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不在的七月六日》 · 愛轉筆的圓規 · 3.8萬 字
遠在幾十米之外的我,便看見了平日裏不怎麼熱鬧的公寓樓下,停着兩輛警車。我沒有太過在意,無非可能就是進了小偷之類的事情吧?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我也沒有什麼辦法。
「你好,可以簡單的問你一些問題嗎?」
等我穿過稀稀散散的人羣,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走上前來說了這一句話。我稍微有些遲鈍的看了看四周之後,才確定了他是在對我說話。
「嗯……好的。」
與此同時,他身後站着另一名警察,年紀看着比他大一些。據我瞭解,民事糾紛最少都會派出兩名以上的警察,並且在現場我也沒有看見其他穿着警服的人,那麼他應該就是協辦民警吧。
「請問你是住在這棟樓的居民嗎?」
「嗯,我是。」
「請問你具體住在哪一戶?」
「501。」
聽到我的給出的答案之後,眼前問話的警察產生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異樣的表情,不過很快他也開始繼續問我問題。
「那今天你有沒有看見你的鄰居,也就是502的用戶家的一個女生出門?」
「住在隔壁的女孩子啊……今天的話……好像沒有看見她。其實我和她不是很熟,只是偶爾會在樓道里面會碰見。」
「好吧,感謝你的配合。」
兩名警察並沒有從我這裏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所以也打算轉身離開,去尋找下一個可以詢問的目標。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趕在他們徹底離開樓梯口之前,我也開口了,想知道現在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兩人先是不約而同的對視了一眼,隨後臉上都帶上了些猶豫的表情。不過最後,我心中的疑惑還是被解開了。
「住在你隔壁的那個女孩,失蹤了。」
失蹤?
回想我過去的十七年的經歷,在我的認知中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身邊的人失蹤了的情況,哪怕是不怎麼熟的人也沒有。不過,那位年輕一些的警察也全然不顧現在大腦有些宕機的我,又接着說了下去。
「失蹤的事情至少也是在今天上午之前就發生的了。今天中午那個女孩的媽媽回來之後就發現自己的女兒不見了,找了一圈都沒看見,隨後就報了警。」
「這樣啊……」
「好像是個女生欸。」
雖然我和那個叫做文雅清的女孩平日裏也只是能在樓道內寥寥的見上幾面,但在我內心深處,我還是不希望這樣可怕而又令人絕望的猜想變爲現實。
「那我們也就不打擾你了,你下午也認真上課吧。」
最後,我從這兩位警察詢問他人時的對話中獲得的另一個爲數不多的新的有用的消息,也就是那個女孩的名字。
「真的假的?原因呢?」
文雅清?
「聽說了嗎?我們學校好像有人自殺了。」
「好像就是這樣子的,我也是這麼聽說的。」
真的……會有這麼巧嗎?
「事情剛剛纔被報出來呢,我也是剛剛看手機才知道的。」
不過,在他們徹底離開這裏以及我上樓之前,我悄悄地湊着耳朵,偷聽了一下樓梯口處不時傳來的議論聲,想要更進一步的瞭解事情的原委,但過了好久還是沒有打聽到什麼有用的消息。
「還不清楚,不過好像是高一的一個學生。」
「上課時間不是不讓玩手機嗎?」
是啊。
「那還真是不幸啊。」
*
「欸?我怎麼聽說是因爲家庭原因?不知道是誰,反正她是一直收到家裏面一個很混蛋的人渣欺負來着?」
……
那個失蹤的,名叫「文雅清」的女孩,自殺了。
下午的課程進行到第二節課下課的時候,諸如此類的話便開始逐漸佔據了教室裏的每一個角落。大家一開始都對這突如其來的不知真假的消息感到難以置信,以至於整個教室裏的人都在討論這件事情。
「怎麼可能?我怎麼不知道。」
好像是叫做……
可是四周此起彼伏的討論聲越變越大,即便我不想聽有關這件事情的一些經過,哪些不斷印證着我的猜想的隻言片語卻不不受控制的闖入我的耳中。
「還沒有,而且到現在爲止也都沒有發現什麼有用的線索。現在唯一可行的辦法也就只有調監控了。不過這件事也只能交給其他人去做了。」
當話被說出口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好像這是一句廢話。如果人已經被找回來了,那他們現在爲什麼還會在我家樓下待着呢?面前的警察仍舊耐心的回覆着我的問題。
那還真是不幸啊。
「怎麼自殺的?」
「嗯,這學期剛剛上高二。」
……
「廢話說的有點多了,不好意思。」
「什麼時候的事情啊?」
不過……
「那現在找到那個女孩了嗎?」
教室內嘈雜的聲音在我的耳畔旁不斷迴盪着,但我卻對此並沒有什麼反應,反而是在想着另一件事——也就是剛剛在家門口發生的那件事情。倘若把兩件事情聯繫到一起的話,那麼也就可以得出一個結論:
我點了點頭,隨後目送着兩位警察的離開。
「應該是投河自盡,屍體是在河裏面發現的。」
「沒關係,說不定我下午也能在學校裏打聽到她的消息呢,到時候你們再來問我,我說不定也就能說點什麼有用的東西了。」
「你是高中生對吧?」
「我聽別人說好像是校園霸凌吧?不確定。」
「是哪個班的人啊?」
離我比較近的那位年輕的警察的聲音戛然而止了。因爲我注意到他身後那位看着有些上了年紀的警察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在示意着不要在繼續說下去了,他也便不再說話了,而是尷尬的對我笑了一下。
「那孩子好像也是高中生,今年剛剛上高一,成績好像還挺好的。她的父親好像還是——」
不知怎的,明明有些抗拒着繼續去想與文雅清有關的事情,我的腦海中卻不自覺的開始慢慢浮現出她的面龐。起初很模糊,隨後猶如拼拼圖一般,一塊塊零碎的拼圖放在破碎的臉頰上時,她那有些青澀且有些孩子氣的臉此刻也清晰的浮現在我眼前。
明明和自己沒什麼關係,明明和她就算是素未謀面,但我卻在這個時候產生了一絲理應不必要的罪惡感。
「要是我能救下她就好了。」
「如果我能提前發現些異常就好了。」
「倘若那天我能夠在河邊碰見還沒跳下去的她就好了。」
「……」
諸如此類的想法不斷的從我的心底噴湧而出,我卻無能爲力。
啊。
上課了。
鈴聲響起的瞬間,班裏面熙熙攘攘的同學們也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過討論的聲音卻一點沒小,和下課時的場景也沒什麼差別。等到老師進了教室之後,嘈雜的聲音也總算是停止了。
不過我心裏的聲音卻絲毫沒有減小。
*
放學了。
當我再一次的走到家附近的地方時,果然又看見了閃着燈光的警車。不過與中午不同的是,這次來的警車變多了,身穿警服的人也變多了。
我低着頭往前走,在人羣邊緣看見了中午那位年輕警察。他正靠在車門上發呆,一見我,眼神才活過來似的,直起身。
「放學了?」
「嗯。」
「這事估計還要處理上好一段時間,估計這幾天你家樓下都是這樣了,你也別太介意。」
「嗯,沒事。」
在我說完的幾秒鐘之後,他都沒有再說話。不知過了多久,眼前年輕一些的警察纔開始重新開口說話。
「你……應該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了吧?現在學校裏面消息估計傳的快的很。」
總之這件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我也試着像他剛剛那樣,用嘴裏的口香糖吹泡泡。不過和他不同的是,我成功了,儘管吹出來的泡泡很小。
「啊,我知道了。」
「其實如果只是簡簡單單的自殺事件的話,來的人根本不會這麼多。你知道爲什麼這次來了這麼多人嗎?」
隨後,他指了指眼前不遠處的那個中午我也見過,但是年紀大一點的警察。這一動作也給了我些思考的時間。
不同於之前千篇一律的看書,運動之類的,當這個有些別出心裁並且不太常見的興趣愛好出現在教室裏的那一剎那,顯然不只是我,班上的其他同學也都提起了興趣。
「嗯,其實很多人對觀星這方面都有些誤解。是不是大家都認爲觀星就是一整個人圍着頭重腳輕的天文望遠鏡,眼睛盯着硬幣大小的鏡片?」
「這個家庭最後變成這樣,還真是讓人痛心啊。」
「這也不算什麼祕密的事情,你要是想去了解她父親的事情,其實上網查就可以了,她的父親也可以算的上是英雄一般都人物了。不過……」
「應該是星星中蘊含的文化吧。」
年輕的警察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那個被他成爲「師傅」的人。在這期間他還試着用口香糖吹泡泡,不過最終還是失敗了,繼續嚼起了現在應該只剩下苦味的口香糖。
「因爲我們能看到的星星,大多數都是宇宙中的恆星,所以爲了區分宇宙中不同區域的恆星,也就出現了給星星命名這一說法。」
「沒關係,沒關係。」
「我喜歡看星星。」
「現在最讓人感到可憐的,應該也就是她的媽媽了吧?丈夫和女兒都離開了……這也是爲什麼這裏來了那麼多人的原因之一吧,來的這些人有許多也都是和我師傅一樣,和她的父親同一期的戰友。」
還沒等我和他道別,廖警官便也一溜煙似的離開了這裏。
他隨性擺了擺手,隨後繼續說道:
雖然剛開始看着隔壁已經不住人的房子的房門,常常會產生一些異樣的情緒,常常會產生「文雅清的母親現在去哪裏了呢?」之類的想法,不過久而久之也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你和我說這些沒關係嗎?這些應該不能隨便對外人說吧。」
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長嘆一口氣之後,我看見他把手伸進了口袋。我本以他會摸出一包煙來抽,沒想到最後拿出來的居然是一盒口香糖,他也順勢遞給了我一條。我把包着口香糖的錫紙剝開,把口香糖放進了嘴裏。
「哎……」
「原因就出在那個女孩身上。」
「喂,小廖,你也別在那裏待着了,陳警官找你呢。」
「其實並不是這樣的,即使在沒有設備的情況下,人眼也是能在比較良好的天氣條件下看到星星的。」
「那,沈渟淵同學能向我們大家介紹一下,你爲什麼會喜歡看星星呢?」
*
「有關星星的文化,我想最能體現的就是星星的命名,相信大家也在日常生活中也多少涉及過一些。」
他把口香糖吐了出來,包在剛剛包着口香糖的錫紙裏面。
和廖警官說的一樣,警車和警察在我家樓下逗留了好幾天之後,才徹底不見了蹤影。同時,我家隔壁的房子也已經空了,文雅清的母親也已經搬走了。
「大概知道了。」
*
「那我先走了,我師傅找我了。」
「她的父親曾經是我師傅的戰友,幾年之前在一場任務之中因公殉職了。」
遠處的另一個我沒見過的警察對着我身邊的年輕的警察喊着話,他——應該說是廖警官——也揮了揮手,大聲的回應着遠處的呼喊。
「這麼說好像有點歧義。準確的說不是出在她身上,而是在於她的父親。」
輕甜之中帶着微微苦澀的口香糖的味道在口子擴散開來,我也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靜靜地聽着他說話。
「星星嘛,嗯……很新奇呢,那能請你給我們簡單介紹一下有關這方面的知識嗎?」
嘴裏現在只剩下苦味了。於是我也吐掉了口香糖。
我微微歪了歪頭,試着用這種方式來表達我的不解。
原因出在文雅清身上?
「傳統的命名的方法也分兩種,一種是起源於十六世紀的西方,由德國天文學家約翰•拜耳所創立的拜耳命名法,另一種就是創立於古代中國的星宿命名法,但二者的命名本質上是不同的。」
「拜耳命名法採用的是希臘或拉丁字母加上星座屬格,字母代表了星星的亮度排行,比如獵戶座α,天琴座α等,更側重於系統化標識天體的位置。」
「星宿命名法是根據星官加編號來命名,比如角宿一,心宿一這些,相較於拜耳命名法,這些更側重於人文關聯,融合了天文,占星,社會等。」
「這也導致了相同的恆星,在不同的命名法則裏有不同的名字,就比如我們熟知的房宿四,屬「房宿」,象徵蒼龍的腹部或天馬的馬房,在古代占星中,房宿與農事、生育相關;它在拜耳命名法中的名字是天蠍座α,象徵蠍子的鉗子,是攻擊的象徵。」
……
沈渟淵似乎已經說完了,對着我們鞠了一躬之後便回到了他自己的座位上。在這之前,教室裏面也早就充斥着比之外要更爲響亮,雷鳴般的掌聲了。這當然也得益於沈渟淵演講的內容。
對於沈渟淵這個人,我其實沒有特別多的印象。因爲他平時在班裏面也算不上特別的活躍,這點和我倒是還挺像的。
說不定在高中這三年的時光裏,我和他都不會有什麼交際吧?
