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不在的七月六日》 · 愛轉筆的圓規 · 3萬 字
「爲什麼……和我說這些?」
我在黑暗中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後繼續望着河面,頭也不轉的補充道。
「對於你來說,我只不過是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吧?」
文雅清剛剛似乎說了很久。
她說完後,我們之間似乎也沉默了很久。
原先不停從遠方吹到身上,臉上的,夾雜着夜晚氣息的微風也不再寒冷,冰冷的鐵欄杆,也被我架在上面的胳膊帶去了一絲溫度。
「對我來說你可能的確算是陌生人,但對於柳楹學姐來說,你就不算是陌生人啊,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
「其實對柳楹來說我也不算是什麼熟人。」
我說的是實話,但文雅清顯然不喫這套,轉頭對我翻起了沒有惡意的白眼,也說明了她不相信我的說辭。不過很快她又把頭轉了過去,不知道是在看着此刻風平浪靜,漆黑的河面思考着自己的事,還是隻是在單純的發呆。
「還記得我剛纔和你說的,柳楹學姐對姜學姐說的話嗎?『我們之間有無法逾越的鴻溝』。」
「嗯。」
文雅清此刻聊起了別的話題。
其實在她剛剛說到這裏的時候,我也就已經有了基礎的猜想。這所謂「無法逾越的鴻溝」應該就是指柳楹遭受時停詛咒這件事吧?
因爲當時沒有和柳楹遭遇相同的人,所以也不會有人能理解她,無法越過這道「鴻溝」。
「柳楹學姐說的『無法逾越的鴻溝』不止存在於她和姜芋恆學姐之間,我和她的關係……也是這樣。」
有些意料之中的回答。
儘管文雅清說這話時,和之前的語氣沒什麼變化,我現在也沒辦法看見她的表情,但我多少也能猜到她在想什麼。
「我想……渟淵學長你,一定是知道什麼的吧?嗯……說的再清楚點的話,也就是『無法逾越的鴻溝』到底是什麼?」
果然會問我啊。
「嗯,不瞞你說,我確實可能知道。」
文雅清和柳楹初次見面的地方。
一條不怎麼起眼的小溪。
也確實像她說的那樣,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和她在橋下碰面的時間應該是十點半左右,現在已經接近一點了。
「這樣啊。」
「額嗯……五月初的運動會,是我們學校的慣例吧?這我當然知道啊。」
文雅清像前幾次一樣,一旦涉及有關柳楹學姐的事情,就像是變了個人一樣,依舊沒有選擇更加深入的去了解。
文雅清曾經自殺的地方。
「可……能?」
「時間應該也不早了,明天還要上課,我們先走吧。」
「好啊,順便帶你看看我的新家在什麼地方吧。」
「其實我也不是特別感興趣。」
「這麼神祕。」
雖然她們似乎早就見過面了。
「那你覺得……如果你告訴我的話,我能理解嗎?」
這話也倒是實話,雖然我已經大概確定應該就是和時停詛咒有關,但說不定不止是這件事,因爲要說我對柳楹有多瞭解也算不上。
沒過多久,文雅清一句「前面就是我家了」後,也說明到了我該回家的時候了。
其次就是我從柳楹口中,得知了發生在她身上的一些事情,也算是多少了解了一點造成她現在這種性格的原因。
文雅清用着不斷上升的語調對我說着,同時藉着路燈散射下來的燈光,她一臉壞笑的樣子也被我盡收眼底。
「嗯哼,當然。」
這話算半真半假,我只不過不想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了,畢竟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足夠讓我的腦子好好分析一番了。
「不好說,我覺得這件事……一般人都是無法理解的。」
說完,我們離開了這個地方。
「我也不是百分之百確定。」
*
「嘻嘻,確實是這樣沒錯,但這次的運動會形式和之前有些不同哦。」
雖然說我大概率覺得明天不一定能和文雅清見面。
「嗯,那我知道了。」
但她或許不是這麼想的。
回家的路上我也沒閒着,決定從頭到尾的把今天(也包括時停內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得到的有用的消息在腦海裏梳理一遍。
「嗯,明天見。」
隨後文雅清轉了過來,臉上的神情也不再像剛纔回憶時那樣夾雜着些許的僵硬,更像是完成了任務後的輕鬆一樣。
「唉,對了渟淵學長,你知不知道下週的運動會啊?」
文雅清這麼說着。
「渟淵學長,明天見。」
「可以這麼說。」
「切——不過就算你想知道的話,我現在也不能告訴你,我還得替學生會那邊保密。」
把胳膊搭在欄杆上的文雅清突然把胳膊抬起來,把胳膊高高舉起,伸懶腰一樣,隨後用着她一貫樂觀開朗的語氣,像是在剛考完試,用着迎接暑假的腔調回答。
首先就是意外的幫助了柳楹之後,我也和她一起陷入了時停詛咒這個事件,比較麻煩的是,可能是因爲我的緣故,到現在我們還沒弄清楚時停詛咒的新規則。
「也就是說,這什麼鴻溝之類的東西,只有渟淵學長知道?」
*
嗯,我也該走了。
「要我送你回家去嗎?這麼晚了你一個女生走在街上也不安全。」
這個時間點的話,街上當然已經看不見什麼人影了,就連還在亮着的門店的招牌也看不見多少。
最後最重要的也就是剛剛文雅清和我說的事情,讓我對柳楹有了更深的瞭解,同時也解開了之前一直存在的一些謎團。
上學期柳楹去高一那邊打人的真相。
姜芋恆爲什麼總是願意和柳楹溝通,爲她着想。
走到熟悉的路段了,當每天都能看見的家門出現在眼前時,頓時一陣疲憊感席捲了全身,讓我忍不住在黑暗中打了個哈欠。
嗯,上次睡覺應該還是在時停的時候睡的,現在有些困也是在所難免的事情吧。
不過話說要是時停每天來的時間都不一樣,而且都是12個小時的話,那我的生物鐘不就完全亂套了嗎?這對還在上學期間的人來說肯定不是一個好消息吧。
不過還沒等我作出過多的思考,腦中的一切想法也在我一頭倒在牀上後煙消雲散,只剩下有些沉重的眼皮和房間裏看不見東西的黑暗。
*
「看你這樣子,昨晚又熬夜了?」
向我發問的人是我的同桌姜芋恆,見我一進教室就把頭搭在桌子上,埋在胳膊裏,她這麼問也不奇怪。
「可能吧。」
「又是去看星星了嗎?我是搞不懂啦。」
姜芋恆說到「星星」的時候,我的心頭卻猛的一陣,讓我原本的睏意完全消散了,但我仍裝作還在犯困是樣子,選擇趴在桌子上。
「欸,對了,渟淵你知不知道六月份要舉行的運動會?」
「我當然知道啊,我好歹也在這個學校待了快兩年吧?」
怎麼練姜芋恆都和我聊起這個話題來了?不過好像她也是學生會的來着,而且她也這麼問我了,看來今年的運動會應該確實會有一些不同吧?
「這次的運動會和往屆的,形式上會有些不同哦,但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這樣啊——」
可能是趴在桌上,壓着嗓子的原因,我的聲音有點變形。
「怎麼樣,有沒有感到好奇?」
「當然——沒有啦,我昨天就已經知道這個消息了,而且你的說辭和文雅清一模一樣。」
寫完之後,老師轉過身來,繼續對我們說。
姜芋恆在髮絲帶的同時,講臺上的老師又開始講話了。
說罷,身旁的姜芋恆便邁着輕快的步子,走到講臺上。從箱子裏抓起一把絲帶,隨後按照座位的順序,發給每一個人。
老實說,我還真不太想把昨天和柳楹發生的事情告訴其他人,即使是面對早就知道柳楹真正爲人的姜芋恆也是一樣。
「呼——那就沒事。不過其實就算和你說了也沒什麼太大的關係,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老師今天也就會宣佈這個消息的。哼哼,你就拭目以待吧。」
「我們班這次的陣營是藍方,所以到了操場上之後,不論是不是運動員,都要把這條絲帶系在手腕上。沒有報名項目的是系一條,運動員的話就是系兩條。現在班長上來一下,先給每人發一條。」
「欸?什麼?」
好在姜芋恆也沒有刨根問底,順勢也結束了這次對話。
老師說完後,繼續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字。臺下的同學也自然沒有閒着,教室裏也逐漸變得嘈雜起來,不時的能聽見「我要報名這個……」之類的話語。
接下來就是報名的時間了。
「那麼接下來,我會把所有的項目都寫在黑板上,同學們就積極報名吧!」
「由於這次的運動會不僅僅是在分班上和之前不一樣,運動會的項目也有所不同,就比方說——」
「你昨天還和雅清碰面了嗎?她和你說了什麼?把運動會這事都告訴你了嗎?」
按照以往的經驗來看,現在我的額頭應該是被壓的一片通紅,而且還有點涼颼颼的感覺,不過現在也顧不上思考這些,因爲姜芋恆正以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看着我。
*
「這次運動會強調的是集體的合作,所以爲了更好的讓更多的人蔘與進來,學校方面決定增添這些新的趣味性的運動項目。」
那麼我也來好好期待一下這次運動會到底有什麼不同吧。
圍繞着她的那條手鍊上,似乎發生過很多事情呢。
絲帶……
「兩人三足」
「放心啦,我不是說她的說辭和你一樣嗎?她也是內一套什麼『保密』啊之類的說辭。」
老師在宣佈完上面的消息,把講臺上的箱子打開後,映入眼簾的是一條條的深藍色絲帶。
說實話,繼續裝睡下去也沒什麼意義,所以我索性也就把頭抬了起來。
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兩人三足」就是指兩個人把兩隻腳綁在一起後,共同從起點跑到終點的過程。
不過還沒等我多想,講臺上老師似乎也已經把所有的項目都寫好了。
