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不在的七月六日》 · 愛轉筆的圓規 · 4.1萬 字
說不定……其實昨天也是十一小時五十分鐘?
這個猜想並不是毫無道理,畢竟昨天時停的時間到底是多久,我和柳楹也並不清楚。
但,就算是這樣——
爲什麼那塊手錶的指針還在轉動?
難不成是因爲……
時停時間先是雷打不動的二十四變成十二小時,現在卻又縮短了十分鐘,隨後又是原先不能在正常的世界裏運行的手錶,此刻卻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閃着讓我感到有些不寒而慄的銀光。超出我預料之外的事情,這幾天似乎發生的比較多,也讓我的思緒此刻也混亂了起來。
「看來現在的問題又多了一個。」
儘管柳楹說話時可以把自己的聲音調高,好在現在有些嘈雜的環境下也能清晰傳入我的耳中,但我卻感覺此刻她的聲音比原先時停裏還要小上許多。
柳楹緊鎖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後,看着此刻大腦有些宕機的我,繼續說道。
「現在有兩個主要的問題擺在我們面前。一是有關時停的,時停的時間究竟是多長?十二小時?十一小時五十分鐘?還是另一個可能的數字;二是有關手錶的,爲什麼手錶現在還在轉?它失去了在時停裏轉動的能力嗎?如果沒有,它會在正常的時間內運行多久?」
柳楹迅速的有理有條的列出我們目前的處境和問題,多少也是爲我們未來的行動挑明瞭方向。能在這種情況下還能這麼迅速準確的做出判斷的,在我認識的人中,恐怕也就只有柳楹了吧?不過現在也不容我在這個問題上思考了,現在擺在我們面前,也就是柳楹說的兩個問題。
關於第一個要解決的問題,也只能等到明天時停來臨的時候,再一探究竟了。要解決第二個問題的話,其實說難也不難,只要慢慢等就行了;說簡單也不簡單,因爲不能排除它自此就變成一個普通手錶的可能,這樣的話等下去就沒有意義了。
「渟淵,你怎麼看?」
柳楹把話拋給我,我也直截了當的說了我的想法,也就是關於第二個問題的,因爲我相信柳楹肯定也知道第一個問題一時半會是沒辦法解決的。
「嗯,好像現在也只能等了,我也稍微思考一下。」
柳楹又一頭倒在了牀上,手裏拿着原先本該停止轉動的機械錶,側過頭去看着它。
不過這次,她沒有像前幾次一樣,很快的就坐起來。
似乎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當柳楹的眼角閃爍着淚光,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所能做的事情也只有等待。這種有些無能爲力又無可奈何的方法又一次的發生在我們之間的時候,我卻在心裏感到一絲絲的不甘心,總覺得是不是有什麼更好的方法,但還是會被現實所打敗。
不過好在我的顧慮並沒有成真。
「嗯,明天見。」
柳楹和我不約而同的皺起了眉,似乎我們此刻想到的東西是一致的。
聲控燈在我和柳楹的聲音下,也亮了起來,也預示着今天分別的時刻又一次的到來。
指針已經停止轉動了,同時表的金屬邊框上閃着的光芒,似乎也隨着停止的指針變得暗淡了不少。
十分鐘……
今天是五月一號。
爲什麼偏偏是十分鐘?
我站在柳楹家門口,換下拖鞋,穿上自己的鞋子的同時,柳楹站在我旁邊,爲我把門打開。從樓道窗戶外吹進樓道內,拂過我身旁的一絲微風,讓我久違的感受到了一絲寒意。
柳楹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隨後對我這麼說着。
與此同時,也是我進入時停的時間的第六天。
我看了一眼正常的手錶,畢竟現在也已經十點多了,而且現在世界恢復正常,我也沒有理由繼續待在柳楹家裏了,也到了分別的時候了。
柳楹微微點了點頭,隨後也從牀上站了起來,似乎是要送我到門口,我自然的也接受了她的這份好意。
柳楹關上了門。
我又仔細的看了一下指針的位置。
反正我閒着也是閒着,還不如直接去找柳楹。抱着這樣的想法,我一手拿着剛熱的包子,用着另一隻手熟練的在聊天框裏打了一個「嗯」字,直接發給了柳楹。
「時間也不早了,我也該走了。」
「嗯。」
直到走出公寓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剛纔壓根就沒有在思考什麼和時停有關的東西,說是腦子一片空白也不爲過。
對於我來說,我最喜歡的是此時的陽光。
我還在這麼想着的時候,身體就已經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了。
如果是和往年一樣的話,我應該會在這一天的前一天晚上玩到兩三點,甚至是天微微亮的時候再去睡覺,然後一覺睡到下午。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生物鐘被打亂的原因,我現在也完全沒有睡個回籠覺的想法,於是便打算起牀。在我洗漱完,坐在餐桌旁喫早飯時,才發現名爲「July」的用戶早在我起牀之前就已經給我發來了一條消息。
「看來今天這兩個問題是解決不了了。」
但,我好像有一瞬間,腦中產生了一個問題——
獨屬於夜晚中的明亮已經出現在我的眼前了。
可能是因爲各種各樣不同的思緒不斷的在大腦裏產生的緣故,時間流逝的速度似乎加快了。柳楹在躺下沒過一會後,就又坐了起來,將手中的機械錶展示給我看。
「你起牀之後,要來學校找我嗎?」
十分鐘?
爲什麼是……
*
時針,分針,秒針此刻都恰好指向了XII的位置。
我刻意不發出腳步的在樓道里下樓,聲控燈自然也沒有亮起來,至於爲什麼這麼做,可能是因爲我覺得黑暗中似乎可以讓我更好的思考,雖然出了樓道之後也就是燈火通明的街道,這麼做似乎也沒什麼意義。
也就是說,剛纔這塊表只轉了十分鐘?
爲什麼偏偏是和十一小時五十分鐘加起來後,恰好等於十二小時的十分鐘?我覺得單單用巧合來解釋這件事,未免有些太理想了。
不過隨機的時停早就已經把我的生物鐘打亂的一塌糊塗了,所以當我有些無力的拿起牀頭櫃上的手機時,看到只有數字6打頭的時間時,也並沒有顯得特別驚訝了。
剛纔風吹來的時候,只穿着睡衣的柳楹會不會冷?
五月初的清晨算的上是一年之中最讓人感到愉悅的一個時間段了,畢竟不算太熱或太冷的氣溫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是一個不錯的外出的天氣,夾雜着時不時吹到身上的微風,能讓清爽的感覺更進一層。
此刻撒在我身上的陽光沒有正午時那麼熱,反而是一種別樣的,屬於夏天的溫暖的感覺,和冬天陽光照在身上時完全不同的感覺。
我此刻正躺在牀上,剛剛從已經忘記了的睡夢中醒來。
*
看來得喫快點了。
停了。
「明天見,柳楹。」
再說回柳楹剛纔給我發的消息,爲什麼是去學校找她而不是去她家裏找她呢?其實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爲了即將到來的運動會做準備,所以現在應該不止柳楹一個人在操場上,說不定還有更多熟悉的面孔。
但我轉念一想,雖然前幾天大清早,我也能看見有人在操場上訓練,不過今天畢竟是放假的第一天,真的會有人選擇這個時候來學校訓練嗎,更別提還是這麼早的時候?
不過這樣也好,因爲與其和柳楹相處時處於一個比較嘈雜的環境,我還是更喜歡比較安靜一點的空間,所以怎麼說呢,我和柳楹似乎並不是很反感時停的到來。
說到時停,這幾天經歷下來,我和柳楹多少應該也已經摸清楚了自此我來到後,時停真正的機制了,那就是——
時間的遞減。
時停時間爲十一小時五十分鐘那一天的後一天,時停即將接近十二小時的時候,我和柳楹格外的注意着手錶的動靜,結果又是出乎我們意料的情況。
時停的時間變爲了十一小時四十分鐘,與此同時手錶在時停已經結束了之後,仍然繼續工作了二十分鐘,和時停的時間加起來,正好是十二小時。
其實到了這個地步,我和柳楹也差不多可以推斷出來時停的機制是什麼了,但我們還是再觀察了幾天後,才得出最終的結論。
時停的第四天,時停維持了十一小時三十分鐘,時停結束後,手錶運行了三十分鐘。
時停的第五天,時停維持了十一小時二十分鐘,時停結束後,手錶運行了四十分鐘。
今天是第六天,時停還沒來到,但我已經幾乎可以篤定,今天時停的時間將會是十一小時十分鐘,隨後手錶的指針會繼續轉動,轉動五十分鐘,直到時針,分針,秒針全部都轉到XII的位置後纔會停下來。
弄清了這個機制後,一個新的問題又擺在我們面前了,而且我和柳楹對它現在是束手無策,那就是——
時停的時間減到零的那一天,也就是時停徹底結束的那一天後,會發生什麼?
理論上來說,最後一天的時停只會持續十分鐘,那一天之後,柳楹自然也會從關於時停的這個詛咒裏解放出來,迴歸正常人的生活,對她這兩年多來的孤獨來說,可謂皆大歡喜了。不過,這也只是從理論上來說,建立在這麼一個理想的前提下。
爲此,我也和柳楹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就比如那一天來到後,時停會再一次襲來,並從十二小時遞減。所以現在還是不要抱有過多的期待,畢竟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不過總的來說,能摸清楚現在時停的機制,也算是這幾天一來最大的收穫了吧?而且我上面說的最壞的打算這也只是可能之一罷了,不抱有太大的希望也不意味着完全不抱有期望,所以稍微期待一下六十多天後,那一天的到來也不是一件壞事吧?
想到這裏的時候,熟悉的校園也出現在我的視線中了,所以清晨走路時這段還算輕鬆愉悅的時光,也要宣告結束了 。
*
學校裏的情況果然也是不出我的意料,放眼望去,至少在教學樓這塊地方上,是看不見一個人影的,就像是夜晚的校園一樣寂靜,但沒有夜晚的校園獨有的一絲詭異感,不知道操場上是不是類似的情景。
我很快也邁着輕快的步伐,來到了操場。
遠遠站在操場外圍,如果不仔細看的話,會覺得操場上情景似乎和剛纔校園裏面的情景差不多,實則不然。此刻操場上除了柳楹一個人外,還有另一個人。
「沒想到柳楹你今天早上,也會這麼早來訓練啊。」
「只是想在運動會上求個好成績罷了。」
雖然我現在對柳楹的瞭解可能在姜芋恆之上,但她說的這番話也確實是真的。我前幾天其實也問過柳楹關於這次運動會的事情,不過當然也只是以旁敲側擊的方式來搞清楚她爲什麼會想要參加這次運動會。
姜芋恆有些結巴,同時用着小心翼翼的語氣詢問着我的意見,看樣子,她現在好像還是不能像面對班上的其他同學一樣,大方的面對柳楹,不過這也是無可厚非。
不過老實說,我還是不太能理解爲什麼柳楹到現在對姜芋恆的好感度都不是很大的原因,明明可以像是對待妹妹一樣對待文雅清那個孩子的,怎麼換到大家都喜歡的姜芋恆這裏,就變成這樣了呢?如果是一般人,對姜芋恆這種焦點人物不抱有好感的原因,可能就是嫉妒或者什麼的,不過柳楹是不可能這樣的,這一點我可以篤定。
似乎是爲了回應我和姜芋恆接下來的打算,柳楹此刻也已經停了下來,正緩緩走到她放在地上的揹包旁邊,坐在地上後,拿出書包裏的水杯。她舉起杯子,微微抬頭喝水的時候,能在此刻不算強烈的陽光下,清晰的看見她脖頸上的汗珠不斷的低落,臉頰上的紅暈似乎也變得更紅了。
我對姜芋恆撒了一個小小的謊言,同時也只能在心裏默默地向她說聲抱歉了,畢竟我現在和柳楹之間的關係比較複雜,我一時半會也不太想挑明。
姜芋恆好像也看見了我,熱情的對我擺着手,見此情景,我也加速走到她身邊。
姜芋恆走到柳楹身邊時,用着不斷上升的愉悅的語調,對柳楹打着招呼,不過我感覺她這種語氣似乎並不算是太自然,但總體上聽起來沒什麼異樣。
就是這麼簡單的原因。
「嗯……我們,一會要不要去……和她打個招呼?」
我的目光鎖定在跑道上奔跑着的柳楹,同時對姜芋恆,帶着鼓勵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沒想到渟淵你今天也回來呀,我還以爲你現在一定在睡覺,直到中午纔會起牀呢。」
隨後,我和姜芋恆不約而同的都小聲的笑出了聲,不過就在玩笑話說完後沒多久,她此刻卻提起了柳楹,讓我感到有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是啊,我也沒想到她也會來這裏。」
剛剛姜芋恆好像問過我類似的問題,我和她是以玩笑最終結束了這個話題,就不知道同樣的話放在柳楹這裏會是以什麼樣的情景收場了。
「嗯……」
「那我們就先不打擾你了,你先訓練吧。」
看樣子,柳楹比我想的還要寵文雅清呢,她自己似乎也都沒意識到這一點,我當然也沒有說出來。不過就算我說出來了,按照她的這種性格,估計也不會承認吧?
