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不在的七月六日》 · 愛轉筆的圓規 · 1.9萬 字
「你們兩個還真是有些相像的地方呢,見到我的第一句話都是『你是誰』,這就有點像那個什麼……對,既視感。」
就像是平日裏那樣,江小千開起了玩笑,似乎是想活躍一下此刻沉寂了許久的氣氛。但我卻像是完全沒聽見他的話一樣,黯然失色地盯着桌上的那枚閃着銀光的手錶。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我把目光收回,轉而看起了我周圍的一切。
鬆軟舒適的沙發。
暖色調的橘黃色燈光。
佈滿了不規則的紋路的實木餐桌。
……
在那個我不知道的時空中,柳楹眼前也曾出現了和此刻相同的事物,周圍也曾遍佈着和此刻一樣的景色。也就是在那時,她做出了最終的選擇。
選擇回到過去。
選擇承受時停的詛咒。
選擇一無所知的勇往直前。
選擇把我們一個個從深淵的邊緣拉回這個美好的世界。
選擇……
消失在我們的記憶之中。
「開什麼玩笑……」
鼻腔之中似乎多了些酸澀的感覺,我的聲音也有些變形。我也知道用不了多久,我的視線就會徹底的變得模糊。
「憑什麼……」
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沉悶的響聲在安靜的餐廳裏迴盪。手腕上傳來一陣鈍痛,但我卻希望這痛楚能更清晰些——至少能讓我暫時忘記胸腔裏那股快要撕裂的灼燒感。
「冷靜點。」
江小千的聲音依然平靜,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輕輕抿了一口。
「那你現在能告訴我代價是什麼了嗎?」
「是記憶,是那些你和柳楹之間的點點滴滴。」
我一個人走出了餐廳,四周也早已昏暗下來,還不算完全漆黑的深藍色天空中出現了一星半點的光亮。
江小千放下杯子,玻璃杯底與桌面碰撞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什麼能解決問題?」
「告訴我,怎麼才能讓她回來?」
「是什麼?」
「看什麼?看着這個沒有柳楹的世界嗎?我現在唯一想——」
「你不妨先看看這個世界。」
江小千重新轉過了身,重新把目光對向了我,眼眸之中閃爍着一絲即將落下的夕陽。
「我答應你。」
「確實是有辦法,但同樣的,也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
「在那之前……」
「別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幾天之後再來找我吧。」
清脆的銀鈴聲響起時,他的聲音也順勢傳到我的耳畔旁。
所以……
「……」
他背對着我,聲音被陽光浸染得有些失真。
「所以我希望你能先認真地重新審視一遍這個世界之後,再做出選擇。」
「如果柳楹只是像是『失蹤』了一樣,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消失了,那麼肯定會有很多人察覺到異樣。所以,這個世界爲了讓柳楹自然的消失,抹去了她存在過的一切痕跡。」
「而至於那些『如果柳楹消失了就顯得不合理』的事情,這個世界選擇用另一個方式將它們替代了。」
我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小聲的默唸出了聲。
「自私嘛……不,沒什麼。」
「這和柳楹的經歷比起來差遠了,沒什麼不能接受的。再說了,只要柳楹還在這個世界上,我相信我一定會重新認識她,重新陪伴在她的身側。」
「如果柳楹消失了就顯得不合理的事情……」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那層深色的窗簾。
我用着毫不在意的口吻說着這看似大義凜然的話語,但其實我也不能篤定後面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是多大。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江小千手中的杯子已經空了,只剩下寥寥無幾的幾個快要融化的冰塊靜靜地躺在杯底,閃爍着來自黃昏的光亮。
我又不免的想起了江小千說過的話。說實話,我並沒有完全搞懂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尤其是那一句「而至於那些『如果柳楹消失了就顯得不合理』的事情,這個世界選擇用另一個方式將它們替代了」更是讓我摸不着頭腦。
「所以,我不會自私到爲了這些美好的回憶就去抹殺她的存在。」
我抬起頭,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先冷靜地聽我說一下。」
一個沒有柳楹的世界。
他坐了下來,雙手交叉在一起。
*
「很難接受吧?這也是我希望你鄭重地做出選擇的原因之一。」
我不再說話,靜靜地思考着江小千剛剛和我說的話。直到窗外天空的亮度降了一個梯度之後,我才重新開了口。
在大腦的飛速運轉之後,我提取出了一個或許是我現在最該注意的一句話——
江小千站起身來,似乎已經打算離開這裏了,但我此刻仍然坐在原地不動,腦海中浮現出來的還是剛剛發生在我眼前的一切。
「謝謝你的配合。」
夕陽時刻的陽光像潮水般湧入室內,瞬間驅散了所有暖色調燈光營造出的虛假溫暖。街道上人來人往,車輛川流不息,世界正以它應有的節奏運轉着——
江小千想讓我看的,是那些所謂的「不合理的事情」嗎?也就是柳楹曾經改變過的,本來不應該發生的事情嗎?如果這麼想的話,那麼首當其衝的就是……
文雅清?
我似乎明白江小千說的話了。
這個世界抹除了柳楹的存在,她也就彷彿從來沒來過一樣,所以文雅清纔不記得她,然而問題也就出現在這裏。如果柳楹真的從未來到過這個世界,那麼文雅清的生命,也應該逝去在那個冰冷的夏日,可她仍然活着,依然能在幾個小時前和我打招呼。
「修正……」
我默唸着我最終得到的真相。
這個世界爲了給文雅清存活一個合我理的解釋,選擇修改了一些事情,一些我現在還沒察覺到的事情,一些可以替代柳曾經做過的努力的事情。
一陣夾雜着夏日氣息的晚風吹來,吹散了我剛剛雜亂的思緒,明瞭了我接下來該走的道路。
看樣子,也不能坐以待斃了。
*
我踏上了那條我不知道爬了多少遍的樓梯。只不過,之前是爲了去找柳楹,而這次卻是爲了找理應搬走的文雅清。樓道內規律的傳來我的腳步聲,一層層樓的聲控燈也隨之逐一亮起。
「502……」
我靜靜地站在門前,默唸着眼前門牌上有些鏽跡斑斑的數字,想抬起手,用指關節輕輕地扣下,可最終這些只存在於腦中的行動化爲了虛幻的泡影。
樓道內的光亮消失了,此刻我也被黑暗籠罩着,無數的疑問也縈繞在我的心頭,在這漆黑一片的環境之中,顯得格外的清晰。
這扇門背後的文雅清和我認識的她有什麼不同?
文雅清當時究竟是怎麼度過那樣的難關的?
在這個柳楹不存在的世界,我和文雅清是怎麼認識的?