原來如此。
今年的運動會和以往還真有些不同。
「欸,對了,昨天的話,嗯……你後面還和柳楹說過話嗎?」
也就在這時,姜芋恆手中的絲帶也發到了我的手上。
「沒事沒事,我就隨口問一下而已,你不用在意。」
很快,墨綠色的黑板上白色的字樣,也逐漸清晰了起來。
嗯——
接過絲帶後,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樣的想法,便直接把它系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要說「合不合身」之類的話的話,我還真不怎麼好形容,只是感覺手腕上突然多了個顯眼的東西,多少有些奇怪。
一般來說的話,學校裏舉行的運動會的項目基本上都是「長跑」、「跳遠」、「跳高」這些。這次新增加的像是「兩人三足」這種遊戲性質的項目,也確實能夠吸引之前沒怎麼參加過項目的學生參與進來。這種項目說不定也可以讓不是同一個班的人共同合作,增進感情,對於學校來說也自然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
「問這個幹嘛?」
以往都是以每個班爲各自的陣營,通過班級之間的對抗獲得積分,最後通過積分的高低來決定名次。
「是嘛。」
望着手上的絲帶,我的思緒不由得瓢回了幾個小時一起,飄回到文雅清那段心酸且苦澀的過去。
今年不一樣的地方在於,相互對抗的陣營不再是六個班各自爲陣,而是分爲了兩個陣營。一個是一,三,五班組成的藍隊,另一個是二,四,六班組成的紅隊。
老師似乎是想賣個關子,拿起粉筆後轉身,在黑板上寫了起來。
*
最終我除了選擇了去年報名的跳遠之外,還選擇了一項今年新增加進來的項目,也就是老師剛剛寫在黑板上,用來舉例子的「兩人三足」。
其實我本人並不是特別擅長跑步啊,跳高啊之類的,但莫名其妙的卻在跳遠方面上有些天賦,但也僅僅是相較於沒有訓練過的普通人而已。
至於我爲什麼還選了兩人三足這個項目,想嘗試點新鮮事物是其一,其二就是因爲比「兩人三足」這種項目離譜的項目還有很多,比如像是「投壺」或者「喫麪包比賽」這種一看就不怎麼適合我的。
總得來說的話呢,這次的運動會添加了很多競技性偏低,團隊性偏高的娛樂型項目,也難怪文雅清和姜芋恆似乎都很期待這次運動會。
同學們的反應似乎也很興奮,以往只有幾乎不到一半人會在運動會上報名項目,這次卻幾乎只有不到十個人選擇不參加任何的項目。畢竟這次偏娛樂的項目偏多,即使是運動能力不算好的人也能參與進來,也算是這次別樣的運動會的初衷吧。
身爲班裏的一名運動員,我自然也是領到了第二條絲帶,但說實話,兩條深藍色的絲帶系在手臂上的時候顯得格外的顯眼和奇怪,讓我有一種說不出的莫名的感覺。不過既然都已經報名了,也就不要在抱怨什麼「奇怪不奇怪」了。
如果我想的沒錯的話,接下來應該就是針對運動員在課後進行相應的訓練,因爲去年就是這樣的。
這對於那些參與集體競技活動的運動員顯得更爲重要,比如4×100m接力這項運動,畢竟我們都不是專業的,通過幾天的訓練和隊友磨合也能打到一定的成效。
至於我報名的跳遠,就不需要這麼麻煩了,甚至只需要我一個人練習也行。
但我感興趣的是關於那些偏娛樂性的項目,報名參加這種項目的同學也要訓練嗎?兩人三足我還覺得可以,至於「喫麪包大賽」之類的,我實在是想不出來該怎麼訓練。
「同學們,雖然這次運動會新增添了許多的項目,並且仍然和去年一樣,採用積分制,但——」
老師突然停頓了一下,用目光掃視了一下教室。
「每一項項目的積分是不一樣的。這次新增添的項目的積分佔比其實是遠遠小於長跑,跳高這些傳統的競技項目的,所以比賽最終的關鍵其實還是在於這些的。」
隨後,老師把各個項目的分值都標註在了黑板上,可以看到傳統競技類的項目基本上是兩位數的分值,而今年新加入的娛樂性項目差不多都是個位數的分值而已。
其實仔細想一想不難理解,畢竟這還是一次運動會,首當其衝應該被強調的就是「運動」吧,這麼安排也是挺符合的。
我稍微抬起頭,掃視了一下班級。
顯然拿到兩條絲帶的人不算多,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去年班上一共是六男六女報名了項目,看來今年也是一樣,人員方面應該沒什麼變動。
坐在我身旁的姜芋恆以及正在不遠處的座位上嘰嘰喳喳的江小千手中,自然也是拿上了兩條絲帶,當然我對着也並不感到驚訝,畢竟他們去年也報名參加了項目。
等等……
爲什麼……柳楹也是拿着兩條絲帶?
「沒有啦,我只是對她有些好奇而已,班長你也少幻想這些奇奇怪怪的情節。」
就在我打算結束談話的時候,反而是姜芋恆又開始發問了。
「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你覺得柳楹她會去主動報名參加運動會嗎?」
柳楹這麼做……
但班長姜芋恆的話語卻不自覺的在我腦海裏播放,甚至自動的播放出了她沒說完的部分。
肯定有她的目的?
「誒——原來渟淵你這麼在意柳楹啊,昨天下午放學好像也是你和她走回家的吧?你不會——」
此刻出現在眼前的一幕打破了我剛纔關於「人員沒有變動」的想法。那兩條深藍色絲帶的色彩似乎將周圍的世界變成黑白,吸引了我的目光,也讓我在這嘈雜的環境中聽不見其他的聲音,只是呆呆的注視着柳楹所在的方向。
姜芋恆顯然對我的反應有些猝不及防,但她的疑惑也沒有持續很久,隨後便開口回答我。
「好像……確實不太符合她一貫的作風呢。」
換做平常,我或許早就在心裏面重複了一萬遍的「怎麼可能啊」之類的話。但不知道爲什麼,今天的我卻沒有這種極力反抗的心理。或許換做別人可能會認爲這是怦然心動的表現,但——
我心中的這份動搖,也只可能是在時停的時空裏,產生的所謂「吊橋效應」而已。
我很乾脆的打斷了姜芋恆的話,她也很識趣的沒有繼續說下去,對我做了個鬼臉。
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貶低柳楹的意思,但她大概率是沒有想要融入班級的想法,也基本上不會對班級裏的事情太過關心,「想要爲班級爭光」的想法也不可能出現在她的腦中。用一句不太恰當的話來形容柳楹的話,應該就屬於「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吧?
那爲什麼她今年會選擇去當一名運動員,去幹這些對於她來說明明很麻煩的事情呢?
我向往那個強大,勇敢,可以奮不顧身的幫助別人,面對他人的不理解仍然能鎮定自若的柳楹。
聽起來可能有些變態,但事實也就是如此,我不想多做什麼辯解。當然,爲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我關注柳楹這件事自然是偷偷摸摸做的,她本人肯定也不知道。
一句玩笑話而已。
我心中的這份動搖,也只可能是對於柳楹的嚮往而已。
我不會。
所以……
隨後我又問姜芋恆她知不知道柳楹今年一反常態的原因,結果卻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不過這個結果我也是早就做好了心理預期的。
我的記性可能算不上好,但我還是清楚的知道柳楹去年絕對沒有報名項目。
「你不會喜歡她吧?」
戀愛之神降下的劇本,是不會發生在我身上的。
「柳楹她去年有報名項目嗎?」
說話磕磕絆絆一般不是姜芋恆的風格,不過如果是涉及柳楹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因爲一旦涉及到柳楹這個人,即使是姜芋恆這樣的中心人物似乎也會變得有些遲鈍。
雖然課程平常,但我卻做了一件對於我來說,不太平常的事情,那就是——
所以——
我選擇性的忽略了姜芋恆對我發出的問題,轉而向她問出了關於柳楹的問題。不過其實我早就在心中有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是爲了引出後續的話題,才用這句話作爲開端。
我當然沒有這麼容易就生氣。
「好像……沒有吧?嗯……應該是沒有的,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
我向往那個和膽小,軟弱,喜歡自我懷疑的自己截然不同的柳楹。
「想什麼呢?看你發呆發好久了。」
因爲我是沈渟淵。
姜芋恆的聲音把我從思維的海洋中,又重新拉回了嘈雜一片的教室。
關注柳楹的一舉一動。
*
這麼想的話應該就能解釋的清楚了,畢竟從一年之前柳楹幫助文雅清的事情就能看出來,柳楹幹任何事情的目的性都很強,所以這次選擇報名項目也絕對是如此,她一定是有着她自己的計劃。
今天上午的課程就和平常一樣,沒有什麼意外的事情發生。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停止的時空裏待了太久的緣故,總覺得上一次上課好像隔了好久。
姜芋恆似乎還沒從剛纔的問題裏緩過來,我隨後又繼續發問道。
「抱歉啦,我只是開個玩笑啦,渟淵你也別生氣。」
嗯……
怎麼說呢……
就……很符合我的預期?
因爲差不多我也算是瞭解到了柳楹真面目的一部分,所以的當我看到在課堂上認真聽課的她時,也不顯得有多麼的驚訝。除此之外,鈴聲一響起,任課老師走出教室後,柳楹就會從抽屜裏摸出一本書來,將裏面的書籤拿出來,繼續翻閱上次看到的地方。從柳楹四面八方響起的談話聲,經過她身邊熙熙攘攘的人羣也都未曾打擾到她。
看她這麼認真,原先決定下課和她去對話的打算也就此作罷了,還是先把心裏面堆積的問題先留到中午吧。
隨後,我又不由自主的在腦海裏想着關於柳楹的事情。
柳楹她……是怎麼看待現在時間正常流逝的世界呢?