「嗯,早上好。」
「我倒是還挺希望看到那個場景的。」
但我似乎低估了我打算旁敲側擊的對象,柳楹很快也就感覺到了我的意圖,讓我感到稍微有些尷尬,不過她也並沒有爲難我,直接告訴了我原因。柳楹告訴我,其實是文雅清想讓柳楹參加一下這次運動會,並且提前告訴了她這次運動會和以前有哪些不同。柳楹畢竟也沒什麼其他的事要忙,於是就順勢報名了。
姜芋恆罕見的用着有些低沉的語氣回應着我,與此同時我似乎也能捕捉到她的身體發出的微弱的顫抖。不過很快,她也調整回了那個能夠讓所有人喜歡,信任的姜芋恆,跟上了我的腳步。
我對姜芋恆說着,同時身體也已經開始動了起來。
她的出現在一瞬之間讓我感到出乎意料,不過也只是一瞬之間而已。隨後,這份出乎意料很快也就變成了情理之中的事情,因爲操場上站着的另一個人是姜芋恆。至於爲什麼說她的出現是情理之中,我想可能無需我的解釋了。
「早上好,柳楹。」
「切,那看來我現在得更加努力,讓你的計劃泡湯了。」
「沒那麼誇張啦,我只是不想在運動會那天出醜罷了。」
*
姜芋恆的話放在之前的話,那就是百分之百的正確了,不過畢竟我現在的處境她也不可能知道吧。
「走吧。」
「我纔沒那麼懶呢,不過沒想到原來有人來會比我還早,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拼命呢。」
「不過柳楹她今天居然也來了這裏,還真是讓我有些想不到呢,感覺她爲了這次運動會也格外拼命呢,這還真不像是平時的她啊。」
柳楹沒有不理會姜芋恆的問候,讓我原先預想之一的情景沒有發生,多少還是讓我感到些欣慰吧。同時,柳楹簡單的回應,似乎讓我身旁站着的姜芋恆原先不自然的神情好轉了些,變得更自然了。
希望她們之間的關係能夠好轉吧。
柳楹回應姜芋恆時,語氣不是很熱情,跟和我還有文雅清說話時的樣子可以說是截然不同了,但其實唯獨對姜芋恆這樣的這種情況其實也在我的預料之內。
柳楹這次甚至連話都沒說了,只是微微的點點頭。姜芋恆見此情景,便也沒堅持繼續對她說什麼,畢竟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繼續說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於是,姜芋恆此刻重新把說話的對象調整爲我。
柳楹此刻仍然坐在地上,沒有第一時間回應姜芋恆,不過很快她也就站了起來,她額前的劉海可能是因爲剛剛跑完步的緣故,顯現出一絲凌亂的美感。
「這樣啊……」
柳楹此刻正在跑道上跑着步,我也不知道是剛開始還是快要結束,總之現在去打擾她肯定不好。於是,我向着操場正中央,姜芋恆站着的地方前進。她此刻正在拉伸,遠遠望去能看見她額頭上不斷低落,在她臉頰上滑落的汗珠,應該是剛剛跑完步。
「嗯,我覺得沒問題,等她跑完,我們就去找她一下吧,我覺得她也不會介意的。」
「那渟淵你現在幫我個忙吧,和我去器材室把跳高架還有跳高墊拿過來吧,我現在練一下跳高,我一個人不太好拿。」
「嗯,我知道了。」
說罷,我和姜芋恆便打算去器材室,不過在我們轉身還沒過幾秒,身後卻出乎意料的響起了柳楹的聲音。
「等等,我和你們一起去拿。」
「欸?」
姜芋恆略帶疑問的聲音,在此刻還算得上是安靜的環境下顯得也格外的清晰,與此同時我和她也不約而同的轉身看着柳楹。
「我已經訓練好了,而且你們兩個人拿這麼多東西也不好拿吧?這些東西可比你們想的要大的多了。」
「啊,嗯……我知道了,那柳楹你也一起來幫我們吧。」
姜芋恆顯然有些驚訝,不過我也是如此,沒有料到剛纔已經發了逐客令的柳楹現在會說出這樣的話。
「那我們走吧。」
最後一句話是我說的,畢竟剛纔的話裏面,我也完全插不上嘴。
隨後我們三人便一起走在前去器材室的路上。
一陣微風吹過,打在我身上的陽光也像是被冷水打溼了一樣,讓我不禁哆嗦了一下,不過我身旁兩位後背被汗水浸溼的,應該會感謝這絲微風帶去她們此時感受到的悶熱吧。
或許,這陣風不僅能拂去肌膚因汗漬而感到的不適和燥熱,也能如此輕柔地,穿透那層隔在兩人之間透明的牆吧。
*
「謝謝你啦,渟淵,然後還有……謝謝你,柳楹。」
「其實也沒什麼好感謝的,只是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罷了。我也期待你在運動會上的表現哦。」
聽完我說的話,姜芋恆對我們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不過很快也調整了過來。她跳高的訓練,剛剛也就已經結束了,此刻我們也已經把從器材室裏拿來的用具放了回去。
「那我就先走啦,我還有些事情,可能沒辦法繼續待在這裏了,拜拜。」
「嗯,再見。」
隨後,姜芋恆的身影也就消失在了操場上。
期待着時停的到來。
「她是那種,即便現在已經拿着女主角的劇本了,但還是一如既往的努力的人。」
這麼想是不對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哦,渟淵。」
我直截了當的把我的想法告訴了柳楹,並沒有過多的顧慮什麼。因爲我知道和柳楹說話的時候,其實並沒有那麼多的彎彎繞繞,把問題問清楚,是我們之間最有效的溝通方式。如果柳楹不想說的話,她也會直接告訴我「我不想說」這四個字。
還真是安靜呢。
「我眼中的她,其實和大多數人一樣。她心思細膩,能照顧到所有人的感受;她認真負責,總是能把事情完美的,沒有瑕疵的完成。總之,姜芋恆閃爍着衆人身上沒有的光芒。」
估計還有五分鐘的路程,就要到分別的地方了。至於和柳楹分別之後該去幹什麼,其實我也沒有想好。
「我並不是想故意刁難她,我現在這麼做……是有我自己的理由的,我希望渟淵你能夠理解。」
不過……
「嗯,我知道了。」
柳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頭正了過來,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寬廣蔚藍的天空。
我總是在產生這個念頭之後,對自己默唸這句話,但似乎我的碎碎念並沒有起多大作用,原先不對的念頭反而在我心頭縈繞的更緊了,猶如藤蔓一般死死的抓住我的心壁。
雖說是一句讓我沒有預料到的話,但其實仔細想想也不算太奇怪,畢竟坐在我身旁的人可是柳楹。
柳楹把她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甚至是沒有和其他人說過的事情告訴了我;而我呢?總是做着虛僞的傾聽者,塵封着自己的過往。
這就足夠了。
「不過我相信,這種情況很快也就會結束了。」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柳楹,她剛剛因爲運動出的汗好像也已經幹了,剛纔的凌亂感現在也消失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平常的柳楹,一個我經常看見的柳楹。
「嗯。」
*
雖然我還是沒有了解到柳楹在姜芋恆面前,刻意裝作冷漠的原因,不過聽了她剛纔的話,我心中懸着的一塊石頭也算是能夠落地了,畢竟我已經知道了柳楹並不討厭姜芋恆這件事。
會這麼的……
我突然意識到,我和她之間的這種安靜,似乎是必然的結果了。我們之間的每次對話,似乎都是由柳楹開始,而我呢,只是默默地聽着她說了許多之後,纔會開口。
柳楹發自內心的話,讓我更加疑惑了。既然如此的話,那爲什麼柳楹對她的態度卻是這樣的呢?明明不討厭她,爲什麼卻總是對她冷眼相看呢?
此刻我們之間依舊是沉默着。
雖然我不願承認,但肯定和柳楹脫不了干係吧?這幾天在時停裏的時光,猶如一杯清茶一般,平淡但不無聊。柳楹和我聊的東西很多,我們似乎也聊了很久。但和漫長的時停時間比起來,好像也就沒有那麼長了。
偌大的操場上此刻就只剩下了我和柳楹二人,周圍的寂靜無聲以及空曠無人,讓我不禁想起了只有時停的時候纔會出現的場景。
這算什麼啊……
柳楹停頓了一下,隨後輕輕的躺在草皮上。好在現在的陽關不算刺眼,看着蔚藍色的天空似乎也能讓人放鬆心情。
「其實我並不討厭姜芋恆她。」
「你一定對我的態度感到很奇怪吧?」
理由呢?
「嗯,不瞞你說就是這樣的。感覺你在和我說話,還有說到文雅清的時候,完全不像是今天早上這個樣子。」
聲音停止了,柳楹此刻側過頭去,不知道是在看什麼,隨後便繼續說話。
安靜?
身旁的一量汽車駛過,隨後猝不及防的打了一聲喇叭,我和柳楹身邊寂靜的氛圍被這一聲刺耳的鳴笛聲打破。鳴笛聲不僅僅是這樣輕鬆的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也讓我意識到了我現在和柳楹之間是多麼的安靜。
我和柳楹已經在我的思考下,不知不覺中走到了地方了。
我微微點了點頭,即使這和我心中的想法並不一致。
爲什麼……
「那就一會見吧,等到那時你就去找我吧。」
姜芋恆走後,柳楹像是放下了什麼重擔似的,絲毫沒有在意站在身旁的我,坐在了綠色的草皮上。見狀,我也學着柳楹的樣子坐在她的身旁。
我和柳楹分別的岔路口就在前面,已經出現在我的視線中了,但我的步伐卻不由得變慢了,似乎是在抗拒着那一時刻的發生。我甚至在這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裏,我產生了一種可能不該產生的,錯誤的期待——
「再見,渟淵。」
「嗯,一會見。」
柳楹的背影已經出現在我的視線中了,我的目光也逐漸轉向了與她回家相反的方向。接下來的劇本,大概就是我和柳楹各自回家,然後等到時停來到的時候,我再去找她吧。
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樣,一成不變的劇本。
「等等,柳楹。」
已經有些嘈雜時街道上,響起了我的聲音。儘管不算大聲,但我覺得這是我有史以來說過的最大聲的話。
「你現在有空嗎?」
柳楹已經轉過了身來,正視着我,略帶疑惑的看着我。
「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我的第一次執筆,正在改寫我和柳楹之間一成不變的劇本,改寫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樣的劇本。
但我也知道,這只是個開端而已。
筆尖劃過的軌跡,還需要我自己決定。
*
其實走在路上的時候,我多少還是帶點猶豫的,但真正靠近目的地的時候,也就沒想那麼多了。
在我說出「我想帶你去個地方」後,柳楹也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簡單的回應了句「好啊」,也沒問我要帶她去哪裏或者爲什麼帶她去那裏。
不過,這也挺符合柳楹她的吧?
總之,似乎和十幾分鍾前一樣,我們之間仍然是時有時無的幾句零零散散的對話,沉默佔據着我們的四周。但我知道,有些東西還是和之前不一樣的,有些東西正在發生切切實實的改變。
走在我身旁的柳楹被路上一節不算很高,但不怎麼容易被注意的臺階絆了一下,不過好在沒摔倒。我在問了句「沒事吧」之後,柳楹也只是簡單的擺了擺手,對我說了句「沒什麼大礙」後,就繼續跟着我。
短暫的插曲打破了我們之間的平靜後,一切又恢復了十幾秒前那沉默的氣氛。
我突然有了想說些什麼的衝動。
隨後,這份衝動很快也化爲了實際行動。
沒有不存在的東西堵塞着我的喉嚨。
「『拜耳命名法』、『星宿命名法』、『星座格屬』這些詞,顯然也不是一個人站在講臺上,隨意能說出來的。」
沒有看不見的阻力阻礙着我說話。
柳楹沒有片刻的遲疑,直接了當的回應了我。
你說了什麼謊?
我記得好像之前柳楹也對我指出了這些錯誤,不過當時和她應該還算不上很熟。當有些相同的話再次從柳楹口中說出的時候,「原來過了這麼久啊」這樣有些恍惚的想法出現在我腦海裏。
「有人說謊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或許是因爲感到麻煩而隨意的說謊,或許是因爲想要隱藏自己而選擇說謊。」
似乎是下意識的,我把心裏所想的東西說了出來。
「想要在講臺上游刃有餘的說出這麼多有關觀星的專有名詞,一定得在這之前做些調查吧?」
儘管其實根本沒過去幾天。
還沒等我做出肯定的答覆後,柳楹便繼續說了下去。
「柳楹你真的很厲害呢,沒想到我就說了這麼一句話,你就能得出這麼多的東西。」
沒有以往的羞恥感或者自尊心將我束縛。
「其實我當時說謊了。」
「嗯。」
「嗯,你的推理完全正確。」
儘管看上去我似乎和幾十秒前,柳楹說出自己的想法前一樣的平靜,但我的內心深處早已被她理性,嚴謹而又有理有據的推論所折服。
「沒你說的那麼神啦,我自己其實也不怎麼篤定,只是恰巧猜對了而已。」
最錯誤的選擇?
「所以,渟淵你是第二種,爲了隱藏內心深處真實的自己,而選擇說謊的人嗎?」
「生氣?爲什麼?」
我小心的問出了心中的顧慮後,柳楹卻只是對我搖了搖頭,這也多少讓我原先的顧慮能放下不少。
原來柳楹還記得我當時在臺上說了些什麼啊,說實話其實我自己都已經快要把我當時查的有關觀星的資料給忘記了。
柳楹謙虛的對我擺了擺手,目光瞥向別處。隨後,我和柳楹邁起了不久之前停下的腳步。
仔細想想,這還是第一次。
「柳楹你還記得幾天之前,班上那節介紹自己的興趣的活動課嗎?」
「這沒什麼好生氣的吧,畢竟渟淵你說謊這件事也是有原因的吧?況且我覺得這也算不上性質比較惡劣的說謊,畢竟其實對我以及班上其他的人也都沒造成什麼損害啊。」
如果把我放到柳楹此刻的處境下,我說不定會不假思索的問出這些疑惑。不過她並沒有這麼做。
你爲什麼要說謊?
當我口中的話傳到柳楹耳中的時候,原先步伐穩定的柳楹在一瞬之間如同喝水時被嗆到了一樣,邁出下一步步伐時有些卡殼。不過很快也就恢復了原來的樣子,而她現在的樣子也讓我想起了剛纔她差點被臺階絆倒的樣子。
有的只是,大大方方的說出我自己對於柳楹,無時無刻都在產生的看法。
說謊?