……
指關節扣下的瞬間,猶如觸摸冰塊般的感覺傳來,冷卻了些許我現在燥熱且雜亂的思緒。緊接着,我再一次的被包裹在了光亮之中。
只不過……
光線的來源不是頭頂的聲控燈,而是從眼前半開着的門縫發出來的。
我擺擺手,而她也像是平常那樣的笑了笑,讓我察覺不到一絲的不自然或者異常。
她提着袋子走近我時,向他如此介紹道,語氣裏有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輕鬆自然的親暱。
「爸爸!」
*
「那要是這樣的話你可以提前聯繫我啊,我家裏現在也沒有什麼零食可以招待你的。」
「那倒也不是,我在等別人。」
我坐在了柔軟的沙發上,坐立難安地用手指撫着沙發上凸起的毛茸茸的部分,靜靜地等待着文雅清給我倒水。
「爸,這是沈渟淵,我跟你提過的學長。」
說着,文雅清鯉魚打挺般從沙發上蹦了起來,拖鞋也沒穿就徑直的跑到門口,滿心歡喜的迎接着接下來到來的人。她的這番表現也不由得讓我好奇了起來。
文雅清邀請我去她家坐坐,好像即便是在這個對我來說比較陌生的世界,我也是第一次去她家裏。等我到了她家之後才發現,她家裏的佈局和柳楹家裏面幾乎一致,畢竟只是相隔一堵牆。
「剛剛看門看見的是渟淵學長之後,我還被嚇了一跳呢。」
「難不成你一直就坐在門後面?」
還在我在思考的時候,文雅清一整個人倒在了沙發靠背上,轉頭向我問起了這個問題。
「我在等——啊,有人在敲門了,應該是來了,你等我一下。」
「叔叔好。」
我半開玩笑說着,原先繃緊的神經現在也已經完全放下,畢竟直到現在還沒有出現什麼異常。
「你早就知道了我要來?」
「嗯……碰巧路過這裏吧,想着反正我也沒有來過你家,就想上來看一看。」
難不成……文雅清其實沒什麼變化?
文雅清清晰而又響亮的聲音響起時,耳畔的任何聲音似乎也在一瞬之間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嗡嗡的耳鳴聲。
四目相對的瞬間,顯然我和文雅清都有些猝不及防。
不過。
嗯……
這番簡單而又日常的對話過後,我不僅僅瞭解到剛纔發生的事情無非就只是一個巧合,而且通過剛剛文雅清的表現來看,不論是她說話時的語氣還是神態,都和我認識的那個她沒什麼兩樣。
「我也被你那開門的速度嚇了一跳,連門口都聲控燈都沒反應過來。」
會是她的朋友嗎?比如楚芸之類的。再或者應該就是她的母親吧,好像文雅清的母親又外出出差了。
「欸?渟淵學長?」
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的身影出現在半開的門之內,他的頭髮稀疏但梳理得整齊,臉上帶着和善的笑容,眼角堆起深深的魚尾紋。手中提着的塑料袋不時發出陣陣的嘈雜聲,裏面似乎裝着水果。
「我幫你拿吧,你先回屋去休息吧。」
隨後那扇門被打開了,上了年紀的合頁發出聲響傳遍了整個客廳,讓我也不由得往她那邊望去。
「這也是大冒險的懲罰嗎?」
「這樣啊。」
「Bingo!你猜對了。」
「話說這麼晚了,渟淵學長還來找我是要幹什麼事情嗎?」
*
來的人會是誰呢?
「沒關係沒關係,本來也就是我來打擾你了。」
文雅清微笑着接過他手中提着的袋子,朝着屋內走來。
也僅僅在一秒鐘之後,我的大腦裏變得一片空白。
「對了,你剛剛在等的人是誰?重要到能讓你一直坐在門口等啊。」
我彎腰上前,拿起剛剛文雅清爲我倒的水,抿了一口。
我乾澀的聲音像是被砂紙摩擦過。
「你好你好。」
他走了過來,伸出手。我也機械地站起來,握住那隻溫暖厚實,掌心有薄繭的手。
「常聽雅清提起你,說你在學校很照顧她,坐着吧,坐着吧,不用這麼客氣。」
「是呀,渟淵學長不用客氣,像剛纔一樣就行了。」
「你們聊,我去切點水果。」
他轉身走向廚房,步伐穩健,背影寬闊。
……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文雅清的父親還活着,難道他不應該在文雅清小的時候……等等,難道說這就是世界的修——
「學長?」
文雅清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沒事。」
我強迫自己收回視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順着喉嚨滑下去,卻無法緩解我胸腔裏那團冰冷的火焰。
「就是……想問問你最近怎麼樣。」
「我?挺好的呀,也沒有發生什麼重大的事情。」
文雅清歪了歪頭,一臉自然的回答我,同時她說這些話時語氣輕快,眼睛裏閃着光。
「你爸爸……」
我艱難地開口,試圖能夠儘快的接受眼前的這一切。
「他看起來身體很好。」
「渟淵學長?」
文雅清的聲音裏帶着關切。
「柳楹學姐,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爸爸還活着,我們現在會在做什麼。也許他在嘮叨我成績,也許我們在爲看什麼電視吵架,也許……就是很普通地在一起。」
「小沈,別客氣,喫點。」
文雅清說着笑起來,是那種帶着小小抱怨的幸福的笑。廚房裏傳來切水果的咚咚聲,她的父親哼歌的聲音斷斷續續飄出來,那是一首很老的軍旅歌曲。
「水果來啦。」
「謝謝叔叔。」
「我爸現在可囉嗦了。」
「而且我運氣好,活下來了。現在每天能看着雅清長大,陪她媽買菜做飯,挺好。」
「每天都要問我學校的事,考試考多少分,和同學處得好不好。有時候我都嫌他煩。」
用一個完整的家庭,替代一種破碎的人生。
文雅清的父親端着果盤走出來,盤子裏是切好的西瓜和蘋果,擺成了簡單的花樣。
「你真的沒事嗎?從剛纔起就一直髮呆。」
「說一點不怕那是假的。但穿上這身衣服的時候就想好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那是另一個夜晚。
柳楹陪文雅清去墓園,她蹲在墓碑前,用手指一筆一劃描摹父親的名字。那天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文雅清的聲音在風裏破碎。
我不知道。
這個世界爲了讓柳楹自然地消失,抹去了她存在過的一切痕跡。至於那些『如果柳楹消失了就顯得不合理』的事情,這個世界選擇用另一個方式將它們替代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這就是替代。
「你這孩子。」
我忽然想起江小千的話:
那個文雅清,和現在窗上映出的這個文雅清,哪一個更真實?