如果把我放在柳楹這兩年的處境來看,在好不容易熬過漫長的24小時後,面對一個時間正常流動,一切都是那麼自然,美好,恬靜的世界,肯定是會更加珍惜吧?畢竟下一次陰暗無邊的24小時的時間牢籠何時會降臨在身上,始終是個未知數。
從她上課那幾乎比任何人都要專注的神情來看,似乎還挺符合我的猜想的吧?不過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爲什麼下課還要選擇繼續看書呢?柳楹不應該去選擇去做一些時停的時空裏做不了的事情嗎……
難道說她上課認真這件事,和我猜想中的「珍惜正常流逝的時間」沒有關聯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應該是她的性格造成的吧。
還真是難懂啊……
不過現在也沒時間給我感慨了。
因爲教室裏鐘錶上的時針,在我還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就已經快要轉到十二的位置了。
午休時光即將來臨。
*
大概率是爲了準備運動會,身爲學生會會長的姜芋恆從小賣部裏面隨便拿了幾個麪包就匆匆的和我們分別了,所以今天和我一同喫午飯的人只有江小千。
「渟淵你昨天真是太帥了啊,簡直就像是小說裏的男主角一樣,正義感爆棚啊!」
江小千還是和往常一樣,做着誇張的動作的同時還不忘說着誇張的話。
「沒有那麼誇張,我只是做了我覺得對的事情而已。」
「這句話也很帥哦。」
「那我也謝謝你的誇獎啦。」
可能是因爲路程剛剛開始的緣故,我和柳楹也都還沒有開口說話,但還是像先前一樣,我們之間並沒有出現尷尬的氛圍,反倒我和她此刻之間獨一無二的清靜給了我更多思考的時間。
不過就在我絞盡腦汁的想從腦海裏撈出一個合理的理由時,柳楹卻率先打斷了我的思考。
既然來送手錶的目的已經完成了,那麼我也該走了吧?話雖這麼說,但我現在還不太想離開,畢竟我現在想和柳楹確認的事情太多了,得找個能待在柳楹身邊的理由。
「中午喫完飯有空嗎?我把手錶還你。」
準確來說,應該是我和柳楹的事情。
我把褲子口袋裏被擦的一塵不染的手錶掏了出來,放在手心上,緩緩伸向柳楹。柳楹也很乾脆利落的把手伸過來,把我手心上的手錶拿走。她拿手錶的時候,指尖在不經意間觸碰到了我的手心,不過這次不像上次那樣如同冰塊一樣冰冷,而是正常的溫度。
說罷,我也用筷子把餐盤裏的最後一口飯送進嘴裏,隨後準備起身離開食堂。顯然我今天非同尋常的喫飯的速度也讓江小千感到一絲驚訝。
上面這句話是我在喫飯前就已經發給柳楹的,但她回話似乎是在十幾分鍾後的事了。畢竟柳楹不是那種時時刻刻都會盯着手機的人,所以如果想要通知她什麼事情的話最好要提前一段時間。
我在一瞬之間有些懷疑柳楹是不是有讀心術,不過在看見我滿臉的疑惑後,柳楹也解釋起了說這句話的緣由。
「是嘛……」
「你在想什麼呢,渟淵?」
「渟淵你現在有空嗎?」
雖然江小千有時候喜歡死纏爛打,但一般只要涉及別人的私事之類的,他也不會過多的去打擾別人。這種對於距離感的完美把控可能也就是他人緣好的原因之一吧。
「今天有些事要忙,可能要先就此別過了,有什麼話下午在和我說吧。」
*
柳楹回家的話……應該就是要回房間開燈吧?雖然說可能會浪費電費,但對於她來說,這樣做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了。換做是我,我也肯定是更希望待在明亮而非漆黑一片的地方。
隨後我把沉甸甸的手錶放在了口袋裏。
見誤會已經解除了,我也在心裏鬆了一口氣。
「沒有啦,我其實也沒有在想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你其實不用太在意的,你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就可以了。」
還沒等我疑惑完柳楹上一句話什麼意思,她簡潔明瞭的解釋就已經說明了一切了。對於這突如其來的邀請,我也自然是沒有拒絕,欣然的答應了。
好了,既然現在也已經和江小千分開了,就該去忙我的事情了。
柳楹簡潔明瞭的回答了我帶着些許歉意的話語,所以我也不打算再繼續拖下去,先把手錶交給柳楹纔是我的目的。
「渟淵你今天怎麼喫這麼快,感覺和平時不太一樣啊。」
柳楹在得到了我答應的回覆後,也是貫徹了她一向乾脆利落的作風,沒有做什麼多餘的動作,直接邁着輕快的步伐從後門走出了校園,我也緊跟着她的步伐。
「我總感覺渟淵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好像時時刻刻都在思考着什麼。」
我記得她是說過她怕黑吧?這種情況可能就是因爲在家裏燈還沒亮,天黑的時候時間就突然停止了吧?不過就算晚上家裏沒有開燈,還是會有那些很早就開燈的地方啊?爲什麼柳楹不選擇去那些更加明亮的地方呢……
柳楹的身影也出現在我的視線之中,她此刻正待在樹蔭下,盯着眼前的樓房發起了呆。不過很快她也看見了我,隨即便把臉轉過來,默默注視着我走來。靠近柳楹的同時我也開口道:
手錶我是放在了家裏面以前裝首飾的盒子,裏面有比較軟的一層海綿,可以保證手錶不會被磕壞。除此之外,在來學校之前,我還拿紙巾仔細擦拭了一遍手錶的邊邊角角,確保沒有留下指紋,灰塵之類的東西。
「我是看你好像一直在想事情,所以剛纔纔沒有說話打斷你,我這麼問也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嗯,那我就在學校後門等你。」
「我現在要回趟家,路上想和你說點話。」
那麼既然柳楹也已經回話了,那我也該動身了。
原來是我表現的太奇怪才讓柳楹沒有開口說話的嗎?我瞬間產生了一絲因爲讓柳楹誤解的愧疚感以及對她細膩至極的觀察感到有些佩服。
所以在聽了柳楹的話後,我也連忙解釋起來。
還沒等我思考多久,柳楹的聲音便打破了我們之間存在了許久的寧靜的氛圍。
我回到了班裏,把書包裏的盒子拿了出來,隨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和名爲「July」的用戶的聊天記錄。
「等很久了嗎?」
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大事,我只不過是想把她昨天借給我的手錶還給她,畢竟這手錶對她來說應該很重要吧?一直放在我這裏的話也不太好。
「這樣啊……」
「不算很久,其實我也剛來。」
欸?
那你的直覺還挺準的。
我本來想把這句話也順帶着說出來,不過最後還是把它從嗓子眼嚥到了肚子裏,因爲我現在還不太想把自己的習慣告訴別人,哪怕是柳楹也是一樣。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剛纔在想什麼?」
「欸?
「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既然柳楹也都這麼誠心的向我發問了,我也不好再推脫什麼,何況我剛纔想的關於柳楹的事情,也的確是我現在的疑問之一。
「我剛剛在想……你不是說過你怕黑嗎,假如有一天你忘記在家裏開燈了,而偏偏時間在那時又一次停止了,你爲什麼不選擇去其他明亮的地方,比如商場之類的。」
在說話之前,我稍微思索了一下,沒有把我剛纔想的關於「電費」的事情也帶上,因爲我感覺有些不禮貌。不過在我說完沒幾秒後,柳楹的臉上似乎浮現出了一抹苦笑,語氣也好像有些無奈,隨後向我耐心的解釋了起來。
「如果是渟淵的話,或許會選擇這種比較高效的方法吧,但我沒辦法做到。」
柳楹的腦海裏似乎浮現出了曾經發生過的事情,走路的步伐也不禁慢了下來,我爲了能夠和她並排走在一起,也開始調整我走路的步伐。
「我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想法,結果真正去實踐的時候,我只能強忍着心中的恐懼,走在前往圖書館的路上。」
圖書館倒是很符合柳楹的人設,但是爲什麼柳楹會感到……
恐懼?
「我孤零零的走在路上的時候,四周漆黑一片,寂靜無聲。偶爾出現在我面前的路人也會嚇我一跳,讓我的心跳突然加快,讓我感到後背一陣冰涼。」
我沉默着,腳步不自覺的放的比柳楹還慢,彷彿我也來到了那個漆黑靜默的夜晚。不過我很快也回過神來,調整好了後,繼續聽着柳楹傾訴着她的回憶。
「就這樣一路煎熬的到了圖書館後,明亮的燈光總算是再一次的出現在了我的眼前。但圖書館除了亮些之外,還是一樣的死寂。現在回想起來,好像當時我也已經根本看不下去書了,那24個小時也讓我再一次的感受到了第一次進入時停時的無助和絕望。」
「自那之後,我再也沒有選擇在天黑的時候出門,因爲不僅天黑後的環境總是讓我感到我像是在恐怖片之中,而且即使到了那些明亮的地方,死寂的氛圍也讓我感到分外壓抑。」
「所以我現在纔會選擇在時停還沒到來的時候,回我的房間開個燈。等到了那時,我就能待在讓我可以感受到溫暖的房間裏。」
柳楹在說完後長舒了一口氣,似乎是在把剛剛那些不太愉快的回憶全部都吹散開來。與此同時,柳楹的步伐也恢復了正常,現在反而不太正常的人是我。
「如果是渟淵的話,或許會選擇這種比較高效的方法吧。」
說不定背後早已被汗水浸溼。
柳楹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我心底漾開一圈圈複雜的漣漪。
聲音儘管還是帶着柳楹貫有的清冷的語調,但此刻哪怕是不瞭解柳楹的人也能看出來,這清冷的話語中,夾雜着平時不曾擁有的興奮和期待。
儘管氣溫在一年之中也還是算得上偏高,但天空中卻一反常態的出現了大片大片的白雲,把讓人感到刺眼的陽光遮蔽了大半。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前幾天我一直見識到的都是萬里無雲,蔚藍一片的天空。
看着似乎有些自嘲的柳楹,我很想向她解釋清楚,其實我也並非她說的那樣,如果把我放在她的處境下,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她這樣做也並不是什麼會使自己蒙羞的行爲。
沉默了些許後,這場以我的疑問爲開端的對話,最終也因柳楹的一句「有點渴了,我去買兩瓶水」而告終。
如果讓我在這個時候在這個世界裏,走在漆黑死寂街道上,我能剋制住心中無限增大的恐懼嗎?很顯然,連意志力遠在我只上的柳楹也無法在這種環境下保持正常的心理,我就更不太可能了。我並沒有勇敢到可以如柳楹所說的那樣「選擇這種比較高效的方法」。
柳楹刻意停頓了一下,隨後把身體微微側轉過來,看着步伐有些不太協調的我,同時她也把她的目光傾注在我的臉上,這讓我不注視着她的眼睛也成爲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柳楹這句話還在我腦海裏迴盪,同時從我腦海裏浮現出的還有另一個疑問:
從學校到柳楹家的這段路程並沒有耗費我和柳楹過多的精力,所以爬上五樓對我們來說也不算是什麼困難的事。
但這一次,我的目光卻不可避免的注視着緊挨着它,就在它右邊的另一扇房門。在這扇房門的後面,曾經住着一個名爲文雅清的女生。
但這次還沒等我多在心裏自嘲多久,又是柳楹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我們之間短暫的沉默。
直到我望着她推開店面,走進小賣鋪的背影時,我才意識到今天的陽光沒有昨天那麼強烈。
「嗯。」
一個死寂無聲的世界。
一個漆黑一片的世界。
不過……
樓道里的聲控燈,也隨着我和柳楹不斷爬過的樓梯而緩緩亮起。沒過多久,我們重新站到了門牌號寫着「501」的房門前。
我在突然間,腦海裏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想法,就是今天的天氣似乎是爲了我和柳楹今天的行程,特意改變的。因爲聽起來似乎有些無厘頭,所以我自己也很快就否定掉了這麼個有些荒謬的推論。
在短暫的漠然後,我的腦海裏最終不禁浮現出了這樣的想法。
說不定雙腳也會被灌鉛似的感覺所束縛。
一個近乎死亡的世界。
我側過頭,看向柳楹。她似乎並沒有期待我立刻給出什麼熱烈的回應,只是靜靜地走着,目光望着前方,她的側臉在也陽光下顯得平靜而柔和。
爲什麼這麼簡單的道理我沒有想到?