柳楹停下了腳步,走在她身前十幾公分的我順勢也停了下來。她望着我的眼睛,此刻周圍的行人發出的聲音,駛過的汽車發出的聲音,剛剛營業的門店發出的聲音,也在這一瞬之間被她的目光所掠去,世界似乎只剩我們二人。
「因爲我騙了你啊。」
「當時聽你說的時候,就已經出現了點端倪了。比如渟淵你把十七世紀才被髮明的拜耳命名法說成了『十六世紀』,還把房宿四對應的天蠍座β說成了『天蠍座α』。如果是一個真心關注天文的人,應該是不會犯這些錯誤的。」
「渟淵你認爲,如果一個人說謊了,他說謊的對象是誰時,纔是最錯誤的選擇?」
畢竟撒謊是不好的行爲,而且還有被揭穿的風險。如果建立在謊言會被揭穿的情況下,學生對老師說謊,孩子對父母說謊,員工對老闆說謊,好像都挺符合柳楹剛剛問我的問題的。
「你,不會生氣嗎?」
本以爲有關這個的話題到這裏也就會結束了,沒想到柳楹此刻卻反問了我一個全新的問題。
「嗯,記得。」
並且下意識的程度,到了直到我說完後,我才意識到我說出了這一句話。
還當我在心裏不斷糾結,到底該選誰的時候,柳楹卻說出了讓我沒有意料到的回答。
「是自己。」
「自己?」
「嗯,如果是我來回答,我的答案便是『自己』。但與其說是『對自己說謊』,倒不如說是『欺騙自己』這種更確切的說法。」
柳楹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後繼續對剛纔的話進行補充。
「不過話也不能說的這麼絕對吧,只要是個人,都很難做到不欺騙自己吧?或多或少還是會騙騙自己的,比如自己對着自己做的難以下嚥的菜說着『好喫』之類的。我其實偶爾也會這樣啦,所以——」
柳楹停下了腳步,把目光鎖定在我的眼睛上。她一擺出這副架勢,我就也知道柳楹接下來應該是要說什麼比較重要的事情。
「我剛剛所說的『欺騙自己』,是指欺騙自己的內心。」
「欺騙自己的……內心?」
「嗯,就是明知道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爲,完全不是自己想要去做的或者完全不是自己能去做的,但還是欺騙着自己的內心,硬着頭皮做下去。簡單來說,這也就造成了對外欺騙他人,對內欺騙自己的局面。」
「目的呢?」
「目的可能有很多吧,財富,名聲,權利之類的吧。」
「總感覺柳楹你說的這些,離我們有些遠呢。」
「是嘛……話題扯得有點遠了呢,明明剛纔好像還在聊有關興趣的話題吧?」
或許是有關「謊言」這個話題有些沉重,柳楹此刻的話也向我傳達了她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的信號了。
「對了,既然渟淵你當時已經打算說謊話了,那爲什麼不選其他簡單一點的活動呢?班上也有許多人選擇了看書或者運動吧,爲什麼要特地選擇觀星這個還需要特地去查資料的興趣呢?」
「可能是因爲冷門一些的興趣,演講的時候出錯了大家都不會知道吧,這樣就不會出醜了。」
「那這麼看來,我還不屬於『大家』呢。」
柳楹順着我剛剛說的話,開了個簡單的玩笑。儘管我們都沒有笑出來,但如果人與人之間的氛圍有溫度的話,我和柳楹之間的溫度一定比剛纔高的。
「說了這麼多,突然感覺渟淵你的興趣好神祕啊,我也有點好奇你到底喜歡什麼了。」
「怎麼樣?」
百合。
不過好在柳楹似乎沒有對我的話感到無語,反倒是在重新審視了一下她剛剛已經看過的花瓣,葉片,地上殘破不堪,幾乎找不到一塊完整的瓷磚以及牆面,地面上各式各樣的陰影之後,纔對我開口。
不過這樣也挺好。
*
我前去輕輕推開廢棄的小屋那扇還算完整的鐵門,柳楹則在我後面一兩米的位置上,禮貌的和我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靜靜地等着我。在我推開門後,我站在門的外側示意着柳楹進來的時候,她也很快向我靠近。
柳楹能認出這些花的種類其實並沒有出乎我的意料,老實說,就算她接下來把室內所有的花的「界門綱目科屬種」全部說出來,我也不會感到意外。
月季。
因爲我這次來這裏,還有別的目的。
……
柳楹也不再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百合花上,輕輕的把手從百合花上放下後便站了起來。
每種花的數量不是很多,只有一到兩株。
不過很快,腦子裏浮現出的對眼前煥然一新的景象的看法很快也結束了。
「你把它們照顧的很好呢。」
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
「不介意。」
不同於平時幾乎微弱到看不見的月光,活力四射而明亮的日光打在花瓣上,灑在葉片上時,花瓣的顏色似乎變得更加鮮豔,葉片的顏色似乎也更加的翠綠。
名字各不相同的花朵,在日光下,形成的斑駁陸離的光影投灑在瓷磚上時,讓我不禁在一瞬之間聯想到了皮影戲。
「這是百合花吧?」
或許時間也沒過去多久。
如果讓我來描述它們的生長的外部條件的話,其實並不算很好。花朵的莖幾乎都是從殘破不堪的瓷磚下,隱約暴露的泥土裏伸出來的,不仔細看的話,說不定還以爲有幾株是長在瓷磚上的。
「讓我猜猜……是因爲渟淵你爲了掩飾自己經常半夜出門真正的目的,所以才選擇了一個只有在夜晚才能進行的興趣愛好?」
柳楹說的,和我本想告訴她的原因幾乎一字不差,不過我也多少不再像之前那樣感到那麼驚訝了。
繡球花。
柳楹沒有抬頭,對着背後的我這麼問道,她的手指此刻仍然輕輕的搭在形似喇叭的百合花花瓣上。
說罷,柳楹微微俯下身子,半蹲在地上,輕輕的把手伸向前去,用手指溫柔的撫摸着一株百合花潔白無暇的花瓣。與此同時,柳楹的身影在陽光的照射下,她對應的陰影也投射到了前面上,就如同房間內其它的花朵一樣。
「嗯,我馬上也會向你揭曉的。」
「你介意我和你說一下,我一直瞞着所有人的緣由嗎?」
可能是因爲我不怎麼在早上來這裏的緣故,我還不知道此刻的陽光正好可以透過已經沒有了玻璃的窗戶,盡情的將光明播種在室內的每一個角落。
我和柳楹進入了原先只有我一人才會來的地方。
原先覺得會產生的緊張,後悔之類的情緒並沒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也只有此刻平靜如湖面的內心。
柳楹沒有說好看不好看,漂亮不漂亮之類的話。
「到了。」
芍藥。
「嗯。」
或許時間過去了很久。
或許是我在思考。
「其實剛剛你問我『爲什麼選觀星作爲興趣』的這個問題,答案還有另一個。」
*
柳楹口中的三個字猶如一把鑰匙,傳入我的耳朵,進入我的大腦,闖入我的內心,輕輕的打開了被鐵鏈,被枷鎖塵封已久的那段我幾乎不願再回憶起的回憶。
柳楹似乎沒有料到我會這麼說,因爲我似乎看見她的腳步又像是被絆了一下,有些不自然的卡殼,並且她輕輕的說的一句「欸」也傳入了我的耳中。我倒是沒有預料到柳楹會表現出有些驚訝的樣子,我還以爲她應該早就知道了我現在的目的。
身旁的柳楹似乎想說什麼,但並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化爲行動,而是禮貌的一直等着我先開口。不過我卻在大腦已經下達了「說些什麼」的指令後,感到有些語塞,沉默了好半天,才憋出來一句我聽了都有些無語的話。
或許是柳楹在思考。
總之,不知道廢棄了多久的小屋裏,幾乎聽不見任何的聲音。
「渟淵。」
柳楹的聲音響起了。
「這些花,是你很珍視的東西吧?」
「嗯。」
「這個地方,是你想要守護的地方吧?」
「嗯。」
「那我向你做個承諾吧。」
「承諾?」
「嗯,一個簡單的承諾,也就是——」
柳楹深呼吸了一大口,隨後繼續說道。
「以後,我也來幫你一起守護這裏吧。」
如同一隻北極的弓頭鯨一頭撞破厚厚的冰層一樣,柳楹的話語在小屋裏響起的時候,那看不見的,令人感到壓抑的厚實的冰層也隨之破裂,我也久違的呼吸到了冰層之上,令人懷念的空氣。
「嗯,我知道了。」
*
我已經到家了,柳楹應該也是。
此刻,我正躺在牀上,眼前只有不算潔白,有些斑駁的天花板以及安裝在上面的燈。
儘管我已經拉了窗簾,但早晨八九點鐘的陽光可比我想的要強烈多了,這就導致我的牀上或多或少還是會被陽光照到,這應該稱得上是溫和的日光卻讓我感到有些燥熱。
我側過身子後順勢翻了個身,把頭埋在枕頭裏。
說出來了……
有時候感覺是白駒過隙。
爲期五天的五一假期馬上要結束了。
或許都不是。
我期待着能看見柳楹喫菠蘿包時的面龐。
六十多天後後,也就是時停徹底消失的那一天到來後,我和柳楹之間,還會有什麼紐帶將我們牽連呢?我們的關係,還會維持現在這種微妙的平衡嗎?
我一直都清楚的知道,柳楹和我現在之間這種有些曖昧的關係的產生,無非只是時停下的產物罷了,即便再怎麼辯解,這一點也是無法否認的。
我期待着能和柳楹下一次的見面。
告訴柳楹了……
我並非聖人,也想過如何讓未來按照我預想的道路,一帆風順的進行下去,來到我想看到的局面。
還在這麼想着的時候,本不應該出現的,錯誤的期待卻悄然佔領了我的思緒。先前幾次,我或許還會在心裏抗拒一番,裝模作樣的說幾句「這麼想是不對的」後,就把對自己的勸戒拋之腦後。
我期待着能和柳楹下一次的對話。
在安靜的房間裏,我卻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零碎的句子在我腦海裏不斷閃過,以至於讓我的心思還牢牢的定在了幾十分鐘前的場景。
開心?
我期待着時停的到來。
有時候又覺得是度日如年。
但我也依然下定了決心。
每天早上六點鐘規律的起牀,規律的喫早飯,規律的去學校鍛鍊,偶爾也會讓我懷疑這真的能是我在假期裏面的作息嗎?只是從前是沒有過的。
但這次,我欣然接受了自己的想法,放任它在我心裏肆意的生長。
尤其是對柳楹採取那樣卑劣的手段。
「以後,我也來幫你一起守護這裏吧。」
硬要說的話,我覺得「安心」這兩個字現在可能更加符合我的心境吧。我記得我曾經站在文雅清家門口的時候,發出過「還好有柳楹在」的感慨,現在看來,這聲感慨可能不單單是說給她的,或許也是說給我的。
即便結局正如我預料中的那樣。
虛假的世界消散的那一刻,也就是答案揭曉的那一刻。
我說出來了……
我也會欣然接受。
其實我在下定決心告訴柳楹之前,就或多或少的預料到了這一天的到來,只不過沒想到會這麼早,也沒想到會以柳楹這樣一句話作結。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重新平躺在了牀上,又再次看到了天花板。
似乎以前也有這樣的情況,自己一個人把頭埋在枕頭裏,不斷的回憶起不久前剛剛發生的事情。以前的那些時候,大多數都是自己幹了什麼傻事,讓我尷尬的在牀上扭來扭去,恨不得把自己的大腦拿出來,把那段記憶挖走,甩到天涯海角。
如果時停從來沒有來到,我就不可能知道柳楹的過去;如果時停從來沒有來到,我就不可能瞭解柳楹的喜好;如果時停從來沒有來到,我就不可能和柳楹走的這麼近。這一切也只是我恰巧能夠進入「時停」這麼個奇幻的世界造成的。
但這次不一樣,我沒有在牀上像蛇一樣扭來扭去,也沒有要把自己的大腦挖出來的衝動。
欣喜?
*
儘管時間的流速從客觀上來說是一成不變的,但從主觀上來說就不是這樣了。
即便結果正如我預想中的一樣。
今天上午的時候,時停已經來過了,所以這是五一假期的最後一個夜晚。
這幾天早上去學校的時候,姜芋恆和柳楹的身影也總是會如期的出現在操場上,所以自然而然的,我和柳楹明天也會幫姜芋恆訓練跳高這種項目。
但我不想採取那麼卑劣的手段。
我此刻正躺在牀上,窗外的世界已經是漆黑一片,我也並沒有開燈,所以現在不論是把眼睛睜開,還是把眼睛閉上,所能看見的光景應該也都一樣。
我把自己的事情……
……
不過恕我直言,我原以爲可能姜芋恆和柳楹的關係會在這幾天裏面有所好轉,不過從結果上來看,是我想多了,兩人的關係還是和之前一樣一直處於冰點。
但既然柳楹也已經告訴我了,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很久,那應該我也不用太過擔心吧?
我翻了個身,只感覺眼皮上的沉重感又加深了一絲。
總之,明天就要回歸到普通的校園生活了。
*
普通…
真的會是普通嗎?
總感覺這樣的說法放在我身上已經不成立了。
意識潰散之前,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不過也沒有持續多久就是了。
*
6:33
鬧鐘上的數字出現在我的視線之中。
和前幾天早上一樣,都是六點半左右就醒了,不過今天早上我沒有選擇直接就爬起來,而是繼續一頭倒在牀上,拿起了牀頭櫃旁的手機。
「記得種百合的話,現在還不能把葉子剪掉,現在只剪掉殘花,保留全部或大部分枝葉。等秋冬時節,枝葉自然完全枯黃後,再從土面以上剪掉。」
打開手機屏幕的第一秒,就能看到屏保上名爲「July」的用戶,早在半個小時前就發來的消息。
我簡單的回了一句:
「嗯,知道了。」
本來還猶豫要不要把聊天框裏面原本加上的「謝謝」發出去時,最後還是長按了刪除鍵,把這兩個字刪去了。
我又認真的看了一遍柳楹發給我的東西。
大多數多年生開花植物都是這樣,尤其是百合這種球根類植物,這個原則幾乎適用於所有依靠儲存養分復花的植物。如果現在只是爲了美觀而把它的葉子都剪去的話,一個瘦弱的種球根本沒有足夠的能量支撐第二年的生長和開花,它可能第二年發不出芽,或者即使發芽也非常瘦弱,無法開花。種球死亡在嚴重的情況下,萎縮的種球可能無法度過休眠期,直接爛在土裏。
讓我有些在意的是,柳楹是之前就知道這個可能有些冷僻的知識呢,還是後續查的呢?不過我當然也無從而知了,我也總不可能直接去問她吧?
上午上課的時候倒是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而且可能是因爲剛剛放假回來的原因,班上大部分同學好像都有點心不在焉的狀態。
「我畢竟是學生會長啊,所以我當然得帶頭幹最多的事情啊,你放心啦,我能處理好的。」
*
就連姜芋恆有時候也會突然發一會呆或者眼皮稍微閉上一會,但我想可能這多半是她昨晚沒睡好才造成的。
雖然我的確是希望柳楹能和姜芋恆之間的關係能改善一些或者成爲朋友,但我覺得,柳楹並不適合加入眼前的舞臺之中。
但柳楹似乎比我冷靜的多。
柳楹。
等我到班上時,班裏的同學也已經來了大半了,似乎也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這種獨屬於教室裏嘈雜的聲音了。
我和柳楹都不得而知。
在教室內嘈雜的環境下,姜芋恆的話傳入我的耳中時顯得那麼有氣無力。
看着眼前處於舞臺正中間,聚光燈下的女主角姜芋恆,正如往常一樣和其他人說說笑笑,我的目光卻突然轉向了和此刻教室內氛圍截然相反的一個人。
不過柳楹到還是和往常一樣的認真。
走到我的座位旁時,我才發現平日裏應該生龍活虎的班長姜芋恆此刻卻一反常態的趴在桌子上,讓我突然產生了「是不是搞反了」這樣的想法。
柳楹此刻仍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絲毫沒有被周圍的環境所影響,靜靜的翻看着手中的書。
「沒有啦,大家也都有付出啊。」
在和我聊了一陣後,姜芋恆似乎也恢復了一部分的精神,沒有選擇繼續趴在桌子上,而是選擇和我之外的人去聊天了,多少也是讓我放心了一些。
七月六日。
柳楹在看見我後,一刻也沒有浪費時間,對我說完這句話後就轉身向門外走去。正當我以爲,一如既往的沉默會出現在我們這趟路途的開頭時,柳楹的聲音卻突然傳入我的耳中。
「是嘛,總感覺每次都是你做的事情最多。」
「熬夜熬到那麼晚嘛……你在幹啥呢?」
至於理由呢?我也不知道。
「這些事情,不應該是學生會的成員一起來討論的嗎?」
也就是柳楹的生日。
我記得前幾天和柳楹算過,如果從我剛剛進入時停的日子,往後推七十二天的話,時停結束的日子是一個令我們倆都有些始料未及的日期。
再牀上又多躺了幾十分鐘後,我才慢悠悠的爬起來穿衣服。因爲我知道賴牀當然是不好的習慣,畢竟如果夏天就開始賴牀的話,那麼到了冬天,就更離不開溫暖的牀和微暖的被子了。
當我眼前的倒計時歸零的那一刻,會發生什麼呢?
