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不在的七月六日》 · 愛轉筆的圓規 · 3.3萬 字
「爲什麼你們都一起來了……」
柳楹一開門看到我們幾人的瞬間,便說出了這句好像有些抱怨的話,不過不論是從她的表情還是語氣中,她並沒有什麼埋怨的意思。
「當然是因爲擔心你啦!」
站在我和姜芋恆正中間的文雅清耐不住性子脫口而出的話語幫我們回答了柳楹的疑問,同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們還站在樓道里的原因,文雅清的聲音在帶有着她一貫的活潑之外,還顯得格外的響亮。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打擾了,柳楹。」
文雅清說完後,姜芋恆也在這安靜的樓道中開了口。換做之前,或許她還不能流利的和柳楹對話,不過放在現在那就另當別論了。她們之間的關係的進展比我之前想的還要快些。
「那你們先進來吧。」
柳楹說完這句話後,便轉過身去,徑直的往客廳的方向走去。隨後,在我拖鞋的時候,我聽見了玻璃杯碰撞桌面時才能發出的清脆的聲音。
接着就是水流的聲音。
*
「柳楹今天怎麼沒來上課?」
就在上午第一節課下課的鈴聲響起,我正打算趴在桌子上睡一會來彌補我缺失的睡眠的時候,姜芋恆卻在我還沒完全趴下的時候向我問出這個問題。
「好像是因爲……感冒了吧?」
我有些結巴的回答着姜芋恆的問題,同時開始在不太清醒的腦子裏回想不久前柳楹發給我的消息。
「嗯……如果是感冒的話,那情況應該比較嚴重吧?」
「沒那麼誇張吧,我早上發消息問她的時候她對我說稍微休息一下就行了。」
「我覺得……肯定不是什麼『稍微休息一下』就能好的感冒哦。」
姜芋恆做出思考的樣子,說話時頓了一頓。隨後便繼續對我說到:
「你想啊,如果只是簡單的小感冒的話,按照柳楹的性子,她怎麼可能不會來上課呢?而且我敢說柳楹她估計是班上對上課最積極的人之一了,所以現在的話,情況比我們想的還要嚴重,柳楹說不定現在只能臥病在牀呢。」
待到姜芋恆說完,她剛剛的話語也像雨刷器一樣一把掃去了我僅存無幾的睏意,也讓我開始思考。
正如姜芋恆所言,如果真的只是小感冒的話,柳楹應該也不會待在家裏不來。所以感冒或許是真的,但「小感冒」這個說法就不對了。
我們也已經在客廳和柳楹聊了一會了,所以我們在得知了柳楹並無大礙之後,也打算離開了。不過,文雅清此刻卻在我們停頓的空隙開了口。
「畢竟主角不是我,我也沒必要不識趣的搶了人家的戲份吧。」
不過當然不是爲我剛纔沒能睡成而嘆氣。
「那……就再見啦,柳楹。」
來到柳楹充滿光芒與溫暖的房間,久違的聽見了除了自己的聲音之外的聲音後,我原本有些緊繃的情緒也放鬆了下來。不過倒也稱不上是緊張之類的,畢竟在寂靜無聲的時停之中走夜路的情況我也差不多習慣了。
但與剛纔不同的是,些許的柔和,連帶着樓道內聲控燈發出的光芒,一同映射進了柳楹的雙眼。
「感冒好的怎麼樣了?」
*
隨即,上課的鈴聲打響了。
柳楹戴着的口罩也因爲這有些沙啞的聲音微微翕動着。
其實出現像這樣我和柳楹都在同一天睡眠不足的情況並不算常見,畢竟我們的策略大多數都是輪換的睡覺,不過這種情況到了現在似乎需要一些調整了。
「以後也有機會也常來這裏哦。」
「既然柳楹你也沒什麼事,那我們也就先走了吧,你也要好好休息哦。」
就當姜芋恆準備轉身,和我一起離開的時候,柳楹的聲音卻在這趨近寂靜的樓道響起了。
今天是時停的第三十一天,馬上就要到第三十六天了。時停的日子過半,時停的時間縮短至一半的那一天就要來臨了。
此刻姜芋恆的話也打斷了我剛剛的思緒,不過我也不打算繼續想下去了。
「其實我也猜到是——」
「今天下午你們來看我……是誰提出來的?」
「是啊,這還是我第一次來呢。」
我想在這有些嘈雜的教室裏面,就連坐在我身旁的姜芋恆也不會察覺到。
「那當然是班長大人啦,她可是很擔心你的,所以你現在好好休息纔是主要的任務。」
鑑於時停的時間會變得越來越短,會即將少於六個小時了,所以似乎睡覺可能不算是一個好的打算。但同時,六個小時也不是一段很短的時間了,僅靠看書和聊天的話,又總感覺有些漫長。
「嗯,既然你沒事,我們也就放心了。」
面對我們的關心,柳楹也向我們解釋了今天早上沒有來學校的原因。順便一提,柳楹在我們進到她家之後便戴上了口罩,所以她原本就因爲感冒變得有些沙啞的嗓音變得更加模糊了。
「抱歉……忘記戴口罩了。」
「我們要不要下午放學之後,去看一下她?」
*
「嗯,那我們先走啦,柳楹學姐。」
「話說這是姜學姐第一次來柳楹學姐家吧?」
「原來你昨晚也沒怎麼睡好啊。」
短暫的插曲過後,也到了我們離開的時候了。
我有些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嗯,就這麼辦吧。」
口罩上方的,劉海下方的,依舊只能看見柳楹的眼睛。
此刻,門也已經被推開,我和文雅清半隻腳也已經站到了樓道里面,只剩姜芋恆一人還在門口的位置穿鞋。不過沒等她穿好,身旁閒不住的文雅清丟下一句「我現在去了」後便飛速的下了樓,樓道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的同時,讓我產生了一絲擔心她會不會摔跤的念頭。