說不定柳楹也不會像今天那樣暢所欲言。
「但昨天渟淵你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你的出現,讓我能在時停的時間內,有更多的選擇。」
如果真的有能夠掌管天氣的人的話,我今天還真想對他說一聲「謝謝」呢。
「我自己一個人雖然不敢走夜路,但只要渟淵陪在我旁邊的話,我就不會害怕了吧?」
「要進來坐一坐,休息一下嗎?」
幸好有柳楹在。
「不過,經過渟淵你這麼一提醒,我現在倒是突然覺得這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呢,因爲——」
*
所以雖然這似乎不是什麼值得強調的事情,但如果是昨天我和柳楹走在這樣的天氣下——
「我們現在是兩個人啊。」
我彷彿能透過房門,看見曾經文雅清在裏面生活過的痕跡。我彷彿又能穿越時空,回到一年前的那個傍晚,那個柳楹把文雅清從河邊拉回來,帶到到這裏的傍晚,那個柳楹開始幫助她重拾對未來的希望的傍晚。
這次又是這樣……
柳楹的家離學校不算近也不算太遠,所以應該我們只走了十幾分鍾,昨天那棟有些年份的公寓便出現在我的視線之內。看着眼前不久之前纔來過的地方,我卻產生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難道是我的自尊心在作祟,讓我不想在柳楹面前展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嗎?這時候逞什麼強啊,還真是有夠扯的……
柳楹在打開門後,沒有選擇直接進去,而是挺起剛剛有些微彎的腰,把臉對着我的方向,再一次的像我發出了邀請。
但還是像之前很多次一樣,每當我想和柳楹說什麼的時候,總會有一種不知名的阻力出現,似乎掐住了我的脖子,讓我無法說出我內心真正的想法。
柳楹也已經用鑰匙把門打開了,我腦海裏的活動也被這聲音所打斷,這鑰匙之間彼此碰撞的金屬聲把我重新拉回來現實。
「老實說,其實我已經很久沒有在時停的世界裏外出走路了,因爲我一直都在刻意避免這件事,我害怕再次體驗那種令人窒息的感覺。」
因此這也讓一直選擇走在樹蔭下的我和柳楹幾乎不會遭到陽光的照射。
我點了點頭,簡單的回應了柳楹的邀請,隨後再一次踏進了我幾個小時前纔來過得地方。
*
「渟淵你……剛剛在看隔壁的門對吧?」
柳楹在把裝滿水的兩個玻璃杯放在茶几上,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後,向我這麼發問道。她的目光此刻不像是之前那樣落在我身上,而是漫不經心的注視着前方沒有開機的電視,像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嗯。」
聽到我的回應後,柳楹沒有立刻做出反應,像是在給我繼續說下去的空間似的,所以我緊接着補充道:
「如果我說的沒錯的話,文雅清之前是住在隔壁的吧?」
「嗯,沒錯。是雅清她告訴你的嗎?」
「是啊,除了她還能有誰呢?」
說罷,我伸出手,拿起了茶几上離我距離更近一些的玻璃杯,在我嘴脣貼近杯壁,有些溫熱的白開水進入我的口腔的時候,柳楹突然把目光轉向我,好在我也沒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嗆到自己。
「難怪你昨天會問我那麼個奇怪的問題呢,原來你和她聊了很多東西啊。」
「奇怪的……問題?」
我有些疑惑的重複了一遍柳楹的話語,好在她也沒有吊人胃口的習慣,隨即向我解釋起來。
「就是你昨天不是不明不白的突然問了我『你喜不喜歡喫洋蔥』這個問題嗎?我後來想了一下,這個問題應該不是你心血來潮隨便問我的,這應該也是文雅清告訴你的吧?」
「嗯,是她告訴我你不喜歡喫洋蔥的,我當時問完你的時候還感覺有些奇怪……」
畢竟文雅清的說辭裏,柳楹似乎和她一樣是個不愛喫洋蔥的人,但柳楹昨天告訴我的話就是截然相反了。
「嗯……怎麼說呢……雅清確實沒有騙你,但我也沒有騙你。」
「什麼意思?」
「其實是我騙了雅清。」
「欸?」
柳楹在我發出那一聲有些驚訝的「欸」後,又把目光對準了前方,隨後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後又把水杯放下。玻璃杯和玻璃茶几之間的碰撞聲在我和柳楹之間這股安靜的氛圍下,也顯得格外的響亮。
「我走到雅清的面前,此刻她似乎正處在正要跳下去的階段,但當時更加吸引我的目光的是她臉上還沒完全乾的淚痕,紅潤的眼眶以及她瞳孔中那種痛苦的神情。」
儘管還沒到時停的時候,但我感覺此刻我和柳楹之間的那種安靜,遠比時停中那種物理上消除聲音的感覺來的更加凝重。
似乎半分鐘已經過去了。
似乎是爲了迎合柳楹話中「不安」的情緒,柳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彷彿在安定自己的情緒,隨後繼續說着。
「那一天,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時停在下午五點左右來到了。一般來說我是不會選擇在時停的時候出門,當然那一天其實也本該是這樣。」
沉默。
「渟淵你相不相信『命中註定』這種說法?」
說到這裏,我似乎也多少猜到柳楹接下來的內容了,但我仍表現出一副耐心的聽着的姿態。
與此同時,我似乎又注意到了另一個可能有些無關緊要的細節,就是柳楹在講上面的事情的時候,沒有提到過一次「遺書」這個字眼,反而都是用「信紙」來代替。
「如果那天時停的時候是晚上,我說不定就會被漆黑的夜晚所勸退。」
原來是這樣。不過其實在柳楹說到一半的時候,我就或多或少的已經猜到了,我當然也沒有不識趣的直接點出來。
不過這也是正常的吧?
「我本來是完全不相信的,但……文雅清這件事,讓我多少是從唯物主義變得有些唯心了吧?」
柳楹的口中有些莫名其妙的冒出了這四個字,讓我一時有些摸不着頭腦,不過也沒等我多疑惑多久,柳楹把拿起的水杯放下後,繼續說了起來。
「也就是在那時候,我知道了雅清其實並不想死,同時我也下定了決心,也就是我一定要拯救這個孩子。」
柳楹刻意的停頓讓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因爲我知道後面的內容。
柳楹微弱的的聲音響了起來,在這安靜的空間裏,我可以很清楚的聽見。
可能其他人看不出什麼,但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柳楹此刻似乎和我剛纔一樣,也在想着什麼。所以在看到柳楹思考的這副情景後,我也多少鬆了口氣,原先心裏的愧疚感也減輕了一分。
柳楹原先微微低下的頭抬了起來,轉向我的方向。
我沒有立刻回應她,而是用眼神向她傳達着「你繼續說」的訊息,柳楹顯然也是接受到了。
「其實信上的內容我現在大多沒有辦法一一的複述給你聽了,但我還依稀記得讀完後,我的心情。」
命中註定?
「信紙上的內容其實已經很完整了,有關於雅清在班上,在同學之間,以及在那羣惡魔以及她舅舅之間發生的事情,我全部通過信紙上的內容瞭解到了。」
「那本書的內容比我預想的長,我說不定就會看不完,也不會萌生出『想要出門』的想法。」
柳楹又去倒水了,此刻又只剩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沙發上等待,不過很快她也就回來了,兩個晶瑩剔透的玻璃杯裏又再一次到滿了溫熱的開水。
「那個女孩站在河畔旁,離河水只有一步之遙,同時,潔白無瑕的信封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要不要現在在去一趟學校呢?』我當時的腦子裏浮現的就是這樣的的想法。如果是已經到了夜晚,日光不再灑落在大地上的時候,這個念頭肯定會從我的腦海裏消失的無影無蹤。但窗外明媚的陽光卻像是棒棒糖對於小學生一樣,誘惑着我出去,原先這股念頭也在不斷放大。所以最終我還是決定了出門,並且還打算把之前借的一些書先還回去。」
我說不出這個微小的現象代表了什麼,硬要我解釋的話,可能就是柳楹不願再去回憶文雅清背後那惹人心酸的悲苦的過去了吧?不過當然有可能只是我單純想多了而已。
*
「我家通往學校的道路很多,但那一天我突然有一種想看一看靜止的河面的想法,於是決定走那一條有橋的路。」
「抱歉,可能是因爲語言匱乏或者其他什麼的原因,我還沒想好怎麼形容我當時的心情,但——」
「河岸旁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
糟糕,我好像又一個人胡思亂想太久了,又把柳楹一個人晾在一邊,我這習慣還真是不太好。雖然稱不上失態,但我還是覺得有些對不住似乎一直在等着我回應她的柳楹。
我稍微從我剛纔的胡思亂想中回到了現實,回到了柳楹身邊。但當我將目光重新匯聚到她身上時,柳楹此刻的神情也和以往有些不同。
「回到最開始我要回答你的那個問題吧,關於『雅清不愛喫洋蔥』的這個信息,也是我從信紙上得到的哦,所以當時帶她去喫飯的時候,我也就點了沒有洋蔥的披薩。」
「我久違的走在寂靜的時空中,不知怎的,這次不安的情緒雖然還是存在,但沒有上次那麼強烈了。」
「我在她身旁站了一會後,她的臉給了我一絲熟悉的感覺,隨後我纔想起來了她是誰。得知了她的身份後,我的疑惑又加深了一分——她爲什麼在這裏?」
「應該是在時停即將結束的兩個小時的時候,我從學校裏借的那本書看完了,同時也是我借來的最後一本了。應該說是超出了我的預期吧?那本書比我預想的要看完的快一些。」
「如果……」
「經過了些許的心裏鬥爭,儘管我知道私自看她信封裏的內容是不好的行爲,但我最終還是小心翼翼的打開了潔白的信封。」
畢竟我沒有看別人遺書的經歷,柳楹現在或許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緒,或許是在組織她的話語,總之我知道我現在該做的,就是靜靜地陪伴。
「如果那天我沒有突發奇想的想去看一眼河面,我說不定也不會走能經過那條橋的路。
「如果那天時停的時間早了一點,我說不定就不會看見文雅清的身影;相反,如果那天時停的時間完了一點,說不定文雅清就已經……」