*
公開課馬上開始了。
可是現在理應坐滿人的階梯教室裏面,卻多出了一個空的位置。
而且這個空位就在我的旁邊。
看着我身旁空蕩蕩的座位,我就知道有一個人遲到了。不過我也並沒有選擇前後左右的張望,去看看到底是誰遲到了,反正對我來說不論是誰坐在我旁邊我也都無所謂了。
這兩年的高中生活中,我並沒有交到什麼朋友,和別人的談話也大多是對方先發起的,就比如說班長偶爾會主動來和我說話。
我並不喜歡也不討厭這種感覺。
這也可能也與我的性格有關係吧。
也就當我在這麼想着的時候,階梯教室的門也被猛的推開了,那個遲到的人也匆匆忙忙的趕到了這裏。待我看清他的臉之後,反倒是一絲絲的驚訝突然產生於我的心中。
因爲遲到的人是沈渟淵,那個不久前說自己「喜歡看星星」的人。
在我的印象之中,班裏面確實有幾個經常遲到的人,我也原以爲我身邊空着的座位將是爲他們準備的,但來的人卻是沈渟淵,在我看來和我有些相似的那個人。
對於我們這種不怎麼活躍於班級的人來說,一般都會避免讓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這種情況發生,所以一般也不容易會遲到還有其他什麼之類的。
可能是睡過頭了吧?
這下有些難辦了……
怎麼回事?
所以,也就是說……
不過我和沈渟淵沒有說話。
放電影嘛……
*
我看見了樓梯下,靠在牆邊的一副梯子。
*
我試着把梯子立在開着的窗戶的正下方,結果高度有些不夠。依我看,至少還要墊一張桌子。可是新的問題也出現了,要想把一張課桌放在花壇上鬆軟的泥土上的同時,把人字梯架在上面簡直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嗯?
好吧,看來中午是看不成電影了。就算等我趕到學校之後還有時間的話,估計也就只能看個電影的結尾了,那樣的話還不如不看呢。
我一邊拿不定主意的想着,一邊離開了花壇,打算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不過隨後,我卻在此刻本該冷清的這裏,看到了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的身影。
也就在我定下了接下來的任務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卻突然響了一下。由於平時基本上沒有別的人給我發消息,所以等我打開屏幕之後,要麼看見的是母親給我發來的消息,要麼就是垃圾短信。
我眯起眼睛,又仔細的看了一遍,隨後才確定了前面的人是他。
「媽媽忘記帶家門的鑰匙了,你中午能回來一趟嗎?拜託啦。」
直到——
我疑惑的有把手在那個口袋裏面翻了個遍,結果仍舊是一無所獲。我不死心的把手伸向衣服上的其他口袋,可到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現。
怎麼辦?
緊跟在這句話後面的,是一個雙手抱拳的表情包。
我試着輕輕推了推教室的門,結果當然也如我所料,門被鎖上了。
待屏幕亮起之後,我才發現是前者。
我轉身在走廊中走着,試着緩解一下現在有些煩躁的情緒。
老師講課的設備似乎出了點問題,現在正在處理。所以現在哪怕是已經到了上課的時間,教室裏面還是充滿了臺下的同學們嘈雜的聲音。
他輕輕的坐在了我旁邊,帶着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剋制與拘謹。
上午的課程結束了。
應該不可能,我應該還沒有遲鈍到那個地步。
也不能說不可能吧,至少也需要兩個人才可以。可是,現在班上大多數人都在教室裏面看電影,我該去找誰來幫我呢?
找班長姜芋恆嗎?我記得她平時挺樂於助人的,也偶爾會來和我說幾句話。不過現在去找她是不是會麻煩到她?還是說……
沈……渟淵?
我帶着些許抱怨的情緒,下意識的把手伸進另一個口袋,想去摸摸鑰匙,結果卻摸了個空。
雖說我現在毫無頭緒,但我仍朝着階梯教室的方向走去,畢竟我遲早會來這裏,現在走過來也沒有什麼損失。
也就在我還在思索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的時候,沈渟淵也早已環顧了一下整個教室,最後也發現了我身旁還空着的位置,於是也緩緩向我走來。
可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書包現在還在階梯教室裏面。而由於今天上公開課的緣故,現在階梯教室的門也已經上鎖了,要想去找相關的教職工給我開門好像也不太現實。一是我不知道那些老師在哪裏,二是就算找到了,我也不知道要弄到什麼時候,母親現在還在等我。
嗯,反正喫完飯之後我也沒事幹,也就去看看吧。
*
在書包裏面?
不遠處兩個女生剛剛聊完這兩句話之後,便也急匆匆的從我身邊閃過,走在通往食堂的那條路上。
或許是因爲我們倆根本不熟,又或許是我們兩人都想保持着這嘈雜的環境內那來之不易的一分寧靜。
不行啊……
難不成是掉了嗎?
「真的假的?那我們喫完飯就趕緊去吧。」
「中午好像要放電影欸。」
他現在來這裏幹嘛?
難不成……
是和我一樣,有東西落在教室裏面了?
我的猜想很快也被他此刻有些焦急的神情所證實。
看來現在不用回班上了呢。
「你東西也忘拿了?」
*
沈渟淵很快就接受了我的提議。
所以現在,我正順着人字梯慢慢的爬到教室開着的窗戶旁邊。但同時,雖然有他在下面幫我扶着桌子和梯子,我向上的速度還是很慢,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會摔下去。
不過好在這份擔心也是多餘的。
在沈渟淵的幫助下,我也順利的從窗戶進到了教室裏面。不過留給我待在裏面的時間可不多,如果被別人發現就不好解釋了。
我把頭伸出窗外,對着樓下的他喊着。
「需要我拿什麼?」
「我的鑰匙。」
「你的櫃子是幾號?」
「應該是408號,你都幫我看一下吧,一個藍色的書包,鑰匙應該就在書包的第一個夾層裏面。你到時候直接甩下來就可以了。」
也是鑰匙忘帶了嘛,那看來我們倆還挺有緣分的。
我一邊這麼想着,分別走到放着他的書包和我的書包的櫃子旁,把我們兩個都鑰匙一併去了出來。
雖然沈渟淵說直接甩下來就行,但我還是覺得等我下去之後再給他比較好,直接甩下去的話說不定會節外生枝呢。
我把兩串鑰匙都放到了口袋裏面,隨後走到窗戶旁,準備踩着着剛剛爬上來的人字梯下去。
不知怎的,明明上去和下去這兩趟的距離應該都一樣,可我卻總感覺下去的這段要明顯比我上來的這趟艱難許多。這或許是因爲我看不見腳下的情況所造成的吧。
此刻葉伊也像我剛纔找鑰匙一樣,把全身上下的口袋都翻了個遍。不過結果也和剛剛找鑰匙那樣,一無所獲就是了。見此情景,班上的其他人也都開始七嘴八舌起來。
當屏幕變成黑色,上面開始滑動展示着一串串白色的名字的時候,電影也快要結束了。說不定在最後會有小小的彩蛋,但在躁動的環境中,身邊一個又一個開始討論的同學似乎也都沒心思去找尋着或許根本不存在的彩蛋吧。
沈渟淵。
在我的一隻腳已經從梯子上面放了下來,觸碰到課桌的表面的時候,我突然感覺腳下的桌子在晃動,一陣不穩的感覺隨之而來。隨後身體的平衡感也隨着這一絲絲不平穩的感覺漸漸消失,以至於最後整個人都重心都不知道在哪裏了。
「沒什麼大礙的其實,你不用太擔心。」
「說不定在教室裏面吧。」
「會不會是有人拿走了?」
等我重新回學校的時候,電影也已經放了大半了。雖說現在對我來說看不看也都沒什麼必要了,但我還是安靜的待在本班的教室裏面,等待着電影的結束。
我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好像也沒這麼容易吧。」
「真的沒事嗎?要不要去保健室看一下?」
你一句我一句,教室裏面大半的人都參與了討論,不過這期間有關於「是不是中午有人進教室拿走了」的這個猜想倒是讓我有些擔心。因爲中午的時候確實有人進了教室裏面,而那個人就是我。
「好吧……」
「要不要再找一下?」
「走吧,去階梯教室吧,馬上也要到上課的時間了。」
「錢包不見了?」
說完這一切,我便也離開了這裏。
*
我記得她的名字叫做葉伊,和我也不是特別的熟悉。
「沒事的,不用那麼麻煩。而且我現在還有事情得回一趟家,所以我現在也就告辭了。」
「怎麼辦?」
也就在我在心裏想着一會該用什麼樣的話來對沈渟淵表達一下我的謝意的時候,令我們兩人都沒想到的情況卻突然發生了。
看來馬上就要到地面上了。
好在我是在離地面差不多隻有一米的地方摔下來的,並且花壇裏的泥土比外面的水泥或者石頭道路要鬆軟不少,我的情況應該算不上很嚴重。不過由於我把兩串鑰匙放在口袋裏面的緣故,摔倒地上的時候還是被它們硌了一下,要說一點都不痛那也是假的。
我是不是第一個走出教室的,也不是最後一個走出教室的。同時,在出教室前,我稍微留意了一下我前面和我後面的兩批人,唯獨卻沒有看見一個人的身影。
「可是階梯教室裏面的門中午不是關着的嗎?怎麼可能會有人進來呢?」
*
「把門打開不就行了?」
……
還行,才過了十分鐘不到,現在趕回家還綽綽有餘,母親應該也不會等太久。
班上的人除了沈渟淵之外,應該都已經到了階梯教室裏面。也就在此刻,不遠處的人羣之中突然冒出了這樣的一句話,隨後被人羣圍着的一個女生焦急的神色也出現在我視線之中。
視線之內的景色從樹的頂部到樹幹,所能在花壇裏面看見的花也變得多了起來。
看來他家離學校還挺遠的。
我一邊說着,一邊把口袋裏他的鑰匙拿了出來,遞給了他。他接過後,仍舊不放心的又問着我的情況。
他還沒有回來嗎?既然他中午也和我一樣,去取了鑰匙的話,那也就說明他也要回家吧?
「啊……對不起,我剛剛沒注意……一不小心沒扶住桌子,然後就讓你摔倒了。真的很對不起……」
我摔倒在了地上。
「葉伊說她一直放在書包裏的。」
班長姜芋恆在關掉電腦屏幕之後,站在講臺上對着我們這麼說,於是整個教室裏面的人也都開始動起來,向着階梯教室的方向走去。
我看了看現在已經翻了的梯子和仍然立在原地的桌子,還在想着「是不是我太着急了,所以沒站穩」的時候,原先一直不怎麼說話的沈渟淵卻在這個時候,變得有些慌慌張張起來。
我雙手撐在泥土上,有些艱難的站了起來。
要不要去解釋一下?
還是算了吧,這樣子纔會比較奇怪吧,有着不打自招的感覺。反正不是我乾的,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去看一下監控吧?萬一真的有人進來了呢?」
熙熙攘攘的嘈雜聲之中,另一個女生的聲音響起的瞬間,周圍聲音也都顯得黯淡了一些。因爲說話的人可以說是在班上人氣僅低於班長姜芋恆的人,宋依文。
但說實在的,我對宋依文是在沒有什麼好的印象。她的這種所謂的「人緣好」在我看來和姜芋恆截然不同。如果說姜芋恆對讓班上大多數人感受到的是如同春風一般輕柔且溫暖的感覺,那麼宋依文帶給我的感覺就像是沾滿糖果的一把尖刀,讓人沉迷在甜膩的時候不寒而慄。
這樣的感覺也不是空穴來風,而是我在這兩年裏面實實在在的感受。
我還記得曾經當她帶着虛僞的笑容拜託我做一件事情,我推脫掉的時候,她背後看我的眼神像是想要將我碎屍萬段一樣——或許有些誇張,或許沒有誇張——自那之後,我便對她就沒什麼好的印象了。
偏偏又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她提出了要調監控。所以哪怕我是清白的,我也很難不懷疑迎接着我的不是什麼好的結局。
要不……現在還是先解釋一下吧?不然到時候的話可能就真的說不清楚了。
當我還在抱着這樣的想法,不斷猶豫的過程中,宋依文也早就離開了教室,所以現在好像就算去解釋也沒什麼用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宋依文進入了教室後,徑直的向我走來。不過這其實也並沒有超出我的意料。
「是你偷了葉伊的錢包吧。」
她的聲音冷酷而又平靜,平日裏刺入我心底的尖刀的刀刃上,那帶着僞裝的意味的甜膩的糖霜,此刻也消失不見。與此同時,她似乎刻意的把「偷」這個字加重了些。
「我沒有。」
我簡單的回答並沒有讓她閉嘴。同時我感覺周圍的人看我的目光都有些許的變化。
「我勸你還是趁早承認吧,事情拖久了對我們都沒好處。你現在承認的話大家也都會原諒你的。」
看似義正言辭,給我臺階下的發言,卻讓我有一種這其實是一場宋依文早蓄謀已久用來報復我的作秀。果然我和她這種人還是合不來,我想哪怕有平行世界這樣的存在,她說不定也會對我做出類似的事情。
「我再重申一遍,我沒有拿葉伊同學的錢包。」
「那你再看看視頻裏面的內容呢?」
爲什麼……
……
沉默。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要嘴硬嗎?還真是不死心吶。」
我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的被安上一個「小偷」的帽子。
「現在證據已經擺在面前了,你還是要死不承認嗎?」
不過還在我爲這着「不知道怎麼形容的情緒」所困惑的時候,才發現現在的局勢好像比剛纔還要不容樂觀了一些。
沉默。
沈……渟淵的聲音?他什麼時候到班上來的?我都沒有注意到。不過現在也不是關心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的時候了。
我不想——
明明我和他可以算的上是陌生人一般都關係,明明他和我都是不喜歡捲入麻煩事的人,明明他可以選擇對此視而不見,明明他可以不用爲了我站在大多數人的對立面,明明哪怕他什麼都不做,我也會覺得「正常人都會這樣吧,沒必要給自己找事」,明明——
怎麼辦?