柳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她一陣猝不及防的咳嗽聲所打斷,隨即她把手微微按着自己咽喉下方,鎖骨上方的位置,好讓自己不因爲咳嗽而那麼的難受。
「其實真的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只不過是昨天晚上恰好沒怎麼睡好,加上今天早上感覺身體不太舒服,所以就沒有來上課了。只是小感冒而已。」
「還行,今天上午下午都睡了很久,雖然還是有點難受,不過比早上要好多了,那個時候真的是又困又難受。」
「下午的時候你好像沒怎麼說話呀。」
沒想到柳楹會說出這句話,不過我當然不在意這點小問題,轉而對她說話。
不知怎的,姜芋恆說出這話後,目光又不由得望向了坐在沙發另一頭的柳楹。因爲有劉海和口罩的遮掩,所以此刻幾乎只能看見柳楹的眼睛,這也讓我們也幾乎看不出柳楹現在的表情。
在聽到自己被提及的時候,柳楹和姜芋恆心照不宣的對視了一眼,不過很快姜芋恆也把把目光收了回去,對着坐在我身邊的文雅清說話。
「你現在要不先去休息吧。」
「嗯,也好,我繼續待在這裏也只會讓病原體越變越多。」
帶着些玩笑口吻的話說完後,柳楹便徑直走出了她的房間,不過在離開房間前,她還不忘回了一下頭。
「有什麼事情的話記得叫我哦。」
我微微的點頭回應着柳楹的叮囑。
隨後,目視着她走出房間。
*
「如果感覺身體不舒服記得及時和我說,我會送你回家的,不要勉強自己——」
「沒有那麼嚴重……」
儘管在現在的下課時間內教室裏面很嘈雜,但我的耳朵還是能精確的捕捉到教室前排柳楹和姜芋恆正在對話的內容。姜芋恆的話裏面充滿了關切的語氣,柳楹依然帶着口罩,所以並不像她平時那樣的乾脆利落。
自我們一行人探望柳楹那天也已經過了兩天,至於今天是幾月幾號我倒是一瞬之間想不起來,不過卻能清楚的知道今天是時停的第三十四天,時停時間爲六小時二十分鐘。
這幾天也當然都是我去找柳楹,也好在這幾天時停基本上都是傍晚到來,也讓我早就混亂不堪的生物鐘稍微規律了一點。
柳楹的身體比之前好一些了,從某方面來說還得多虧了時停裏面額外的時間,讓她能這麼早就能來學校。
「柳楹能好的這麼快真是太好了,不過我之前感冒的時候好像都沒有好的這麼快,還真是奇怪呢……」
姜芋恆在對柳楹的感冒能好的這麼快而感到欣慰的同時,滿臉的疑惑也已經展現在了臉上。
「可能人家體質比較好吧。」
「是這樣嗎?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當然不是這樣的啦,我在心中有些得意的這麼說到。因爲這件事是隻有我和柳楹才知道的祕密。
不過姜芋恆也沒有太追究這件不起眼的小事。
*
「時間過得好快啊。」
原先我的耳朵只能聽見路邊汽車駛過地面時發出的摩擦聲,鳴笛聲以及似乎無處不再的蟬鳴聲。柳楹有些突如其來的感嘆聲還讓我有些不適應。
還是如往常一樣,彼時的沉默代替了我們之間大部分的交流。
「嗯,挺可愛的。」
或許主觀上我想去,但總感覺如果站在她們身邊,站在後面有着各種各樣的魚類的玻璃前,站在海豚表演現場的人是我……
「你早點睡覺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柳楹的話傳入我的耳中的時候,一陣微風恰好拂過。直到臉上傳來輕柔的、帶着夏日草木氣息的觸感,我才意識到那並非錯覺。
過了這條斑馬線後的人行道一上來就有一塊裂開的地磚;街道旁這棵樹上面的葉子最少,中午走在下面會曬到最多的陽光;前面轉角處有一條小巷子裏面的捷徑,不過我和柳楹都不怎麼走這邊……
「嗯。」
眼前聊天頁面上剛剛發來的一張圖片裏面,是文雅清的那頂卡通海豚樣式的帽子。
風掀起她額前的劉海,幾縷深色的髮絲散亂地貼在她光潔的額角與臉頰旁。她沒有去撥開,只是安靜地看着我,目光裏有一種近乎透徹的明瞭。
「嗯,而且還是星期六。」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不過這次我胡思亂想的思緒沒有持續很久。
一個對於文雅清來說,是帶有着遺憾以及救贖的地方。
柳楹也沒有期待着我的回應。
「雅清現在很少掉眼淚了哦。」
我微微點了點頭,迎着陽光眯了眯眼。
我和文雅清的聊天也以她發來的顏文字告終了。對於她這種只發顏文字不發表情包的女高中生還真是少見呢,但好像柳楹這兩個都不發。
「後天是這個月最後一天,五月三十一號了吧?」
「切……不過老實說好像這個帽子也沒有在賣的了,柳楹學姐那裏好像還有一頂。」
「那我明天就戴着它啦,渟淵學長你要不要買一頂一起啊?」
「這樣啊……」
「我就算了吧,感覺會很奇怪。」
水族館。
我沒有立刻做出回應。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似乎出現在我眼前的不是熟悉的街道,不是熟悉的樹蔭。而是巨大的藍色玻璃後,遊曳的魚羣;而是巨大的藍色玻璃前,眼角的淚光。
柳楹停下了腳步,我也隨之停下。此刻,她正站在樹蔭下面爲數不多灑落着金黃色陽光的地方,不過她好像一點也不介意。同時,柳楹微微抿了抿嘴脣,做出思考的樣子。
「可愛嗎?」
「她是說最近有活動,水族館的票價比之前要便宜不少。」