柳楹原先就有些微弱的聲音變得更加的微小,如同蠟燭上燃燒的微弱的火苗,被微風吹過後就消失的無影無蹤那樣,以至於最後我們之間突然趨近於安靜。不過柳楹也在沉默了沒多久,便又開了口。
「總感覺氣氛被我帶的有些沉重了啊,不過我上面說這麼多其實也是想感慨一下,似乎是一件又一件巧合的發生,最後才能促使了我能救下雅清,所以纔有了一開始對於『命中註定』這種說法的一些新的認識。」
我也在認真的思考着柳楹剛剛說過的話。確實,也正如她所言的那樣,在這件事中的巧合有些太多了。不論是從柳楹當時對於『到底要不要出去』的判斷以及「去看河」這種過於主觀的想法,還是時停來到的時間恰巧就是文雅清即將跳河的時間,可以讓柳楹來到這裏,看見文雅清這樣的客觀條件,說是天意可能都不爲過了。
命中註定嘛……
「總之,這件事畢竟也已經過去這麼久了,現在我們再怎麼思考也沒有用吧?」
柳楹此刻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剛纔沒有的輕鬆愉悅,也是,總之這件事的結果是好的,管他巧合不巧合,天意不天意呢。
「嗯……燈我剛纔也去開過了,現在收拾一下我們就走吧,再不走可能下午就要遲到了。」
其實根本沒有遲到這種可能,畢竟現在離上課的時間還早,但我也覺得一直待在柳楹家裏有些不太好?要不下次試着讓柳楹來我家?還是算了吧。
鎖門了。
柳楹手中拿着的鑰匙正在沿着開門時的反方向轉動,鑰匙扣上的掛件在碰撞中也發出了些金屬的聲音,我也正站在她旁邊,站在樓道里聲控燈的發出的燈光下,靜靜地等着她。
「好了,走吧。」
我和柳楹走出了樓道,樓外的情景和我們來的時候沒有太多的變化,蔚藍的天空中依舊飄着大片大片的白雲,因此大片大片的陽光也能被遮掩,這對於我們來說算得上是一個不錯的好消息。
「感覺柳楹你剛纔說的關於文雅清的那件事,可能還真的是有些『命中註定』呢。」
終於是我久違的提起了話,也不知道我上一次主動找柳楹說話是什麼時候了。
「是嘛,不過其實我早就有這麼個想法了,但只不過找不到人分享,渟淵你應該還算的上是第一個。
「這樣啊。」
我有些平淡的回應並沒有引起柳楹的不滿,畢竟我和她之間就是這樣吧?正當我以爲,我們應該會一會沉默,一會又聊着些有趣或無趣的話題時,柳楹卻突然之間在我內心中平靜的湖面上,拋下了一顆石子。
「說不定,渟淵你現在站在我旁邊,也是命中註定的事情?」
姜芋恆是最後一棒。
至於姜芋恆那邊,4×100m女子接力的項目好像還正在進行着最後一次訓練,第一棒的人已經做好了起跑的動作,隨時準備向前衝刺。隨着發令槍振聾發聵的聲音響起在整個操場上,似乎此刻操場上的每一個人的心絃都被這一聲槍聲所扣動,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的鎖在了今天最後一次的訓練上。當然,我也不例外,也早就已經坐在了地上,靜靜地將目光放在了這四位運動員上。
我獨自一人離開我們班站隊的地方。他們大多數人都朝着跑道的起點方向走着,我則和班上一個我不太熟悉的男同學和另一個我不太熟悉的女同學走向沙坑的方向,讓我也不禁感慨道爲什麼報名跳遠的人這麼少。
傍晚時分,天上的白雲此刻仍然在大面積的覆蓋着原先蔚藍一片的天空,讓橙紅的夕陽與前面幾天相比顯得有些暗淡。
看着遠處正在和衆人說笑的姜芋恆,她此刻像是站在聚光燈交於一點的舞臺的正中央的明星一樣,閃亮而奪目。
*
放學的鈴聲早已在校園中打響了,但我此刻卻沒有踏在回家的路上,而是和加上我,一共三十六人的運動員在操場上訓練。
當接力棒即將傳到第二位運動員手中的時候,她們倆都微微彎下了腰,接力棒也很順利的傳到了第二位的手上。最終,這次訓練也很快就要結束了。
石子沉入湖底,湖面泛起漣漪。
隨着皮膚有些黝黑的體育老師扯着嗓門喊出這兩個字後,我們也便開始了訓練。
摸魚的心思隨着我逐漸放緩的動作,在我的心頭盪漾,我的視線隨即越過大半個操場,往姜芋恆,柳楹她們那邊的方向看去。
不過現在也不是感慨這些的時候,周圍逐漸變暗的光線也在催促着我回家的步伐。我重新站了起來,背後原先溼透的衣服此刻也幹了不少,不過衣服上面卻是一股汗味,所以現在回家的第一件事也就是洗澡了。
我突然想起來今天的時停好像還沒有來到。昨天我記得沒錯的話,也就是放學了後沒多久,我便第一次進入了時停的世界,今天的時停久久還沒來到,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一件好事,讓我產生了一種莫名的不安感。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集在她身上,換做是我,緊張的情緒會產生也是在所難免,但對於姜芋恆來說,就不會這樣了。因爲像這樣,所有人目光匯聚在她身上的情景可謂是每天都能發生的事情。
因爲我知道,不論石子有多麼的微小,湖泊有多麼的深邃寬廣,終有一天也會被填滿;湖面上的漣漪,當然也會隨着時間也會越傳越遠,越傳越多。
但我的心境卻發生了變化。
關於柳楹爲什麼選擇報名運動會的疑問仍然在我的心頭上徘徊不定,儘管她本人現在就在走在我旁邊,但我現在卻不能自然的向她問出這個問題。
「我馬上到家了,所以我覺得給渟淵你一個人買瓶水就夠了,畢竟你家離這裏還遠吧?」
但我並沒有產生厭煩的情緒,因爲姜芋恆就是那樣一個人——一個永遠散發着領袖氣質,一個永遠向外輻射着溫暖,以及一個永遠能不辜負大家的期望的人。
所以自然而然的,我決定先去找柳楹。
儘管我腦子裏現在想的是回家之後的事情,但我此刻的目光卻停留在柳楹身上。她此刻也站了起來,正把空蕩蕩的水杯放到揹包裏,應該也是正打算離開。
我到底是在期盼着那一天的早一些來臨,還是永遠不要來臨?或許在柳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我的內心就已經有了答案了吧。
柳楹此刻正坐在草皮上喝着水,拿着毛巾擦着額頭上緩緩滑落在臉頰上的汗珠,她的臉頰此刻也帶上了些許的紅暈,襯印着這夾雜着橘黃和橙紅的夕陽。柳楹她應該也是已經跑了幾趟,也已經接近今天訓練的尾聲了。
柳楹玩笑似的說出的問句,我顯然也無需做出應答,而且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與此同時,我偷偷的側了一下目光,柳楹此刻邁着輕快的步伐,就像來時她說完了「我們現在是兩個人」一樣,當時與現在的情景相似極了。
不過我多少也對眼前的場景有些見怪不怪了。因爲這幅情景在我剛上高中的時候,似乎就已經見識過了,隨後如同既視感,每天在我的生活中放映。
有些既視感的情景又在眼前發生了,但我也還是和之前一樣,微微點了點頭,隨後站在原地等待着柳楹。
不過對於我來說沒什麼影響,畢竟我報名的跳遠本身就不需要隊友,所以只要等到訓練開始前的站隊環節結束,我就可以一個人去訓練,訓練到想走的時候也就可以走了,自由的很,但對於有隊友的項目的話,就沒這麼幸運了。感覺他們不僅會訓練的更久,並且適應彼此的時間應該也不會那麼快,畢竟不是同一個班的。
我身邊的人好像多少都報名了和跑步有關的項目,但跑步對於我來說真的只是折磨而已,所以我和柳楹一樣只報名了一個正兒八經的項目,但對於其他那些奇奇怪怪的項目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單手接過柳楹遞過來的礦泉水,快速的用雙手扭開了瓶蓋之後,隨後將頭揚起來,好讓礦泉水瓶裏清涼的白開水能夠順着重力進入我的身體。直到我爽快的喝了四分之一的水後,我才注意到柳楹的手中空蕩蕩的,回憶一下幾秒鐘前的情景才意識到柳楹剛纔好像沒有和我一樣在喝水。
「喝水嗎?」
「解散!」
宛若閃電一般的身影衝過終點線的時候,同時也宣告着今天的訓練結束了,姜芋恆出色的表現爲今天的訓練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訓練前我多少也打聽了一下,姜芋恆報名了4×100m女子接力,800m,跳高這三個項目,江小千報名了1500m長跑和鉛球這兩個項目,柳楹只報名了800m。
其實中午喫完飯,和柳楹走在去她家的路上的時候,我就已經想要旁敲側擊的搞清楚這個問題,但是她在來時和走時的兩番話卻首先讓我的心緒有些混亂,最終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
我本以爲這次還是像之前一樣,每個班各自獨立的訓練,但我卻忽略了早上老師說的將六個班分爲紅藍兩個陣營,所以這次的訓練也是分成了兩個隊訓練。並且這次的訓練也不是隻拘於形式,而是真正的把這三十六個人當做一個整體。
隨後,我抬頭看了一眼逐漸暗下來的天空——天色正在不斷暗下去一個,應該不出一個小時,現在還稱得上是黃昏的景色也會被漆黑一片的夜空所替代。
比方說像是4×100m接力,4×400m接力這些項目,你的隊友就不只是你自己班上的同學了,而是三個班同時選出幾人,參加同一場比賽。
似乎是看出了我些許的疑惑,柳楹也隨即開了口。
對於高二年紀來說,這次運動會的總報名人數應該可以算得上是近幾年來最多的一次,畢竟這次增添了一許多奇奇怪怪的項目,但真正意義上的運動員嚴格來說只有七十二人,每個班十二人,一共有六個班。
話說這是今天第幾次了?中午和柳楹回家的時候,我記得是她問了我句「喝水嗎」,到了她家之後她問了我句「喝水嗎」,剛剛又問了我相同的話。不過每次她問我的時候,也確實是我有些口渴的時候,那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機械似的訓練持續了一會,在不算強烈的陽光以及不算太高的溫度下,我的衣服也似乎已經完全被汗水浸溼,粘在我的後背上。不時的微風吹過,也讓被浸透的衣服從我的後背傳來了一絲涼意,舒心的感覺也湧上心頭。這可能也是隻有夏天運動後才能體會到的涼爽吧?這和那種躺在空調房的沙發上,喫着西瓜時感受到的涼意是截然不同的。
兩人傳遞接力棒的時候,完美的好像她們彼此之間像是隻有一個人在跑步那樣順暢自然,很難看出瑕疵,更別說她們還是不同班的人。
早知道柳楹她只打算給我買一瓶水我就不麻煩她了,不過這也只是後話了,我要是現在說這話肯定也只會起反的效果,所以還是收下她這一片好意吧。
除此之外,我還從柳楹的話語裏聽出了另一層含義,也就是「我們馬上要分開了」,畢竟現在還不是時停的世界,一直和她待在一起才奇怪吧?