「要不……我們現在先別這麼早下定論吧?如果有什麼地方弄錯了,冤枉了別人也就不好了。」
我想說些什麼,但卻又不知道說什麼。
但心裏卻格外的胡亂。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又是先前沒有出現過的聲音,但我對此感到最爲驚訝的是,說話的不是別人,而是對於我現在的處境來說,算的上是雪中送炭的人。
開……心?
我不想失去現在對我來說還算是平靜的日子。
*
還真是有夠難懂的。
我雖然對我的班級生活不感興趣,但我不想活在別人的鄙視之中。
宋依文顯然也是有備而來,幾句話就讓沈渟淵變得啞口無言。這時我也感覺剛纔集中在我身上的哪些令人不適的目光,此刻也被分到了沈渟淵的身上。
也就是說,沒人知道我在櫃子前做了什麼。
我原以爲,她把這視頻拿出來就是自取其辱,畢竟我本人中午只是去拿了兩個鑰匙而已,其他人的櫃子我動都沒動。所以就算監控把我進了教室裏面拍了下來,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大的影響。可是我唯獨沒有想到,由於監控存在死角,導致並不能完整的拍下教室裏的每一個角落。而恰巧那一排排的櫃子也就在死角之下,所以當我走到櫃子旁邊的時候,我的身影也消失在了監控之中。
姜芋恆說完話之後,原先有些劍拔弩張的氣氛似乎也鬆弛了下來不少。但我知道這看似鬆弛的表面背後,正在醞釀着什麼。
「柳楹她之所以會去櫃子內邊是爲了幫我拿東西。今天喫完飯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要用的資料沒有帶,就決定回家拿。走到半路上發現鑰匙忘記在階梯教室裏面了,就決定去階梯教室一趟,碰巧遇上了也有東西忘帶的柳楹,就決定和她一起把東西拿回來。」
不是這樣的。
我看着他,卻在這時湧現出來了別的思緒。
姜芋恆。
「不是柳楹拿走了葉伊的錢包!」
明明這個時候我都已經半隻腳掉入深淵之中了,可我卻不合時宜的居然覺得有些開心?明明把本該與這件事毫無關係的人拉下水了道,可我卻覺得覺得有些開心?
說着,宋依文把手機拿了出來。播放的視頻的內容便是監控記錄下來的,階梯教室裏面中午發生的事情。
我突然感覺有些……
「我……真的沒有拿葉伊同學的東西……」
我有關「明明……」的思緒還沒有結束的時候,沈渟淵繼續說了下去。他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在我的印象中他也從來沒有那樣說過話。
我想爲自己辯解,但現實卻是在這壓抑至極的氛圍之下,我連一句有用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這話似乎不知是要說給我聽的,還是說給在場的所有人的。
但教室內卻格外的嘈雜。
他會在這個時候爲我說話……
我真的沒有翻其他人的東西。
*
我去櫃子旁邊,只是爲了去拿我自己的東西。
「怎麼……連你今天也糊塗了?明明都已經——」
「我只是覺得,事情說不定還有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吧?可能也就真的像沈渟淵說的那樣,柳楹沒有拿其他的東西呢?現在下定論有些太早了吧。」
「……」
宋依文沉默着。
沈渟淵沉默着。
周圍的人也都沉默着。
我也沉默着。
但或許我們每個人沉默的理由都不一樣。
「下課的時候我們再去找一趟吧,我相信一定可以找到的。馬上就要上課了,我們接下來就認真上課吧。」
姜芋恆的話也很快被在場的人化爲了實際行動,也都不在圍着我們幾個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教室裏也很快就平靜下來了,就好像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我也坐回了我早上坐着的位置。
姜芋恆還真是厲害啊,一句話就能讓破處剛剛僵持不下的局面,換做別人根本不可能的吧?我在心裏如此的想着。
不過還沒等我坐下幾秒鐘,我就感覺有來自四面八方的不自然的目光注視着我,讓我感覺不是很舒服。我想這樣當然是因爲剛剛發生的事情吧。
「我能坐這裏嗎?」
我下意識的點了頭,哪怕我還沒看清楚和我說話的人是誰。等到幾秒鐘之後,我完全反應過來的時候,纔看清楚這是沈渟淵的臉。
得到我肯定的回覆之後,他也不再顧忌着什麼,坐在我的旁邊,就像早上那樣。不過和早上有些許不同的是,早上那份讓人不易察覺的拘謹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不見了。
或許是我的錯覺,或許也不是。
「你的手……還痛嗎?」
他沒有把頭轉向我,只是小聲的問我。原本就很小的聲音在這個教室內的竊竊私語中,顯得更加不易被察覺。可能是因爲他本來就是這樣說話的,也可能是心裏還有愧於我。
「沒什麼事,你不用擔心。」
教室內的人幾乎都走光了,只剩下了兩個人。
二十分鐘。
*
我不是明明都不在乎其他人怎麼看我嗎……
半個小時過去了,結果還是沒有任何的收穫,這對我來說當然不是什麼好消息。這麼長的時間過去了,班上有些人也都有些不耐煩了,所以最終也只能得出「錢包徹底找不到了」的這個結論。
葉伊微微搖着頭,輕聲拒絕了姜芋恆的提議。同時在這之後,班上的同學們也都陸陸續續的離開了這裏。
下課了之後,班上大部分都同學也都沒有直接離開學校,而是在姜芋恆的組織下,一起幫葉伊找起了錢包。我和沈渟淵也當然在這些人中。其中唯一讓我感覺膈應的人就是宋依文,我也儘可能的會和她保持很遠的距離。
諷刺的是,我在一邊否定的心中的種種的時候,卻急匆匆的把書包的一條揹帶掛在肩膀上後,狼狽不堪的推開門,奔跑在走廊上。
思緒停住了。
或許接下來的一年之中,我會一直被這些目光牢牢的掐住脖子吧。
但。
他的書包收的很慢,哪怕今天根本沒有什麼作業也是這樣。或許他是故意這樣做的,但我也不會去問他的。最終,即便他的速度慢的和烏龜,和蝸牛一樣,他還是收拾好了東西,走出了教室。
「要不……葉伊你和老師去說一下吧,說不定——」
我們兩人都摔倒在了地上。不過好在應該沒什麼太大的事情。
今後也一直會被大家討厭嗎……
不是因爲我主動的把它暫停了,而是現在又發生了一件我沒預料到的事情。由於我一邊在走廊上肆意的奔跑,一邊胡思亂想,導致我的視線也幾乎沒有正視着前方,隨後撞到人了。
我剛想爬起來道歉的時候,卻被眼前的人的面容扼制住了準備發聲的喉嚨。因爲和我一樣倒在地上的人,是在我前面離開教室的沈渟淵。
我是在害怕孤單嗎?怎麼可能,過去這麼多年裏面,都是我一個人過來的,這有什麼好怕的……
宋依文臨走前,我彷彿能看見她眼裏那只有勝利者纔會露出的光彩,我現在也幾乎可以篤定這一切就是她一手安排的。不過現在意識到這些也已經沒有用了。
我到底在……
「算了算了,是在找不到就算了吧。裏面也沒有裝着什麼特別的值錢的東西,大家也都辛苦了。」
我……
下午的課程也結束了。
隨後,我們兩人也不在說話,任由着教室內逐漸嘈雜的聲音在我們之間迴盪着,填充着我們之間寥寥無幾的距離。
「書包我幫你拿吧,今天我害你都摔兩次了。」
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五分鐘。
怎麼回事……
最後還是沈渟淵把我拉了起來。他手心有些汗溼,觸到我的手腕時留下一點短暫的溫熱。站起身後,他低頭拍了下膝蓋上的灰,很自然地側過身對我說:
我能明顯的感受到,每個同學離開教室的時候,都會不自覺的往我的方向看一眼,閃着寒光的眼神投射在我身上的時候,總會讓我感到片刻的窒息,讓我感到不寒而慄。
所以……
我總感覺我好像說過這句話。
我在怕什麼……
……
空蕩蕩的教室內,一種莫名的恐懼感突然從我的心底裏徐徐升起,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三十分鐘。
一分鐘。
怎麼會……
我和沈渟淵。
*
十五分鐘。
十分鐘。
其實書包並不重。但我看着他伸過來的手,腦子裏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拒絕。
隨後我也順勢和他走在走廊上,走在出校園的路上,走在街道上,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氣很熱。
即便我和他走在樹蔭下,不時吹來的夾雜着熱浪的微風也讓我的衣服已經溼透,緊緊的貼着我的後背。但心中的煩躁與不安並沒有隨着不斷燥熱的天氣而增加,反倒是默默地走在他身邊的時候,減輕了不少。
眼前的道路逐漸熟悉了起來,我也知道馬上就要到我家了。同時,這是我最熟悉的路,卻因爲身旁多了一個人,連空氣的味道都變得不同了。 一股沒來由的慌亂升起來——我忽然害怕這段路太快走完。
我的喉嚨發緊,想說點什麼。
「你中午爲我說話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這算什麼問題?太蠢了,蠢得像在試探什麼。 可他若真覺得被冒犯,我倒也認了。至少這話把沉默戳破了一個洞,讓真實的聲音能流進來一點。
「緊張吧。」
「那……如果……」
我攥了攥手指,指甲陷進掌心。
「如果真的是我拿的呢?你那樣站出來,不就……」」
「不可能的。」
「爲什麼?」
「因爲我就覺得不可能。」
沈渟淵停頓了一下,隨後繼續說。
「我覺得你不會是那樣的人。」
一陣熱風吹過我的髮梢,額前有些溼潤的劉海在風的作用下輕輕的飄了起來,視線也短暫的清晰了一瞬。
「謝謝你,沈渟淵。謝謝你能夠相信我。」
可是爲什麼,我有這麼多想說的話,結果卻……
像個,膽小鬼一樣。
「怎麼了?」
不行,我必須說出來。
快啊,沈渟淵要走了。
最後,我呆呆的抱着書包,直到沈渟淵已經離開了這個岔路口,離開了我的身邊,離開了我的視線。我還是呆呆的站在原地,還是緊閉着嘴巴,還是——
「我果然還是沒什麼用」。
不要——
靠近一棵大樹的時候,我聽見了夏日裏常見的蟬鳴聲。
是勇氣嗎?
我想要讓他意識到自己並不是什麼毫無意義的人。
「好巧啊,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你。」
還是本可以不一樣的可能性?
所以,我打算主動一點。
我想把上次沒能說出口的話說出口。
不過不出所料的,真的到了這一刻的時候,原先腦海裏已經想了無數遍完整的句子卻被粉碎成了一個個小小的碎片,以至於最後我早已找不到它們了。
*
我明明都下定決心了。
正在和我說話的人是沈渟淵,而我和他「碰巧」在上學路上的一家早點店門口碰到了。至於爲什麼要給碰巧二字打個引號,那是因爲和沈渟淵的不期而遇是我早就預料到的結果。
只剩下我一個人走在路上。
爲什麼想和他來這麼一次不期而遇,還是因爲在班上的時候,我們很難自然的去開啓一段對話。我不會去找他,可能是因爲我一貫的性格決定的;他也不會來找我,可能是因爲他一貫的作風決定的。
說不出來?
我想和他說話。
*
他沒說完。可我從他微微垂下的眼角,從他握着我書包帶子發白的指節,讀出了後半句話——
「到頭來,我其實根本都沒幫上什麼忙,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吧?最後還是姜芋恆打的原場,沒有她的話,估計我們兩個現在肯定也不能像這樣悠閒的走着,像這樣……」
周圍明明沒什麼人,可爲什麼我還是覺得有人在盯着我,讓我渾身不自在?