這條走向柳楹家的路我已經很熟悉了。
*
柳楹目光淡淡地落在前方人行道斑駁的樹影上,側臉在午後略顯慵懶的光線裏顯得格外安靜。
不知道我想了多久。
就當我的思緒一瞬之間飄回了兩年前那幾個我不在場的日日夜夜的時候,柳楹的話立刻把我拉回了現實,拉回到了現在有些悶熱的正午,拉回到了現在不那麼刺眼的樹蔭下。
「嗯,知道啦,晚安嘍。O0;≧▽≦1;O 」
和剛纔那聲嘆息般的感慨不同,這次柳楹的話裏帶着詢問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揚,目光也隨之轉向我。我感覺到她的視線輕輕落在我的側臉上。
「我和你們一起去。」
原來柳楹看穿了我的猶豫,也早已準備好了答案。
「欸?」
幾乎是下意識的,沒有思考的,我的口中蹦出的字也正說明了我此時的疑惑以及驚訝。如果是別的地方我或許還不會表現成這樣,但目的地偏偏是水族館。
「其實這周文雅清邀請我去水族館,你想一起來嗎?」
一陣短促的,壓抑的輕聲的咳嗽後,肺腑的深處傳來了沉悶震動,隨後更激烈的氣流從我的喉管內衝出。在發出沙啞的咳嗽聲的同時,我不得不把手滴在我鎖骨上方的位置,好讓自己動作的幅度小一點。
短暫的停歇之後,夏日裏本該悶熱的空氣在接觸了我的咽喉之後,我只感到一陣寒意,讓房間內停止了沒一會的咳嗽聲又響了起來。總算等到了還算長的一陣停息,喉嚨深處卻只能感到一陣腥甜。
當原先我認爲可能性爲百分之零的情況真正的發生在我身上時,我卻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感冒了。
就在我答應了柳楹,和她們一起去水族館的那個晚上,我感覺我的喉嚨就似乎有些不對勁了,我清楚的知道這不是什麼好的兆頭。哪怕我立刻喝了感冒藥,但似乎還是有些無濟於事。而且更糟糕的是,現在這個階段應該是感冒最嚴重的時期了。
其實先前大大小小的感冒我都經歷過,最多一個禮拜我也就能痊癒。可現在的問題是,我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了,因爲明天就是星期六,明天就是要和柳楹她們一起去水族館的日子了。
輕輕的敲門聲傳入我的耳中,隨後母親進來了,同時她手中還端着剛衝好的感冒藥。
「感覺好些了沒?」
「嗯,沒什麼事了已經。」
「實在不行的話明天你就別去了吧,和同學們說一下——」
「沒關係,沒關係,我身體還好着呢,小感冒而已。」
我連忙擺擺手,用着隨意的語氣打斷了母親的話語,同時也想打消她對我的擔心。母親在似也非也的嘆了口氣後也沒多說什麼了,只是默默的離開,只留我一個人待在房間內。
房間裏面很安靜,甚至讓我在一瞬之間產生了意味現在是時停的錯覺。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前所未有的疲倦感率先從我的眼皮出開始蔓延,隨後不時有像是墜入冰窟一樣的寒意以及如同暴曬在正午的太陽下的燥熱,不斷的交替的在我身體內產生,讓那股強烈的疲倦感都不能讓我安穩的入睡。
我不知道我的意識是在什麼時候開始潰散的。
似乎在徹底睡着之前,我許了個願——
希望我感冒這件事只是一場夢,醒來之後就會消失不見。
不過或許等我第二天早上纔會發現這所謂的願望無非只是個幻想而已,成真的可能性似乎比柳楹開始發顏文字的概率還要小。
*
「這裏,這裏——」
高鐵站正門口,柳楹和文雅清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我的視線之中了。與此同時,文雅清一邊揮着手,一邊大聲的喊着正在趕過來的我。
文雅清現在的行爲確實也是讓人摸不着頭腦。
「那叫硬臥吧?」
「測試。」
「停停停,我有點聽不懂了,我們還是結束這個話題吧。」
「我在測試我們坐的這趟高鐵穩不穩。」
買完之後,有些不確定的我先喫了一顆。隨後一股強勁、直衝天靈蓋的清涼感,從口腔迅速擴散到喉嚨,甚至感覺鼻腔都被「打開」了。有點像呼吸了一口非常強勁的薄荷空氣。與此同時喉嚨處像是開了小型的空調一樣,局部輕微的刺痛或麻木感,暫時「屏蔽」了喉嚨的幹癢、疼痛。待糖完全融化後,清涼感或甜味還會在口腔和喉嚨殘留幾分鐘,喉嚨的舒適感也會持續一段時間。
她把一瓶裝滿水的礦泉水倒立過來,放在窗臺上,隨後還不斷的往上面疊加着硬幣,像是十年前的她應該會做的遊戲。不過很快,文雅清用倒立的礦泉水瓶和硬幣搭建的高塔隨着一陣硬幣散落在地上,「哐當哐當」的聲音後倒塌了。
似乎有文雅清在的場合,氣氛都會這麼的愉悅輕鬆。
文雅清走在我和柳楹的前面,就在她在過安檢的時候,身旁的柳楹貼近了我一些,隨後小聲的對我說話。
看着她們離我只有幾步,但漸行漸遠的身影,我把插在口袋裏手中的東西又攥緊了些。
「結果呢?」
坐在高鐵裏面靠窗位置的文雅清,正在和夾在我們中間的柳楹說話。
「挺穩得,剛纔其實是我一不小心給搭好的硬幣碰倒了,不然還能搭的更高的。」
「測……試?」
「啊,對對對,好像就是叫這個名字,渟淵學長還真是學富五車,滿腹經綸。」
「沒事沒事,現在離發車時間還早着呢。」
「那是因爲傳統火車跑的是有碎石的有砟軌道,易變形,而且車廂採用簡單的機械懸掛,震動會直接傳給了乘客;而高鐵跑的是混凝土整體澆築的無砟軌道,並且一般都高鐵還會採用先進的空氣彈簧懸掛和動力分散設計,能主動過濾……」