我慢慢走下樓梯,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泥沼裏。走到樓下時,抬頭望去,看向那扇亮着燈的窗戶。窗上映出兩個人影,一高一矮,正在說什麼,矮的那個手舞足蹈,高的那個頻頻點頭。
門在身後關上,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熄滅。
……
我拿起一塊西瓜,順勢舉到了嘴邊。西瓜很甜,汁水充沛,但我現在絲毫沒有多餘的心思讓我去享受這塊西瓜。
我站在黑暗裏,很久沒有動。
「嗯,那當然。不過你別看他現在這樣,在我小的時候他有一次出任務的時候差點就丟了性命。那次任務,子彈差一點就打中他的心臟了。醫生都說他能活下來是奇蹟。後面他在局裏做文職工作,每天準時下班,還學會了做飯——雖然做得不怎麼樣。」
*
我身體顫巍着說出這句無力的謊言。因爲我知道如果再不走,我心中的有些東西,就要發生不可逆轉的改變了。
然後她站起來,擦乾眼淚。
我能聽見門內隱約的笑聲,電視的聲音,生活繼續的聲音。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玻璃杯在掌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文雅清插嘴道,帶着一絲埋怨的語氣。
我擦了下流在嘴角的西瓜汁,轉而望向文雅清的父親。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的父親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
「不好意思,我突然有點事情得先走了,多謝款待。」
用一個活着的父親,替代一段死亡的記憶。
「但我更知道,他現在一定希望我好好活着。所以我得連他的份一起活。」
柳楹曾經和我描述過的一個場景,此刻正從我的意識中逐漸清晰起來——
用一個美好的結果,完美無缺的幸福,替代柳楹曾經做出的那份努力,替代曾經真實存在過的拯救。
「叔叔,您當年受傷……害怕過嗎?」
也不想知道。
*
第二天下午放學的時候,江小千突然湊到我的桌子旁。
「晚上有空嗎?」
「有什麼事?」
「請你看話劇。」
隨後,他遞來一張票。
「市劇院,七點半,聽說不錯。」
我接過票,票上燙金的字體在日光燈下反着光:
《不可兒戲》——奧斯卡·王爾德喜劇經典。
「爲什麼請我看這個?」
「覺得你會感興趣。」
江小千笑了笑,帶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意味。
「而且,我有些話想和你說,劇院也恰巧是個適合思考的地方。」
我盯了他幾秒鐘,最終點了點頭。
*
市劇院在老城區,是棟仿照歐式風格的建築。夜幕降臨時,外牆燈帶亮起,將浮雕拱窗映得莊嚴神祕。我在劇院門口等到七點二十,纔看見江小千慢悠悠從馬路對面走來。
「以爲你不來了。」
「堵車。」
他看錶了看錶,隨後對我這麼說着。
「你不是可以瞬間移動嘛。」
我帶有着些譏諷的意思,挖苦着他,可他卻像是完全沒有聽懂一樣,只是接着自顧自的說着。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
*
「柳楹雖然消失了,但這個世界卻選擇用另一種方式,去抵消了她帶來的『美好』,甚至比她做得更好。」
「你是聰明人,肯定知道我在說什麼。」
江小千沒有立刻回答。
「演得很好,對吧?」
然後她出現了。
不,不是這樣的,肯定不是這樣的……
「……」
舞臺佈置成維多利亞時代的客廳:鎏金邊框的鏡子,高背雕花椅,茶几上放着瓷茶具。隨後,演員陸續登場——基本上都是很年輕的男男女女,甚至有些看着像是學生的模樣。
姜芋恆。
姜芋恆的聲音比平時高半個調,每個音節都裹着蜜糖般甜膩的修飾。手勢是精心設計過的優雅,轉身的弧度、抬手的停頓,都像用尺子量過,她在演一個演着天真浪漫的少女。
「爲什麼要讓我看這個?」
「這個世界修正後的全貌。」
怎麼可能,柳楹曾經做出的努力怎麼能這麼輕而易舉的被替代……
江小千抬起頭,仰望着夜空。
隨後,在看似漫長實則短暫的兩個半小時之後,戲劇結束了。幕布落下,掌聲如潮。周圍的觀衆在興奮地討論着「演得真好」、「真有趣」、「王爾德就是犀利」。
我無法剋制住心中的疑惑,向他發問道。
演出結束後,觀衆陸續退場。我和江小千坐在原位,等到劇場幾乎空了後才站起來。
「我不明白……」
劇場不大,約三百座。我們在第五排正中,視野很好。觀衆陸續入場,多是年輕人,也有幾對中年夫婦。空氣裏有淡淡木質香和舊書味,頭頂水晶吊燈光線柔和。對於我這種基本沒看過話劇的人來說,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麼的陌生。
「夠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收回瞭望着夜空卻什麼也看不見的目光,轉過頭,看着我。
我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着臺上的姜芋恆,看着她在掌聲中謝幕,看着她的眼睛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那是屬於演員的光芒,是隻有在做自己熱愛的事情時纔會有的光芒。
她化了妝,穿上了華麗的禮服,但我仍舊能從幾十米開外的地方認出她。
「初中時你說自己喜歡看書,而不是喜歡花。所以那三年,你過得很平靜。沒有嘲笑,沒有排擠,沒有一個人在教室裏待到天黑的時刻。」
「快開場了,進去吧。」
「這是一個完美的世界。」
我沉默了,沒有繼續辯解着什麼。
街燈在江小千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他的眼睛在黑暗裏顯得深不可測。
七點半,燈光漸暗,紅色的幕布向兩側滑開。
江小千輕聲說,聲音在黑暗裏幾乎聽不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劇院內不時傳來人們的笑聲,掌聲。
「她不知道我們來看。這是她課外參加的劇團,學校裏沒人知道。」
「文雅清的父親活下來了,她有了完整的家庭,每天都很快樂;姜芋恆初中的時候沒有再舞臺上忘詞,也未曾在運動會上摔倒,她一直是完美的班長,因此還餘力追求舞臺夢想;而你自己——」
走出劇場,夏夜的涼風吹散了室內的沉悶。江小千在臺階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在這個完美的世界裏,你們過得都很好,甚至比原來的世界更好。」
我的聲音似乎有些變形,我知道這是憤怒以及慌亂的前兆。
「因爲我想讓你看到全貌。」
戲劇開始了。
「換一個思路來想的話——」
別說了,不要再說這些話了……
「這難道不也是柳楹期望看到的世界嗎?」
暮色之中,江小千的這句話中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鐵釘,猛烈的紮在我的心房上,衝擊着我此刻爲數不多的理智。我想反駁他的話,卻找不到任何可以讓我站穩腳跟的地方。等我察覺他已經離開的時候,劇院門口似乎也已經沒什麼人了。
我仰起頭,看着他剛剛注視過的夜空。
漆黑一片。
什麼也看不見。
*
「喲,早上好。」
我晃晃悠悠的從房間裏走進客廳,母親正坐在沙發上看着電視機。她也在察覺到我這邊的動靜之後把頭轉過來,和我打了個招呼後,又繼續看起了電視機。
「今天不上課嗎?」
「上。」
「那你這是睡過頭遲到了?還真是不常見呢。」