「嗯,是挺巧的。」
不是這樣的。
「不會,今天只是家裏沒東西喫了,所以纔會來這裏。」
「我……」
那蟬聲裏,我聽見自己心裏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我在昨天的時候就偷聽了一下沈渟淵和他的同桌,也就是班長姜芋恆的對話,得知了他今天早上會來這裏買早餐。所以我也卡着個點到了這裏來。
不知怎麼的,我好像看見了他嘴角處閃過一抹微微的苦笑,不過很快也消失不見。
「其實我今天也是這樣,看來還更巧了。」
我得趕緊把這些話告訴他,告訴他我很感謝他;告訴他,他纔不是什麼「毫無價值」的人;告訴他,他今天挺身而出想是英雄一樣;告訴他——
「柳楹你早上都會來這裏買早飯喫嗎?」
「我該從這條路走了,再見了。」
不對。
「沈,沈……渟淵……,那個,我……」
總之,我已經無法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不要這樣否定自己的價值。
你纔不是毫無作用的人。
「那個……」
「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我在幹什麼啊,好丟臉。
不能這樣,必須說出口,下一句話必須說出口。
「我想說……」
對,就是這樣。
「我想說的是……」
繼續說下去。繼續把上次沒說出來的「你纔不是一個沒用的人」這句話說出口。
「我想說的是你……」
一輛汽車駛過,同時把一聲刺耳的鳴笛聲帶到我們身邊,打斷了我的話語,隨後我和沈渟淵便在這陽光明媚的清晨之際陷入了死一般都寂寞。
沉默。
我剛剛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好不容易湧現出的湧起此刻也早已隨着那聲半分鐘前的鳴笛聲消失的無影無蹤。
「我……想說的是你……喝不喝豆漿,我幫你買。」
「好啊,謝謝。」
算了,現在好像因爲已經沒辦法說了。
下次重新找個機會開口吧。
總會有機會的。
*
「運動會?」
「是啊,馬上運動會不是就要開始了嗎?」
我聽着沈渟淵的話,一邊咬着剛剛買好的油條,一邊微微的點了點頭。
「嗯,那你加油吧。對了,這次要訓練的人很多嗎?」
「那離現在還挺近的。」
運動會的形式似乎和以往有些不一樣,不過我並不怎麼在意。畢竟和我也沒什麼關係。
只不過是我多想了吧。
他面部的肌肉似乎也不自然的抽動了一下。
「應該……不會吧?再說了,一個人累了也總會說出來的。而且我還和她是同桌,至少我沒看出來她有什麼別的表現。我的擔心應該也只是多餘的。」
「明天開始放學之後運動員好像要開始訓練了。」
和沈渟淵不期而遇的機會似乎變多了,有時是我「不小心」和他相遇在一起,有時是他「碰巧」和我搭上幾句話。當然我和他都並不抗拒這種情況的發生。
「爲什麼你的名字叫做『July』?」
嗯……
「姜芋恆報名參加了嗎?」
「她好像一直都挺厲害的吧?聽說在學生會里面也很有威信,在班上也能如魚得水的把事情處理的井井有條。」
*
「我啊……」
「也不是很多吧,畢竟也只有比較正規一點的項目才需要訓練,其他的遊戲性質的項目不需要像我們這樣系統的在一起訓練。」
*
既然沈渟淵也已經這麼說了,那我也就應該不用擔心了……嗎?
最後,我成了班上爲數不多的幾個沒有報名的人。
「話說,姜芋恆一個人幹這麼多事情,她不會累嗎?」
但我又說不出哪裏奇怪。
「是嘛……」
「應該不會報名了。你呢?」
我把塞在嘴巴里滿滿當當的一口油條吞了下去後,搖了搖頭,把頭轉向他。
「跳遠吧?但其實就連跳遠我跳的也不是特別的好。反正我也沒有什麼其他在行的東西了……」
不知怎的,我在這個時候想起了另一個人。或許是想再說點別的什麼,我隨後便問出了一個我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
她可是姜芋恆啊。
我和沈渟淵交換了聯繫方式。他低頭操作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他專注的側臉。加上微信後,他盯着我的頭像和名字看了好幾秒,才抬起眼,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因爲我的生日在七月啊,七月六日。所以叫做『July』。」
沈渟淵的潛臺詞應該是今天放學之後不用等他了,因爲他不知道要訓練到幾點鐘。
但我的腦海裏突然冒出來了一個我之前未曾考慮過的一個問題。
「你打算報名嗎?」
不同於我身邊總是會存在着的冷漠的目光和永無止境的竊竊私語,姜芋恆是在除了沈渟淵之外的唯一一個能在「錢包事件」之後,還能主動和我說起話的人。或許我該說謝謝的人不只現在站在我身邊的這位,我也欠姜芋恆一句真摯的感謝。
有點奇怪。
「嗯,參加了。她好像還是女生裏面報的項目最多的人,還真是厲害啊。」
「嗯……」
沈渟淵沒有立刻回答我,而是停頓了一下,喝了一口我剛剛買給他的豆漿。
*
應該不要緊……
「這樣啊。」
或許是我的錯覺,我感覺沈渟淵原先還算輕快的腳步一瞬之間變得有些卡頓,像是被不存在的階梯絆了一跤一樣。
「纔不是這樣呢,你不是很喜歡看星星,對天文這方面很在行嗎?上次你的演講我可是認認真真的聽了。」
「還早吧?還有兩個多月呢。」
「我覺得兩個月的時間還挺短的。」
我不知道沈渟淵是什麼個腦回路,兩個月的時間對大部分人來說都是比較長的一段時間吧?不過我也沒有太過在意這個問題。
「你打算在生日那天做什麼?」
「做什麼……我現在也沒想好。」
「那你打算邀請別人去參加嗎?」
「其實我之前只和家人一起過生日,不會邀請別人。」
「這樣啊。」
「那……如果我邀請你來,你會來參加嗎?」
話一說出口,我就有些後悔了,緊緊的攥着衣角。
是不是有些太唐突了?
「如果你邀請了,那我肯定會來啊。」
好在最後他也沒有提出什麼異議。
*
五一放假歸來沒幾天,還沒等我們的心思全部從剛剛的假期裏回到學習上的時候,運動會便也緊隨其後的到來了。因爲運動會明天開始,所以今天下午放學的時間也格外的早。
「前幾天放假的時候你都幹了些什麼?」
一如既往地,我和沈渟淵共同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隨意的聊起了天。同時這也是我一天之中最方式的時光。
「好像也沒幹什麼有意義的事情吧……每天晚上玩到凌晨,第二天幾乎都要睡到凌晨。」
「感覺這作息和我很像呢。」
我和沈渟淵心照不宣的都笑了一下,這也讓本該帶着熱浪的夏風吹在臉上的時候,比平日裏似乎涼爽一些。
沒過多久,我便又開了口,說出了我在心裏組織了很多遍的話語,問出了一個我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不過後等來的不是我預想中的場景,最後聽到的不是我預料的話。
等等。
「我先走了。」
順着這樣的想法,我有些低落的繼續說着,同時腦海裏還在浮現剛剛未能夠發生的場景。
看來他還真的不知道啊。
我還有問題要問。
沈渟淵後面也努力的試圖和我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聊下去,不過好像他也有些不自然。這也是正常的吧?畢竟他還對這次的流星雨一無所知。
好像也已經沒有什麼好聊的。
你「嗯」什麼啊?把心中的疑問問出口啊!
那到會是——
我不說話,則是還在思索着沈渟淵剛剛說過的話。
「啊……是這樣嘛。」
爲什麼……
月相……
……
別讓他走,說出口啊。
「再見。」
「明天見。」
爲什麼沈渟淵會犯這種低級錯誤?難不成他口誤了,把新月說成了滿月?還是我聽錯了?還是說……
「那天的月相似乎還不錯,是滿月。這樣的話夜晚的天亮也會亮一些,看得清楚些吧?」
他不說話,或許是因爲確實無話可說。
我的準備好像都白費了。我的興致一瞬之間消逝了大半,後面和沈渟淵說話的時候似乎也有些有氣無力。不過同時我也在極力的剋制着我的這股情緒,儘量的在他的面前展現出正常的一面。
他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
我期待着沈渟淵的回應,期待着他能夠侃侃而談的和我說出一許多我不知道的地方,期待着後面能夠和他一起討論的場景,期待着……
早在五一假期的時候,我就從網上的天文學愛好者網站得知了我們這裏近期將會迎來一場流星雨,爲此我還特地的上網查了相關的知識,只爲了接下來和沈渟淵說話的時候,可能不顯得那麼的被動。
到頭來,我也只是默默的注視着他的身影離我越來越遠,變得越來越小,直到離開了我的視線。
這樣會……
嗯?
我確實對天文這方面的知識一無所知,但好歹在這次的事情上我也是做了一些知識方面的準備的。
只是巧合吧?
這是他在這段對話的尾聲時說的話,他說完之後,我們也都不在說話。
不,應該不會錯。
「對了,你知不知道我們這裏有什麼晚上可以看流星的地方?」
滿月的時候,月光會把整個天空染成藍亮色,只能看見最亮的幾顆流星。一般來說,觀星的最好的時候是新月前後幾天,或者月亮在觀測時段之前就落下、之後才升起的時間段。這樣的視覺效果纔是最好的。
「沈渟淵你不知道嗎?過幾天后我們這裏就會有一場流星雨。」
清楚一些?
或許這幾天他該忙了,沒怎麼關注這件事情吧。
「突然之間問這個幹什麼?」
「嗯。」
滿月……
可能……
沈渟淵不知道我現在問這個問題的用意嗎?難道他還不知道幾天之後就回到來的流星雨嗎?不應該啊,像他這麼一個「喜歡看星星」的人來說,他應該不可能不知道的纔對啊……
算了,下次吧。
總有機會問他的。
我這麼想着。
同時也不知道還要用這個理由騙自己多久。
*
運動會如約而至,整個校園裏也充斥着歡聲笑語。
在學校裏面的時候,我一般不會主動的去找沈渟淵,現在他還是運動員,所以我能和他說上話的幾率也就更小了。
運動會開幕式過後,我漫無目的的在操場上隨意走動着。
似乎這次運動會新加了許多娛樂性質的項目,操場上足球場草皮的部分上,還搭了一些帳篷或者騰出了一些場地,專門用來舉行那些項目。
也真是如此,像我這樣沒有報名,只是閒逛的人是很少的。
「嗨,早上好。」
背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倒是讓我被嚇了一跳,等我回過頭去,才發現和我說話的人是姜芋恆。
有些意外但又不是特別的意外。
「嗯,早上好。」
「看你在操場上轉半天了?沒找到自己的項目嗎?」
「啊……不是。因爲我沒有報名任何的項目。」
「這樣啊,我誤會了呢。不過如果真的遇到什麼麻煩的話,都可以來找我,我都會幫你的。」
姜芋恆有些尷尬的笑了笑之後,最後對我說出了令我感到暖心的話,因爲我知道她說的不是空話。
嗯,我知道了,那沒事我先走了。
我本來想這麼說的,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卻在準備說出來的瞬間改了口,變成了另一句話。
「那……你現在能和我說說話嗎?」
結合這幾天的一些異常,我問出了這個問題。
我小聲的默唸着這三個字,心中卻閃過了那天我猶豫的場景。
*
我搖了搖頭,打斷了姜芋恆面帶微笑對我說着的話。不知怎麼的,我感覺她此刻露出的這份微笑戴上了些別的什麼意味,但我卻不知道具體是什麼。
我一口氣說出了我們之間未曾有過得,最長的一段對話。
這一點其實和我差不多。
「看星星……」
「先說好了,我應該對他也不算特別的熟,可能得不出你想要的答案。」
姜芋恆這個人靠在了樹上,眼睛也閉上了一會,似乎在回憶着什麼。我就這樣靜靜的等候着,看着她的同時聽着操場上的聲音。隨後,她也睜開了眼睛。
「嗯,沒事。」
「好像……我也沒什麼想說的了,我們走吧。」
「什麼意思啊,你是說剛剛佈置場地的事情嗎?啊哈哈,其實一點也不累,能讓大家玩的開心就是最——」
遠處的同學好像已經看見姜芋恆了,把熱情的目光投到這裏來,同時激動的揮着手,似乎是想讓她過去。
「嗯。」
姜芋恆原本已經背過去的身子此刻又轉了過來,有些疑惑但又充滿耐心的看着我的眼睛。
不僅僅是姜芋恆,其實連我也沒有預料到我會說出這句話。
「我想說的是,這兩年多以來,你在學校裏面都不會累嗎?每當班上出了什麼問題,你都是第一個衝上去解決;每當班裏或者學校下了什麼任務或者活動,你總是第一個想辦法去安排;每當大家在玩耍,歡笑的時候,總是你一個人頂在後面支撐着這一切……你一個人做這麼多事情,難道不累嗎?」
姜芋恆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我。幾十秒之後,我再重新聽見她的聲音。
但例外的是,我久違的聽見了我會在離別之前說話的聲音。
「怎麼了嘛?」
「嗯?怎麼了?」
「奇怪的地方嘛……我記得他有時候喜歡半夜出門吧?之前我還不知道爲什麼,不過他幾天前不是剛剛介紹了他喜歡看星星嗎?應該就是因爲這個吧。」
「你累嗎?」
現在,我和姜芋恆站在操場柵欄外一棵大樹下,而非站在剛剛嘈雜的操場上。這一點是姜芋恆提出來的,不過這變得有些正式的場景倒是讓我感覺有些忐忑。
「你能和我聊一下沈渟淵這個人嗎?」
她停頓了一下,調皮的對着我眨了眨眼睛。
嗯,這也挺正常的,畢竟她是姜芋恆嘛。
「你覺得沈渟淵是個什麼樣的人?」
「嗯,再見。」
「有時候可能會比較累吧,不過——」
之後我和姜芋恆其實也沒有聊很久,因爲她也確實不怎麼了解這個在班上存在感不高的男生。我們之間的對話也總是斷斷續續的,之間有着大把的時間可以讓我思考。
「等等,姜芋恆——」
「好呀,你想和我聊什麼?」
同樣,每當和他人分別的時候,我總是會莫名其妙的想說點話,但大多數時候還是把話吞進了肚子。這次也不例外。
「那……他平時有沒有什麼比較奇怪的地方?」
「那……我就先告辭啦。」
「可能比較內向,不太擅長社交吧,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朋友。」
我點了點頭,隨後便開始了我的第一個問題
「不,我不是問這個。」
我主動的結束了這段對話,一是我覺得沒有什麼繼續談下去的必要了,二是這麼一直佔用着別人的時間也不好。隨後,我們離開了剛剛站着的安靜的樹下,重新走進了熙熙攘攘的校園內,不過這感覺並不算差。
「嗯……性格吧。」
「我可以哪個具體的方面來回答?」
「我很喜歡爲大家服務的這種感覺,所以不用擔心我啦。」
原來是這樣嘛……看來還真的就像是沈渟淵說的那樣
「嗯……抱歉,說了些奇怪的話。」
「沒關係,沒想到柳楹你還挺關心我的,我還挺開心的呢。」
說完這一切,她似乎也不打算在這裏多停留多久,畢竟不遠處還有人在等着她呢。
「我也該走了。如果我累了的話,我第一個就會回來找柳楹你的哦,到時候要記得安慰我呀。」
姜芋恆揮着手,離開了我這裏。
「拜拜。」
我並沒有說什麼,也只是一步一步的離開了原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但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接下來要去哪裏。
*
運動會的第一天就這麼結束了,大家似乎玩的都挺開心的。
*
我現在正站在紅色的塑膠跑道旁,看着女子4×100米接力賽跑。要說這場比賽唯一吸引我的地方,那就是參賽的人裏面有姜芋恆。
她是最後一棒。
比賽已過半程,勝負幾乎失去了懸念。她的三位隊友像一陣疾風,早已將對手甩開十幾個身位的距離。而姜芋恆,她是這八人中最快的那一個,勝利彷彿已提前寫好了結局。
不過就算這樣,跑道旁邊的氛圍依舊很高漲。
「姜芋恆加油!」
「班長加油啊!」
「加油!」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姜芋恆接過了接力棒之後,跑道旁的聲音似乎變得比原先更加洪亮。或許這也根本不是錯覺吧。
馬上就要衝線了,而姜芋恆背後的對手離她至少還有十米的距離,可以說勝利已經是觸手可及的事情了。
十米。
不對……
不知道爲什麼,運動會結束之後,姜芋恆沒有來上課。可能是因爲受的傷還沒有好,需要在家裏休息幾天吧。
不僅僅是我,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這一切。直到姜芋恆費力的用着雙手,想把讓自己重新站起來結果失敗了之後,跑道旁的觀衆才一溜煙的跑到她的身邊,爭先恐後的問着「沒事吧」或者試圖提供幫助。
不知怎的,身處烈日之下,一股不好的預感帶着寒意席捲了我,讓我不合時宜的哆嗦了一下——
不過也就在這時,令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情景發生了。
其他人沒有跟上去。
現在不就到了我可以幫姜芋恆的時候嗎?