「我也好久沒坐火車了。我小時候還挺喜歡那種有牀的,左三層右三層的,不僅可以和不認識的人聊天,還可以在火車上睡一晚的那種。」
文雅清口中的天馬行空的話題轉變的很快,一下從天上掉到地下,有時是我接她的話,有時又是柳楹回答她的問題。不過在這期間我也會可以的少說話,避免產生咳嗽的情況。
*
「沒有,我只是有點好奇而已。」
「可能……早上剛醒過來的時候不是很清醒吧……你們等我等很久了嗎?」
說話的同時,文雅清還像是動畫片裏面的人物一樣誇張的捂住了自己的雙耳,柳楹見此情景也只能放棄了繼續講述她的長篇大論,用着帶些寵溺的眼神看着文雅清後,輕輕的嘆了口氣。
兩板潤喉糖。
柳楹的好奇心或者猜疑心一向都很不是空穴來風,這次也是一樣。
爲此我特地去網上查了一下,如何緩解這種狀況,隨後就得到了喫潤喉糖這個選項。雖然喫潤喉糖對於治療感冒來說,並沒有什麼大的作用,但裏面包含的薄荷腦,甘草,蜂蜜之類的成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喉嚨發癢這種情況。
「沒等太久吧,抱歉抱歉,走到一半的時候發現身份證忘記帶了。」
總的來說,效果比我想的要好些。
所以我剛纔根本是忘記帶身份證了,是在前往高鐵站之前去了離家半公里的藥店去買了兩板潤喉糖,隨後才急匆匆的往這裏趕。
「你說爲什麼火車就沒有這麼穩呢?之前連礦泉水瓶都立不住。」
希望它能幫助我度過這麼一個可能有些漫長的上午。
「我早上不是給你發過消息,讓你提前確認一遍東西帶沒帶齊嘛,怎麼你還是忘記了。」
隨着文雅清後面一句歡快的「走吧」,我們三人也就此進入了高鐵站。進入高鐵站的瞬間,沁人心脾的清涼感便直衝過來,和剛剛外面悶熱的天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由於我們三人買的高鐵票恰巧是在同一排的三人座位,所以剛剛走到我們所在的車廂的時候,文雅清就眼疾手快的搶佔了本該屬於我的靠窗的位置,不過我也不在意這點。
「你在幹什麼?」
如果換做別人用「學富五車」或者「滿腹經綸」來形容我,我倒覺得他可能在諷刺我,不過換成文雅清的話,我倒是被她的這番話逗笑了。我不知道文雅清她是在拿我打趣還是真的就不會用這兩個成語,但我也沒有指出來。
說完這句話之後,柳楹也不再說話,走到我前面去。文雅清也已經通過了安檢,拿起了X光安檢機傳送帶上滑過來的揹包,還一邊對着我和柳楹露出有些傻氣的笑容。
果然文雅清還是喜歡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上,不過柳楹似乎和從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的陪着她做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等到文雅清俯下身去把硬幣撿起來之後,才又重新把目光對準了柳楹。
不說話的時候都是如此,那麼和柳楹和文雅清她們交流的時候,我就更難想象場面會變成什麼樣了。
我不想因爲我的緣故毀了她們這一趟美好的旅程。
早上起牀照鏡子的時候,我就對着鏡子裏的自己時沒一會,就發現有一個棘手的問題——那就是我幾乎沒有辦法剋制住嗓子處想要咳嗽的感覺,沒過幾分鐘或者幾秒我就會忍不住的咳嗽。
在聊天之中的閒暇時刻,我也不禁這麼想到。
漸漸的,不知道是不是累了,我們之間變得安靜了起來。
窗外近處的景色轉瞬即逝的飛離我的視線,窗外遠處的風景慢慢悠悠的吸引着我的目光。
沒過多久,隨着一段中英雙語的廣播播報,我們的目的地也就到了。
*
「你來過這裏很多次了嗎?」
出了高鐵站之後,看着眼前輕車熟路的帶路的文雅清,我在後面不禁向她問道。
「還好,我媽媽和柳楹學姐都帶我來過幾次,所以對路比較熟。而且水族館就在高鐵站不遠處,沒走幾步也就能到了。」
文雅清提到柳楹的時候,我也不免的將目光撒在柳楹身上些許。柳楹正揹着包走在我和文雅清中間。原先我是想幫她們揹包的,可是她們都以「揹包裏面沒裝什麼東西,不是很重」的理由委婉的拒絕了我。
好在我們到這裏的時間還算早,初夏時期九點鐘之前的太陽還不算特別的毒辣,所以哪怕我們就這樣走在沒有樹蔭的街道上也不會覺得特別熱。
「到啦!」
隨着文雅清歡快的聲音傳出,偌大的水族館的建築也已經佔據了此刻我所有的目光。
「我們進去吧!」
「嗯。」
異口同聲的應答聲從我和柳楹口中發出,隨後我們也進入了這趟旅程最終的目的地。
進入之前,我又含了一顆潤喉糖在嘴裏。
*
「渟淵學長拍照技術好爛啊,還是柳楹學姐拍的好看。」
「這只是光線問題吧?我感覺沒什麼區別啊。」
「女人可是對自己的照片很敏感的哦。」
此刻,我們三人正湊在一起,看着剛剛我和柳楹拿文雅清時手機,分別給她拍的照片。照片中,她站在水族館內第一個入口下面,戴起了她一直放在揹包裏的那頂已經一年多了的卡通的海豚帽子。
「事不宜遲,我們就進去吧。」
文雅清走在最前面時,海豚帽子的兩個鰭隨着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在昏暗的深藍色燈光下,就好像是真的在海里遊動一樣。
說罷,文雅清便徑直跑到前方十幾米的紀念品店鋪裏面,滿心歡喜的去挑選想買的東西,我和柳楹則在外面不遠處等着她。