她頭也不抬的和我對話着,彷彿即將上學遲到的人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客廳的窗簾拉開了一半,此刻光滑的地磚上那一道道刺眼無比的光芒卻沒有讓我感受到一絲絲夏日的溫度,也無法照亮我接下來思考的方向。
「能幫我請個假嗎?今天不想去學校了。」
就在我以爲母親會疑惑地看着我,對我問東問西的時候,我卻聽見了不在我意料之中的回答。
「嗯,我知道了。」
她仍舊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視屏幕。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還是什麼,母親眼眸中的那份光亮黯淡了一瞬。
*
請完假之後,我也不知道該幹些什麼,然後就這樣無所事事地待在家裏,一直待到了下午。直到天邊的太陽一點一滴的消失在天際線處,籠罩大地的也不再是毒辣的烈陽的時候,我纔打算出門走走。
「渟淵學長!」
「欸?那渟淵學長你這是……翹課了?明明還有十幾分鍾才下課吧。」
「你們高二也放假了嗎?」
「我做不到……」
「我不奢望你能告訴我事情的全貌,同時我也沒有資格知道這些。這是獨屬於渟淵學長的事情,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像這樣坐在這裏和你說說話。」
我們坐在餐廳內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漸暗的天色,街燈也一盞盞亮起來,文雅清只點了一杯檸檬水,我只是去要了一杯普通的白開水。服務生離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文雅清先開了口。
「不舒服還能在街上散步?」
「你……」
這是我一個人的選擇,不能讓文雅清知道這件事情,不能讓她揹負這份理應我一個人承受的苦楚。
「我有點不舒服,所以請假了。」
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難道要告訴她確實有那樣一個人,告訴她那個人爲了拯救所有人而消失了,告訴她這個世界是假的,是建立在那個人的犧牲之上的?
走着走着,那家對我來說熟悉無比餐廳出現在了視線之中,文雅清也順勢伸手指了指那裏。
「那天的事情不是什麼大冒險對吧?」
明明剛剛還在啞口無言,明明不想流露出自己真實的想法,可現在,心中的某些東西像是在一瞬之間崩塌了。
文雅清的手指摩挲着杯壁上凝結的水珠,目光落在桌面上。
但鬼使神差地,我最終點了點頭。
「沒有這回事吧,你應該想多了。」
我抿了一口水之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隨意的這麼和她說着。可是不曾想,文雅清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我差點被剛剛喝的水搶住。
我不能。
「你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叫『柳楹』的女孩……那不是遊戲,是真的,對不對?」
文雅清抬起頭,看着我。
「我從來沒見過渟淵學長那樣的表情……慌亂,絕望,好像在找什麼永遠找不到的東西。那……不是大冒險輸了的人該有的表情。」
「我只希望渟淵學長能夠遵從自己內心的選擇,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文雅清此刻已經完全跟了上來,走在我旁邊半步的位置。她的丸子頭隨着步伐會微微的顫動着,髮梢在夕陽裏鍍着一層淺金色的光。
我握緊了手中的杯子,玻璃的涼意透過掌心,一直滲進骨頭裏。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但我卻沒有選擇回頭。我現在不想也不敢看着她的臉,因爲這會更加的讓我無法理性的看待眼前的這一切。
她輕輕地說,似乎在回憶當時那個不易被察覺的細節。
她怎麼會——
「所以我想……」
「還沒有。」
「渟淵學長看起來……心事重重的。」
其實我本該拒絕的。我應該說「我還有事」,該說「下次吧」,該說任何一句能讓我繼續逃避的話。
「其實……」
「因爲你那天的表情。」
我猛地抬起頭。
黃昏最後的餘暉從餐廳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木質的桌面上切出一塊明亮的光斑。光斑的邊緣正好落在文雅清的手指旁邊,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那動作很輕,很慢,帶着一種我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近乎疲憊的平靜。
「也許你失去過一個很重要的人,重要到……連說出來都顯得奢侈。」
文雅清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她的眼睛裏有某種東西,某種我讀不懂的、近乎悲傷的東西。
「要不要去喝點什麼?我請客。」
「爲什麼?」
「因爲……我不能這麼的……自私……我不能爲了自己就去犧牲別人美好的生活……」
我的聲音連帶着窗外不斷昏暗的落日消失的無影無蹤。文雅清轉過身去,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沉默再一次的降臨到了我們身邊。
「可是渟淵學長,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所謂的『不自私』,其實也是一種自私?」
文雅清終於轉過頭來,眼睛在漸暗的天色裏顯得格外清澈。她的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穿了我試圖維持的平衡。
「什麼意思?」
她端起已經涼透的檸檬水,輕輕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渟淵學長說的『別人的美好生活』是什麼意思,我只知道渟淵學長正因爲這件事在默默的承受痛苦。」
我的手指在桌下收緊,指甲嵌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這痛感是真實的,那麼文雅清說的話也是真實的。
真實得讓人難以承受。
「我只是……不想因爲我一個人的選擇,讓其他人付出代價。」
「那你自己就對此甘心嗎?自己一個人承受這一切。」
我當然不甘心,不甘心的不得了。
可是,我無法作出選擇。
我沒辦法看着文雅清的父親再一次死去,我沒法看着姜芋恆她的夢想被扼殺在搖籃之中,我沒法看着她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因爲我的緣故被再一次剝奪——
「渟淵學長。」
文雅清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
我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湧上喉嚨,最後卻只擠出一句乾澀的話: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裏卻沒有多少笑意。
「我哭得很厲害,覺得自己害死了它。如果我不把它帶回家,也許它能在公園裏多活幾天。至少,能死在天空下面,而不是死在紙巾盒裏。」
她重複了一遍,語氣溫柔而篤定。
是會希望我留在這個「完美」的世界,享受沒有她的安寧,還是會希望我……自私這一次?