「老實說沒這麼睡好……可能只睡了三四個小時吧……」
我問出了這句通常是姜芋恆問我的話。
或許是因爲我放書包的時候發出了些噪音,在我坐下後沒多久,身旁趴着的姜芋恆就已經爬了起來,我也順勢能看見她的額頭已經被課桌壓的通紅一片。
不過既然說到柳楹的話,我自然也聯想到了有關時停的事情。按照規律的話,今天時停的時長會是十小時加二十分鐘,也就是說,自從時停來到,已經過去了十天了。
「昨晚沒睡好嗎?」
「當然是運動會的事情啊。今天是週二,運動會也就是在這週四這週五就會舉行了,現在有一許多的準備工作要我去做啊,就比如安排項目的時間啊,地點啊。更別提這次還有許多新增的項目,要安排的東西更多了。」
不過也沒有多出乎我的意料就是了。
*
得出結論的瞬間,一個不存在的巨大的倒計時似乎出現在我眼前,就像《三體》中,三體人直接投影在汪淼視網膜上的倒計時一樣,但汪淼眼前倒計時結束的時候,並沒有發生什麼。
「走吧。」
「今天早上,你和姜芋恆怎麼都沒來操場?」
如果我此刻正處於有關於「倒計時」電影或是小說之中,一般等到倒計時結束,迎來的往往都可能都不是觀衆們喜聞樂見的結局。
很快,上午的課程也就結束了,我像往常一樣,在食堂喫完午飯之後,就立刻去了學校後面,也就是柳楹經常等我的地方。
看來也是時候去學校了。
似乎之前這樣的場景也很常見吧?
柳楹既然問出這句話就說明她今天早上還是和五一假期期間一樣,早早的就來到了操場。不過我還以爲她今天早上應該不會來呢。
「嗯……我以爲你今天早上不回來了,所以我也就沒有來了。」
我沒有把自己賴牀這部分說出來,怎麼說呢,感覺不太想讓柳楹知道。
「那姜芋恆她呢?她是什麼情況?早上和你了說嗎?」
「她好像是因爲昨晚熬夜熬太晚了,今天早上沒什麼精神,所以纔沒去操場吧?」
「這樣啊。」
柳楹在聽見了我的回答後,也便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反倒是我還在回味柳楹剛纔她對姜芋恆突如其來的一陣關心。
「那她有沒有和你說她昨晚在忙什麼?熬到那麼晚。」
「好像是運動會的事情吧?她和我說是在爲運動會的安排操心,學生會好像要乾的事情挺多的。」
「那不應該是學生會一起來安排嗎?怎麼她一個人自己熬夜熬到這麼晚?我就不信要乾的事情這麼多嗎?怎麼看都像是她一個人把所有的任務都攬在自己身上了吧?」
柳楹發出疑問時,語氣比先前要強烈些,讓我感到有些意外,不過同時,我也開始思考柳楹剛剛說的話。
的確,如她所說的那樣,運動會前的安排再怎麼繁重,也不至於讓姜芋恆一個人在運動會開始的三天前就熬夜到這個程度。除非就是和柳楹的猜想一樣,姜芋恆把大部分甚至所有的任務都壓在自己身上,纔可能導致這樣的結果。
而且在我的印象裏,姜芋恆似乎也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了,之前好像也有過班裏面的集體活動,明明是要班委來安排,結果姜芋恆卻把所有的事情都幹完了。
「那……我們怎麼辦?去幫她嗎?」
針對現在眼前的問題,我直截了當的向柳楹尋求意見。
「我想可能沒什麼用的,畢竟現在有關運動會安排的文件應該都在她手上,按照她這種性子,估計我們就算去了也只能收穫她『沒關係啦,我能解決好的』之類的話吧。」
我本來還想緊接着柳楹的話,繼續問出「那怎麼辦」這四個字,但可能是礙於面子,我也只能把這句話嚥了下去,開始思考對策,畢竟我也不想表現得這麼沒用。
「現在的話,除非是在運動會前一天晚上一把大火把姜芋恆做的安排全部燒掉,不然她是不可能來主動求助我們的。」
柳楹的意思當然不是要我們去放火把姜芋恆的成果燒掉,而是想要告訴我,像現在這種情況,是沒有什麼轉機的,因爲她是姜芋恆不是別人。
「要不……我們去問一下文雅清吧?她不是也是學生會的嗎?說不定如果是她要求主動分擔一些任務的話,姜芋恆就會答應了?」
「時間不早了,走吧。」
「欸?我沒喝完吶。」
不知道過了多久,柳楹說出這句話後,隨後便往前臺的方向走去,只留下我和文雅清兩人坐在原地。
文雅清好像對我的回答不太滿意,她此刻也不再咬着吸管,而是讓夾在指尖的吸管在玻璃杯中不斷攪拌着,杯中寥寥無幾的冰塊碰撞的時候也依稀的能發出些聲音。
*
「切,渟淵學長不要裝傻。」
其實我早就撩到可能會有人發出這樣的疑問了,不過發問的人是我並不經常能看見的文雅清,倒是我沒預料到的情景。看樣子,雖然這小丫頭看起來古靈精怪,但眼睛還挺尖的。
「嗯……我覺得這應該不算是突然吧?說不定柳楹其實一直都挺關心她的?」
我在得到柳楹認可的瞬間,我的心臟跳動的速度似乎也在一瞬之間變快了些,不過這也當然有可能只是錯覺。
「運動會是這個禮拜四開始嗎?」
正當我以爲就會這麼沉默十幾秒,直到柳楹回來爲止,坐在我面前的文雅清卻又開口說話了。
「是這樣嘛……」
「有嗎?應該是你的錯覺吧。」
看來今天的任務又多了一件,那就是去找文雅清,以她的名義去找姜芋恆,看看能不能幫她分擔一些肩上的重擔。
聽完文雅清的話後,柳楹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將兩隻手輕輕放在此刻凝結了不少水珠的玻璃杯上,或許是想讓手中接近零度的溫度,讓自己冷靜一下。
文雅清歪着頭問我的同時,還不忘咬着吸管。
見我們也討論不出什麼有用的結果來,柳楹再喝完杯中最後一口水,只剩下幾個還沒融化的冰塊靜靜的躺在杯底後,便說出這句話。
「啊哈,沒什麼啦柳楹學姐,就和渟淵學長隨便說了幾句話而已,額嗯……有個詞怎麼說來着,啊對對,噓寒問暖。」
「渟淵你現在困嗎?」
「感覺……好奇怪啊。怎麼現在柳楹學姐突然這麼關係姜芋恆學姐了?她們倆之前關係不是一直不好嗎?」
「是啊,也就是後天,五月八號吧。」
「學生會里面其他人呢?他們就這樣看着姜芋恆一個人做所有的事嗎?」
舒緩的並且叫不出名字的純音樂傳入耳中,暖色調的橘黃色燈光照也正照在我身上,不過它當然沒有任何的溫度。
我覺得柳楹現在當然看出來了文雅清現在有些胡扯的話,但她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徑直的的走到我的身旁,像剛剛一樣,坐在我的旁邊。
「你們在聊什麼呢。」
再思考了一陣後,我把自己覺得此刻還能抬得上排面的想法說了出來,柳楹也在聽了我的想法後,微微點了點頭。
柳楹說出了讓人有些沮喪的結論,不過也沒有什麼辦法,畢竟能做的努力我們也都已經做了。
「額……就現在的情況來看的確是這樣。我也稍微向高二學生會時其他人打聽了一下,好像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也總是出現姜學姐一個人把所有的事情都攬下來的情況,其他成員一開始也會試着去自己幫忙,但不論是效率還是質量上都不如她,久而久之,也就只讓她一個人做事了。」
我和柳楹正坐在她的正對面,不過擺在我們面前的兩個杯子中,只有些加了冰塊的冰水。此刻橘黃色的簾幕已經悄悄爬上了天空,陽光透過帶有些深棕色玻璃窗灑落在桌上,折射在杯中的冰塊上時卻不顯得那麼的刺眼。
「沒用啦,我試過好幾次,明着暗着都試過了,可是姜學姐還是打算自己一個人把所有的任務都完成。」
正當我還在預測文雅清下一句話會問我什麼,我該用什麼話來回應她的時候,柳楹已經結完賬回來了。
眼前語氣帶着些許無奈的丸子頭少女再說出這句話後,便把桌上的玻璃杯拿到自己面前,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杯中的楊枝甘露時,還發出了些水流聲似的噪音,不過文雅清好像也毫不在意這不太淑女的行爲。
「我去結賬。」
今天是五一放假後開學的第一天,也就是五月六號,星期二。運動會開始的時間是星期四的話,也就是說姜芋恆要在兩天之內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這麼看的話還真是一個不算輕鬆的任務啊。
「看了這件事我們也幫不上什麼忙了。」
當前方的十字路口出現在眼前的時候,我就知道今天和柳楹分別的時刻也到來了。
即將分別之前,柳楹的聲音連帶着我們身邊突然響起的一陣汽車的鳴笛聲一併傳入我的耳中。
*
我久違的開口問了句話。
在聽見文雅清說的那句話後,柳楹和我當然也沒有直接絕情的就離開,而是等她慢悠悠的喝完後,再簡單的做了道別。
「嗯,現在好像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還有……怎麼感覺渟淵學長最近和柳楹學姐走的很近啊,你們倆怎麼關係突然變得這麼好了?」
「老實說不是很困吧……下午上課的時候不小心睡着了,所以說我現在處於剛剛睡醒的狀態也不爲過。」
「上課得認真聽課啊。」
柳楹用着有些埋怨的語氣對我發出忠告,不過當然也沒有持續很久,隨後便繼續開口說話。
「我現在有點困了,打算回家睡覺。」
還沒等我思考完柳楹此刻告訴我這句話的意圖,她就直接把手腕上的手錶卸了下來,隨後把握着手錶的手伸向我,示意我接過來。
「你先拿着吧,今天不是還沒來嗎?既然你現在不睡覺的話,總比我拿着它要有用些。」
在聽了柳楹的話之後,我也算徹底知道她的意思了,不過我卻產生了新的疑問。
「那我什麼時候去找你?如果時停來了,結果你還沒醒怎麼辦……」
腦海裏預想出來的情景讓我不禁想起了第一次進入時停的那天我在晚上去找柳楹的時候,我既不想讓我喫閉門羹的情況再次發生,也不希望在柳楹熟睡的時候把她吵醒。
「很簡單啊,我去你家找你不就行了。」
如同腳下有塊不存在的石子把我絆了一跤一樣,柳楹的這句話傳入我的耳中的時候,我原先穩健的腳步也不由得的有些卡頓。
「來我家?」
「嗯,去你家。渟淵你有什麼不方便的嗎?」
其實當然沒有什麼不方便的,雖然我的房間裏面並沒有那些獨屬於男子高中生不可見人的祕密,不過我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沒事沒事,不過這樣真的可以嗎?我估計時停要到晚上纔會到,那個時候天也應該早就黑了吧,你一個人……」
「沒關係的,我相信我這次不會害怕的。」
柳楹有些強硬的打斷了我的說辭,不過既然她也已經這麼說了,那麼我也用不着太擔心了吧?
「你知道我家在哪裏嗎?」
「不用擔心,我當然記得渟淵你之前告訴過我的地址。」
隨後,柳楹流利的把我家的地址報了出來,就連門牌號也記得清清楚楚。
爲什麼這塊手錶能記錄時停的時間?
種種的問題擺在我和柳楹面前,我們卻無能爲力。
「是男生還是女孩子啊?這個點的話都喫過飯了,下次你早點和我說啊,也好讓你媽的廚藝好好展現一下。」
我突然也想起了另外兩位母親,也就是柳楹的母親和文雅清的母親。
*
看樣子,從某種方面上來說,我們都挺幸運的。
「總算收拾好了……」
但我並不討厭這種情況。
「嗯。」
我也不由得又開始思考起了時停的事情。
畢竟母親她說的沒錯。
我和母親的關係一直都很好,雖然正處於青春期末尾的我以及正處於更年期起始的母親也會吵架,不過大多數也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沒有什麼大的影響。
至於文雅清的母親,在她的描述裏,是一位堅強的女性,從來不會把自己哭泣時的樣子展現給女兒,也會在在女兒遭到不幸的時候也會第一時間站出來。
柳楹夕陽下遠去的背影,也逐漸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是不是有同學要來我們家玩啊?」
不過當然,在這種似乎無師自通的能力上,母親比我強上不少,畢竟我總看不透她在想什麼。母親曾經說過,不論我的年齡多大,在她面前永遠只是一個小孩子而已,看樣子她也不只是說說而已。
……
收拾了一番之後,我的房間的面積似乎都擴大了一倍,看着也清爽了不少。所以從另一方面來說,我還得感謝一下柳楹要到我家來的決定。
我這話當然不只是對還未來到時停說的。
似乎自我記事以來,母親就總能猜透我的心思,這點就像我總能猜透別人的心思一樣。
爲什麼時停最開始只發生在柳楹身上?