我大多時候只是聽着,目光更多流連在柳楹被幽藍光線勾勒的專注側臉,以及文雅清眼中毫無陰霾的好奇光芒上。一是不想打擾到她們,二來也想減少我說話的頻率。
我面不改色的用着一個看似還挺合理的解釋解答了柳楹的疑問,不過在說完咽口水的時候,總感覺像是吞了一根鋼針一樣,卡在喉嚨處的感覺讓我真不好受。
「感覺深海的魚都好……孤獨啊……」
弧形的亞克力玻璃幕牆如同蒼穹般籠罩在頭頂,將我們完全浸入一片幽藍之中。陽光經過海水的過濾,只剩下一種沉靜、搖曳的光線,能被我們的視線所捕捉。
文雅清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還好啦,可能雖然會比外面的東西貴一點,但這裏又不是景區,所以我還是能消費的起的。」
柳楹的目光在那條燈籠魚上停留了一會,緩緩的開口。
文雅清微微的仰起頭,發出一陣感嘆,同時,她帽子上的海豚眼睛似乎也倒映着穹頂流動的藍光。
在看見一些沒見過的生物後,文雅清有時候會向身旁的柳楹追問到「這是什麼」,「它喫什麼東西」,「它能活多久」之類的問題,柳楹便會耐心的補充說明道。
「你猜猜看?」
很快,我們穿過了主展區,進入了按照不同海域劃分的小型展館。
入口處的光線驟然暗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向上傾斜的、鋪着深藍色地毯的緩坡,通道兩側的牆壁被做成了粗糙的礁岩質感,嵌着發出幽光的玻璃櫥窗,裏面陳列着各種貝殼和海星標本。
道路的盡頭,最後一處展區是一個光線比其它地方更暗的地方,我只能隱隱約約的從介紹的牌匾上看到「深海」兩個字。這裏模擬的是陽光無法抵達的深海環境,只有展缸內部自身發出的、冷色調的生物熒光或 LED 燈光,照亮了一些看着有些詭異的海洋生物。
我也點了點頭,隨後跟上了她們離開的步伐。
趁着柳楹還在思索我上一句話的時候,我試圖用另一個問題轉移現在的話題。不過同樣的,我現在問出的問題也的確是我想搞清楚的一件事。
鰩魚灰白色的腹部出現在我們頭頂,在它身後拖出一道道流動的暗影。除此之外,成羣的、閃着銀鱗的小魚如同被無形的手指揮着,時而聚攏成緊密的球體,時而轟然散開,化作黑夜中閃爍的一顆顆明星,點亮了我們頭頂這片星空。
「總……感覺插不上嘴吧?畢竟雅清她問的那些問題我還真不知道。」
「感覺你這一路上很少說話呢。」
其實不只是她,我和柳楹也被眼前的場景深深的吸引,只不過沒有把心中的震撼化爲言語而已。
柳楹率先打破了我們之間片刻的安寧。
文雅清的聲音響了起來,打破了先前的安靜。隨後她放下了貼在藍色玻璃上的雙手,也讓幾乎要貼近玻璃的臉頰收了回來。我們繼續隨着不算擁擠人流,緩緩的向前移動。
「嗯。」
熱帶區中,五光十色的叫不出名字的熱帶小魚穿梭於各種各樣,叫不出名字的珊瑚羣,奪去了我們的目光,視野所及之處盡是一片斑斕。冷水區中散發出來的活力似乎就沒有熱帶區那麼多了,幾隻肥肥的海豹趴在浮冰旁,拍着自己的肚皮。
不知不覺中,我們的腳步停在了宛若無聲的海底深處般,靜謐的燈光下,而文雅清的手也已經貼在了冰冷的玻璃上,不過她好像全然不在意。
「這裏面的東西很貴吧?」
像這樣小的展區還有很多。
坡道的盡頭豁然開朗。
*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溼潤的鹽鹼氣味,混合着空調送出的涼風以及喉嚨深處薄荷傳來的感覺,讓我不禁感到一絲涼意。
我爲數不多能認出來的就是鮟鱇魚,也就是我們熟知的燈籠魚。它頭頂出伸出的觸角一樣的長杆,掛着能發出微弱的光芒的燈泡似的器官。同時,它的身體近乎透明,內臟也清晰可見,如同破敗的簾幕,又宛若深海之中的幽靈。
期間,文雅清會在每個展區前面都會停留,看的很認真,很仔細,幾乎整個臉都要貼上去。柳楹也會順勢來到她的旁邊,微微彎下腰去,陪她共同駐足欣賞眼前的一切。
「對了,你和文雅清說了我也要來之後……她是什麼反應?」
「哇……」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深處,潤喉糖已經喫完一板了,咽喉處的不適感似乎在這一刻加重了些。
「深海是地球上最孤獨的地方之一,許多生物甚至連同類都見不到。但它們演化出了自己的光,在這漫無邊際絕對的黑暗之中,自己照亮自己。」
靜謐之下,時間似乎開始倒流,回到了一年多前,我不曾看見過的場景。
「果然每一次來都會覺得好壯觀啊。」
柳楹在我前方几步的地方,沒有選擇像文雅清一樣把整個身子都貼到玻璃上,而是靜靜地站在她的身旁,柔和的目光不光投灑在眼前的海洋世界,還有身邊的這個似乎長不大的孩子。
柳楹沒有選擇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用着稍微有些俏皮的語調,輕輕的把臉轉向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不……介意?」
「錯了。」
當這兩個字傳到我耳朵旁邊,被耳蝸轉化爲信號順着神經傳入我的大腦時,我彷彿一瞬之間有些耳鳴。不過柳楹接下來改口的話也很快讓這種感覺煙消雲散。
「不過不是渟淵你的回答錯了,而是你剛剛發言的前提就錯了。」
前提?