「如果我累了的話,我第一個就會回來找柳楹你的哦,到時候要記得安慰我呀。」
不用擔心。
我的腦海中又閃過了這句話。
如果我去幫姜芋恆的話,說不定還會把她連累。
再說了,她當時爲我出頭的時候,可不想這樣子猶猶豫豫的,所以我到底該——
*
七米。
我現在還不能去……
「到時候要記得安慰我呀。」
十秒鐘之前,我也想成爲他們的一員,因爲我想起姜芋恆對我說過的一句話:
是剛剛還在奔跑的另一位運動員,也就是姜芋恆的隊友。最後,那兩個女生把她扶了起來。在她們的攙扶下,姜芋恆也一瘸一拐的朝着保健室的方向走去。
我一瞬之間懷疑我的耳朵是不是聽不見聲音了,因爲那一刻的終點線處,確實安靜了一瞬。
或許是想給剛剛一起拼搏的她們一些獨處的時光,畢竟作爲隊友的她們肯定能更好的處理姜芋恆現在的情況。
八米。
終點線前已經聚起了我們班的人,他們張開手臂,準備迎接一場毫無懸念的勝利。
六米。
所以……
或許以後我都不能作爲那個安慰她的人了?
我捏了捏被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的汗浸溼的一角,強迫自己搖了搖頭。
總會有機會的。
所以我應該也上前去——
還沒等我決定好該不該前去看一下姜芋恆現在的情況的時候,已經把她圍的水泄不通的人羣之中響起了另一聲很響亮的聲音。這句話也確實起到了作用,我也因此能看清楚說話的人的臉。
九米。
「大家先散開一下吧,我們先帶她去保健室簡單的處理一下。」
姜芋恆她摔倒了,重重的摔倒了地上。
可是……她現在需要幫助啊!
我這麼想着,同時也打算離開這裏。
我要不要去呢?還是算了吧。
看樣子,現在能安慰姜芋恆的人也輪不到身爲局外人的我了。
錢包事件還沒過去幾天,現在大家對我的印象一定不好……
恭喜姜芋恆,這也當然是她應得的。
*
五米。
*
「姜芋恆轉學了。」
「欸?」
明明沈渟淵的話很簡單,簡單到只有一個主語和一個謂語,簡單到沒有一個我聽不懂的字。可是當它們排列起來的時候,我卻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麼可能……」
沈渟淵沒有回答我,任由着我還在苦苦的追尋着近乎消失殆盡的希望,急切的在腦中編造着可能的原因。
今天是愚人節?
可現在都已經五月份了。
沈渟淵在騙我?
理由呢?他爲什麼會平白無故的騙我呢?
……
「爲什麼……」
我小聲的,帶有一絲不甘心的心緒繼續追問着,試圖繼續在已經既定的事實中繼續逃避。
「我不知道……可能和運動會上的事情有關吧。」
他的聲音也很輕,也讓我意識到不僅僅是我,存在着很多和我,和他一樣,對這件事感到遺憾和不解的人。
「就是指她不小心摔倒了的那件事?僅僅是因爲這樣嗎?雖然最後沒能奪冠,但大家也都沒有怪她啊?還是說她對自己的要求太高了?還是……」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也已然不能被聽見了。沈渟淵似乎想點點頭,但他最後卻選擇搖了搖頭。
「應該這只是明面上原因,真正的原因可能你之前就已經提到過了,就是——」
他把頭轉了過來,眼睛也正對着我的眼睛。
「她累了。」
她累了?
話音落下,我們之間只剩下黃昏漫長的寂靜。
「只不過有人把她最後的一絲希望抽走了。」
「都已經高中生了,還在玩這些無聊的遊戲嗎?」
「或許是別人,或許是她自己。總之她最後能做出這樣的選擇,運動會上發生的那些固然是導火索,但推動這股火苗把她的一切都燒的面目全非的人,纔是主要的原因吧。」
「我不知道……」
我沉默着,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書包帶子上起球的邊緣。
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
「如果我能早點發現這一切,如果我能早點相信柳楹你說的話就好了。簡直和上次一樣,到頭來我什麼也沒有做到。」
「可能是前者,可能是後者……再或者,兩者都有。」
我想這麼說。不過等我回過神來,身旁已空無一人,只有漸暗的天色裹着微涼的風。臉頰忽然有些發燙,不知是夕陽最後的溫度,還是心底湧上的羞慚。
「你覺得是誰?」
我並不喜歡偷聽別人說話,但我桌子前面站着的兩人的聲音實在是太大了,這也讓原先打算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下的我不得不接受着她們傳遞給我的信息。不過聽完她們說話後,我的睏意也褪去了不少。
「是啊,就是班上那些男生今天下午放學好像要去幹的事情,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
她們剛剛提到了「班上那些男生」,在這之中也包括沈渟淵嗎?嗯……放學的時候找他確認一下不就好了?不過連這點事情都要去打聽,是不是不太注重別人的隱私……
姜芋恆食言了,我也食言了。
我本還想繼續問下去,可是不知怎的,卻發不出聲音了。或許我也覺得我這幅樣子有些狼狽了吧。
如果那時我能勇敢一點,如果我沒有猶豫,如果我能上千去,如果我能握起她的手,如果我能……
我已經無力思考,只想從被動的接受他的答案。
「尋寶?」
「這兩年以來的日子對她來說不僅僅可以用『光鮮亮麗』來形容,也可以用『苦不堪言』吧。就像你之前猜的那樣,她爲了維持自己的完美,每天都過得小心翼翼,不敢出一絲差錯。這也讓我們產生了一種錯覺,那就是『她可是姜芋恆,把一切做的完美才是正常的』。」
沈渟淵又把臉轉了過去,目光向前,不知道是確實在看什麼還是隻是單純的在發呆。
最近這幾天,不自覺的想起他的次數好像變多了。
或許應該是後者。
「就算是這樣,轉學這種選擇也太極端了吧?哪怕她這次摔倒了,哪怕她這次沒有做到心中的『完美』,我相信大多數人也都會接納她的吧?」
而那句話,卻清晰地又一次在耳邊響起:
算了,也沒什麼問的必要,他的生活我也沒有什麼干涉的理由。
「……」
她沒有回來找我,我也沒有去安慰她。
*
「嗯,沒錯,應該就是這個原因——姜芋恆已經很累了。」
「如果我累了的話,我第一個就會回來找柳楹你的哦,到時候要記得安慰我呀。」
一時之間,我有些理解不了沈渟淵的話是什麼意思。
眼前彷彿閃過一幀幀畫面:姜芋恆微笑的臉、奔跑的身影、在講臺上說話時發亮的眼睛……那些鮮明的場景,此刻卻像童年吹出的肥皂泡泡,在空氣中輕輕一顫,便無聲碎裂,連水痕都不曾留下。
「有……人?」
「爲了讓我們的這種錯覺一天天的維持下去,姜芋恆她也只能一錯再錯。這就像是一個不斷充氣的氣球一樣,一直充氣的話,最後終歸是會『啪』的一聲炸掉。」
「也不能這麼說人家吧。」
不,不是這樣的——
「只不過什麼?」
*
「或許姜芋恆曾經也沒有打算做的這麼極端,也這樣猶豫過,抓着這如同河面上的最後一根稻草,只不過……」
*
「嗯……就是,你有沒有聽說班上一些人要去尋寶什麼之類的?」
明明不打算問這個的,結果我還是問出了口。不過也就在我問完之後,沈渟淵那滿臉疑惑的神情也已經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搖了搖頭,隨後耐心的回答着我。
「沒有,具體是和什麼有關的?」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偶然聽說了而已,我還以爲你知道的會比我多一些呢……」
隨後,我們又像往常一樣,聊了一些班上的事或者無關緊要到我第二天就會忘記的話題。這些或許在外人看來是浪費時間的一言一語,卻讓我感受到了之前不曾感受到的平靜。
真希望這樣的時光能一直持續下去。
我對着灑在身後的夕陽這麼說着。
*
打鈴了。
老師已經走進了教室,站在了講臺上,一邊把他的教輔資料打開,一邊對着臺下的同學們說着把書翻到第幾頁。隨後,整個教室的人也嘈雜起來了一些,要麼是在慢悠悠的從書包裏面把書找出來之後再慢悠悠的翻頁,要麼就是在低聲的交頭接耳。
除了一個人之外。
而那個人就是我。
我的注意現在全部都集中在沈渟淵的課桌旁,原因就是現在明明已經到了上課的時間,可是他還沒有來學校。
怎麼回事……
爲什麼沈渟淵還沒有來學校?是遲到了嗎?應該是這樣吧,畢竟他也沒有生病什麼的,所以他也應該沒有什麼不來學校的理由吧。
這麼想着的時候,我的目光卻又不偏不倚的瞥向了他的同桌的桌子,那張或許已經落過灰塵但又被班上的人擦拭的乾乾淨淨的桌子,已經永遠不會有人坐的桌子。
一陣不好的預感突然撫過我的心絃,讓我不禁在這炎熱的夏日裏,感受到一絲不該存在的寒意。
她當時就是這樣,好幾天沒來學校之後就離開了,那麼他會不會也……
不可能。
不可能這樣的。
帶着心裏殘存着的不安,我磕磕碰碰的在聊天框內打了一行字,隨後指尖懸停在回車鍵上幾秒鐘之後,才發了出去。
*
一張已經不可能再有人坐了。
就算我所想的事情真的有一絲絲髮生的的可能性,我也要把它扼殺在搖籃之中。
三十秒過去了,沒有答覆。
聊天界面內仍舊只有我發去的那一條孤零零的消息,我備註爲沈渟淵的用戶沒有發來一條消息。
直到看見聊天界面內出現的新的消息,我才注意到原來自己已經停下來駐足了很久,只爲等着他的這一個字。
心裏放鬆了一些之後,我才重新注意到我那空空如也的肚子,頓時感覺有些餓。不過這也在所難免,畢竟我連午飯都沒喫就直接跑了出來。
我又看了一眼那兩張空蕩蕩的桌子。
我該怎麼辦?