「間歇性強迫症啦。」
母親無視我上一句的回答,自顧自的說了起來。我本來想說些什麼來反駁她,不過已經掛在嘴邊的話最終還是被我嚥了下去。
*
現在也已經喫完晚飯,洗個澡了,接下來就是靜靜地等着時停以及柳楹的到來就行了。
其實我的房間還不至於用「髒」來形容,最多可能就是會有一些亂,東西有些多而已。初中甚至小學的課本,資料前不久還在我房間的角落裏靜靜地躺着。
緊接着,我們也在談話聲中到了該分別的地方了。
燈光滑過錶殼,錶盤邊緣浮起一層暗啞的銀輝,而拋光處卻迸射出一道銳利的寒光,映襯在光線下時顯得更加明亮。與此同時,光線透過玻璃表鏡邊緣整齊切割的部分時,向四周也閃爍出了不同亮度的光芒。
面對母親的唸叨,我一邊把我房間裏面堆積的一些沒用的東西塞到客房裏面的大櫃子裏,一邊隨意的回應着她。
「那怎麼之前沒見你這麼勤快呢?」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還會收拾房間?」
我小聲的喃喃自語道,因爲要是被母親聽見的話,指不定她又要挖苦我一番。
「我有強迫症啦,這麼多東西擺在我房間我看着難受。」
「不是啦,我不是說了是間歇性強迫症嗎?」
爲什麼我在時停已經發生了兩年之後,進入這個不同尋常的世界?
我坐在桌前,打開了檯燈,把那枚處處散發着神祕氣息的手錶放在燈光下。
但願不會讓我等太久吧。
也是對柳楹說的。
不過,越是想要深入的去探尋有關時停的信息,就越像是在走一個深不見底,沒頭沒尾的龐大的迷宮一樣。
在胡思亂想了一陣後,我最終還是拿起了放在桌子一角的手機,打算玩會遊戲或者在網上衝會浪來消磨時間。
「一會見。」
在柳楹和我回憶她第一天進入時停的情景時,她的母親是她可以在中暑醒來後,把頭埋進她懷裏哭泣的對象,並且好像在她的描述裏面,她的母親還挺喜歡對她囉嗦的。
*
亮起的手機屏幕突然不能滑動的時候,我就知道,今天的時停的時刻已經來到了。此刻手機左上角的時間定格在了「21:15」這串數字上。
這樣的話,離我和柳楹分別大概是過了三個小時左右,假設柳楹回家洗漱之類的花了半個小時的話,那麼她現在大概是已經睡了兩個半小時。如果按照一個人六到七小時的睡眠來看,我還要等四到五個小時左右。
不過我也早已習慣了在此刻寂靜無聲的世界裏的生活了,所以這點時間對我來說也並不算長。
既然手機已經玩不了了,我也順勢拿起了擺在書架上幾本,我不久前剛從書店裏面買回來的書,打算以此來消磨時間。
我看了一眼檯燈散發出的燈光下的那塊不能調時間的機械錶,此刻它上面的時針,分針,秒針也開始轉動,轉動時發出的聲音也顯得格外的清晰。
我取下夾在書中的書籤,繼續看起了上次沒看完的地方。
*
當我輕輕的打開門,看到眼前似乎是剛剛爬上來的柳楹時,不只是我,連她好像也嚇了一跳。
「渟淵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柳楹把原先舉起,微微彎着指關節的手放了下來,用着行動補充告訴了我「我明明還沒敲門」這個藏在她心中的疑問。
其實當然不只是柳楹,我也感到很意外。
因爲差不多就是一分鐘之前吧,我剛剛把我正在看的小說的一個章節看完了,用餘光撇了一眼手錶,發現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十幾分鍾了。時間似乎過得比我想象的要快一些,我想這可能也有看書的功勞吧。
估計最多在等一個小時就可以了。
如果柳楹敲門的時候我還沉浸在書中的世界裏面怎麼辦?
當這個想法出現在我腦海中時,它便像是一簇不斷生長的藤蔓,牢牢的粘在了我內心的壁壘上,讓我不得不去認真的思考這個可能出現的問題。
隨即,我也便得出了答案。
既然現在在時停的世界裏,只有我和柳楹兩個人能活動的話,我現在把門打開不就行了,這樣的話就算我沒聽見門外的動靜,柳楹也不會被我鎖在門外了吧?
抱着這樣的想法,我從椅子上坐了起來,朝着大門的方向走去。
至於接下來的情景,就是剛剛上面提到的了。
「應該只是……巧合吧?其實我只是擔心我隔着客廳可能會聽不見門外的動靜,然後把你鎖在門外了,所以現在提前去把門給打開。」
「這樣啊。」
是因爲看書纔不會困嗎?
或許又不是。
其實母親一般這個時間是不會睡覺的,不知道爲什麼,母親今天睡得格外的早。
「其實這房間我也是今天才剛剛收拾了一番才這樣的,你沒來之前纔是真的亂七八糟。還有我感覺柳楹的房間並不亂,只是因爲你的書比較多,所以有點雜而已,你的每一本書都放的很認真,愛護的很細心,所以根本算不上亂哦。」
「渟淵你剛剛在看什麼書呢?」
我指了指此刻靜靜地躺在我的書桌上,夾上了書籤,並且已經合上的那本書。
「感覺渟淵的房間也比我的房間要整潔許多啊,不像我總是把書亂放一樣。」
我們還沒走幾步,剛到客廳的時候,柳楹就對我說出這樣一句話。
「嗯,我知道了。」
柳楹的話讓我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感覺她既像是在開玩笑又像是在說真的,不過她好像也沒有注意到此刻語塞的我,轉而又問起了別的問題。
柳楹用着有些自嘲的語氣對我剛剛收拾過了的房間表示認可,不過我覺得她也大可不必這樣進行比較,所以我這次只是微微的搖了搖頭,不像剛纔在客廳裏那樣。
柳楹沒有熱烈的回應我剛纔的話,不過我覺得她一定也都認真的聽進去了。
其實在柳楹說完之後我也並沒有感到有多麼的意外,因爲幾乎每一個初次到我家的人,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都會是這句。不過這和我的關係其實並不是很大,主要還是我的母親,她平時總是會把家裏收拾的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
「應該已經回房間睡覺了吧。」
隨後,我帶柳楹進了我的房間。
或許是。
換做別人,可能在這個時候會和我交流一下感想或者問我「好不好看啊」這樣問題,不過柳楹卻從來不會在這個時候問我看書的心得之類的。
我這麼想着,不過很快等我睜開雙眼時,隱隱約約看到柳楹的身影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就知道剛纔的聲音既不是錯覺也不是夢。
「渟淵你的房間在哪裏?」
想想也是,雖然在正常的世界裏,下午我有幾節課上睡着了,但到現在也已經過了快七八個小時了,下午上課時那不連貫的幾次淺度睡眠能發揮的作用當然不會有多大吧。
「如果你是當面對她說的話,她會很開心的哦,因爲她平時就像小孩子一樣,喜歡聽別人對她說的好話。」
「那我改天來拜訪的時候,記得叫你媽媽出來,我會當面誇她漂亮的哦。」
之前和柳楹聊天的時候也聊過這一點,她告訴我,她一般不會在別人看書看到一半的時候就去和看書的人探討書的內容或者心得。因爲在她看來,這樣的話無疑只會擾亂看書的人自己的思緒,讓他們自己的思想裏摻雜了他人的思維。
「第一部我是不久之前纔看完的,第二部《黑暗森林》的話,我連上篇的一半可能都沒看到。」
我和柳楹在說話的同時,我也不忘從鞋櫃裏面給她找了一雙新的拖鞋。等她穿上拖鞋,走到我家之後,我才把我們身後開着的門給關上了。
「嗯……那既然柳楹你也已經來了的話,那我現在也就先去睡覺吧。如果你想喝水的話,客廳的桌子上我也準備好了新的玻璃杯,你自己倒水就可以了。」
「你媽媽現在人呢?」
「感覺渟淵你的媽媽會很漂亮呢。」
「還好啦,謝謝你的誇獎,不過打掃客廳這件事基本上不是我做的,一般都是我媽做的。」
「是《三體》啊。」
我大方的接受了柳楹的誇獎,不過我也沒有恬不知恥的把她的誇獎歸功在我的身上。
「那還真是遺憾啊。」
不過,能撐到現在才後知後覺的感受到睏意,還真是讓我感到有些意外呢。
或許是因爲連續看了三個小時的書,讓我的大腦向身體傳遞了疲憊的訊號,我在這時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哈欠。
是夢嗎?
我努力的讓昏昏沉沉的大腦恢復機能後,才依稀聽清楚柳楹剛剛說的是什麼。
*
走出房間的瞬間,我的眼皮便止不住的上下打顫,讓我在一瞬之間有些懷疑我是不是下一刻就會直接睡着。不過當然現實還是沒我想象的那樣誇張,我還是在走到了客房才一頭倒在牀上。
柳楹的聲音似乎在我的耳邊響起。
「渟淵你家打掃的好乾淨啊,讓人看着挺舒服的。」
「這樣啊……」
「馬上要結束了。」
好像是這麼一句話。
不過也就是這麼一句話,讓我直接清醒了過來。
我鯉魚打挺般的坐起來後,問出了第一句話。
「還有多久?」
「二十分鐘。」
也就是說,從時停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個小時了,而我剛剛大概睡了六個多小時,如果不是柳楹叫我的話,我說不定還會睡得更久。同時,在今天的時停裏,我和柳楹都沒怎麼說上話,這點倒是比較罕見的。
不過我倒是沒有按照我之前一貫的性子,在這個時候對柳楹說聲「抱歉」,因爲她之前和我談過這個問題,她覺得如果沒有讓別人造成特別嚴重的困擾的話,就不需要抱歉。
「沒想到我能睡這麼久。」
我一邊折起了牀上的被子,一邊對身旁的柳楹這麼說着。不過柳楹似乎並沒有對我這句話做出什麼回應,反而問了我別的問題。
「渟淵你接下來打算幹什麼?」
我想想,現在現實世界裏面正常的時間應該是晚上九點多左右,鑑於我剛剛睡醒,所以自然不會選擇去繼續睡覺,況且我覺得我現在也不一定睡得着了。
「可能……隨便玩玩吧?我也不太清楚。」
經過了上面的思考後,我最終也只能這麼和柳楹說了,畢竟我也確實沒什麼打算。
「嗯,我知道了。」
柳楹對我有些敷衍或者含糊的說辭並沒有提出什麼異議。
等我把剛剛睡過的客房收拾好了之後,我和柳楹也隨即回到了我的房間。
「我應該也要走了。」
還沒等我們在房間裏面多待一會兒,柳楹便告訴了我她接下來的行程。
之前的話也差不多是這樣,前幾次都是我在時停的時候去找柳楹,然後在即將結束的時候再準備離開,所以她剛剛的話其實也沒有讓我多意外。
有些輕浮聲音在我背後響起的時候,我就算不用回頭此刻也能知道站在我背後的人是誰。果然,還沒等我轉過身去,身後的文雅清就已經不知不覺的來到了我的旁邊。
「早上醒的早,沒什麼事幹,所以就來早點看看了。」
我和柳楹是選擇在時停徹底結束的時候才從家門口出來,走到樓道里面。
「她還是一如既往的高效呢。」
「是啊。」
柳楹簡單的回應了我之後,熟悉的公寓便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文雅清剛給我發來消息,說是她後面又去問了一下姜芋恆,結果她已經把所有有關運動會的工作安排好了。」
看着柳楹轉過身去,即將離開我的房間的背影,我不禁也對今天沒和她在這段時間裏說上幾句話而感到有些遺憾。
等我到了操場上的時候,才發現已經到了的人並不算很少。而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我發現有很多是穿着志願者專屬的背心的,看來他們大多是來操場上做運動會的準備工作的。
因爲如果選在離時停馬上結束的時間點選擇在戶外活動的話,等到時停結束的話,那麼街上的人就會發現自己身邊憑空出現了一個人。就算街上沒人,監控也會拍下這一切。如果被別人發現的話,準會把這當做是靈異現象,指不定我和柳楹會被奇奇怪怪的研究所抓去研究。
「這麼快嘛……」
*
「現在也只能期待着運動會的到來了。」
不過……
但或許是因爲現在太安靜的原因。
不過我很快也知道了柳楹剛剛看手機的目的。
「怎麼你今天也來這麼早啊,渟淵學長應該不是志願者吧?」
難道柳楹還沒起牀嗎?仔細想想的話應該不是。
「其實也沒多久啦,現在的場地基本上還沒怎麼收拾出來,只是大概的劃了個地方而已。」
和柳楹走在此刻算不上熱鬧,也算不上冷清的街道上,她突然罕見的拿出了手機看了幾眼。據我所知的話,柳楹她一般是不會在走路的時候看手機的。
正當我打算前去志願者正在工作的地方,去一探究竟的時候,身後卻響起了我熟悉的聲音。
「好啊。」
之前也和柳楹討論過,我在找了她之後該選擇什麼時候回家,得出的結論就是要麼在離時停結束還早的時候,或者就是等到結束了再回家。
或許也只是因爲今天是運動會,所以她也就沒叫我了吧。
*
不過可能是因爲我的生物鐘被完全打亂的緣故,我今天早上也是早早地就醒了過來,早的程度甚至到了柳楹還沒給我發來「今天早上來學校嗎」這條消息。
「嗯。」
反正我也沒什麼事幹,所以早點去也沒什麼壞處吧?
柳楹的聲音很小。
當我的話在這寂靜無聲的空間裏傳到柳楹耳中的時候,她也停下了前行的腳步,微微轉過了身。
想要不留遺憾,似乎也並不是一件難事。
*
今天是運動會的第一天,所以不用早起,只要按時到操場上參加開幕式就可以了。
「我送你回家吧。」
她的聲音就好似在我耳畔旁響起一樣。
「呀哈嘍,渟淵學長——」
總之,在醒過來之後,我也沒有賴牀,直接從牀上爬了起來後便決定去學校。
「你們志願者都是什麼時候來的?」
「學生會的人全都要去當志願者嗎?」
隨後,我環視了一下操場,放學跑道包裹的足球場上面搭了許多以前沒有的棚子或者其他的活動區域,我想大概是爲了這次那些非競技性,娛樂性的項目。
說着,我注意到了文雅清身上披着的紅色背心,隨即又繼續開口。
我小聲的回應了柳楹,同時微微的點了點頭。
柳楹的這句話似乎摻雜了些許諷刺的意味,不過應該只是對姜芋恆獨自逞強的行爲感到不滿。
「也不算是,只要不是運動員,不過大多數都成員還是會去報名的。」
看着此刻操場上熙熙攘攘的場景,我也不禁想起了另一個問題。
「嗯……這次運動會的準備工作,比如場地劃分,比賽項目時間的安排,都是姜芋恆一個人做的嗎?」
聽到我的問題後,文雅清沒有第一時間回答我,而是稍微沉思了一會。
「明面上大家其實都會宣照不宣的刻意避開這種說法,不過事實差不多就是這樣的。」
文雅清說出的這句完全不帶有她平日裏輕浮的個性的話後,我才知道她剛剛她沒有直接回答我的緣由。
學生會方面肯定不會承認把所有的工作都推在一個人的身上,這樣不僅可能會給學生會貼上個「不作爲」或者「壓榨成員」的標籤,除此之外的影響或許還多很多。
「不過這麼看來,姜學姐還真是厲害啊,每一次的活動都幹最多的事,還都完成的這麼出色,簡直就是天才級別的人物嘛。」
聽着文雅清對姜芋恆的讚賞,我的內心卻怎麼也高漲不起來。自此最近柳楹和我聊過了這個問題後,我也開始有些擔心姜芋恆她會不會真的太累了。
「但這樣真的好嗎……這樣嚴重的事務真的不會影響到她的正常生活嗎?」
「我想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吧?我和姜學姐也認識很久了,她可不是一個脆弱的人哦,所以你放心啦,反正之後渟淵學長你們能參加的運動會只有一屆了,到時候提前和姜學姐商量,再幫她分擔任務就行了吧?」
文雅清的話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
不論是從文雅清她一年多前經歷的事件,還是姜芋恆平時在班級裏,學校裏的所作所爲來看,她當然不會是一個脆弱的人,反而比我們絕大多數人都要更有擔當,更聰明,更能完美的解決一切的難題。
但現在我和柳楹都對姜芋恆的「完美」感到有些不對勁了。
或許也正如文雅清說的那樣,這次運動會的安排可能會讓姜芋恆一時感到勞累,很快她就會調整過來,回到從前那個生機勃勃,充滿活力的她。
不過我現在也做不了什麼實質性的行動。
「但願如此吧。」
我小聲的喃喃自語。
*
後面又和文雅清聊了一會後,她的朋友就把她叫走了,好像是要去忙什麼事去了。再和她簡單的道別,目送她離開後,我就又恢復了孤身一人的狀態。
不過,還沒等我漫無目的在操場上閒逛多久,我又一次的看見了熟悉的身影。就在面前不遠處,姜芋恆和江小千正在往草皮上貼什麼東西,我想大概是和什麼項目有關的吧?