還沒等我多思考幾秒,柳楹的聲音便緊接着又響了起來。
「其實根本不是我邀請你來的,而是文雅清她邀請你的,只不過當時我卻是用着我的口吻來邀請你的。」
爲什麼?
我沒有出聲,選擇用臉上的表情代替我問出心中的疑問。
「我想看看渟淵還記不記得當初對我說過的一句話。」
我……說過的話?
柳楹無視了我疑惑的神情,轉過身去,不再將眼睛對着我,轉而望向了不遠處的紀念品商店,透過牆壁看着裏面那個正在精心的爲我們挑選禮物的女孩。
「渟淵當時在猶豫什麼呢?」
沉默再次降臨到我們身邊是,柳楹的目光不再駐足於前方的商店。她輕輕的轉過了身,淡藍色的燈光下,她的側臉在藍色的光暈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上彷彿沾着海底的光點。
我的嘴角微微翕動了一下,但我沒有發出聲音,因爲我知道柳楹一定也已經知道了我當時在想什麼,不然她是不會這麼說的。
「如果不是我後續補充的那句話,會不會現在站在這裏的人只有我和文雅清呢?」
周圍嘈雜的聲音,熙攘的人羣似乎從我的耳畔旁,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我此刻唯一能看見的人,唯一能聽見的聲音都共同指向了一個人。
「你還記得那天——」
「我回來啦。」
我隨機應變的話似乎打消了文雅清對我的關心與疑慮,不過對於柳楹來說有沒有效果我就不知道了,因爲她剛纔並沒有說話。我順勢也把些許目光瞥到了柳楹的臉上。她原先緊鎖的眉頭也在我說完這句話之後,似乎變得舒緩了一些。
我試探性的,微微舀起了一小勺細膩綿密的冰淇淋,慢慢的送入嘴中。
總之,現在雖然已經不咳了,但擺在我面前的問題卻變得更加棘手了,而這其中目前最需要的,就是該如何向眼前的兩位解釋我剛纔異常的表現。
「聽說這個聖代是這個水族館裏面最好喫的東西,剛纔排了會隊纔買到的,你們快喫吧,化了就不好啦。」
「當然不是啦,給你們看看我買的其它的東西。」
「三個口味都是一樣的,所以你們隨便選吧。」
不過我也知道,我沒有不喫這個選項,如果這個時候不喫的話,那麼我這一上午的努力也就白費了。
文雅清的身影隨着她的聲音,一併出現在我們身邊,打斷了柳楹還未完成的發言。同時,她手裏拿着的東西也讓我和柳楹不得不停下剛纔的談話。
「抱歉——」
「話說這世界上真的有粉紅色的海豚嗎?這只是人們想象出來的吧?」
「你不會剛剛就只買了三個聖代吧?」
「什麼嘛,渟淵學長真是嚇死我了,我還以爲出什麼事了呢,既然沒事就好啦。」
我的聲音變得沙啞,連裝作正常的樣子都做不到。
在這漫長的幾秒鐘之內,我感覺我的咳嗽聲似乎蓋過了周圍一切的聲音,我卻對此無能爲力。
說着,柳楹往文雅清手鍊上剛剛別上去的粉色海豚掛件看了一眼,或許是正在腦海中組織語言。
或許從客觀上來看只過了幾秒鐘,但此刻咽喉處那股感冒後就存在的,不停的讓我感到難受的腥甜感,混合着冰淇淋帶來的甜膩,卻讓幾秒鐘前的我如同牢獄中來回踱步,等待審判的的死刑犯一樣煎熬。
我們三人此刻正坐在水族館內休息的長椅上,柳楹對文雅清發出這樣的疑問。我們現在也都已經把手中各自的聖代喫完了,不過對我來說,我是不想再經歷一次感冒的時候喫冰的東西。
我隨意的發出了自己的疑問,但沒想到會緊接着回答我的人是柳楹。
一個粉色的,兩個藍色的。
「喂,渟淵學長你怎麼了?沒事吧?」