「今天還沒來啊……」
柳楹的目光越過我,似乎在看此刻並不算刺眼的夕陽,嘴裏還小聲嘀咕着這句話,她指的當然是時停還沒來到這件事情。
「渟淵,你聽我說——」
柳楹很快把目光從緩緩落下的太陽撒下的餘暉上收回來,注視着我的眼睛,同時她說的話也把我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她身上,因爲似乎柳楹她現在好像要說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你回家喫完飯之後,直接就去睡覺吧。」
睡覺?
還沒等我把腦海裏的疑惑化爲口頭上的言語,柳楹便很快的繼續向我解釋起來。
「因爲今天的時停還沒來吧?如果是和之前一樣,每次時停都是24小時的話就沒這麼麻煩了,但昨天由於渟淵你的加入,時停的時間不是好像有所提前了嗎?」
「根據渟淵你的推斷,時停不是應該變成十二小時了嗎?但由於昨天時停結束的時候,我們倆都沒醒對吧,所以昨天也就沒呢確定下來到底是不是具體的十二小時。」
我好像有點懂柳楹的想法了,但我還是耐心的聽她繼續說下去。
「你現在先回家直接睡覺的話,醒了之後時停也大概率已經到了,等到這個時候你就來找我,我應該還沒睡,畢竟我今天睡得遲。等你到我家後,我再睡覺。這樣的話,就能保證時停結束之後,至少有你一人是醒着的,從而也就能具體的確定時停的時間現在到底是多長了。」
柳楹的這個想法完美解決了昨天由於我們倆都睡着了,並且在時停結束的那個時刻都沒醒來,沒有辦法確定時停的時間到底是多長的這個問題,能夠這麼快的想出這樣有效的解決措施,還真是符合柳楹的作風。
「嗯,我知道了。」
在我簡潔明瞭的回答後,柳楹便對我露出了那幾乎讓人無法發覺的微笑,充滿笑意的眼眸中閃爍着夕陽的餘暉,共同構成了我面前這幅美好的畫卷。
很快也到了該分別的地點了,昨天走到這裏的時候,我便第一次的進入了時停的世界,進入了原先只有柳楹一人的世界。
「明天……過會見,渟淵。」
柳楹原先差點脫口而出的「明天見」在她還沒完全說出時,便改口成了「過會見」這種可能更符合我和她現在這種情況的說法。
「嗯,我知道了,一會見。」
沒多久,熟悉的公寓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果然,只有親身經歷一遍後,我才能真正理解她當時的心境到底是怎樣的,才能真正的感受到她當時心裏的不安與恐懼。
*
飛速的喫完了晚飯,和母親心不在焉的聊了幾句話後便打算去浴室洗個澡,把身上的汗味沖刷掉。但之前看過的幾篇報道里好像說過剛喫完飯不能洗澡來着?好像會導致胃痙攣之類的。不過現在是特殊情況,時間不容我耽誤多久,所以也只能祈禱自己沒有那麼不幸了。
這次和我上次敲門那樣,我的指關節在敲在門上的沒幾秒後,門後就傳來了動靜,讓我有一種柳楹似乎一直在門後等待的感覺,不過這種情況的可能性應該不大。
我在這令人心裏發毛的氛圍下,想起了她的名字。
儘管不久之後,我們也很快就會再次相見。
可能是由於洗完澡或者剛剛運動完的緣故,在我倒在牀上的時候,睏意便很快直衝我的大腦,席捲我的全身。
柳楹好像沒有注意到我的異常,只是在推開門,看見我站在外面後,便彎下腰去從鞋櫃裏給我拿了一雙拖鞋。在這個過程中,柳楹和我也都沒說什麼話,在我進了她家,把大門關上之後,她便徑直走向她的房間,我也緊隨其後的跟在柳楹身後。
*
現在應該也已經如柳楹說的那樣,進入時停的時間了吧?如果是這樣的話,窗外此刻應該也不再是金黃色的天空,而是漆黑一片的夜空。
我現在要做的只是和柳楹匯合,只要和她匯合之後,心裏的不安也會在見到她的一瞬之間煙消雲散,因爲我知道在這個可怕的世界裏,還有人在等着我,能夠陪伴在我身邊。
但轉念一想,似乎柳楹當時所經歷的比現在的我還要更加糟糕吧?
我到了家之後,也是按照柳楹的指示來行事。
柳楹此刻帶上了我不曾見她戴過的黑框眼鏡,不過並不影響她原先就已經很出衆的外表了,而且……她好像是屬於那種戴了眼鏡變得更好看的人?不過當然,我肯定不會選擇在她面前說出這種沒禮貌的話。
眼……鏡?
當我抬頭看見五樓的某一個房間裏,明亮的的燈光透過窗簾,一絲絲微弱的光線輻射到了漆黑的夜空中,同時也照進了我的內心,隨即心中名爲不安的感覺也悄然落地。
*
而柳楹她呢?當時不得已的選擇在漆黑的夜空下行走,只求能夠找到一個光亮的地方,尋求內心的一絲安定,儘管找到後似乎也沒起到多大作用。
腦子不斷浮現連篇的思緒,也似乎讓我能從這趟不太愉快的旅程分一點心出來,也多少是緩解了一下我原先心中的那份焦躁不安吧。
快速的洗漱之後,我也徑直奔向我的房間。雖然現在從窗外照到我房間的光線不算亮,但我還是拉上了窗簾,原先被夕陽染上金黃色的房間也瞬間被黑暗所籠罩。
隨後,柳楹的嘴角呈現出了有些無奈的笑容,但相比這個,我現在還有個更加需要解決的問題。
說罷,我和柳楹也暫時性的分別了。
似乎是爲了確認時停的到來,我又透過窗戶仔細的看了一眼窗外,不過也只見馬路上靜止不動的車輛和街道上表情定格的行人。
「抱歉,讓你久等了。」
門被打開的瞬間,室內的光線從門縫中透射進漆黑的樓道中,讓我意識到柳楹家此刻的客廳應該也開了燈,隨後,門被徹底打開。
滿街亮起的招牌,和天上不太明亮的星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好像現在想要看見足夠亮的星星也只能去農村裏面看了吧,至少我記得我小時候見過的星空遠比我現在看到的要亮上不少,不過現在好像也不是想這些東西的時候了。
「渟淵你其實不用道歉的,畢竟這是我提出的想法,看來我也有點高估自己了呢,不久之前就已經感到有點困了。」
*
見此情景,我也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我睜眼時,只有一片漆黑映入我的眼簾,不過這應該和我睡前時房間裏的漆黑不同,那時只是我房間隔光效果很好的窗簾導致的。
「時停……大概是多久之前到來的?」
順着剛剛起牀便在腦海裏產生的想法,我拉開了窗簾。
不過在我和柳楹她都來到她的房間之後,我坐在她桌前的椅子上,而她還是像前幾次一樣坐在了牀上。隨後,柳楹像是放下了壓在心頭上的什麼東西似的,有些慵懶的打了個哈欠。
不過,在即將睡着之前,我心中好像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期待,至於具體是在期待什麼,似乎有很多答案,不過我現在也已經沒辦法一一解答了。
柳楹此刻也和分別時,我所看到的形象有所不同。她換上了單薄的短袖睡衣和過膝的睡褲,上面倒是沒有卡通的動物形象(我在亂想什麼?),然後就是,就是……
眼前的情景和睡着前好像沒什麼改變。
嗯,那麼現在也該去找柳楹了。
意識漸漸潰散,直至消失在黑暗中。
柳楹也已經把她那副我沒見過的眼鏡取了下來,放在了一個四四方方純黑的眼鏡盒後,順勢把眼鏡盒放在了牀頭櫃上,聽到我的話後,她也隨即把目光鎖定在我身上。
雖然街上燈火通明,但當我真正一個人走在寂靜無聲,頭頂被黑夜籠罩的世界時,好像身處一場巨大的黑白默劇當中,周圍靜止不動的景象在黑暗的映襯下,詭異的感覺也顯得更加明顯,心裏的不安感幾何倍的增長着。
此刻,我也真正能理解她說出「我們是兩個人啊」時,究竟是抱着怎樣的心情了。
聽到我的問題後,柳楹沒有第一時間回答我,而是起身從牀上下來了,拿起了牀頭櫃上放着的兩個東西后,緩緩向我走來後,放在了她的書桌上。
是兩塊手錶,一枚是一副普通的手錶,另一枚就是那個到現在爲止我們還沒有完全琢磨清楚的手錶。
普通的機械錶上面的時針馬上就要指向了羅馬數字X的位置,分針自然也是靠近了十二的位置。而另一個此刻還在隨着秒針的轉動,在這寂靜的空間裏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仔細看了看,時針已經快要靠近III的位置了,看來時停馬上就要持續三個小時了。
加上現實世界裏面度過的四個小時左右,我大概睡了七個小時。我原先的預想應該是最多睡六個小時就差不多了,但當這個有些出乎意料的數字浮現在我腦海裏時,看着眼前柳楹眼眸下比昨天更深的黑眼圈,我總感覺有些過意不去。
但這想法還沒在心中多存活多久,我的注意便被柳楹書桌上的另一個東西所吸引。
一個不算厚的本子正攤開着,裏面雪白的紙張上,工整的寫滿了端正的漢字。與此同時,本子旁邊擺着的還沒蓋上蓋子的中性筆,也說明了不久前柳楹正坐在我現在坐着的椅子上,寫着些什麼。
我想仔細的看一下本子上的內容,但感性還是被理性所戰勝,我最終也選擇了撇過我停留在本子上的目光。
「渟淵想看的話其實也可以哦。」
柳楹似乎看出了我剛纔有些奇怪的小動作,寬容的對我發出了邀請,我也便順着她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你剛剛在寫的是什麼?」
作文?
日記?
還是其他的什麼?