聽着柳楹用着不滿的語氣對姜芋恆發出埋怨,我也沒有立刻做出什麼回應,柳楹似乎也並不期待我立刻做出什麼回應。
柳楹說的話和文雅清剛纔所說的話,意思上似乎有些相近,但我知道兩人此刻的心緒是截然不同的。
江小千這時卻先我一步的離開了,說他好像忘了帶什麼東西,現在要回家拿一趟後便離開。
但看着眼前始終對我面露微笑,剛剛和我說話時語調中總是帶着樂觀與向上的姜芋恆,這份擔憂或許又有些多餘了吧?儘管我想用着這樣的想法來打消心中的這份疑慮,但效果似乎並不是很明顯。
姜芋恆似乎也沒想到我明明已經說了「要走了」之類的話了,此刻又突然開始多嘴,不過她還是耐着性子回應了我。
「其實也不是很累,渟淵你也不用這麼擔心我啦。」
一瞬之間,我產生了一個我從前從來沒有想過的想法。
「你不用揮手或者喊的這麼大聲啦,我不就在你前面不遠處嘛。」
「剛剛我碰見文雅清和姜芋恆她們了。」
「那我先走了。」
姜芋恆是不是已經很累了?
「這幾天你挺累的吧?」
我快步走向前去,玩笑似的對江小千剛纔有些誇張的行爲表達了自己的不滿,不過他當然也看得出來我是在開玩笑。同時我注意到了,此刻只有姜芋恆的身上穿着志願者獨有的背心,而江小千只是穿着普通的短袖。
「江小千你也就放過渟淵他吧,既然渟淵來這麼早肯定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吧?說不定我們現在已經耽擱了渟淵的行程了。」
正當我打算轉身離開的時候,我看着眼前和我揮手道別的姜芋恆,一種莫名複雜的情緒在我心底裏緩緩湧起。
「不過她還真是厲害呢,但是每天的項目的時間安排,人員名單這些,都要耗上不少精力吧?更別提這次還有這麼多新增添的項目了。」
姜芋恆玩笑似的發言讓我忍不住的小聲的笑出了聲。
見我久久沒有回答,柳楹便繼續開口說道。
「嗯,那你先去忙你的吧。」
「我剛剛又問了一遍文雅清,好像這次運動會里面絕大多數安排都是姜芋恆一個人做的,而且學生會那邊好像還在刻意迴避這種說法。」
「不要緊的吧,只是一些簡單的事情要做,你就當是來玩一下吧。」
此刻只有我和姜芋恆站在這裏。
不過,姜芋恆她既然現在還這麼有活力的話,那就說明我剛纔的擔憂也就沒什麼必要了吧?
「那是你的錯覺吧?肯定是現在的陽光搗的鬼,如果你貼着我的臉看肯定看不出什麼哦。」
正當我還在猶豫是不是要上前去打個招呼的時候,江小千犀利的目光也已經捕捉到了我的身影,他激動的站起身來,朝着我揮手的同時,還不忘大聲喊着我的名字。
和姜芋恆分別了之後,我很快也就在嘈雜的操場上找到了柳楹。不知怎的,此刻的陽光逐漸變得毒辣了起來,氣溫升高的程度也比前幾天這個時候要高上不少,所以我和柳楹正坐在操場外圍的一顆樹下。
正當我想說句「你這玩法還真是新奇」來委婉的拒絕江小千熱情的請求的時候,站在我們倆身旁的姜芋恆此刻卻突然開口了。
「我就算了吧,我今天還有項目呢。」
*
「你不是不是志願者嗎?怎麼還在這裏幹活。」
「是嘛,感覺你今天的黑眼圈比前幾天還要重上不少了。」
「因爲我早早地到了這裏後沒什麼事幹,所以也就來幫一下忙了。怎麼樣,渟淵你要不要一起來?」
不得不說,姜芋恆的腦子轉的很快,這麼快就想出了一個合理又完美,既沒有否定江小千,也尊重了我的意願的說辭。也就在我們閒聊,我掏出手機看時卻偶然瞥見了手機上柳楹給我發的「我到學校了」的消息的時候,我便打算暫時離開這裏,前去找柳楹匯合。
「有這麼頑固的一個學生會長在,其他成員也都沒什麼辦法吧?學生會這麼做也無可厚非了。」
隨後,我在第二次和姜芋恆道別後,也離開了這裏。
柳楹突如其來的問題把我從呆滯的盯着操場發呆的狀態,拉回了現實,同時我也開始在我的腦中翻找起柳楹剛剛和我說的那種情況。
「沒有對吧?」
我率先打破了熙熙攘攘的操場下,我和柳楹之間還沒持續多久的寂靜。
「渟淵我問你,從高中第一人入學以來,你有見過姜芋恆她主動向別人尋求幫助嗎?」
「渟淵——早上好——」
所以,臨走前我忍不住多嘴了幾句。
柳楹的聲音很輕,卻篤定地穿透了操場上空漸起的喧囂。
「嗯。」
我點了點頭。
我們之間便不再需要言語,只是並肩坐在樹下,任由初夏的陽光將斑駁的樹影投灑在身上,彷彿我們也是兩棵安靜的樹,在無人注目的角落,共享着同一片土壤的沉默與喧囂。
遠處,人羣如潮水般湧來,鼎沸的人聲卻將我們這片小天地反襯得愈發寧靜。
直到開幕式的廣播聲隱隱傳來,我才恍然回神,拍了拍落在衣角的碎光。
「你的項目是明天才開始的吧?」
開幕式即將開始了,在我和柳楹打算起身之前,我隨意的對她這麼說着。
「嗯。」
「加油吧。」
「你也是。」
風掠過樹梢,帶起一陣沙沙的聲響,彷彿替我和柳楹說出了那些未盡的言語。
*
昨天也是完美的一天。
不論是和同學之間的聊天,和朋友之間日常的交往,還是在昨天運動會的項目上,我都爲它們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不過……
唯獨有件事讓我有些耿耿於懷。
此刻,我正站在家裏衛生間的洗手檯前,用手撐着白色的檯面,把臉湊近鏡子,好讓我看清眼角下明顯的黑眼圈。
「確實很明顯啊……」
我在鏡子前小聲的喃喃自語道,忍不住又把臉貼近了鏡子一分,眼角下的黑眼圈似乎也變得更加深邃了。
看來前幾天的熬夜造成的影響確實比我想的還要大些,雖然我之前也有過熬夜的經歷,不過這次爲運動會的事情忙前忙後讓我的壓力也變得更大了,眼角下比前幾次嚴重多的黑眼圈也就由此產生了。
文雅清緩緩轉過身去後,輕輕的把門關上。清脆的關門傳入我的耳中,她的身影也徹底消失在了活動室,消失在了我的視線之中。
「姜學姐,那我先走啦。」
「早上好,姜學姐。」
「早上好。怎麼雅清今天你也來這麼早啊?」
……
同時,這還多虧了柳楹。
從這點上來看,她或許是一個文靜的文學少女,但她的性格卻和傳統的「文學少女」相駁。
等我推開學生會活動室的門後,活動室此刻也像往常一樣空無一人,畢竟我每次都會提前半個小時到這裏來,比任何人都要早。
此刻,再次看着鏡中的自己,眼皮下的黑眼圈幾乎已經消失了,遮瑕液的顏色也幾乎和我的皮膚一模一樣,如果不仔細看的話甚至都看不出來我化了淡妝。
我的腦海裏此刻也只能浮現出這個選項,不過這對於我這麼一個不怎麼化妝的人來說,其實也不算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我同時也是爲數不多窺探到了柳楹內心深處的一絲角落的人。
「啊,嗯……其實是我看錯時間了,下次我還是之間看電子錶吧,機械錶有時候我會看錯時間。」
化妝嗎?
「嗯,一會見吧。」
我是爲數不多的知道一年多前發生文雅清身上事情的人。
「我朋友還在等我呢,所以我先失陪啦,拜拜。」
「哎呀,我只不過今天早上起牀的時候睡得有些迷糊了,所以纔會看錯嘛,我應該比小學生要聰明多了。」
我和文雅清開着玩笑的同時,她走到了掛着一件件志願者背心的架子旁,隨手拿起了上面的一件背心,套在了自己身上。隨後走到了活動室的大門的方向。
文雅清現在展現給大家的,是一個有些大大咧咧,冒冒失失,同時又充滿活力的形象,和一年多前那個靦腆害羞的女孩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你說完了嗎」。
「你是小學生嗎?不過現在小學生都能看明白機械錶了吧?」
如果讓我用一個詞來形容柳楹的話,那一定是——
「好像……也快一年了吧……」
文雅清推開門看見我在裏面後,便一邊微笑,一邊對我打着招呼,我也連忙接着她的話。
柳楹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如果沒有文雅清那件事發生的話,我會不會到現在還沒有和柳楹加上好友?或許的確是這樣吧。不過如果讓我選擇的話,我寧願沒有柳楹的好友,也不想讓文雅清經歷那樣的痛苦。
從某種方面上來說,我還得感謝沈渟淵的提醒。
她上課的時候,聽課聽的很認真。一到了下課,就會拿出一本書來看,不論此時她的周圍有多麼的吵鬧也都是如此。
希望今天也能像昨天一樣完美的度過。
那麼,既然所有的事情都準備好了,現在就去學校吧。
好在我起的夠早,時間還算充裕,我也便打開手機,上網查了一下有關掩飾黑眼圈的化妝的方式,隨後我也對着鏡子,有樣學樣的學着視頻中的人。
微弱的聲音回檔在空無一人的活動室內時,我的思緒不禁隨着文雅清剛剛消失的身影,回到了一年前柳楹向我發來好友申請的那個下午。
沒過多久,在鏡子前我手中的動作也便停了下來。
不過,還沒等我坐下多久,一個熟悉的身影卻不同尋常的出現在了我的視線之中。
「奇怪」。
或許文雅清在性格上真的發生了改變,或許有隻是她現在想展現給外界,自己全新的,有別於從前形象。不過總的來說,這也是一件好事。
「這樣啊」。
「沒事的話離我遠一點」。
我順勢打開了手機,點開了和名爲「July」的用戶的聊天記錄。這一年之內,我們互相發消息的次數不算過,少的幾乎可以用兩隻手數過來,而且大部分時候還是我先發的消息,柳楹之後纔會或有或無的會個「哦」,「嗯」,「知道了」之類的話。
「哦」。
昨天第一天頂着個黑眼圈就算了,要是第二天還是這樣的形象出現在別人眼中就不好了。
「這麼早嗎?」
這樣冷冰冰的句子是總是能從柳楹的口中說出來。久而久之,除了我之外的同班同學也便不再和她說話,甚至連這些口頭禪我也聽不見幾次了。
從這一點來看,她或許只是一個冷漠無情,毫不關心別人的人,但她的一年前的所作所爲又和這一觀點相駁。
當時她對文雅清那件事上心的程度,遠遠的超出了我的認知,她也完全不像是在爲一個陌生人操心一樣,而是像對待家人一樣對待文雅清。
說到這裏,其實我也早就察覺到了她對我和對文雅清的態度有些不一樣了。
毫不掩飾的說,柳楹討厭我。
這同時也是最讓我感到奇怪的一點。
時至今日,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哪一點會引起她的反感,明明我在做任何事情,和所以人交往上都近乎完美,在所有人眼中亦是如此。
可唯獨對於柳楹,我卻無能爲力。
我捉摸不透她的心思,窺探不出她隱藏在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或許,和柳楹成爲朋友這件事,還是遙遙無期吧?
……
「早上好啊,小姜——」
「嗯嗯,早上好。」
「喲,芋恆姐,早上好。」
「早上好,早上好。」
當我在的身影出現在操場上的時候,不只是同班同學,其他班的人,甚至是不同年紀的人都會熱情的湊在我的身邊,和我打着招呼。不過對於我來說,這種情景我也早就已經習以爲常了,沒什麼好驚訝的。
也就在我還在人羣中和身旁時人說說笑笑的時候,我的目光猝不及防的落在了操場的另一頭,看到了讓我有些頭疼的人。
柳楹。
不過柳楹此刻也不像是之前一樣只是孤身一人,陪在她身旁的人是沈渟淵和文雅清。
三人就這麼在操場上漫無目的的隨意走着,似乎也沒有什麼明確的目標。同時出現在我視線中的,是沈渟淵和柳楹兩人之間不算頻繁的交流以及文雅清時不時的傻笑。說笑間,遠處的柳楹的嘴角讓人幾乎不能察覺的微微上揚了一下,與此同時,她眼中柔和的目光也隱隱約約的被我所窺見。
「那你要加油哦。」
在我和文雅清的這一串有些玩笑似的對話之後,我們之間的氛圍也逐漸的活潑起來,這也是我最想看到的結果。
當我還在爲腦海裏的問題煩神的時候,卻全然沒有注意到柳楹一行人此刻也已經來到了我的身邊,我也只好在腦海中停止了這個話題,熱情的回應着他們。
「嗯,早上好。」
柳楹和沈渟淵兩人的關係,完全不像是隻相處了不到一個月的人之間那樣。
「嗯,知道了,你也要加油哦。」
我是藍隊的最後一棒。
如果說柳楹還是那個柳楹的話,那麼問題就出在沈渟淵身上?