最後,我推門進了一家西式風格的餐廳。推門的瞬間,門框上掛着的風鈴也順勢發出清脆的響聲。或許是因爲這聲響,或許是因爲不再高懸的內心,在這烈日炎炎的初夏,我感到一絲的清涼。
不過我的擔憂好像也是多餘的,第二節課過去了之後,我仍然沒有收到他發來的消息。
我一邊走在街上,一邊打開了包着麪包的袋子,拿出其中用着油紙包住的一個,一口咬下。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嗯。」
另一張桌子,會不會也——
「沒事,我下午就會來的。」
……
「我現在可以來找你嗎?」
……
他沒有立刻回覆我,就像上午那樣。
第一節課下課的時候,我偷摸着用手機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儘管這也已經違反了校規,但我現在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你怎麼沒來學校上課?」
五分鐘過去了,沒有答覆。
不會的。
去買點什麼喫的吧。
*
我這麼對自己說着,同時也開始在街上左顧右盼,試圖找一家可以讓我填飽肚子,同時也不會浪費我太多時間的店。
我在店內也沒有逗留很久,最後只是買了幾個麪包就走了。
……
像是提前預知了我的行動一般,也就在我連午飯也沒喫,中午放學之後徑直衝出校園,打算去找沈渟淵的時候,手機卻響了一下。屏幕亮起,在看清他發來的消息之後,我又開始猶豫是否還要像計劃的那樣去找他。
我強迫着自己不再繼續胡思亂想着,但效果好像也不是很好,因爲不安的情緒仍舊在我心中不斷蔓延着。
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了。
上課的時候,表面上我在心不在焉的聽着老師的講課聲,實際上我總會不時的把放在抽屜裏面的手機打開來看兩眼,生怕這段時間內會錯過沈渟淵發來的消息。
我……
打鈴了。
一分鐘過去了,沒有答覆。
我長舒一口氣,關掉了手機,繼續朝着他家的方向走去。
不。
……
十分鐘過去了,沒有答覆。
「什麼嘛……根本就沒有菠蘿的味道……」
我手中拿着的,是剛剛店員介紹給我的菠蘿包,並且還天真的從它的名字判斷它應該是帶有菠蘿的味道。
不過雖然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樣,但也挺好喫的。
說不定我以後也會愛上這種味道吧。
*
「打擾了……」
我小聲的自言自語,同時也正在踏着邁入沈渟淵家裏的第一步。前些的時候,我其實也覺得這一天會到來,但卻沒有預料到會比我想的還要早這麼多。
「你家裏好乾淨啊。」
此刻我坐在沙發上,久久不能聽見來自他的回應。
「嗯。」
沈渟淵簡單的回答了我。雖然有些時候他說話也會像這樣簡短,也會像這樣久久的沉默,但我感覺這次不一樣。
有些我看不見的東西,悄然無聲的改變了。
「你……上午爲什麼沒來上課啊?」
我猶豫着問出了沉默之後,我們之間的第一句話。
也就在我做好了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他的回答的打算的時候,沈渟淵卻一反剛剛的常態,脫口而出地說出了像是提前準備好的答案。
「上午有些不舒服,感覺像是生病了。」
「……」
這次沉默的人換成我了,因爲我不知道如何就着這麼一個早已編造好的謊言繼續說下去。
沈渟淵在說謊。
可理由呢?
他騙我的原因是什麼呢?
「我不信。」
所以我纔想繼續問下去,想看見他的另一面,想看見單面的鏡子背後,真正的名叫沈渟淵的存在。
「上次我根本什麼都沒幫上……」
所以。
我向前邁了半步,聲音比預想的更輕,卻在這片寂靜裏顯得異常清晰。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清晰的驚愕,隨即被一層濃重的、近乎疲憊的無奈覆蓋。
猶豫之中,我的腦海之中閃過了這樣的想法。它也很成功的牢牢佔據了我大腦的每一個角落,填充了每一絲縫隙,讓我不得不去認真的去思考,認真的去考慮。
「那你告訴我之後,不就和我有關係了嗎?就像是你上次在班上,在全班人面前爲我說話那樣,我也想幫你啊。」
「不是這樣的,我根本沒有這麼想,我真的很感想——」
好半天之後,我才聽見他的這一句完全沒有回答我的疑問的,敷衍的解釋。
客廳一片寂靜。客廳內的窗簾沒有拉,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戶,零零星星的灑在我身上的時候,我卻感受不到一絲的溫度。
「爲什麼要騙我?」
讓我任性這一次吧。
沈渟淵平靜而又顫慄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語,打斷了我的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
他忽然打斷我,抬起眼,那目光裏有一種讓我心悸的破碎感。
「可是光你一個人這麼想有什麼用?」
「我害怕得手都在抖,話都說不利索。最後是姜芋恆解的圍,大家……其實也都沒有真的相信你。還有姜芋恆的事……你明明那麼擔心地問過我,我卻根本沒往心裏去。等我後知後覺,她已經走了。」
「不能告訴我們?如果你遇到了什麼困難的話,可以讓我一起來幫你解決啊,兩個人努力肯定比一個人承擔要好受些吧?」
「就是你早上到底是因爲爲什麼纔沒來的學校?剛剛說的什麼『生病了』什麼的都是假的吧。」
「這件事……和你沒關係……」
「可以告訴我真相嗎?」
「上次?」
乾脆別想了吧。既然他不願意告訴我,我還有什麼繼續追問下去的必要呢?說不定是什麼知道了對我們兩個都沒好處的事情。
他究竟——
「可結果就是這樣!」
我特意的重讀了「騙」這個字。而話音落下的瞬間,我看見他幾不可察地顫慄了一下,像被無形的針刺中。一股強烈的後悔立刻扼住了我的喉嚨——我本不想用這麼傷人的字眼。
……
我本來也不想這麼說,但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
「這些……不是你的錯……」
「沒什麼,真的就只是生病了……」
我的聲音軟了下來,帶着近乎懇求的態度。
他到底在隱瞞什麼?
沈渟淵仍舊沒有說話,客廳裏面充斥着死一樣的寂靜。
我真的很想幫你,沈渟淵。
抱歉……
如果他真的遇到了什麼困難,兩個人一起解決不才是最好的嗎?
依照沈渟淵的性格,是什麼事情迫使他不得不對我撒謊的呢?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再是平日的溫和,而是裹挾着長期壓抑後終於裂開的自嘲與痛楚。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我們也已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安靜的客廳內看似風平浪靜,可這暫時還算平靜的水面還能維持多久,我也不清楚。
我對他的瞭解太少了。
我不知道。
他聲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坍縮成一種無力的哽咽。
「我沒能真正保護你,沒能察覺她的痛苦,我甚至……連自己爲什麼今天不敢去學校,都不敢說實話。我什麼都做不好……什麼都改變不了……」
不,不是這樣的。
在那天之後,我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想法,根本不在乎他們是不是在想着「是不是柳楹把錢包偷走了」。我只知道,在我最絕望,即將落入黑暗的時候,是你能夠爲我撐起一把傘,一把讓我感受到溫暖的傘。
姜芋恆的離開前,我也根本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不僅僅是你,我也一樣,她的其他的朋友也一樣,班上的大多數人也一樣,都沒有考慮過這些。可你爲什麼要把姜芋恆離開的所有的責任都壓在自己身上呢?
你的心思很細膩。
你的話語很溫柔。
你不需要一個人承擔這麼多的痛苦。
所以,不要這麼想好嗎?
「不,不是……這樣……的……」
我想把這些遲來的話說出來,把這些本該在我真正認識你的第一天就說給你聽的話說出來。
可是。
我的鼻腔內漸漸被被酸澀的苦楚佔據,完整的句子也被這難受的感覺切成了斷斷續續的字符。隨後,直到紙巾乾燥且棉柔的觸感從我的指尖傳來時,我才意識到我的視線早已模糊不清,眼眶也早已溼潤。
淚水墜落的間隙,我偷偷的看了他一眼。
……
你好像又開始自責了。
*
我走了。
但還是沒有弄清楚他上午沒來上課的原因。
*
下午的時候,他來學校上了課,就像他說的那樣。
之後的日子,似乎都很正常。我不會再去主動的過問那天的事情,而他也不會主動的提起那天的事情,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但我們之間似乎豎起了一面透明的屏障。
一個人孤零零的站着的時候,我也不免的開始了胡思亂想。
*
我把埋在枕頭裏面的頭轉了過來,但沒有繼續看着天花板,轉而看向了半遮半掩的窗戶外每天都一成不變的風景。
是他的溫柔讓他不得不對我說出那些謊言。
「嗯。」
面對全班審判的目光,仍然顫抖着爲我辯解的人是他。
今天過後,我們之間那堵透明的屏障,是否會多少消去一些呢?
……
似乎每一個詞都能放在他身上都有些合適,但也都有些不合適。
真實抑或虛假?
「沒關係,我也剛剛到這裏,沒有等很久。」
面對來自我的質疑,眼神遊離,試圖用着蹩腳的理由來堵住我的嘴的人是他。
「嗯,我知道了。」
……
他會送我什麼禮物呢?
或許,這一切都是因爲沈渟淵是一個溫柔的人?
手機響了,同時也打斷了我的思緒。點亮屏幕,把手機舉在眼前就看見了此刻他發來的消息。
勇敢還是怯懦?
我選了一條簡單的白色連衣裙,裙邊只有簡單的花紋修飾着。隨後,隨意的找了一條髮帶系在頭上後就出門了。沒過多久我也到了和他約定好的那家餐廳門口。雖然和他約定好先去喫飯,然後再去些別的地方,但我並沒有直接走進去,而是站在門口,等着他一起來。
面對明明應該是自己最熟悉的「星星」時,卻顯得漏洞百出的人是他。
喫完飯之後,我們會去些什麼地方呢?
「你的生日快到了吧?」
這學期馬上結束了,這也就說明大多數人翹首以盼的暑假馬上就要來了。不過我最期待的倒不是這個,而是另一個也發生在七月裏的日子——我的生日。
沒想到他還記得這件事啊。
是他的溫柔讓他被動的背上了姜芋恆離去的這麼個枷鎖。
手機響了。
「禮物不小心忘記拿了,我現在回趟家去拿一下。」
「要不你還是先進去坐着吧,我還要一會才能來。」
*
我不知道。
也該從牀上下來了。
遠遠望去,和平時的樣子沒什麼兩樣。但當我想上前靠近些的時候,就會被它擋在另一側。
「晚上幾點匯合?」
面對姜芋恆的轉學時,把一切責任都攔在自己身上的人是他。
……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試圖在混亂的記憶裏拼湊出一個完整的他。
看着手機屏幕上,靜靜的躺在那裏好幾天的兩條消息,我的心裏又升起了些新的期待。因爲在這簡單的兩句作爲開端的對話之後,我和沈渟淵又聊了一下我生日那天的安排。
如果是這樣,那會是他還是我率先邁出這一步呢?
是他的溫柔促使着他能在那樣的情況之下爲我發聲。
沈渟淵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我躺在牀上,盯着潔白無瑕的天花板盯出了神,在腦子裏面想着些有的沒的,但大多數都和沈渟淵有關。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發這種呆的時間變長了,次數變多了。在這期間,我思考的最多的一個問題就是——
其實我的那句「剛剛到這裏」是騙人的。
隨後,我推開了門,門框上的金屬鈴鐺也順勢發出了我再熟悉不過的那陣清脆悅耳的金屬聲。我原本是打算和他一起推門而入,一起聽這着鈴鐺的聲音的,不過現在看來,只能出去的時候一起了。
*
「請問要點一些什麼嗎?」
「啊……我現在在等朋友,我想等他一起來再做決定。」
「好的,打擾你了。」
似乎是因爲我一個人坐在餐廳的一個角落太久也沒點餐,前臺的那個看着很和善的大姐姐過來和我說了這幾句話,隨後她也離開了,又只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的。
手機屏幕在昏暗的餐廳角落裏反覆亮起又暗下。我盯着與沈渟淵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仍停留在我發出的那「嗯,我知道了」,上方的時間顯示是二十七分鐘前。
二十七分鐘。從他家走到這家餐廳不過十五分鐘路程。他說回家拿禮物,就算走得再慢,也該到了。
可能路上遇到熟人了。
可能突然想起別的事,臨時要去忙些什麼。
可能他忘記了禮物放在哪裏了,正在家裏面找。
可能……
這些理由在腦海中轉了幾圈,卻一個都落不了地——沈渟淵不是那種會讓人空等而不說一聲的人。
至少,我認識的他不是。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桌布邊緣粗糙的線頭。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來。夏季的白晝雖長,黃昏卻來得猝不及防,剛纔還金燦燦的街道,此刻已被染上一層沉鬱的橘灰。路燈尚未亮起,整個世界陷入一種曖昧不明的昏暗裏,像被水浸過的舊照片。
「你到哪裏了?」
我有些坐立難安,猶豫着發出了這句我本來不打算發出來的話。
沒有回應。
沒有響起我期待着的鈴聲。
沒有「正在輸入」的提示。
也許他在路上摔了一跤。
五分鐘到了。
可是……
不過就算是這冷清至極的聲音,現在也沒辦法和他一起聽了。
腳步起初是猶豫的,走幾步便回頭看看餐廳門口,生怕他恰好在那時出現。但走了幾十米後,步伐不自覺地加快了。我把手機緊緊攥在手心,塑料殼邊緣硌得掌心生疼。我邊走邊撥通了他的電話。
他是不是後悔了?