但是仔細想想,不論是從文字的密度還是其他什麼來看,上面的這些選項好像都能排除。
「讀後感。」
柳楹輕聲說着,但其實在這種環境下,再小的聲音我也可以很容易聽清。
「是小說的讀後感哦。」
柳楹又複述了一遍,但這次的聲音比剛纔大了一點,似乎在言語之外,她想表達什麼更加強烈的東西。
「讀後感?」
這次輪到我複述了,我那略微上揚的語氣也自然表達出了此時我心中的疑惑。
因爲在我說出「嗯」字的時候,柳楹又不自覺的打了個哈欠,隨後她似乎感覺有些失態,目光一瞬之間有些躲閃,不過沒過幾秒,便又恢復了正常。
這倒是實話。似乎當時看完這部電影的時候,只是感覺迷迷糊糊的,現在腦中也只留下了一個仿生人的設定以及結尾飛向天空的白鴿,其餘的情節差不多也已經忘記了。
柳楹說出了一個我完全不熟悉的人名,當然還有一本我完全不熟悉的書名。見我似乎沒什麼反應,柳楹稍微沉思了一會,隨後又問我道:
「但我不是那種原著派啦,所以我覺得電影也改編的挺好看的。渟淵你要是有空的話,可以抽時間再把電影看一遍哦,說不定初中看不懂的地方現在就能看懂了。
柳楹說到這裏的時候,又從牀上鯉魚打挺似的坐了起來,隨後又將目光對着我。我發現,這好像是柳楹每次要發表什麼比較重要的觀點或事情的習慣,可能對她來說,對視是對對方的尊重吧。
柳楹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後用牙槽上半部分的牙齒咬住下嘴脣,眼眸中的瞳孔也有些飄忽不定。據我所知,這是許多人思考時喜歡做的小動作,看來柳楹也不例外。
「我原以爲這會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但寫着寫着,我好像發現了別樣的樂趣。」
「是菲利普·迪克的《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
這三個字對我來說其實已經有些陌生了,上次寫這種文章的時候應該還是初中的時候,而且與其說是寫文章,倒不如說只是堆砌了一些我自己的大腦都沒思考過的話罷了,而這些話有些是上網找的,有些是參考同學的。總之,讀後感對我來說就好像是另一種形式的抄寫作業而已。
「嗯,我知道了,你先去好好睡一覺。」
回想起剛纔有些倉促的答應柳楹的時候,多少是說了些違心的話。
「那柳楹你……剛剛在寫的是哪一本小說的讀後感?」
「在我看完電影之後,我發現其實電影和小說之間的情景安排差的不是一星半點,電影對小說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動。」
此刻柳楹的書桌上,她原本攤開的,寫滿讀後感的本子已經被我早早的合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我正在翻閱的書,也就是柳楹剛剛提到的《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
「可能是一年前吧,我突然意識到,我在這段時間裏用看書來打發時間這件事,好像沒有在我的人生軌跡中留下太多痕跡,有時候我連自己曾經看過的書裏面的內容都會忘記。」
柳楹像是泄了氣的氣球一樣,一頭倒在牀上後,盯着天花板上安裝的燈,對我說出了這樣的話。
「嗯。」
柳楹這次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其他的話,隨後便整個人走出了房間,關上了房門,此刻柳楹的房間裏也只剩我孤零零一個人了。
「我先去我媽的房間睡覺了,畢竟這裏開着燈的話我也不太好睡着。」
我盯着那枚手錶,也開始考慮在這剩下來的,將近九個小時的時間——如果時停的時間真的是準確的十二個小時的話——我該幹些什麼來打發時間。既然消磨時間最快的方法「睡覺」已經從計劃表上劃掉了,讓我再想想看。
「看來也不能在多聊一會了,再繼續聊下去的話,對於後面的安排就有些影響了。」
「可能也是爲了讓看書這件事情更有意義吧,我開始寫讀後感了。每當我看完一本書後,我都會認真的寫下心中的感想。」
「這部大名鼎鼎的電影的原作,就屬我剛纔提到的《仿生人會夢到電子羊嗎?》這本書,不過——」
「是不是很奇怪?像小學生乾的事情吧。」
柳楹對我這般說着,隨後從牀上下來了,轉身抱過牀上的枕頭,似乎是要離開這裏。
「這個初中的時候倒是看過,不過老實說,我根本沒看懂這部電影。」
直到柳楹走到房間門口,房門已經被推開大半,她的半個身體也已經在房間外的時候,柳楹卻突然轉過身來,用着有些不太放心的語氣對我說:
「渟淵你看過《銀翼殺手》這部電影嗎?」
兩個小時。
柳楹走了之後,房間中的寂靜似乎又加深了一分,唯一能運行的那枚機械錶發出的滴滴答答的聲音,在我的耳膜中也被放大了。
柳楹剛纔發自內心的話,也讓我對擺在我眼前的這本讀後感的興趣又加深了一分,不過我當然也沒有臉皮厚到直接說出「借我看一下」這樣的話。
關於《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或者《銀翼殺手》的話題也就進行到這裏爲止了。
嗯……
因爲我知道柳楹她似乎已經連續兩天都沒怎麼睡好了,所以在她對我說出暫時分開時的關心時,我在心裏下定決心,只要外面沒有發生地震,沒有發生海嘯,沒有發生仿生人暴亂的話,我都不會去打擾她了。
「每一次我寫讀後感的時候,總是不自覺的寫很多,有時候裏面的內容其實和小說的內容沒什麼太大的關係。寫讀後感的時間比我看小說花的時間更長這種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哦。」
「渟淵,要是有什麼特殊情況發生,你就直接來找我,不用顧慮什麼的。」
柳楹的話似乎已經說完了,她原先的睏意似乎也隨着她剛纔那番話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較平淡的激動?
距離柳楹去睡覺那時,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
「和以往最大的區別就是,我寫下的讀後感只用我一個人看就可以了,不用再拿給老師啊,家長啊之類的人了。以前寫的那些讀後感,可能只是強調『讀』這個字吧,但現在不同的是,我能切實的感受到『感』這個字。」
*
隨後,我的目光落在了柳楹書桌上,那本還攤開着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了柳楹曾經發自內心寫下的文字。
柳楹此刻好像問出了一個好不相干的問題,不過我知道,她既然問了我這個問題,那麼就說明這個問題肯定是和剛纔的對話有關的。
「嗯,有空的話我會去看的。」
我最終還是沒有選擇翻看柳楹書寫的文字。
儘管我現在看的話,柳楹也不會知道,並且似乎她也已經默許了我看她的東西。說不定,只要讀了她曾經寫下的東西,就可以改變現階段的一些事情。
我能更加了解柳楹。
我能和她的關係更進一步。
我能在她情緒低落的時候,說出些能夠安慰她的話。
我能——
但,我不能這麼做。
我不知道柳楹具體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態說出「渟淵想看的話其實可以哦」這樣的話。她看起來似乎是真心的說出這句話,沒有一絲撒謊的意味,沒有一絲玩笑的感覺,而是輕鬆愉悅的,隨意對我說出這種話。
但這種話對我,一個和她相處僅僅只有幾天,連一個星期都沒有達到都人來說,真的合適嗎?至少在我看來,如果把我換在柳楹的處境,我不會選擇把對自己很重要的東西隨意的交給一個剛認識的人。
所以,最讓我感到矛盾的點就是,柳楹她應該也不是不明白這些道理吧?她比我理性的多,比我聰明的多,不應該會做出這種好像完全沒有思考,傻白甜似的行爲吧。
我不禁又想起了吊橋效應。
吊橋效應,又稱「情感的二因素理論」,指的是當一個人身處危險或刺激性的情境中時,會不自覺地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如果此時他(她)恰好遇到另一個人,那麼他(她)很容易將這種由情境引起的生理反應,錯誤地歸因於「對那個人產生了心動或愛慕之情」。
簡單來說,就是 「大腦會錯判心跳加速的原因」。
或許用這個來解釋就能解釋清楚了。
不過以柳楹的知識量來說,她也應該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和我們現在的處境十分相像的理論。莫非反而是理性的人,才更不容易注意到這種感性的,下意識的情感的產生?
我的思索最終也只能不了了之,但我還是得出了一個可能準確,又可能不太準確的結論——或許柳楹沒有意識到,她和我此刻的關係,就符合吊橋效應。
柳楹或許對我產生了好感,但她可能還沒有意識到,其實這所謂的好感只不過是由我們現在所處的環境導致的,所以——
如果站在這裏的人如果不是我,柳楹也會說出相同的話……嗎?
一個我很不想承認的想法出現在我腦海中,但我也沒辦法驗證它的真僞。
隨後,我的思緒不由得飄回了幾個小時前,被遮蔽的蔚藍的天空,天空中大片大片的白雲以及那句……
「抱歉,柳楹。我明明答應是要等你醒過來的,結果自己還先睡着了。」
造成這一切的,是因爲在我看完小說本體後,發現我手上拿着的這本書不僅僅包含了小說內容,還在結尾部分有一些出版社的人分析這部小說的文字,裏面甚至還有一片對比《銀翼殺手》和《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的文章。
明知該做什麼,可還是放任它發生,還真是符合我的作風呢。
書桌上正攤開的《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這本書裏的故事,對我來說也已經要接近尾聲了。
爲什麼選擇看這本書呢?書架上擺着的書並不算少,留給我的選擇應該也很多吧?