身旁的文雅清此刻也沒有閒着,而是把她手中粉紅色的海豚掛件通過上面的尼龍繩,掛在了她左手手腕上那條紅藍相間的手鍊上。不過恕我直言,紅藍相間加粉紅的這種配色我實在不敢恭維,但我也沒有說出來就是了。
柳楹輕聲回應了文雅清,隨後接過她遞給我們的聖代,我也學着她的樣子,把杯壁外還在滲着冰冷的水珠的聖代接到了手上。與此同時,看着還在微微冒着冷氣的聖代,我在心裏也犯了難,喉嚨處不時產生的疼痛感也在讓我抗拒手中的東西。
隨後我接過文雅清遞給我的掛件,接着又把它放在眼前,細細打量了一番。掛件似乎是玻璃製成的,放在光線處會呈現出微弱的透明感,不僅如此海豚藍色的身體還能折射出一道道射向四面八方的光線。
我拿起插在裏面的勺子,舀起了杯壁邊緣的一塊還算不上太冰的巧克力放到嘴中。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一上午口中都是潤喉糖那股淡淡的微甜的感覺,巧克力在嘴中融化的時候,如同一罐甜膩的糖漿直勾勾的灌入了我的喉嚨管,扁桃體處的瘙癢感又加深了一絲,讓我頓感不妙。
「嘿嘿,不要在意這些啦,反正我也已經買好了,你們就安心的享用吧。」
讓我感到更加不妙的是,即使文雅清的話已經說完了,我的咳嗽聲卻仍然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
文雅清雙手捧着三盒聖代,舉到我們面前。
終於。
*
「但現在這兩種海豚都已經是瀕危物種了,中華白海豚的數量已經少於大熊貓了,如果人類不再加以保護的話,或許以後就真的看不見粉紅色的海豚了吧?」
三個海豚形狀的掛件。
「粉色的是給我的,剩下兩個藍色的是給柳楹學姐和渟淵學長的。」
「嗯。」
三盒聖代都是以香草冰淇淋打底,上面淋了五顏六色的果醬,但和一般的冰淇淋店裏面賣的不一樣的是,聖代上面撒滿了各種各樣海洋生物樣子的巧克力。有的是海星的樣子,有的是肥嘟嘟的海豹,還有的就是海豚之類的。
「剛纔喫太快,不小心嗆着了。」
我咳嗽的聲音停止了。
「其實這不是人們想象出來的,世界上是真的存在粉紅色的海豚,就比方說中華白海豚和亞馬遜河豚這兩種海豚,就是粉紅色的,不過更加準確的描述應該是淡粉色。」
「會不會很貴?」
說着,文雅清把手伸進口袋,隨後握着什麼東西遞到我們面前。等她把手掌攤開,文雅清手心中的東西纔出現在我們眼前。
我在心底裏也鬆一口氣了。
一瞬之間,我精心搭建到現在的城池倒塌了,無數的磚塊碎瓦雜亂無章的散落在地上。
與此同時,我的咳嗽聲引起了她們兩人的注意。
如果說剛剛喫過的巧克力像是喉嚨處傾灌的糖漿的話,這口送入口中的聖代就像是一把雙面塗滿了糖霜,冰天雪地之下的尖刀,刺入我的咽喉的同時,冰冷與甜膩的感覺麻痹了我強忍到現在的意志。
「那看來保護海豚的行動也已經刻不容緩了。」
「其實不光是海豚,地球上還有很多現在瀕臨滅絕的物種需要人類的保護。」
一番有教育意義的對話在柳楹和文雅清之間進行着,我也很識趣的沒有插嘴,況且我現在的身體狀況也不容我多說話。不過很快,文雅清跳躍性的思維也讓她和柳楹之間的話題變了,不再是剛剛的粉紅色海豚,我依然也不打算插嘴。
我把玩着手中的掛件,同時想起了剛纔和柳楹未盡的對話。
柳楹沒說完的那句話的開頭好像是——
「你還記得那天」。
那天?
在結合柳楹之前說的「我想看看渟淵還記不記得當初對我說過的一句話」,或許她被打斷的內容正是某一天我對她說過的話。不過到底是哪一天,哪一天我說過的話可以和當時柳楹問我的問題聯繫起來?