文雅清沒有說話,可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一種我看不懂的、近乎決絕的光芒。
「後來媽媽對我說了一句話。她說:『雅清,你給了它三天的溫暖,這比它在寒冷中孤獨地死去要好得多。』」
「渟淵學長,你覺得人活着的意義是什麼?是避免一切痛苦,平平安安地活到老死,還是在痛苦和快樂交織的真實裏,真正地活過?」
如果柳楹在這裏的話,她會怎麼想,會怎麼做?那個寧願承受時停的詛咒、也要回到過去拯救我們的柳楹,那個在所有人都忘記她之後依然存在於我記憶裏的柳楹。
她會希望我怎麼選?
「可是,如果讓我得到幸福的條件是我身邊的所有人都遭受痛苦呢?」
「因爲那天,我好像認識了真正的渟淵學長。」
文雅清突然停下腳步,指向馬路對面的一家便利店。
我隨意地應和着,心思卻飄得很遠。
隨後,文雅清沉默了。
「我小時候……大概五六歲吧,有一次在公園裏撿到一隻受傷的小鳥。翅膀斷了,躺在草叢裏發抖。我想救它,就把它帶回家,用紙巾做了個小窩,每天餵它水和米粒。可是它還是死了,第三天早上的時候,身體已經硬了。」
「你……」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繞着杯口打轉。
我艱難地開口。
文雅清抬起頭,目光穿過咖啡館的燈光,投向外面漸漸深藍的夜空。
一段漫長的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開來。
「我要去買點東西,渟淵學長要一起嗎?」
街道兩側的店鋪牌匾上的燈也都一一亮了起來,路上的行人也變得多了起來。
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當時不懂。我覺得媽媽只是在安慰我。可是現在……現在我好像明白了。」
我搖搖頭。
這段對話最終以這樣的句子收尾。
「我說,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自私一點,有什麼不好?」
我突然想起了江小千當時說的「既視感」這個詞,因爲這句話我似乎對文雅清說了不止一次,眼前的場景也是那麼的眼熟。
*
離開餐廳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如果有什麼事情讓你這麼痛苦,如果有什麼選擇讓你這麼掙扎……那就選讓自己幸福的那條路。」
我靜靜地聽着。我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能感覺到血液在耳膜裏奔流的聲音。
窗外的街燈在這一刻完全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線透過玻璃,在文雅清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她的側臉輪廓在光裏顯得格外清晰,睫毛的陰影落在臉頰上,隨着她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
「有些東西,哪怕短暫,哪怕會帶來痛苦,也值得去經歷。因爲那纔是活着的感覺,而不是像一盆被精心照料的植物,安全,但永遠觸碰不到風雨和陽光。」
她盯着杯中浮沉的檸檬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墨黑,久到餐廳的燈完全亮起來,久到她的臉上被投下了柔和的陰影。
「你爲什麼會對我說這些?」
「對了。」
文雅清走在我的旁邊半步的位置,雙手背在身後,步子輕快。她換了個話題,開始說起學校裏最近發生的事情,心緒似乎絲毫沒有被剛剛在餐廳裏的那一番無果的對話所影響。
文雅清笑了。
她不等我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在這裏等你。」
「好,很快的。」
文雅清小跑着穿過人行橫道。綠燈開始閃爍,她加快腳步,在變成紅燈的前一秒踏上了對面的街沿。轉過身來,隔着車流,她朝我揮了揮手。
我也抬起手,揮了一下。
然後,我在馬路的對面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楚芸。
也是文雅清最好的朋友。
我和楚芸接觸的次數不是很多,而且差不多都是之前文雅清在場的時候才能和她碰上面。在我的印象裏,她們總是粘在一起,一起喫飯,一起逛街,一起分享着生活中的一切。
此刻兩人一同站在馬路對面的便利店門口,四目相對。
不過接下來的事情偏離了我預想的軌跡。
文雅清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打招呼。而就在這短暫的猶豫間,楚芸已經從她身邊走了過去,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就像陌生人一樣。
我看見文雅清站在原地,看着楚芸遠去的背影,看了兩三秒鐘。然後她轉過身,推開了便利店的門。推門的時候,響起了清脆的玻璃門的聲音,隨後隔着一條馬路傳過來。
那聲音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碎了什麼。
*
文雅清從便利店出來時,手裏多了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麪包和牛奶。她小跑着回到我身邊,呼吸因爲奔跑而有些急促。
「買好啦。」
她舉起袋子晃了晃。
「明天的早餐。」
「嗯。」
我應了一聲,同時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問剛纔的事。最後倒是文雅清先開了口。
「剛纔看到楚芸了。」
「我和她不熟。」
「還是送一下吧。天黑了,一個人不安全。」
這個世界抹去了柳楹,也抹去了柳楹帶來的所有連接。那些因爲她的介入而產生的友誼,那些因爲她而改變的關係網絡,全部被重新編織,變成了另一幅模樣。
「不過沒打招呼。」
我在想自己。在這個世界裏,我沒有因爲喜歡花而被排擠,度過了平靜的三年。可是……如果沒有那些創傷,如果沒有那些孤獨的夜晚,我還會是現在的我嗎?
「雅清,你……是學生會的人嗎?」
可是……真的更美好嗎?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比較自然。
……
*
我在想什麼?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打開了我心裏某個一直緊閉的盒子,盒子裏裝着我試圖忽略的事實。
這次文雅清沒有拒絕。她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也許我會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安全,普通,不會惹麻煩,也不會爲別人惹麻煩。
在劇院裏看到的那個姜芋恆,站在舞臺上光芒四射,無可挑剔。可那真的是她嗎?還是隻是一個精心扮演的角色?在那個被拯救的世界裏,姜芋恆在柳楹面前卸下了面具,露出了疲憊的真實面容;而在這裏,她必須一直演下去,永遠不能鬆懈。
兩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夜色漸深,街燈在頭頂連成一條溫暖的光帶。偶爾有車輛駛過,車燈的光柱切開黑暗,又迅速消失在街道盡頭。
文雅清的話似乎沒完沒了了,但我已經自動忽略了後面的部分,同時我現在也沒功夫去思考那些話了。
「只是有點累了。」
一幅更「合理」的模樣。
「那你要不要早點回家休息?」
「你怎麼了?又在發呆。」
我搖搖頭。
那樣的我,真的是更好的我嗎?
我在想什麼?
我在想楚芸的事,在想文雅清的事。
文雅清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到了。」
在想如果沒有柳楹,文雅清和楚芸就不會成爲朋友。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在那個被拯救的世界裏,文雅清獲得了一段珍貴的友誼;而在這個「完美」的世界裏,她失去了它。
「……哦。」
我在想什麼?
