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海鷗
《你不在的七月六日》 · 愛轉筆的圓規 · 番外短篇 · 1982 字
姜芋恆已經在約定地點等着了。她換了身衣服,素色的連衣裙,頭髮比平時放得更隨意些。看見柳楹,她抬起手揮了揮,動作很輕。
「玩得開心嗎?」
「嗯。」
柳楹點點頭。
「雅清送了我一條髮帶。」
「我看看?」
柳楹側過頭。
那條藍白漸變的髮帶系在髮間,從深藍到淺藍,像一小片海。
「和你很般配嘛。」
*
姜芋恆帶她坐公交,又走了十幾分鍾,最後停在一所初中門口。
暑假期間,校園裏空蕩蕩的。鐵門半掩着,姜芋恆推開門,側身讓柳楹進去。蟬鳴在頭頂響成一片,熱浪從操場上蒸騰起來,但姜芋恆走的路線避開了陽光,始終貼着教學樓的陰影。
「是這裏?」
「嗯。」
姜芋恒指了指前面一棟樓。
「禮堂在一樓。」
禮堂的門沒鎖。推開時,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灰塵、木質地板、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屬於時間的氣味。光線從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在舞臺中央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其他地方都沉在陰影裏。一排排座椅空着,椅背上落着薄薄的灰。
姜芋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就是這裏。」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柳楹沒有說話,只是跟在她身後,沿着過道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禮堂裏輕輕迴響。走到第三排的位置,姜芋恆停下來,伸手摸了摸椅背。
姜芋恆深吸一口氣。
「我想演給你看。」
柳楹點了點頭。
柳楹側過臉看她。姜芋恆的表情很平靜,但手指在裙子上攥緊了。
「我站在臺上,明明是很簡單,很簡單的臺詞,但我卻什麼都想不起來。所有人都在看我。老師,同學,我媽……他們都在等我說下一句話。可是我說不出來。」
「我是一隻海鷗。」
表演接近尾聲。
姜芋恆的聲音很輕。
她站起來。
那道陽光還停留在那裏。
姜芋恆低着頭,過了很久,忽然開口:
面朝柳楹。
沉默。
姜芋恆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柳楹看着她。
柳楹看着她。舞臺上的姜芋恆,站在七年前沒能站完的地方。陽光把她整個人都照亮了。
「我一直想回來。」
姜芋恆笑了一下,很淡。
「然後呢?」
灰。
柳楹在她旁邊坐下時,椅子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蟬鳴從窗外傳來,很遠,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她抬起頭,看向舞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抖。
「上面站着20多個人,我們排練了一個月。」
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禮堂坐滿了。家長、老師、同學。燈光很亮,我什麼都看不清,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當着所有人的面,從側幕跑下去。後來聽說有人在笑,但我沒聽見。我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你知道嗎,那三分鐘後來一直在。」
「然後我跑下去了。」
「不是記憶,是卡在喉嚨裏的那句話。三年前沒說出來,它就卡在那裏,一直卡到現在。」
柳楹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裏。
她頓了頓。
柳楹沒有動,只是抬頭看她。
她看了一眼手指,然後在裙子上蹭掉。隨後姜芋恒指了指舞臺。
「不是想重來一次。是……想把它演完。」
再睜開。
她不再是姜芋恆了。
「前面都很順。我的臺詞,別人的臺詞,走位,表情——每一句我都練過幾百遍。我以爲沒問題。」
*
「最後一場。還有三分鐘就結束了。輪到我說臺詞的時候,腦子裏突然一片空白。」
姜芋恆走向過道,朝舞臺走去。臺階上有灰,她踩上去的時候留下淺淺的腳印。走到舞臺上,她站定在那道陽光裏,轉過身,面朝空蕩蕩的觀衆席。
她的聲音變了。不是姜芋恆平時那種溫和的、帶着微笑的語調,而是另一種——更輕,更遠,像從什麼地方飄來。
「不,我說錯了……我是一個演員。」
她在舞臺上慢慢走動着。陽光跟着她移動,在她身上投下金色的輪廓。
「不,是一隻海鷗!」
……
柳楹安靜地看着。整個禮堂只剩下那個聲音。
話音落下,禮堂陷入寂靜。
姜芋恆站在舞臺上,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柳楹站起來,她走上過道,走上臺階,走上舞臺。她走到姜芋恆面前,站定。
「契訶夫的《海鷗》?」
「嗯,對。」
「知道嗎?《海鷗》第一次在彼得堡演出的時候,也失敗了。」
姜芋恆看着她。
「觀衆喝倒彩,評論界罵得一塌糊塗。所有人都說契訶夫不會寫戲。」
柳楹的聲音很平靜。
「可是兩年後,莫斯科藝術劇院重新排演,大獲成功。從那以後,《海鷗》就成了舞臺上的海鷗——再也沒有停下來。」
姜芋恆的眼眶紅了。
「你說的那隻海鷗,一直在飛。只是它自己不知道。」
眼淚掉下來。沒有聲音。
第二次了。
不是因爲害怕。
聲音啞了,後面的話沒說出來。但柳楹聽懂了。
「謝謝……」
「走吧。」
可是她知道,那三分鐘,終於演完了。
是因爲終於把那句話說了出來。是因爲有人坐在臺下,從頭到尾,安安靜靜地聽完了。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第二次在柳楹面前哭。
姜芋恆接過來,攥在手心。
第二次在別人面前哭。
柳楹沒有說話,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巾,遞過去。
舞臺還空着。
陽光還在。
可是這一次,她沒有抬手去擦。她只是站在那裏,任由眼淚流下來。因爲這一次,她知道自己爲什麼在哭。
不是因爲搞砸了。
柳楹轉身,朝臺下走去。走到門口時,姜芋恆回頭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