總共花了五個小時,多少是超過了我的預期。
柳楹微笑的面容在我眼前又放映了一遍。
隨後,我聽見了柳楹的聲音。
*
我強忍着睏意,從柳楹的書架上重新摸出了一本書,打算用它來幫我度過這一兩個小時的時間。
當我的目光再次落在柳楹的本子上的時候,腦海裏突然閃過「或許我該和她解釋清楚」這樣的想法。
我又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散發着銀色光芒的手錶,玻璃罩之下,時針的位置已經超過VIII了,離時停結束的到來似乎也不遠了。
總之,在我把這本書裏面全部的內容看完,長舒一口氣的合上這本書後,這一段沉浸在仿生人的世界的經歷也暫時告一段落了。
我微微搖了搖頭,苦澀的情緒在我心中升起。
不過現在可不是睡覺的時候,柳楹她應該再過一個小時或兩個小時應該就會醒過來了,我可不想被她一覺醒來後發現我又昏睡了過去。
一般來說,在生活中出現紙的噪音的時,一般都是拆東西的時候。我想去尋找一下聲音的來源,於是想轉動一下聲音,不過在這時才注意到我的視線是一片模糊。
「渟淵你也不用擔心的,離結束還早呢,我也是剛剛起牀,看你睡着了本來也沒打算把你吵醒的……難不成是我喫東西的聲音吵到你了?」
雖然我看書的經歷不算豐富,但我還是發現不論是課本上學的課文,還是小說之類的文章,但凡是西方人寫的,好像每個句子都喜歡寫的很長很長,用一堆的定語,讓我不得不耐着性子才能讀懂。
*
隨後,在我毫無意識的情況下,我打了個哈欠,一陣明顯的睏意開始在我體內蔓延。
但很快我就強硬的讓它消失,想讓我忘記它,但效果似乎不是太好。
稍微做了會很符合我作風的胡思亂想之後,我便拿起放在桌上的書,回到了仿生人的世界。
「說不定,渟淵你現在站在我旁邊,也是命中註定的事情?」
是因爲看書看太久的緣故嗎?我也總算是久違的體會到了「看書看困了」的感覺,不過這個說法一般是形容書不好看,和我現在的情況還有些差別。
「欸,我剛剛……睡着了嗎……」
耳畔旁似乎傳來了聲音。
除此之外,我還有個小發現。
「你醒了啊。」
我猛然睜開雙眼,隨後把一整個趴在桌子上的身體抬起來,轉身只看見柳楹此刻正坐在牀上,手裏拿着用油紙包着的菠蘿包,似乎柳楹剛剛纔咬下一口,此刻正在享受菠蘿包帶給她的滿足感。
*
稍微估計一下,大概還要半個小時就能看完這本書了,看這本書應該要花我總共四個半小時,不過對於一個平聲不怎麼看書的人來說,我並不清楚這是長是短。
五個小時前,「該幹什麼來消磨時間」的問題又一次擺在我面前了,但我這次也已經把「看書」的選項劃掉了。
或許是因爲它放在桌上離我最近的位置,或許是因爲柳楹剛剛在寫這本書的讀後感,我想和她有些共同話題,又或者上面兩個原因都有。
經過她的提醒,我才意識到剛纔發生了什麼。
因爲我知道,陷入吊橋效應的,可能不止柳楹吧。
是……紙發出的聲音?
滴答作響的手錶,上面的時針已經剛剛越過VII的位置,這意味着,我到柳楹家來,已經快接近四個小時了。直到看到手錶上的數字,我的眼皮似乎頓時感到一陣酸澀,於是我也放下了手中的書。
柳楹的話讓我感到有些坐立難安,本來是應該我等柳楹醒來的,結果最後卻變成了柳楹等我起牀,換做是誰碰到這種尷尬的情況都會有些不好意思吧?
我苦笑的自嘲了一下。
明明是顯而易見的結果,可我不清醒的大腦還是控制着我說出了這句有些沒腦子的話,柳楹在聽了之後,用着微微點頭的動作來回應我,點頭的時候她嘴裏好像還在嚼着菠蘿包。
我又想起了柳楹前不久在看的那本《堂吉訶德》。連上個世紀的《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都讓我看的有些費勁,就更別提來自四百多年前的騎士小說了。說不定我也會去看,不過那也是後話了。
柳楹說不定也快醒了,不過就算是這樣,估計還要等一會吧。
柳楹擺了擺手,做了個吞嚥的動作後才繼續對我說話。
「沒關係啦,本來就是件小事,也沒什麼自責的必要啊。不過我有點好奇,渟淵你剛剛是怎麼睡着的?坐着都能,睡着……難不成你之前在家沒睡好?」
我搖了搖頭,指了指柳楹書桌上擺着的那本《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隨後和柳楹解釋道:
「剛纔看了下這本書,花了點時間看完後,就感覺有些困了,可能我這人還是對看書不太感冒吧。」
「這樣啊。」
柳楹說完後,若有所思的把最後一小塊麪包放進嘴裏,隨後站起身來。
「好看嗎?」
「還行,故事挺有意思的。」
我原以爲柳楹接下來可能會和我聊聊小說裏面的情節或者人物之類的,不過她卻一反常態的沒有將剛剛聊過的話題繼續下去,反而說出了我完全沒有意料到的話。
「你餓了嗎?」
*
看着柳楹遞給我的菠蘿包,我也順勢問出腦中的疑惑。
「柳楹你……爲什麼這麼喜歡喫菠蘿包呢?」
柳楹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這就導致我拆開菠蘿包時,包裝紙發出的聲音似乎變得很大,說是噪音也不爲過。
「可能是因爲……方便吧?與其說是對菠蘿包一見鍾情,日久生情這種說法可能更正確一些。」
我咬下一口菠蘿包上層脆一些的,帶着方格花紋樣式的麪包皮,靜靜地聽柳楹說話。
「你想想看啊,在這種情況下,想喫中餐或者西餐的話也根本不現實吧。所以我能想到的最好的食物也就是麪包了。」
「嗯。」
我微微點了點頭,對柳楹的看法表示認同。
「再說回麪包,現在出現了各式各樣的麪包,甜的啊,鹹的啊,至於有沒有苦的辣的我也不確定,不過我還是更喜歡這種比較樸素的麪包。」
「這樣啊……」
「好吧……我也會糾正我的想法的,把我印象中的柳楹從『古老的書呆子』修改爲『現代的書呆子』——」
柳楹像是爲了宣泄一下自己的不滿,一頭倒在牀上後,頭撇過一邊,不過沒過幾秒,她又把頭正過來了,隨後又坐了起來。由於她的動作像是發條玩具一樣的刻意且僵硬,所以我知道這不滿的情緒也是裝出來的。
(注:夏娜這一角色出自日本輕小說《灼眼的夏娜》,小說隨後在2005,2007,2011年先後被改編成同名動漫。)
「嗯……我剛剛在想,柳楹你喜歡喫菠蘿包這點,讓我想起了一個日本動漫角色。」
我們似乎聊了很多東西,我似乎離達到「瞭解柳楹」的地步又更進了一步,比如說——
雖然是現編的回答,但柳楹終究是沒有讀心術的能力,而且我覺得我這個話題也不算太僵硬。
「我雖然喜歡看書,但也不只是那種老古董的書呆子,所以多少也是會去看我們這個時代的書的。」
我表面上回應了一下柳楹,實際上卻在想剛纔柳楹話中的一個可能被忽視的小細節,也就是關於「一見鍾情」和「日久生情」這兩個詞。
柳楹聽完我的話後,又像之前一樣咬起了下脣,我則又咬下了一口手中的菠蘿包,這次是連帶脆皮部分和裏面鬆軟的內芯一起喫的。
「我也不是那種只會看上個世紀或者四百年前的小說的人,所以知道這個也很正常吧?渟淵你剛纔心裏想的是『柳楹絕對不知道』吧?」
在粗麪條和細麪條之間,柳楹是粗麪條派,因爲她感覺同一個碗裏面,細麪條的分量比粗麪條要多的多,總是會喫不完。
這麼看來的話,看來時停現在的時間還真是十二個小時候呢。
還沒等我說完我這帶有玩笑性質的話,安靜的房間裏,除了原先我和柳楹的說話聲外,她銀鈴般的笑聲在我耳畔響起,隨後,好像是爲了抗議我剛纔的說法,柳楹對我眨了眨眼睛:
看樣子,柳楹現在似乎已經掌握了「隨時隨刻都能判斷我是否在想東西」的能力,我的心思現在有這麼容易就被猜透嗎?是因爲柳楹的眼光太犀利,還是我在她面前會不自覺的鬆懈下來……
「渟淵你……又在想什麼嗎?」
一聲汽車鳴笛聲把我的聲音打斷。
十一小時,五十分鐘?
在甜糉和鹹糉之間,柳楹是甜糉派,甚至喫蜜棗糉子的時候,還會在蘸白糖喫。
「吶,柳楹——」
「時間好像快到了呢。」
不過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問題了,柳楹此刻還在等着我的回答呢。
「不瞞你說,我的確是這樣想的。」
從我個人角度來看,我是完全不相信「一見鍾情」這種說法的,用一個可能有些過分的說法,我認爲在異性之間用這種詞來形容彼此之間的關係,倒不如說是見色起意,畢竟僅從外表就來定義自己的情感這一點,還真是有點讓我有點理解不了。
在貓派和狗派之間,柳楹是狗派,因爲她小時候在老家的時候,家裏有一隻很可愛中華田園犬。
*
我看了一眼手錶。
說實話,當柳楹說出「哆啦美」的時候,我的大腦多少有點宕機了,直到她說出後面「哆啦A夢的妹妹」時,我才反應她是誰。鑑於我好像很久很久都沒看過《哆啦A夢》了,所以我仔細的回想了一下,好像柳楹口中說的哆啦美,也確實是屬於愛喫菠蘿包這類人(嚴格來說是機器人)的範疇。
「夏娜?」
也就是說,不是十二小時。
柳楹的反應似乎更快些,拉開了窗簾。隨後,燈火通明的街道上,顏色不斷變化的霓虹燈出現在我們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羣發出的聲音,汽車在柏油路上駛過,發出的聲音和不時的鳴笛聲久違的猝不及防的闖入了我們耳中。
「嗯……好像的確哆啦美也喜歡喫菠蘿包……不過,我剛纔想的不是她,是另一個人啦。」
時間流逝的速度似乎比我剛纔一個人靜靜地看書,要快的多,我當然也知道這是柳楹的功勞。不過……此時此刻我希望除了我,柳楹也同樣能這麼想。
正當我打算告訴柳楹答案時,她原先微微低下了幾度的頭突然抬了起來,隨後,我看見她的瞳孔中重新閃爍起了剛纔的暗淡下去的光芒。
房間裏,柳楹和我都有些面面相覷的看着彼此。
或許柳楹看的書比我多的多,但我自認爲在acg文化這一方面,雖然算不上是重度愛好者,但肯定還是會比她要了解不少的吧?
柳楹無意間瞥了一眼手錶,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似乎還帶了些驚訝的語氣,畢竟我和她似乎都沒預想到時間會悄然流逝的這麼快。我也順勢看了一眼擺在桌子上的手錶,看見上面的時針和分針馬上都要到達XII的位置了。
「難道是……哆啦美?哆啦A夢的妹妹嗎?」
而是……
「動漫角色?我猜猜看……」
時針還在XII的位置前面一點點,分針卻在X的位置後一點點。
柳楹正確的回答多少是讓我意料不到,不過在她看到我一臉的詫異後,反而用起了略帶抱怨的語氣對我說道:
「我纔不是書呆子呢。」
不僅如此,原先應該停止轉動的手錶,卻還在發着滴滴答答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