文雅清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
她聳聳肩,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渟淵學長?」
我明白了。
「……沒什麼。」
我的腦子裏很亂。
「我送你回去吧。」
也許不會。
我在想姜芋恆的事。
「不用啦,我家很近的。」
「學生會?不是啊,之前好像確實有人想讓我去報名參加一下,不過我拒絕了。我覺得現在這樣普普通通的生活就已經很好了,沒必要去參加這種多餘的東西。話說楚芸是不是學生會的人?我記得她好像……」
文雅清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們站在那棟熟悉的公寓樓下,樓梯口的聲控燈因爲我們的腳步聲亮了起來,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
「謝謝你送我回來。」
文雅清轉過身,面對着我。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不客氣。」
我說。我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今天……謝謝你和我說那些話。」
文雅清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切了許多,眼睛彎成了月牙。
「我只是說了我想說的話而已。而且……渟淵學長,你是一個好人。好人應該得到幸福。」
我感到鼻腔一陣酸澀。我連忙低下頭,假裝在看地面。
「我上去了。」
文雅清朝我揮揮手。
「路上小心。」
「嗯,再見。」
我看着她轉身走進樓道,聲控燈隨着她的腳步聲一層層亮起,像某種儀式性的指引。然後,五樓的那扇窗戶亮起了燈光——那是文雅清的家,在這個世界裏,她的父親正坐在客廳裏等她回家。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那扇窗戶的燈光熄滅,我才慢慢轉過身,朝着來時的路走去。
街道空了許多。大部分的店鋪已經打烊,捲簾門拉下來,上面貼着各式各樣的廣告。只有24小時便利店還亮着燈,像個永不疲倦的守夜人。
我走得很慢。
我需要時間思考,需要把腦子裏那些混亂的碎片拼湊起來,需要做出一個決定,一個可能會改變所有人生活的決定。
*
自私一點,有什麼不好?
姜芋恆會崩潰。
她想要的,是我們能活下去,能幸福地活下去。哪怕那份幸福裏沒有她。可是……可是如果她知道,她換來的「幸福」是一個虛假的、建立在關係缺失和麪具僞裝上的「完美」,她會滿意嗎?
姜芋恆永遠戴着那副名爲完美的面具,連喘息的機會也不曾擁有。
可是自私真的可以嗎?我有什麼權利爲了自己的幸福,去摧毀別人已經擁有的東西?
或者,它以另一種形式存在——也許被另一個人買走,也許一直放在書店的架子上,從未被翻開。
而柳楹……柳楹會回來。但回來的柳楹,會記得這一切嗎?會記得她曾經爲了拯救我們而消失嗎?如果她不記得,那麼「回來」還有什麼意義?
我站在一盞路燈下,抬起頭,看着燈泡周圍飛舞的小蟲。那些小蟲不知疲倦地繞着光源打轉,一次又一次地撞向滾燙的玻璃罩,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我停下了腳步。
那本書現在在哪裏?
如果柳楹消失了,那本書應該也消失了。
我自己會重新經歷那些被排擠的歲月。
她會覺得值得嗎?
封面很新,幾乎沒有翻閱過的痕跡。我翻開第一頁,版權頁,出版信息,獻詞……然後我看見了那行字:
我想起了柳楹買的那本《小王子》。在她生日那天,她特意選了這本書,說「大人也可以從裏面學到很多東西」。後來她把三枚書籤夾在裏面,滿天星、三色堇、月季花瓣,每一枚都是我親手做的。
我重新睜開眼睛,路燈的光線刺得我眼睛發痛,視野裏出現了一圈彩色的光暈。
這個世界的我們,真的幸福嗎?
我閉上眼睛。
我自己或許也會像這樣永遠猶豫着。
在黑暗中,我看見了柳楹的臉。不是照片,不是想象,而是真真切切存在於我記憶中的她——
那麼,對柳楹來說呢?
不。
「所有的大人都曾經是小孩,雖然,只有少數人記得。」
兒童文學。
我推門走了進去。老人抬起頭,朝我點了點頭,又繼續看報紙。
我突然想起了這個詞。明知道會受傷,明知道可能會死,還是義無反顧地撲向光明。在人類看來,這是愚蠢的。可是對飛蛾來說,那可能是它一生中唯一接近光明的時刻。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書店裏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輕微嗡嗡聲,還有老人偶爾翻動報紙的沙沙聲。空氣裏瀰漫着舊書特有的氣味——紙張、油墨,還有一點點灰塵的味道。
文雅清的話在耳邊迴響。
書店的櫥窗裏亮着溫暖的燈光,透過玻璃能看見裏面擺滿書的書架,還有幾張供客人閱讀的桌椅。一個老人坐在收銀臺後面,戴着老花鏡,正在看報紙。
那些瞬間那麼真實,真實到我能回憶起每一個細節,每一次心跳。
我在書架間慢慢走着,最終在一個書架前停下腳步。
文雅清的父親會死去。
飛蛾撲火。
文雅清沒有和楚芸成爲朋友,沒有選擇加入學生會。
她明知道回到過去會讓自己消失,還是選擇了回去。她圖什麼?圖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的結局?圖一個不存在於任何記憶中的犧牲?