雖說不久前,沈渟淵頂着壓力爲柳楹發聲,在幫助她洗清嫌疑上算的上是最大的功臣,但也不至於就讓那個平日裏一直冷冰冰的柳楹對他如此的敞開心扉吧?
雖然我很不願承認,但我此刻的的確確對眼前三人和睦相處的情景感到有些羨慕。
……
回應我的話的人是沈渟淵,不過柳楹雖然沒有說話,但還是禮貌的點了點頭。
羨慕。
「對啊,畢竟是我排的項目,所以我當然知道啦。」
目送着沈渟淵他們離開後,即是運動員又是志願者的我,也似乎要忙起來了。
此刻對我說話的人仍然是沈渟淵。
「我們不是剛剛見過面了嗎?」
「額唔……好吧。」
在輕鬆愉悅的氛圍下,開起玩笑似乎也變得簡單了許多。不過玩笑過後,沈渟淵似乎也要離開了。
我們的手已經握住了那閃閃發亮的金牌的一半了。
「爲什麼不和我打招呼?」
「藍隊必勝!」
「前幾天你不是還說想看我出醜的嗎?怎麼現在又改口了。」
「渟淵,柳楹,早上好。」
跑道旁此起彼伏的加油聲正絡繹不絕的傳入我的耳中,不過這些話現在鼓舞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和我同一跑道上,此刻正在我身後不遠處的一位同班同學,以及兩位其他班的隊友。
「我現在也只是開個玩笑,你不會也當真了吧?」
像這樣的柳楹我幾乎沒有見過,或許她也只會在沈渟淵和文雅清面前纔會這樣吧?
現在正在舉行的,是高二女子組4×100m比賽的決賽,也就是說,我和我的隊友順利的通過了預選賽,半決賽,最終站到了決賽的舞臺上。同時,也只剩下了唯二的藍隊和紅隊。
果然仔細想想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而且如果只是爲了感謝當時的那件事的話,江小千也爲她發聲了,而且可以說沒有江小千的推理的話,事情可能都不會迎來轉機,可柳楹她卻爲什麼到現在還和他沒這麼交集,甚至沒說過一句話呢?
與此同時,我也對眼前三人之間過分親密的關係感到有些奇怪。
「我那只是開個玩笑,你不會當真了吧?」
文雅清的話或許還能解釋的通,畢竟從一年多之前開始,柳楹就總是會去刻意的關照她,可沈渟淵和柳楹此刻的關係又該怎麼解釋呢?
「早上好,姜學姐——」
「加油啊!」
「我的項目好像快要開始了,現在我得去檢錄了。」
現在藍隊的第三棒已經領先了紅隊第三棒好幾個身位,所以從現在的局勢上來看,我們是優勢,更別提我和我的隊友之間已經練過了很多次的交棒了,所以根本不用太過擔心。
幾秒過後,第三棒的隊友已經來到了我的身後幾米處,我的雙腿也開始活動起來。
「加油,加油!」
看着逐漸靠近我的隊友,心裏也不免的有些緊張,但也僅僅是一瞬間而已。
我的心底冉冉升起了我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的情感——
「對了,女子4×100m接力是今天上午女子組的最後一場項目吧?」
當我的手握住隊友交給我的接力棒時,我彷彿已經握住的不是鋁合金製成的棒子,而是握住了一枚獎盃的把柄。
「姜芋恆加油!」
「班長加油啊!」
「加油!」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我接過了接力棒之後,跑道旁的聲音似乎變得比原先更加洪亮,與此同時,我雙腿雙腳上蘊藏的力量也隨着周圍的加油聲,不留餘力的爆發出來。
不用回頭我都已經知道,身後的人已經被我甩開了幾個甚至十幾個身位了,高二女子組接力賽的冠軍也就是唾手可得的了。
三十米。
二十米。
十五米。
懸掛在終點線上的那條潔白無瑕的帶子,此刻已經出現在了觸手可及的地方。
最後十米。
九米。
八米。
七米。
儘管高強度的無氧運動讓我腿部的肌肉緊繃,從大腿開始發出的灼燒感和酸脹感讓我感到有些痛苦,不過這些在眼前的勝利比起來,都算不上什麼。
六米。
終於要結束了。
五米。
看來這次也會是完美的結局。
一如既往的完美的結局。
搞砸了一切。
「又搞砸了呢。」
一個黑暗的地方。
隨後。
我搞砸了。
摔倒在了離冠軍觸手可及的地方。
一個安靜的地方。
我輸了。
一瞬之間,喧囂的操場彷彿離我也就去九霄雲外,我被拉入了另一個空間。
在離終點線的距離寥寥無幾的地方。
不是我們隊輸了。
我很熟悉這聲音。
「上次你來這裏還是什麼時候?」
與此同時,視野急劇地收窄、變暗,周遭所有的聲音——歡呼、風聲、自己的心跳——戛然而止。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那片無限放大的、刺眼的赭紅色跑道,正朝着我的臉急速撲來。
一個我在看不見其他人身影的地方。
深邃的黑暗中,傳出了一陣聲音。
我急忙的把已經沒什麼力氣都雙手,撐在粗糙的塑膠跑道上,試着再次爬起來,但膝蓋處那剛纔在粗糙的跑道上劃過後帶來的疼痛感卻讓我沒有做到。
在離勝利近在咫尺的地方。
深邃之中的另一個我很快靠近了我。
一個我不願來到的地方。
她故作思考的摸了摸下巴,哼了幾句我沒聽清的話,隨後嘿嘿的笑了起來,隨後從小聲的笑逐漸變爲了歇斯底里的狂笑,只讓我感到毛骨悚然。
而是我輸了。
接着,一個身影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我摔倒了。
在我恢復了聽力之後,身邊此起彼伏的歡呼聲讓我意識到。
姜芋恆。
因爲這是我曾經來過的地方。
一切都正如我預料的那樣完——
讓我沒想到的。
摔倒在了離終點線前五米的地方。
讓跑道旁的所有人沒想到的。
猝不及防的。
但我對於這裏並不陌生。
讓我的隊友沒想到的。
摔倒在了名爲「不完美」的泥潭之中。
如果沒錯的話,她的名字叫做——
一個我費勁千方百計,只爲遠離的地方。
「沒記錯的話,是三年前嗎?」
「那次也是你搞砸了一切吧?! 」
因爲這是我的聲音。
我低下頭,不敢注視眼前另一個我的眼睛。
與此同時,大腦皮層順着神經,映射到我腳踝處上的那刻骨銘心的疼痛感一瞬之間如果閃電般席捲了我的全身。
……
她猛的衝到我面前,如翱翔於天際的獵鷹伸出鋒利的爪牙一般,狠狠地按住了我的肩膀,不僅讓我無法動彈,還弄得我一陣生疼。
「全班人辛辛苦苦排練了一個月的舞臺劇,在臺上展示的時候,一切都很順利。」
她瞪着我,說話時彷彿要把我一口吃掉。
「只剩寥寥無幾的幾段臺詞,即將謝幕的時候。」
此刻不只是她在對我喊叫,我的內心也在吶喊,也在苦苦哀求着她不要繼續說了。
「接近尾聲,接近結局,接近完美的時候。」
「不……要……」
「是你搞砸了一切啊!如果不是你忘詞,如果不是你在忘詞後當衆衝下臺去,如果不是你在所有人面前下掉眼淚,怎麼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
塵封已久的記憶猛然的衝擊着我的大腦,像無數只射出的利箭在不斷的摧殘着我脆弱的身體。我的雙腿已經無力支撐着我繼續站立,可她的雙手仍然死死的抓着我的肩膀,讓我還在有氣無力的站着。
「你以爲你轉學離開,來到另一個城市,就可以開啓一段新的高中生活,一段美好的高中生活嗎?」
「做什麼美夢呢,你以爲你這樣的人成天裝出一副假惺惺的樣子,成天把虛僞的微笑掛在臉上,事情就會如你想的那樣嗎?」
「像你這樣的人,還是趁早——」
「還能站的起來嗎?」
欸?
聲音不見了?
眼前黑暗的空間被現實世界裏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劃破,如同用刀扎破充滿水的氣球那樣,「嘭」的一聲後,深邃的黑暗消失了,消失在了此刻高高掛起的太陽照射的日光之下。
我的視線裏,出現了深紅色的跑道,出現了圍在跑道旁的人羣,出現了剛纔不曾看見的光亮,出現了——
柳楹?
剛纔的那句話似乎也是柳楹對我說的。與此同時,她的一隻手也輕輕的搭在我的肩膀上,但感覺上和剛纔那股並不存在的生疼感截然不同。
在她的幫助下,我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再看到膝蓋處磨破的地方後,那裏彷彿也變得更疼了。
「拜託你不要建立在姜芋恆一定會摔跤的前提下好不好,摔了跤每個人都會不好受吧。」
我知道她這是在指責我。
她們的話題突然轉到了我的身上。
「不嚴重就好,不過剛纔的比賽還真是有些可惜啊,差一點我們就贏了呢。」
或許是因爲有柳楹的存在,沒有太多人跟上來,爲數不多的跟着我和柳楹一起的只有剛剛和我一起跑步的其他班的兩位隊友,同班的那位並沒有跟上來,我猜也是因爲柳楹的原因吧?
「怎麼,你一個局外人也要來摻一腳嗎?你有資格對辛辛苦苦的我們指指點點嗎。」
隨後,柳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四人同行的時候,攙扶着我的柳楹以及我都沒怎麼說話,倒是我們身旁的兩人現在不停的說着什麼。
「嗯……」
似乎有人直接表達了自己的不滿。
「首先,我不是局外人,我既是和你一樣辛辛苦苦訓練的運動員,其次——」
「啊……是這樣啊……還真是可惜了……」
「喂,爲什麼是柳楹你——」
「我只不過是實事求是而已啊?說錯什麼了嗎?要是她跑完後摔跤不就沒有這麼多的麻煩了嗎?」
充滿火藥味的話語擴散在我們周圍,與此同時柳楹也停下了腳步,在輕輕的把我搭在她肩上的手拿下來後,徑直站到了那人面前。隨後舉起左臂,臂膀上兩條系這的藍色絲帶也在微風的吹拂下微微的飄起。
似乎有些看不下去現在的氣氛,剛纔關心了我的那位同學對着指責我的人這麼說到。
「是啊,要是你是在衝到終點線之後再摔倒就好了,這樣我們的努力也就不會白費了。」
兩人之中的另一人說出的話,像是突然觸碰到了一個不該觸碰的開關一樣,瞬間我們四人之間氛圍就像是被天空之中掉下來的巨大的牢籠所籠罩了一般,死一樣的黑暗以及壓抑一齊壓在我的肩膀上,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
「你說夠了沒有。」
「勝利丟了還可以再拿回來,但有些東西丟了,就永遠的拿不回來了。」
我有些結結巴巴的回答着她的話,同時好像連同着我原先就一瘸一拐的走路的步伐,也變得更加磕磕絆絆了。
「我同時還是姜芋恆的同學,所以我不會眼睜睜的看着同班同學被你這樣的貶低。」
「那她就不要摔倒啊!明明都已經領先了十幾個身位了,明明都已經要贏了,她這一摔不就把我們這一個禮拜的心血全部都白費了嗎?你就不會不甘心嗎?」
「還好,沒什麼特別大的問題,只是小傷。」
「怎麼,你這語氣像是我做錯了事情一樣啊?我記得在比賽中摔倒的人不是我吧,而是你現在護在身後,白費了我其他隊友所有心血的那位。」
「明明就差一點,差一點贏了。天天的訓練卻換來了這樣的結果,你就不覺得——」
「我帶你先去保健室簡單的處理一下吧。」
「我首先並不想否認你們的努力,能進入決賽,自然靠的不是運氣,背後的訓練肯定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
我低聲的回應着,或許根本沒人能聽見我的聲音。
但柳楹很快也迎以回擊,轉過頭去看着那人的時,眼裏流露出的寒意也很快讓那人閉上了嘴巴。畢竟在我們班所有人還有其他班的一些人的印象裏,柳楹還和「不良少女」這一形象脫不了干係。
情緒逐漸激動的那人的腳步也停了下來。
「走吧。」
「芋恆姐你現在還痛嗎?」
柳楹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清晰刺入凝滯的空氣。
柳楹的聲音響起,打斷了此刻喋喋不休的她。不過,她似乎對柳楹打斷她發言的這一行爲感到不滿。
「當你身邊的朋友問姜芋恆『痛不痛』的時候,你說出口的卻是『爲什麼不跑遠點再摔』,哪一位纔像是真正的隊友?」
柳楹的話似乎說完了。
柳楹頓了一頓,目不轉睛的盯着那人的眼睛。
「勝利很重要,但比勝利更重要的,是和你一起追逐勝利的隊友,是和你共同揮灑汗水的隊友。如果連這一點都不明白,就算今天你們贏了,也毫無意義。」
柳楹輕聲說着,我想着不單單是對我說的,還是對此刻圍在我周圍的人說的。不過好像不只是我,好像連周圍的人也對柳楹這一行爲感到有些疑惑。
「喂……話也不能這麼說啊,姜芋恆她也不是故意要摔倒的啊,你不要說這種話啦。」
她轉過身,不在看着兩人。
原先喋喋不休的那人,在聽了柳楹的話後也不再說什麼,只剩下臉上那副有些難以言喻,讓人難以讀懂的表情。
「不可理喻……」
說罷,她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裏。
不過,雖然她說了這樣一句話,但我覺得,柳楹說的話,她也一定聽進去了。
我也是如此。
「抱歉,她平時不是這樣的,我向你們兩個道歉。」
等到她一離開,另一位隊友便湊到了我們身旁,有些不好意思的對我們道歉。完事之後,她也往剛剛她的朋友離開的方向跑去。
現在也只剩下柳楹和我了。
所以,又一次恢復了安靜。
……
「不用酒精消毒嗎?」
「不用,這種情況下,碘伏的效果比酒精好許多。」
此刻,我和柳楹也已經到了保健室。我正坐在保健室的牀邊的一角,柳楹則俯下身子,手中拿着的是蘸着碘伏的棉籤。或許是爲了解決我剛剛的疑問,柳楹又繼續解答着。
「酒精一般是用於打針,抽血前,輕輕擦在完整的皮膚上的,因爲它揮發快,消毒效果強。對於像現在這種膝蓋擦傷的情況,最好是選用碘伏來消毒。碘伏的刺激性會比酒精小很多,殺菌的效果會更持久。」
柳楹說話的同時,冰涼的棉籤頭已經接觸到了我膝蓋擦傷的地方。雖然柳楹說碘伏的刺激感會很小,但膝蓋處還是會或有或無的不時傳來刺痛感。
消毒完之後,柳楹拿起了放在牀上的一塊無菌紗布,接着輕輕的覆蓋在我的傷口上。隨後,柳楹拿起繃帶,在我的傷口處纏繞了兩三圈,在確保不會滑落以及繃帶纏繞處可以塞進一根手指,以保證不會影響關節處的血液循環後,剪斷了繃帶。
「你稍微活動一下。」
我聽話的下了牀,稍微走了幾步。除了剛開始膝蓋處會有稍微的刺痛以及不適外,後面也就沒什麼太多的感覺了。
「我只是簡單的包紮了一下,手藝或許沒有那麼好。記得紗布每天都要換,同時也要避免沾上水。如果過了幾天之後沒有什麼好轉的話就得去醫院了。」
一陣微風拂過,帶去了些許初夏的煩悶。
但我最終把它藏在了內心的角落。
「原來你看出來了啊,也是,柳楹你的眼睛似乎總是比別人要尖些呢。」
看着柳楹站在門口的背影,一句話突然從我的心底裏蹦出來,隨後自然而然的說了出來。
柳楹也停了下來。她轉過身,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恰好勾勒出她的側影,而她的臉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格外清亮,像能穿透一切僞裝。
「爲什麼你當時沒有自己開口反駁她?」
