷彿完全聽不懂……不,等一下。等等等等,真的等一下。
「哼、哼……嘴上這麼說,其實是看我看到出神了吧!」
自爆!
「哼、哼。」
到底是怎樣?
「欸,不要逃。」
「我、我是因爲看你臉紅才臉紅的!」
「呃,就說了……那個,是那個啦,因爲那個。」
家事跟煮菜,只要我想做就做得到……雖然這句話是典型的「想做也做不到」的人會說的臺詞,我仍然有信心自己擁有最起碼的常識。一個人應該也活得下去。
「什麼意思?你不是希望我幫你處理雜務,還有想減稅才僱我當助手嗎?有其他理由?」
「我、我怎麼能這麼不負責任!再說要是沒有我,你一個人根本照顧不好自己吧。」
「當然是跟妳啊,白癡!」
「輕小說家的助手」只不過是表面上的正當理由。
假如結麻給我的答案,跟我所期望的答案不同,我們會再也無法恢復之前的關係,讓她幫我做飯、打掃房間……我必須做好永遠失去這種幸福的覺悟。
不如說。
結麻卻愣住了。
普遍來說,下次見面不就是給答覆的時候嗎?
「咦……妳、妳沒發現嗎?」
對方知道自己喜歡她,等於生殺大權被人掌握吧?
責任感強烈的結麻,似乎無法接受自己因爲尷尬、難爲情等戀愛因素影響到工作。
「陽太……你、你真的這麼想?」
「我也是啊!」
「臉也超紅的……」
「意思是,有特別的理由?」
「……啊。」
「所以,沒必要堅持當我的助手──」
「……呃啊!」
我一面努力讓呼吸和心跳穩定下來,一面像要重整態勢般開口說道。
「告、告訴我啦。害人很好奇耶。」
對我來說,現在只是在確認雙方都已經理解的事實。
戀愛喜劇裏面,偶爾會有跟主角告白後,還一如往常地跟他相處的女角……哎呀,她們真厲害。
有結麻擔任助手,確實幫了我很多忙,不過──即使一點意義都沒有,只要能與她共度同樣的時光,我就滿足了。
「……所以,那個,到頭來……多一秒也好,一瞬間也好,我只是想跟妳在一起……呃,咦?」
結麻不知何時消失在我的視線範圍內。
低頭一看,她趴在地上抽搐。
看起來很難受。
不久後,結麻抬起臉──抬起紅得要命的臉。
「你、你腦袋有問題嗎!」
她放聲大叫。
「那、那那、那麼肉麻的臺詞,爲什麼你說得出口!笨蛋!笨蛋陽太!」
「啥?搞屁啊!是妳叫我說的吧!」
「我哪知道你會講這麼肉麻的臺詞!」
「哪會不知道!給我意識到啊!妳這個遲鈍女!」
「你到底多喜歡我啊!」
「有什麼辦法,喜歡就是喜歡啊!」
「…………」
「………………唔呃!」
「………………呃啊!」
又來了──雙KO。
我和結麻同時倒地,被即死等級的羞恥感搞到在地上掙扎。
結麻在玄關穿好鞋,握住門把走出家門──然後。
「……妳想殺了我嗎。」
「我、我說。」
「呼……呼……總、總之,我今天,先回去了。」
明天她也會來啊。
她像在吶喊似的宣佈,用力關上門。
明天也能見到結麻啊。
深有同感。
是嗎。
「喔、喔……」
不知爲何,我笑了出來。是難過還開心,是痛苦還喜悅,連我自己都分不太清楚。
「…………」
我們都按着胸口呻吟。呼吸急促,令人懷疑室內的氧氣是不是會被我們吸光。有股衝動想猛抓全身,身體卻使不出力氣,什麼都做不了。
「我明天,也會來喔。因爲,整理收據跟扣繳憑單那些工作……我好不容易纔上手,讓我認真工作啦。而且……鬆餅粉還有剩,我想快點用掉,還有還有,我正好想說明天來幫浴室跟洗衣機防黴……」
「繼續待在一起……我們之中可能會有一個人死掉。」
她從微微打開的門縫間探出頭說:
在駭人的地獄中受苦了數十秒──先振作起來的是結麻。
再繼續給精神和心臟增加負擔,真的會出人命。
留在屋內的我,咚一聲躺到地上。
「總、總之明天我也會來!」
她用顫抖不已的雙腳站起來,扶着牆壁走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