我看見了一家還在營業的小書店。
我們初見時,她的臉上寫滿了冷漠二字;時停發生異狀時,零零星星的淚光閃爍在她的眼角;和我分享之前的經歷時,她的嘴角會微微的上揚;和我吵架時,她的眼裏充滿了失望與失落;站在路燈下時,她輕輕唱的《反方向的鐘》傳入我的耳中……
我伸手,把那本《小王子》從書架上拿了下來。
《小王子》的封面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穿着綠色衣服的小王子站在星球上,旁邊是他精心照料的玫瑰。
柳楹想要的,從來不是被銘記。
可是……
所有的大人都曾經是小孩。所有完美的表象背後,都藏着不完美的真實。所有安全的現在,都建立在過去的冒險之上。
柳楹記得。
她記得作爲「小孩」時的傷痛,記得作爲「大人」時的選擇。她選擇了回到過去,選擇了承受時停,選擇了消失——不是爲了創造一個「完美」的世界,而是爲了讓我們能保有「真實」地長大的權利。
哪怕那個真實充滿傷痕。
我輕輕合上書,把它放回書架。
我走到閱讀區,在一張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窗外是安靜的街道,偶爾有車輛駛過,車燈的光像流星一樣劃過黑暗。
我需要做一個決定。
一個自私的決定。
*
我們來到了我已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坐吧。」
江小千爲我端來一杯水,隨後抬起頭,神情平靜。他此刻穿着校服,領口有些歪,和學校裏那個總是嘻嘻哈哈、自來熟的江小千一模一樣。
「我想好了。」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水紋輕輕晃動。
江小千沒有立刻接話。他垂下眼睛,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像是在等我把話說完,又像是在等自己準備好接受這個答案。
「讓柳楹回來。」
我的聲音比預想的平靜。
「代價是我的記憶,對嗎?我記得你說過,如果我選擇讓她回來,我會忘記和她的點點滴滴,忘記時停,忘記我們一起走過的所有日子。」
「是的。」
江小千的聲音很輕。
「我知道了。」
江小千沒有回答。
「柳楹期望的,從來不是『完美』。」
我站了起來,看着他。
江小千轉回頭,看着我。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如果她回來了,卻不記得你是誰呢?如果她對你說『你是誰』、『我們認識嗎』——你知道嗎?」
他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種我能讀懂的情緒。
「你帶我去看文雅清的父親,看姜芋恆的話劇。你想讓我知道,這個世界裏她們都過得很好——甚至比原來更好。文雅清有完整的家庭,姜芋恆有舞臺夢想,我沒有被嘲笑過。一切都很好,很完美。」
我抬起頭,儼然沒有了剛纔的那份躲閃的目光。隨後,我開始說話。起初很慢,像在整理自己都還沒完全想清楚的思緒。但說着說着,那些字句自己找到了出口,像水從裂縫裏滲出來。
「可是文雅清失去了楚芸這樣的朋友,失去了柳楹這樣對她好的學姐。」
我抬起頭。
「我接受。」
我開始說那些在腦海裏盤旋了很久的話。
「你這樣的選擇會失去這樣一個柳楹憧憬的——」
我的聲音開始顫抖。
「這不是拯救,這是擦除。」
「我明白了。」
「還有我自己。」
「這不是柳楹想要的世界。」
我的手指攥緊,指甲陷進掌心。
我的聲音開始發緊。
江小千依然沉默。
我說完了。
「可替代不是修復。」
他的表情依然平靜,可他沒有反駁。
「哪怕我不記得她,哪怕她也不記得我,我依然選擇讓她回來。」
那是困惑。
「你讓我看這個世界,說這是『修正』——把柳楹做過的事情,用另一種方式替代,讓一切看起來合理。」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隨後我看見他眼睛中那股我看不懂的神情。
江小千看着我。
「柳楹用自己的消失換來的,不應該是這樣一個世界。她換來了一羣人帶着傷痕繼續活着的權利,而不是一羣人忘記傷痛、但也忘記了彼此的虛假安寧。所以——」
我停頓了一下。
「嗯,我想清楚了。」
江小千沒有說話。
我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但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要看着那裏。
「姜芋恆還在演戲。在舞臺上,也在生活裏。她依然是那個完美的班長,沒有任何人覺得她累,沒有任何人知道她需要休息。她甚至不敢在任何人面前哭。因爲這個世界裏,沒有人告訴過她『可以不完美』。」
「她期望的是文雅清能活下去。不是活在一個父親死而復生的奇蹟裏,而是活在一個有朋友、有聯結、有人等她回家的真實世界裏。她期望的是姜芋恆能卸下面具。不是永遠扮演完美的角色,而是有人能接住她的疲憊,讓她可以哭,可以說『我好累』。她期望的是我能做自己。不是學會用另一個興趣僞裝,而是有一天能坦然地說『我喜歡花』,並且不再爲此害怕。」
「我沒有被嘲笑過,這很好。可是我沒有成爲現在的我。那個在教室裏一個人坐到天黑的我,那個不敢說出『我喜歡花』的我,那個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笨拙地表達自己的我——」
我深吸一口氣。
「文雅清父親活着,這不是柳楹的功勞。這是世界爲了抹去她而編造的謊言。姜芋恆沒有轉學,也只是因爲她從始至終『沒有出過差錯』。而我沒有被嘲笑,更是因爲那個真實的我被直接刪除了。」
「如果那些都不存在,那我還是我嗎?」
「既然你都知道那爲什麼還要選?」
這是江小千在這幾分鐘內,說的第一句話。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
不是睏倦那種溫吞的、緩慢下沉的模糊。是像有人輕輕按下了某個開關——世界的亮度一格一格減弱,聲音像隔了一層水,人影在視野邊緣慢慢溶解。
江小千還坐在那裏。
他的輪廓在變淡,像一張擱置太久的老照片。我看見他抬起頭,朝我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面上,連漣漪都沒來得及泛起。
我知道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是什麼。
我想對他說些什麼。
謝謝你。
或者。
再見。
可是,已經做不到了。
黑暗從視野邊緣湧上來,不是令人恐懼的那種黑——是溫暖的、柔軟的、像被厚厚的毛毯包裹住的黑。我的身體在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
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裏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時間。
只有一種奇異的、近乎失重的安寧。
隨後。
我睜開了眼睛。
她坐在我身旁。
*
我看着她,想說話,可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我的眼眶很熱,鼻尖很酸,心臟跳得太快,快到我幾乎聽不見別的聲音——只聽見血液在耳膜裏奔流,像解凍的河。
柳楹沒有動。
「你不問我,爲什麼你還能記得我嗎?」
像那首終於唱完的歌。
我帶着疑惑,透過貓眼看過去,看見的卻不是渟淵的身影。
柳楹的聲音突然響起。
她只是看着我。
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修正世界裏那個「沒有人記得她」的荒誕現實。
像決堤。
江小千說過,如果選擇讓她回來,代價是我的記憶——我會忘記和她所有的點點滴滴,忘記時停,忘記那些一起走過的日子。
她還在這裏。
是她。
我終於發出聲音。
我不知道我們在餐廳裏坐了多久。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只是一瞬間。時間在這裏好像失去了意義,像那首永遠沒有聽完的歌。
我差點忘了。
那個已經遙遠的過去,湧進我的腦子裏:醫院走廊的長椅,手術室上方的紅燈,那個淺藍色的禮品袋,那枚還沒送出去的滿天星書籤……
是。
*
柳楹沒有說話。
「對了。」
像花瓣從枝頭墜落。
江小千站在門外。樓道里的聲控燈亮着,在他身後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他穿着校服,領口歪着,和平時一模一樣。
我閉上眼睛。
七月六日的晚上,我站在樓道口,看着渟淵的背影越來越小,直到它徹底消失在街角。然後我上樓,關門。隨後,十二點的時候,有人敲門。
「這是……怎麼一回事?」
沒有聲音。
真真切切的、活着的、會呼吸的、會笑的她。
柳楹沒有選擇回答我的問題,而是面帶微笑地對我說話。
她就這樣看着我,嘴角掛着那抹淡淡的笑,眼睛裏有淚光閃爍。和時停中第一次看見我時一模一樣——那滴眼淚始終沒有落下來,像倔強地停留在屋檐邊緣的雨珠。
可是我看他的第一眼時——
所有的記憶都回來了。
「爲自己而活的感覺,怎麼樣?」
*
又睜開。
那滴在眼眶邊緣徘徊了很久很久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很啞,很輕,像從很久遠的地方飄來。
窗外的天色開始發白了。
可是我還記得,記得清清楚楚。
「嗯?」
像潮水。
是……渟淵嗎?