不。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我的意識裏。
也許他的手機沒電了。
一定是有原因的。
街燈就在這時次第亮起。不是同時,而是一盞接一盞,像某種緩慢的儀式,將街道切割成明暗相間的段落。我的影子在腳下被拉長、縮短、又拉長,隨着我急促的腳步不斷變形。
街道上的人比剛纔少了許多。下班高峯已過,此刻多是散步的居民和零星的行人。我站在餐廳門口,左右張望——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
連衣裙的裙襬纏在小腿上,我卻顧不上這些,只是拼命地跑,朝着他家的方向。風在耳邊呼嘯,帶着夜晚微涼的溼氣。路燈的光暈在視野邊緣連成一條顫抖的線。
命運不會這麼熱衷於重複同一種悲劇模板。
我跑了起來。
轉過第三個街角時,我看見了那片不正常的光。
文雅清。
長長的忙音。無人接聽。
現在又是沈渟淵?
向東是他家的方向,向西是學校,向北是河岸,向南……我不知道向南能通向哪裏。最終,我選擇了向東走去。
不會的。
這五分鐘被拉得無限長。我數着牆上掛鐘秒針的跳動,聽着後廚隱約傳來的碗碟碰撞聲,鄰桌一家三口的談笑聲像隔着毛玻璃傳來,模糊而遙遠。每一秒都被放大、拉長,填充進越來越多不着邊際的猜想。
再等五分鐘,五分鐘之後要是他還沒有回我,我就出去找他。
我的腳步慢了下來,同時心底有個聲音在說着。
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一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預感正從胸腔深處漫上來。我拼命按壓它,用理智、用常識、用一切能想到的「不可能」。
還是說……他根本就沒打算來?
怎麼可能有這麼多的不順心的事情發生?
不是路燈溫和的暖黃,也不是店鋪招牌的絢麗霓虹,而是一種刺眼的、閃爍的、紅藍交替的光。它切割着夜幕,將整條街道染上一種不祥的色調。還有聲音。不是通常街市的嘈雜,而是一種亂的聲響:尖銳的鳴笛、人聲的喧譁、某種機械運轉的低吼……
我反覆告訴自己,現在發生的這一切,一定是有正當的理由。
姜芋恆。
什麼都沒有。
怎麼可能所有的壞事都發生在我身邊的人身上。
推開門的瞬間,風鈴的響聲比來時更加清冷。
怎麼可能每次都那麼巧?
我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前臺那位和善的大姐姐再次看過來,眼神裏帶着詢問。我擠出一個大概很難看的笑容,指了指門外,用口型說了句「我去接朋友」。
他是不是覺得和我這樣的人過生日其實很無聊?
如果會呢?
也許……也許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沈渟淵不是那樣的人……可如果他不是,爲什麼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不,不會的。
不要過去。
轉身。
回餐廳。
等他。
他會來的。
他一定會來的。
但我的腿不聽使喚。它們機械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片光走去。
人羣已經聚攏起來了。在距離路口還有二十多米的地方,我就看到了黑壓壓的人頭,他們圍成了一個半圓,像觀看什麼露天演出。有人踮着腳,有人舉起手機,有人交頭接耳,臉上映着變幻的紅藍光,表情模糊不清。我擠進人羣邊緣。縫隙很小,但我還是側着身子還是鑽了進去。
每向前一步,心臟就縮緊一分。各種氣味混雜着湧入鼻腔:輪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夏夜悶熱的溼氣、不知從哪裏飄來的淡淡的,帶有鐵鏽味的血腥的味道……
「讓一讓,讓一讓!救護車!」
身後傳來喊聲,人羣被分開一條通道。我被迫退到一旁,眼睜睜看着幾名醫護人員推着擔架車從身邊匆匆跑過。他們的白色制服在閃爍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擔架車上躺着一個人。
我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隻垂落的手,手指微微蜷曲,手背上有擦傷的血跡,手指處貼着一枚創可貼。
我的呼吸停止了。
我認得那枚創可貼,我認識那枚我再熟悉不過的創可貼的主人。而現在,那隻手指上貼着創可貼的手無力地垂在擔架車邊緣,隨着推行的節奏微微晃動。
不可能。
我推開面前的人,不顧一切地往前衝。有人罵了一句,但我聽不清。我的眼睛死死盯着擔架車,盯着那隻手,盯着醫護人員快速移動的背影。
然後我看見了那攤血。
攤血跡旁,半米開外的人行道上,躺着一個淺藍色的禮品袋。袋子已經破了,從裂口處掉出一個東西——一枚書籤。
我蹲下身,偷偷的撿起了它。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那片車禍現場。警戒線在夜風中輕輕飄動,血跡已經被標記出來,而那個淺藍色的破袋子,還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沒人去撿。
或許是因爲現在是工作而不是噓寒問暖的時候,他主動打斷了自己的話,轉口問了我其他的問題。
警車還停在現場,警察拉起了警戒線。有人在對現場拍照,有人在測量什麼,有人在詢問目擊者。一個穿着制服的警察朝我走來,待我看清楚他的臉之後,才發覺這張臉對我來說並不算陌生。
廖警官似乎也認出來了我。
「那孩子手裏還攥着個東西,護士掰了好久才掰開……」
「同學,你認識傷者嗎?」
「柳楹:
我是他的朋友嗎?
「血壓正在下降——」
木質的邊緣硌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這痛感是真實的,那麼這一切也應該是真實的。可是爲什麼,我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魚缸之外,看着裏面發生的一切,無法觸摸,無法進入,也無法改變?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很陌生,就像是不我在說話一樣。
我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
廖警官的最後一個問題是這個,但他早就已經把工作的本子合上了。或許這和工作已經無關,只是他比較在意的事情。
「快點!靜脈通路建立!」
還有,謝謝你。」
廖警官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想到我會這樣的回答他。
周圍的人開始散去,議論聲嗡嗡地響起。
我點點頭,轉身離開。
「你是他的朋友?」
我的手指撫過那層光滑的樹脂,乾花在指尖下傳來細微的、凹凸不平的觸感。它被封存在這裏,永遠保持着盛開時的模樣,卻再也聞不到香氣,再也感受不到風的吹拂。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只好點了點頭。
「沈……渟淵,他叫沈渟淵。」
「欸,你不是——」
「救護車是往市醫院方向去的,你可以去那裏。不過現在可能還在搶救,去了也見不到人。」
還是說,我們只是兩個恰好在孤獨中相遇的人,短暫地借了一點溫暖,卻從未真正走進對方的世界?
「傷者意識模糊,但還有呼吸!」
救護車的鳴笛聲早已遠去,但在我腦海裏反覆迴響,和那天公寓樓下警車的鳴笛,那天操場上嘈雜的議論聲重疊在一起。
希望你喜歡這份禮物。
生日快樂。
我們算朋友嗎?
沒有落款,就這麼簡單三行字。
「他叫什麼名字?能聯繫到他的家人嗎?」
「我不知道。」
書籤是木質的,邊緣打磨得很光滑。正面鑲嵌着一小片壓制的乾花,白色的、細碎的、星星點點的小花,被透明樹脂封存得很好。我知道這種花,在花店見過,店員說它叫滿天星。
一起走過放學路,經常在一起聊天,約定過生日,在彼此最狼狽的時候站在一起——這算是朋友嗎?
我站在原地,手裏緊緊握着那枚書籤。
朋友。
「流了好多血,不知道能不能救回來……」
醫護人員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每一個詞都像冰錐扎進我的耳膜。我抬起頭,看着擔架車被推上救護車,看着車門關閉,看着那輛白底紅字的車拉響警笛,衝破人羣,駛入夜幕。
我走回去,撿起袋子。破口處能看到裏面還有一小張卡片。我抽出來,上面是沈渟淵的字跡,工整但略顯拘謹:
廖警官快速記錄着,然後又問了幾個問題:年齡、學校、家庭住址。我一回答,每個答案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經過漫長的回聲才抵達嘴邊。
「司機好像是酒駕吧……」
「聽說是個高中生……」
文雅清、姜芋恆、沈渟淵——他們像一串被無形絲線穿起的珠子,一個接一個地從我生命的邊緣滑落。而我站在原地,伸出手,卻什麼也抓不住。
如果我能多和素不相識的文雅清多說些話。
如果我能夠勇敢一點,能夠不在意別人的想法前去把姜芋恆扶起來。
如果我能對沈渟淵說出那些沒有說出的話。
如果……
我突然意識到,或許根本不存在什麼命運,或許根本不存在什麼由天意決定的悲劇模板,這一切也都只是我當時的一個個錯誤的選擇造成的,這一切都可以被「如果」的這麼個選擇所改變。「如果」這兩個字,爲我構建無數個美好的平行世界,卻只是爲了讓我更清楚地看見眼前這個糟糕的現實。
我開始往醫院走去。
*
醫院很快就到了。即使是在夜裏,這裏也亮如白晝。急診室的玻璃門自動打開,一股混合着消毒水、藥物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緊張氣息撲面而來。
我走到分診臺,說話時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請問……剛纔送來的,事故的傷者……」
護士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有一種見慣生死的疲憊。
「在搶救室。你是家屬?」
「我是他同學。」
「那邊等吧。」
她指了指大廳一側的塑料椅子。
「有消息會通知的。」
我順着她指的方向走去,在角落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很涼。我抱着沾着灰塵那個破袋子,目光空洞地望着搶救室緊閉的門。門上方的紅燈亮着,像一隻充血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
手機震動了。
我幾乎是用盡全力才把它從口袋裏掏出來。
是母親。
這些我認爲從來不會出現在我身邊的事物,現在真實地砸在我的世界裏。
我猛地站起身,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一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着深深的疲憊。他掃視大廳,目光落在我身上——這裏只有我一個人在等。
但這只是周圍的環境的安靜,和我無關。
我搶着說,聲音發顫。
「顱腦損傷,肋骨骨折,內臟有出血。情況……不太樂觀。」
最後,把那些話改了又刪,刪了又改,只回了一句「晚點回去」。
我突然不太想回家,至於原因是什麼,我也說不上來於是,我走到一個公園裏面,坐在其中的一張長椅上,手中仍然抱着那個破損的袋子,抱着那個裝着生日賀卡和書籤的袋子。
……
重症監護室。
「已經做了緊急處理,但還沒有脫離危險。需要進ICU觀察。」
我說不下去了,聲音愈發的小,最後也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他……他怎麼樣了?」
……
好安靜。
「真的沒事嗎?要不要去保健室看一下?」
「不是柳楹拿走了葉伊的錢包!」
回那個沒有沈渟淵的生日?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因爲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走出醫院時,夜已經很深了。街道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帶起一陣短暫的風。
醫生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我打算坐着休息一會。
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久久不能按下去。
我盯着屏幕,眼眶突然灼熱起來。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模糊了那些溫暖的文字。我想回復,想告訴她發生了什麼,想說我好害怕,想說爲什麼總是這樣。
「我能坐這裏嗎?」
「接下來24小時是關鍵,你先回去吧,這裏有我們。」
爲什麼總是我目睹這一切?不是我直接經歷痛苦,卻總被安排在最近的觀衆席,被迫觀看一場又一場的崩塌,比親身經歷更加殘忍。
回哪裏去?
……
ICU。
回那個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的正常生活?
「楹楹,生日快樂!和朋友玩得開心嗎?什麼時候回來?」
*
回那個空蕩蕩的餐廳?
「同學。」
*
回去……
「你是沈渟淵的……」
我突然感覺好累,思緒也再一次的變得混亂。
「我喜歡看星星。」
「那……他會……」
搶救室的門開了。
口袋裏的書籤硌着我的大腿。我把它拿出來,在慘白的燈光下端詳。滿天星的乾花被封存在樹脂裏,每一朵都那麼完整,那麼永恆。它們不會枯萎,不會凋零,但也不會再生長了。
……
「你的手……還痛嗎?」
……
「書包我幫你拿吧,今天我害你都摔兩次了。」
……
「因爲我就覺得不可能。」
「我覺得你不會是那樣的人。」
……
「如果你邀請了,那我肯定會來啊。」
……
我記得你對我說這些話時,我身處哪裏,四周嘈雜的聲音是怎樣的,感受到的氣溫大概是多少度,以及,我的心臟是如何跳動的。現在,我的耳畔旁好像迴盪着你的聲音,那樣的清晰,那樣的真切,讓我恍惚之中感覺你就在我的身旁。
可是。
當我仔細的環視着四周漆黑的景色,感受着周圍冰冷的空氣的時候,你卻不在我的身邊。在看不見明天的夜幕籠罩之下,我想起了那些我聽完之後會感覺心痛,會自責,會後悔的話語。
「姜芋恆轉學了。」
……
「如果我能早點發現這一切,如果我能早點相信柳楹你說的話就好了。簡直和上次一樣,到頭來我什麼也沒有做到。」
……
「我害怕得手都在抖,話都說不利索。最後是姜芋恆解的圍,大家……其實也都沒有真的相信你。還有姜芋恆的事……你明明那麼擔心地問過我,我卻根本沒往心裏去。等我後知後覺,她已經走了。」
……
「我沒能真正保護你,沒能察覺她的痛苦,我甚至……連自己爲什麼今天不敢去學校,都不敢說實話。我什麼都做不好……什麼都改變不了……」
江小千率先說了話,不過我卻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他是想通過這麼一句噓寒問暖來起個頭,好和我說話嗎?可理由呢?他和我有什麼要說的事情嗎?