樹蔭下的我苦笑了一下,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柳楹。
我原本就磕磕絆絆的步伐隨着我逐漸降低的聲音,變得更加的緩慢了,幾乎要停在原地。膝蓋的傷口在紗布下隱隱作痛,但更深的痛楚來自胸腔裏某個無法觸及的地方。
柳楹話鋒一轉,在這時說出了讓我有些意想不到的話。
此刻我也已經完完全全的停下了腳步,吞吞吐吐的說出後面的幾個字。
「我讓大家失望了。」
「柳楹你知道世界上最高的山是什麼嗎?」
「這就是我的理由。」
柳楹這麼說着,隨後,她把剛剛拿出來的一些醫用品放回了原處後,便打算離開這裏。
「你現在過得不累嗎?」
取而代之的的,我想通過另一種方式告訴柳楹。
斜陽將樹葉的輪廓拓印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晃動的光斑。她的步伐比平時更慢,刻意配合着我因膝蓋受傷而踉蹌的節奏。四周很安靜,只聽得見風吹過梧桐葉的沙沙聲,以及我自己有些紊亂的呼吸。
「我自己。」
不過這次,或許柳楹思考的東西和剛纔不一樣。
累。
「直到一次意外,我跌下了舞臺。」
「失望的人很多——周圍圍觀我的人,跑道旁爲我加油打氣的人,和我一起訓練的隊友以及……」
「珠穆朗瑪峯。」
「有什麼話,路上說吧。」
「或許她當時說的話確實有些過分,但……」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一般來說,我是不會把自己的情況說出來的。不過今天,我卻有了一種,向大聲的吐露出來,告訴此刻正站在我眼前的人的衝動。
「嗯,我知道了。」
聽見我的話後,柳楹也回過頭來。
……
柳楹沒有做什麼過多的回應,只是在聽完我的話後,又把頭轉了回去。隨後她那熟悉的聲音也隨之傳入耳中。
「今天謝謝你了,柳楹。」
其實在柳楹觀察到我化妝,並且剛剛提出來的時候,我就隱約的猜到了她接下來會和我說什麼。
「不論是跑步摔倒後扶我起來,幫我說話,還是剛剛幫我包紮,都謝謝你了。」
我和柳楹已經走出了校門。
「那,世界上第二高的山是什麼,你知道嗎?」
我很想把這個字說出來。
「曾經在我的舞臺上,我永遠充當着第一名的身份,我最不缺少的就是鮮花和掌聲。」
「等我再想往上爬的時候,已經沒有機會了,第一的位置已經被奪走了,不論我再怎麼努力,我都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了。」
我和柳楹之間迎來兩人短暫的沉默,但我不認爲她是在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
「閃耀在舞臺上的,永遠都是第一名,與此同時最痛苦的,就是趨於第二。」
「那走吧,我送你回家。」
「你今天化妝了吧?」
「所以,高中對我來說是一個新的起點。在這裏,我可以繼續當我的第——」
突如其來的,在我講到最高潮的時候,柳楹打斷了我的聲音。
「我記得你問過我,『我們能不能成爲朋友』,對吧?你知道當時我爲什麼會拒絕你嗎?」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倒流,把我帶回到一年前那個忐忑的傍晚。我看着她,等待那個遲到了一年的答案。
風停了,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下來。
「因爲我討厭自我欺騙的人。」
柳楹的話,像一把冰冷而精準的手術刀,驟然劃開了我精心維護多年的外表。
那一瞬間,我甚至能聽到某種東西碎裂的輕響——或許是我臉上那副無懈可擊的面具,或許是我內心那堵用「優秀」和「完美」砌成的牆。
樹蔭下的光斑似乎不再搖晃,周圍的聲音——遠處操場隱約的喧囂,近處風吹過葉片的沙沙聲——都潮水般退去。
世界縮小到只剩下我和她,以及那句在我腦海裏不斷迴盪的話。
自我欺騙。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我藏在「沒關係」後面的疲憊,知道「我能處理好」之下的力不從心,知道「完美」的姜芋恆不過是一具精心操控的提線木偶。
臉頰開始發燙,一種被徹底看穿、無所遁形的羞恥感裹挾着我。
我下意識地想反駁柳楹的話,想擠出慣有的笑容說「你在說什麼呀」,想立刻找回那個無懈可擊的姿態。
可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膝蓋上傷口的疼痛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一下下敲打着我的神經。
我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乾澀得連自己都陌生。
「……你憑什麼這麼說?」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不像是我會說的話,帶着一種虛張聲勢的狼狽。
「比假裝出來的微笑真實。」
一塊摺疊整齊的,純白色的手帕,無聲地遞到了我的眼前。
這句話,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連在日記裏都不敢寫下來。它是我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是驅動我不斷向前,也不敢停下的鞭子。
柳楹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纔似乎柔和了一絲。
「我……只是不想再搞砸了……」
我抬起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不帶任何僞裝地看向她的眼睛。
我將手帕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然後,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似乎上次這樣,還是在燈光聚集的舞臺之下。
就像我騙不過那個黑暗中的自己。
在想什麼?
問出這句話,用盡了我此刻全部的勇氣。
「哪個更讓你害怕?」
些許的沉默與平靜後,柳楹問我。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我心上。
柳楹在微風中頓了頓。
「我們……現在能成爲朋友嗎?」
「眼淚不丟人。」
眼淚終於掙脫了束縛,大顆大顆地砸落在街道上。我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徒勞地想要遮住臉,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太難看了,姜芋恆,你這副樣子真是太難看了。
過了許久,我用力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些。
……
我答不上來。
「朋友不是『成爲』的。」
她的語氣很平淡,卻像是有某種力量,瓦解了我最後一點掙扎的力氣。我遲疑着,最終還是接過了那塊手帕。布料柔軟,帶着一點乾淨的、像是陽光曬過的味道。
「讓別人失望,和自己失望。」
「是『相處』出來的。」
我們之間陷入了沉默。但這沉默,不再像以前那樣充滿隔閡和冰冷。它像是一片剛剛下過雨的天空,清冷,潮溼,卻也洗刷掉了一些沉重的東西。
柳楹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着我,那雙總是沒什麼情緒的眼睛裏,此刻卻像映出了我此刻全部的慌亂和脆弱。她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是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塊已經被我攥得微皺的手帕。心中百感交集,有被看穿的羞恥,有卸下僞裝的輕鬆,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弱的希望。
我低下頭,不想讓她看見我此刻的表情。視線模糊起來,不是因爲膝蓋的疼痛,而是某種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我死死咬住下脣,嚐到了淡淡的鐵鏽味。
一直緊繃的某根弦,倏然斷裂。
那一瞬間,眼前閃過的不是終點線,不是金牌,也不是周圍的驚呼。是黑暗。是那個只有我一個人的,無聲的,令人窒息的空間。是那個指責我「又搞砸了一切」的,我自己的聲音。
我沒有立刻擦眼淚,只是緊緊攥着它。
我騙不過她。
「我只是……不想讓任何人失望……」
柳楹轉過身,步伐緩慢地向前走去,卻像是在等我。
「柳楹……」
風,好像也變得溫柔了些。
「原來柳楹你一直都把我看的透透的啊,感覺自己在你眼裏是一絲不掛的呢。」
柳楹沉默地看着我,夕陽的餘暉在她眼中跳躍。片刻後,她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一陣風。
膝蓋還在疼,每走一步都提醒着我剛纔的失敗。但奇怪的是,那份一直壓得我喘不過氣的重負,似乎減輕了一點點。
「摔倒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我愣住了,透過朦朧的淚眼看向柳楹。她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舉着手帕,動作沒有一絲不耐。
後半程的路上,我和柳楹之間的距離似乎更近了些。
我想不僅僅是物理層面上的。
「你不要說這種聽着有點奇怪的話啊。」
柳楹的語氣中摻雜了些許的埋怨,但和剛纔神情嚴肅的她也已經截然不同了。
「對了,我記得開學第一天你好像就特別的不喜歡我啊,我當時還納悶呢,難不成你那個時候就已經看透真正的我了?」
這下輪到柳楹有些發難了。我注意到,在我說完後,她的腳步放慢了些許,臉頰微微上揚的角度構成了讓人幾乎注意不到的一絲苦笑。
「那個時候其實只是個……意外吧?簡單總結一下的話,可能是我當時心情不太好,有些不理智了吧?」
「這樣啊……不過也沒什麼關係了。」
逐漸熟悉的街道已經出現在我視線中了,這也預示着這段短暫的旅程也即將接近尾聲,我馬上也要和柳楹分別了。
但這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下午的話還能和她見面。
今天下午,明天下午,後天下午。
今後的每一個日子,都能和柳楹見面。
不過猝不及防的,我腦子裏突然想起來個人的名字。
「爲什麼柳楹你最近好像和沈渟淵的關係很好啊?你們之前不是都是沒什麼交際的嗎?」
沉默。
蟬鳴的聲音在耳畔迴盪的時候,似乎變得更加刺耳。
「啊……其實我也不是特別感興趣,你要是不想說——」
「他對我來說很特別。」
正當我還在像撤回剛剛讓柳楹陷入沉默的發言時,她微弱的聲音卻在一瞬之間蓋過了我耳邊刺耳的蟬鳴聲。
「特……別?」
「看吧,所以哪怕不是第一,還是會有人記住的。」
就當我打算目送着柳楹離開,看着她的背影融入茂密的樹蔭以及嘈雜的蟬鳴聲中,她卻又一次開了口。
「沒事的,我和他說了我有事找你。」
「或許吧,有關他的部分不會說的。」
柳楹又一次說出了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話。
運動會結束了。
我在聽完之後,其實反應並沒有我想象的那樣強烈。
隨後,再一次的沉默也說明了柳楹應該不會再在這個話題繼續進行下去了,我順勢也打算問點別的問題。
「他內心深處的傷痕還未完全痊癒。」
我撇了一眼身邊的柳楹,她卻完全沒有屬於這個年紀的女孩在談論戀愛的事情的時候臉上的嬌羞之類的,取而代之的是她的眼中,那份我有些無法看透的堅毅。
當然,插曲也是有的。
從柳楹的說辭來看,似乎沈渟淵的過去似乎也有着一段不願讓人知道的過去,但我也沒有刨根問底的必要,畢竟對別人過去沉重的經歷窮追猛打也不是什麼好的行爲。
是……愛戀的意思嗎?
有些呆滯的我微微張開了嘴巴,像是被剛剛打撈上來的魚一樣,陌生的看着周遭新奇的世界。
從結果上來看,是一次很成功的活動,校園裏的大部分學生都參與了進來,每個人都玩的很開心。
「欸?」
「那柳楹,下午見嘍。」
「嗯。」
那從來沒有對我露出過的微笑。
柳楹喝的很慢,因爲我記得她曾經和我說過「如果一口氣把飲料喝完就會沒有味道了」之類的話。
熟悉的家門出現在眼前時,我也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姜芋恆摔倒的時候我和柳楹也在場,只不過再她摔倒之後沒幾秒,柳楹便直接衝到她的身邊,前去扶她起來。後面柳楹也帶她去了保健室,隨後還送了她回家。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柳楹便也轉身離開了。
「今天我們之間的談話你也會告訴他嗎?」
但我知道的不只是這些。
那曾經只在兩個人面前露出過的微笑。
我有些疑惑的重複了一遍柳楹剛剛的話中,最重要的一個詞語。畢竟我沒想到柳楹口中還能對一個人說出這樣的評價。
此刻,我和柳楹正坐在我們常去的那家餐廳的餐桌的正對面,而她也剛剛把昨天發生的事情大致的告訴了我。
傷痕?
*
沈渟淵……內心的……
「渟淵和你一樣,和文雅清一樣。」
但我清楚的看見了,柳楹在轉身之前,臉上浮現出的那一抹發自內心的微笑。
柳楹繼續說着,回應着我剛剛的疑惑。
「對了,看你們倆最近經常待在一起,你今天送我回家沒關係嗎?」
在大衆的認知裏,事情似乎到這裏就結束了。
那閃爍着光芒與希望的微笑。
沉思的間隙間,我撇了一眼坐在我正對面的柳楹,她正在咬着習慣,有些心不在焉又有些陶醉的認真的喝着杯中的楊枝甘露。
在舒緩的音樂以及橘黃色的燈光下,我思考的時間似乎也變長了,隨即我的腦中閃過了一個我之前就想過的問題。
其中最讓人在意的就是昨天上午,姜芋恆她在跑步的時候不小心摔倒了。
畢竟柳楹之前也已經很多次的暗示過我了。
所謂「特別」是什麼意思呢?
「世界上第二高的山是喬戈裏峯吧。」
如果沒有柳楹,事情會怎麼樣?
文雅清和姜芋恆,兩個先前看似完全相反的人,都曾被我正對面坐着的少女所拯救,命運還真是奇妙呢。
看樣子,下次和柳楹開玩笑,可以稱她爲「救世主」了。
那麼她下一個該拯救的對象又是誰呢?
「走吧,我喝完了。」
「嗯。」
我緩緩的推開門,等着身後的柳楹。
與此同時,門上掛着的鈴鐺傳來了清脆的金屬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