柳楹有些俏皮的語氣讓我愣了一下。
「柳楹……」
以及,那個看不見星星的夜晚,我做出的那個決定。
……
「結束了。」
江小千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他站在門口,手裏拿着那塊銀白色的手錶。月光從樓道窗戶照進來,在錶盤上反射出一道細細的光。
「你可以休息一陣了。」
他把手伸過來。
我低頭,看着自己空蕩蕩的手腕。
時停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所有人都好好的活着,所有人的未來都不像曾經那樣的黑暗。
我應該感到高興,然後對江小千說一聲「謝謝」,隨後關上門,回到那個沒有時停、沒有詛咒、終於可以正常生活的世界。
可是我沒有。
我抬起頭,看着他。
「還沒結束。」
江小千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我能看出來——他沒有預料到這個回答。
「什麼意思?」
我沒有立刻回答。
「他還沒有學會……」
樓道里很安靜。樓下偶爾傳來晚歸的人的腳步聲,聲控燈亮一下,又滅掉。
然後他抬起頭。
沈渟淵永遠學不會爲自己而活。
「我是不是什麼用都沒有」這句話,就算你不說出來,我也總會從你的表情,你的神態之中捕捉到;「是不是我沒做好」這樣的想法,總是會在你僵硬的表情上,被我所窺探。
「學會爲自己而活。」
擁有兩世記憶的我知道,文雅清在我的幫助下,現在交到了朋友,加入了學生會,還會幫助曾經像自己一樣被欺負的同學;姜芋恆在我的幫助下,歇下了名爲「完美」的面具,學會了在自己累了的時候,依靠在某人的肩膀上。
「你的意思是,他沒有什麼改變?」
「你想讓我做什麼?」
然後他開口了。
「創造一個沒有我的世界。」
江小千沒有說話。
可是……渟淵你呢?
「你確定嗎?」
江小千沉默了很久。
我害怕沈渟淵沒有選擇我。
但我更害怕——
柳楹看着我。她的眼睛裏有光,不是淚光,是那種終於等到春天來臨的、融化的光。
我重複了一遍。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長方形。我們就站在那片月光裏,誰都沒有說話。
「你是指……」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創造一個沒有我的世界,一個『我從未出現過』的世界。」
她就是我用了兩世,依然無法忘記的人。
「嗯,我接受。」
他停頓了一下
那節公開課,我遲到了,全教室只剩下她旁邊一個空位。我硬着頭皮坐下,感覺渾身像有螞蟻在爬。那時候我以爲她是「不良少女」;那時候我以爲自己永遠不會和這種人扯上關係。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
「不是他不想變,是他從來不知道——」
「你會徹底地消失,你所有的努力,都會被其他的虛假的實物替代。你確定要冒這個險嗎?」
「學會什麼?」
「你好不容易走到現在。你救了他,救了文雅清,救了姜芋恆。你用了兩年時間,讓時停一點點縮短,讓所有人都活下來。如果他在那個世界裏,選了那條更容易的路——」
柳楹說完這些話,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很長的時間裏,我們沒有說話。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雙平靜的、深不見底的眼睛。我知道他不是在質疑我。他是在提醒我。提醒我可能失去的一切。提醒我這場賭注的代價。
……
我深吸一口氣。
「爲自己活一次,是可以的。」
「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
*
「我想讓他能夠選擇爲自己活一次。」
我忽然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
你問我害不害怕,說一點都不怕那肯定是假的。
他低下頭,看着手裏那塊銀白色的手錶。錶盤上三根指針靜靜地停在XII的位置。很長的時間裏,我們就這樣站着。
我抬起頭。
「爲自己而活的感覺,怎麼樣?」
相同的話再一次傳入我的耳中,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五光十色的燈光透過窗戶在我們之間流過,讓我們之間的世界也變得更加多彩。
「很好。」
「爲什麼?」
「因爲那個『自己』,想要你回來。」
*
我和柳楹已經從餐廳出來了,走在暮色之下的街道上時,我卻久違地感受到到一陣輕鬆。
「怪不得之前只有我一個人記得你,其他人都忘記你了。」
「那是當然,畢竟需要做出決定的人是你嘛。」
似乎柳楹的心情也是如此。
「那……你消失的這段時間裏,你是什麼感受?」
「什麼意思?」
「就是,你是感覺眼前一片漆黑還是一片虛無之類的?差不多就這兩天裏面。」
「啊,不是你想的這樣,其實就在江小千答應我之後,我就只是感覺眼前有點恍惚,然後下一秒我就出現在你旁邊了。就好像是那種……全麻手術一樣?」
「你做過這種手術?」
「沒有,我從網上聽說是這麼一回事。」
後面充斥在我和柳楹之間的,也是些無厘頭的,沒什麼實際意義的話,但我卻格外地珍惜着這來之不易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的平靜。
「對了,你說江小千爲什麼會幫我們呢?」
聊了一會之後,柳楹又不免得提起了江小千來。
我的腳步像是被絆了一下,聲音也有些顫抖。
「這樣啊。」
大後天也是。
「嗯。」
「不管他是什麼人,謝謝他了。」
我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踏出的每一步都帶着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因爲——
從今往後的每一天。
「這樣子……不會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嗎?」
紅燈變成綠燈,車輛重新流動起來。此刻柳楹站在斑馬線對面,朝我揮了揮手。她那藍白相間的髮帶在夜風裏飄動,像一道即將消散的、藍色的光。
「那我們還會記得什麼?」
「……我不知道,好像他也不是人類吧?」
「忘記他?」
都是如此。
*
「但也不是完全忘記他,他說的是有關於他向我們坦白的身份還有那些超自然的現象,就比如瞬間移動什麼的。他在我們的印象中,應該也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他吧?」
「至少我們之間有關那些不尋常的日子的一切,我們都不會忘記。」
「應該不會吧,或許這個世界也會做出相應的修正之類的呢。」
後天也是。
我們明天還會見面。
說着,柳楹掏了掏口袋,隨後那枚熟悉的,閃着銀色光芒的手錶,隨後對我笑了笑。
「江小千和我說過,後面我們應該都會忘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