我想去抹去着眼角不斷滲出的眼淚,但我的雙手卻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這怎麼可能……
「再,再和你說話……」
我遲疑着是否要上前,緊緊捏在手中的書籤硌的我的手心生疼,隨後刻意的走在橋上的另一側。直到我走到他的附近,看着他的背影時,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潮我湧來。
走吧,也該回家了。
我停下了腳步,遲疑着緩緩地轉過了身,一臉難以置信的看着此刻依舊靠在欄杆上的江小千。
「他可能要離開你的世界了。」
「你這麼晚也還沒回家啊。」
江小千。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同時把包在胳膊裏的袋子抱的更緊,把手中的書籤攥的更死。見我不說話,他也沉默了下來,雙手插進了口袋,像是在準備着什麼。此刻我也在心裏從十開始倒數,想着等倒計時結束的時候就離開這裏。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時候停止了哭泣,不知道我是什麼時候從長椅上站了起來,不知道我是什麼時候離開了公園。
*
理智一點,柳楹,理智一點。
和沈渟淵有關的事情?
沈渟淵……會死?
沈渟淵怎麼可能會死?
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我也沒心思也沒心情去管這些有的沒的的事情了,只想好好休息一下,然後第二天再去醫院探望沈渟淵,去看一看他的情況。
橋面另一側的人主動轉過了身,也好讓我看清了他的臉。
一瞬之間,我的心臟好像停止了跳動。
天似乎已經很黑了,在路燈的映襯之下更是如此。街上也已經沒有什麼行人了,就連還在亮着燈的店鋪也沒有多少。可也就是在這時,我卻遠遠的看見了一個身影,站在河水之上的橋面上,雙手搭在欄杆上,靜靜地看着河面。他像是刻意的在那裏等待着什麼一樣,一動也不動。
沈渟淵?
……
現在,我徹底沒有機會了。
怎麼可能會死……
十秒很快過去了,我也不打算在這裏繼續浪費時間。
「爲,爲什麼……我總,總是……這樣……」
「等等,我有事和你說。」
怎麼可能會死?
站在我前方不遠處的人是江小千,也是我的同班同學,不過和我不算很熟就是了。
「那如果這件事,是和沈渟淵有關的呢?」
明明那句「不,我從來沒有這麼想」在我的心頭醞釀了無數遍,可是我卻一次也沒有說出口過,一直用着「下次吧」、「總有機會告訴他」這種理由矇騙自己。
「抱歉,我現在沒空,之後再和我說吧。」
一滴淚珠似乎滴到了包裹着滿天星的樹脂上,像是一滴水滴在了透明的玻璃一樣,閃着不算亮的光芒。
我直接邁開步子,絲毫不顧及着剛剛還在和我說話的江小千,打算離開這裏。
「我好想,想……」
*
我試着從長椅上站起來,卻被大腿處傳來的一陣冰涼的感覺按下了身體的暫停鍵。等我意識到那是我的淚水的時候,我的視線早已模糊不清,一切都看不清了。
正當我打算開口問些什麼的時候,江小千接下來的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卻輕易的推倒了我小心翼翼維持到現在的,心中那堵不易被察覺的牆壁,粉碎了我現在所剩無幾的理智。
「……」
「一次次的……一次次的……」
我抽泣着,也早已沒辦法一次性說出完整的話。
怎麼……
可能……
會……
死……
「不可能……」
我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粗糙地卡在喉嚨深處,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沫般的鏽味。
「這怎麼可能……不可能,這不可能……沈渟淵怎麼可能會——」
「我沒有騙你。」
「不可能!你是怎麼知道的?沈渟淵他不可能會死,他不可能就這麼死去,不可能,不可能……不,不可能……」
話音斷了。
最後的尾音散進漆黑的暮色裏,墜入橋下沉默的河水,連一絲漣漪都沒有留下。
顱腦損傷。
肋骨骨折。
內臟出血。
醫生的診斷詞像三顆冰冷的釘子,一字一字釘進我的意識。
……
沈渟淵會死。
我……
我該怎麼辦?
我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懷裏的紙袋隨着動作沙沙作響,在這過分安靜的夜裏,聽起來像某種細小而持續的低泣。不久,我重新看向了我剛剛出來的醫院的方向,沉重的腳步讓我感到有些恍惚,就好像這雙腿不屬於我一樣。
一個普通人,一個性格內向,不大會說話的人,一個膽小到了極點,卡在喉嚨處的話也沒辦法說出的人,一個曾經不止一次的有着機會改變一切,卻總是用着粗製濫造的理由矇蔽自己,直到一切已經無法追回的時候才後悔莫及的人……
「你剛剛說的『改變這一切』是什麼意思?」
「這樣啊。」
觀察了一下週圍的佈景,我發現我現在所處的地方是幾個小時前的那家餐廳,也就是我一直等待着沈渟淵的地方。但突然出現在眼前一切,也讓我無法理性地思考,有的只是一個又一個沒辦法解決的問題,不斷的出現在我的腦海之中。
「要喝點什麼嗎?」
「就是字面意思,改變現在的這一切,改寫發生在我們……不,是發生在你身邊的那些悲劇。」
此刻他正站在我前面的桌子的旁邊,像是剛剛從前臺的位置過來。我警覺的盯着他,身體不自覺的往裏面挪了挪,同時也把抱着的東西抱的更緊,攥着的東西攥的更緊。
我其實不算是一個警戒心很強或者第六感很靈的人,但眼前的這一切突如其來的,已經無法用科學解釋的事情,讓我也不得不謹慎起來。
*
江小千的聲音停止在此刻,久久沒能聽見他的回答。
「你這麼理解也可以……」
我的大腦還在卡殼的間隙,江小千又繼續補充道:
可當我望向窗外,看着空無一人的街道,看着漆黑一片的夜空的時候;當我感知到胸口處抱着的袋子、手裏拿着的書籤那真實的觸感的時候,也就知道現在發生的一切不是夢,而是真到不能在真的現實。
江小千——其實我已經不能確定他到底還是不是他——簡單的五個字,既像是來自天堂的天使那溫暖無私的問候與幫助,又像是來自地獄的惡魔口中讓人沉溺其中的虛影,讓我一時之間沒辦法分辨。
「我可以幫你,改變這一切。」
「像是一個……沙漏嗎?流逝的一分一秒就像是沙漏上半部分裏面的一粒粒細沙,不斷的墜落到下面,直到上面的沙子全被漏完。」
「時間?」
「柳楹你覺得……時間是什麼?」
「嗯,更準確的說法是『不斷流逝的時間』。」
「原來我的身邊一直藏着一位擁有超能力的同學?」
「別擔心別擔心,我是來幫你的。」
「我之前不是說了嗎,我有事找你,是有關沈渟淵的事情。」
身旁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我也立刻認出來了那是江小千的聲音。
我又環視了一下我現在身處的環境,灑在身上的暖色調的燈光,面前那張實木桌子,以及我正坐着的沙發傳來的柔軟的感覺,都是他剛剛的「超能力」所造成的。
是啊,我過去有什麼用呢?我不是醫生,握不住他的生命線;我不是家人,甚至沒有資格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我早該看清自己的位置——
「……」
「那如果我告訴你,我可以打開沙漏,把下面的沙子重新裝回上面,再一次落到下面呢?」
許久的沉默之後,我開口問出了我現在最想知道的事情。
全身的力氣忽然被抽空。連站立都變得艱難,世界在眼前微微晃動,彷彿下一秒就要坍塌。
他有些愣住了,顯然沒有想到我會問出怎麼個問題。
這是……什麼情況?
說着,他坐了下來,坐在我的正對面。
似乎是聽出了我的話中有話,他的嘴角也不由得地抽動了一下,苦笑的事情躍然在他臉頰上。
「你現在過去還有什麼用?」
「我是你的同學江小千啊。」
我……爲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裏?難不成我現在是在做夢嗎?還是說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在做夢,其實我現在還在這裏等着沈渟淵……
「你是誰?」
閉眼睜眼的瞬息之間,我發現環繞在我周圍的黑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溫馨的橘黃色燈光照在我身上;從腳底傳來,傳到全身的那陣無力以及痠痛的感覺也消失了,因爲此刻我正坐在鬆軟的坐墊上。
我徹底停住了。
「具體……怎麼做?」
改變這一切……
指甲幾乎嵌進掌心,隔着薄薄的樹脂,那枚滿天星書籤的輪廓,烙進皮膚裏。
可我依然死死抱着那個紙袋。
「也就是說……」
「但是,打開嚴絲合縫的沙漏這件事並不簡單,或許會把手指弄疼,或許指甲蓋也會被崩飛一個。」
這次沉默的人是我了,因爲我已經明白了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江小千口中的解決辦法無非就是穿越到過去,但這個辦法同樣需要付出代價,就比如他說的「崩飛指甲蓋」一樣。不過真正的代價可能比這個要沉重的多。
「代價是什麼?」
「第一,我的確可以讓那些『沙子』回到上面,讓時間倒流。但在這個過程中,不免的也會出現一些差錯,這時候我就必須抽出時間去修補這些出差錯的部分,這段時間內沙子是不會向下流的。」
「也就是說……時間會在這時候暫停?」
「很聰明,你說的沒錯。」
時間暫停……這還真是有夠扯的。不過都已經出現瞬間移動,時間倒流這些東西了,再來點奇怪的現象也不奇怪了。
「第二個代價呢?」
江小千頓了一頓,像是在猶豫着是否要說出接下來的話。但在我殷切的眼神之下,他最終還是開了口,我也做好了相應的心理準備了。
「你的記憶。」
「我的……記憶?」
「嗯。假設我把你送回今年的一月一日,那麼你從一月一日到今天的這段記憶都會消失,就連你曾經做出過時間回溯這樣的事你都不會記得。」
「那……如果我忘記了這一切,如果我根本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回到過去不就是等於要把接下來的悲劇全部經歷一遍,然後依然什麼都沒辦法改變嗎?」
「我……沒辦法排除這種可能。」
我默默地低下了頭,看着實木桌子上那一道道不規則的紋路,像是我現在混亂一片,連成一團的思緒。
「第三個,也是最後的代價……」
江小千的聲音沒有立刻響起來,我也如同接受審判般的靜靜地等待着他說出接下來的話。
「時間回到今天,也就是七月六日,你就會在那個世界裏消失。」
「渟淵。」
「就是字面意思。逆轉時間本就是非同尋常的事情,這個世界也沒辦法讓你在七月六號之後的日子裏存在。」
所以……
在我聽見他的聲音之後的那一瞬間,周圍橘黃色的燈光,鬆軟的沙發還有實木的桌子也都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帶着一絲絲寒意的橋面以及漆黑一片的夜空。夜空如墨,沒有星辰。但我卻感到一種奇異的、近乎毀滅般的寧靜。
哪怕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哪怕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哪怕我最後會消失,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概率能夠成功,我也必須回去。僅僅因爲害怕就不敢回去,僅僅因爲所謂「時停」的詛咒就停滯不前,這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會就此消失。
隨後,我閉上眼,將那個裝滿破碎禮物和未竟祝福的袋子,更緊地摟在胸前。
……
沈渟淵的意外。
姜芋恆的離去。
讓我帶走這份此刻灼燒我胸腔的、想要再見你們一面的心情。
「嗯,我知道了。」
而且……
「什麼……意思?」
把我的記憶拿去吧。
就算我沒有做到這些,我最後還會徹底的消失。
但請一定,請一定——
*
在意識徹底消散的前一刻,一個念頭劃過我的心房:
「這次換我來拯救你吧。」
我沒有信心也沒有把握自己能夠改變這些。
「消失不消失什麼的,我已經不在乎了。我要回去,回去救他們,讓他們能夠重新回到我的身邊。」
消……失?
當我的聲音再一次響起時,我也早已不在注視着桌子上那些雜亂的紋路,語氣中帶着一絲的堅決,看向江小千。
文雅清的自殺。
「我曾經有過那麼多次留住他們的機會,可我都沒有抓住,讓他們徹底消失在我身邊。」
如果不帶着現在的這些記憶回到過去,真的可以改變這一切嗎?
「……」
把我對未來的知曉也拿去吧。
我該怎麼做?
江小千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來。我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指甲無意識地摳着桌沿,傳來細微的、令人心安的木質觸感。我的大腦在飛速燃燒,卻又一片空白:
「所以……你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