我直勾勾的盯着手上還在發着微微的藍光的玻璃海豚,似乎想從它那裏找到答案,不過當然也不會有結果。
心中的這股疑惑在後續的旅程中仍然盪漾在我的心頭,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柳楹的那句未說完的話也像是投入水杯中的一顆方糖一樣,擴散到了我心底的每一個角落。
即便是到了要離開的時候,我還是沒有思索出答案,和先前一模一樣。
唯一改變的,也只有口袋裏逐漸減少的潤喉糖。
*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開心的一天!」
我們三人此刻已經上了高鐵。好在正午不算是人流高峯期,現在也不是旅遊旺季,我們搭乘的高鐵上面坐着的乘客並不算多,不然文雅清的這一陣高聲感慨會給他人造成的困擾也就不算太明顯了。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吧?」
柳楹輕描淡寫的吐槽非但沒有減弱文雅清剛剛高漲的熱情,反倒文雅清像是更起勁了,繼續說了下去。
「那不一樣,這次是因爲渟淵學長也來了啊,三個人就是會比兩個人更好玩啊,你說是吧,渟淵學長。」
「嗯,你開心就好。」
「嘿嘿。」
說完,文雅清也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與此同時嘴裏還哼着不知名的歡快的曲調,看起來的確是格外的開心。
「拜拜,我們明天見吧!」
「對於感冒的人來說,喫雪糕應該是一件很煎熬的事情吧?」
柳楹的話很簡單,但傳到我的耳朵中時,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拉長,她也在這被拉長的時空中靜靜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爲什麼……要一直瞞着,不告訴我們?」
如果用違心來形容我的回答,那麼最好的例證也就是我喉嚨處腫脹的扁桃體以及幾個小時前前的「今天再也不想喫冰的東西」的想法。
「走吧。」
「那我現在去買,你等我一下。」
樹蔭打在了柳楹的臉頰上,光線打在了柳楹的身體上,一明一暗的對比讓我看不清楚她此刻臉上的表情。不過,在這安靜的氛圍下,她說的話倒是能清楚的傳到我的耳朵裏。
*
如果用真心來形容我的回答,那麼心中「不想被柳楹看出我生病了」的願景便是最好的印證。
好熱。
「你想不想喫不喫雪糕?」
「那好,既然你也知道自己感冒了,那爲什麼還要忍着不舒服,勉強自己喫冰的東西?」
「嗯……」
或許是因爲比較累了的原因,在回程的這趟高鐵上,文雅清沒有像來時那樣嘰嘰喳喳的說個沒完,反倒安靜了不少,一時還讓我有些不習慣。
幾秒之後,我做出了回答。
說罷,柳楹徑直朝着不遠處的小店走去。
沙啞,乾澀,像是粗糙的砂紙摩擦着喉嚨內壁。努力維持平靜的語調讓我懷疑這聲音是否真的屬於自己。因爲它聽起來如此陌生,如此勉強。
我久違的對柳楹說了一句話,同時說話的時候只感覺喉嚨處一陣乾澀與疼痛。
我沒有說話,沉默也隨之在我們之間蔓延,蟬鳴聲似乎也被放大,那單調而刺耳的鳴叫鋸着我的神經,空氣裏瀰漫着草木被曬焦的苦澀氣息。
柳楹站在樹蔭與光斑的交界處,神情平靜,眼神卻像冰層下的暗流,帶着一種我無法理解的、近乎審視我此刻脆弱的靈魂的穿透力。
這是我的第一感覺。
與此同時,柳楹剛剛的話如同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劃開了我精心維持的平靜表象,喉嚨裏的灼痛驟然變得鮮明,每一次吞嚥都像嚥下細碎的玻璃。
「好熱啊……」
原先放在口袋裏的玻璃海豚掛件我也學着柳楹的樣子,掛在了手機殼上,玻璃海豚在現在明亮的環境下顯得更加的耀眼了。
爲了減少不必要的疼痛,我選擇用簡單的鼻音做出回應。
嘈雜的蟬鳴,刺眼的光線,黏在後背上的衣服,無不爲這名爲初夏的時節,帶來了些額外的溫度。
柳楹停下了腳步,轉過了身。
「吶,渟淵。」
文雅清的背影逐漸消失在我和柳楹的視線之中。
高鐵到站後,我們也回到了熟悉無比的城市,看到了熟悉無比的場景,呼吸到了熟悉無比的空氣。
「嗯。」
柳楹的腳步隨着她的話變得慢了下來,以至於最後停在原地。隨後,她抬起手臂,用手指了指前方,待我看過去後才發現哪裏有一家小店。
*
「只是小感冒而已,沒那麼嚴重,喫點藥就好了……」
「嗯。」
正當我以爲,不久後我今天要第二次頂着這難受至極的嗓子喫雪糕的時候,事情卻正在往我預想之外的方向發展。
能同時用一對反義詞來形容我的剛剛說過的話,這種複雜的情況還稱得上是第一次出現呢。
口袋中的潤喉糖已經喫完了,不過好在再過幾十分鐘,把柳楹送回家之後,也就用不上它了。
在口中沒了潤喉糖後,陣陣的瘙癢感便不斷的從我的喉嚨深處產生,如同海面上不斷湧起的浪花一般,不停的衝擊着我到現在的那份假裝沒事的隱忍。
此外,從剛剛還似冰天雪地裏的候車室裏面直接到了外面熱浪騰騰的街道上,讓我本來就有些難受的情況更加嚴重了。但與此同時,不僅僅是生理上的,我的思緒也像是被一把火點燃後扔到水裏的稻草一樣的雜亂。
柳楹的聲音很小,靜靜地看着我,陽光在她眼中跳躍着,卻沒有一絲夏天的溫度。
「因爲……我不想因爲我的緣故,毀了你們這一趟愉快的旅程;不想因爲我的緣故,毀了這趟旅程間愉快的氛圍;不想因爲我的緣故,讓水族館這個地方給文雅清留下不好的印象;不想因爲——」
「你把我們當什麼了?」
柳楹打斷我的話,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裂縫。與此同時,我喉嚨的腫痛感似乎在加劇,彷彿有荊棘在那裏生長、纏繞。
「還有……你把你自己當做什麼了?」
柳楹向前走了一步,完整的光線也隨之落在她臉上。我能更清晰地看見她眼中的神色——清澈,直接,毫不躲閃,卻也……疏離。
「自己的感受不重要。」
「我只是多餘的。」
「其實沒我什麼事。」
「我只是個局外人。」
「只要大家開心就可以了。」
「……」
柳楹的語氣依舊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但她的每句話都像是看不見的,靜心打磨過得冰棱,清晰而冷冽,直插我的心壁,剖析着我內心的最深處。
「爲什麼要這麼的不愛惜自己?」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不僅僅是生理上的腫痛。一股混合着身體不適和被誤解的情緒湧了上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柳楹打斷了我,這一次,聲音裏滲入了一絲極淡的、卻無法忽視的波動,像冰層下終於傳來流水的聲音。隨後,她無視了我剛纔無力的辯駁,繼續對我說着。
「先前邀請你的時候你也是這麼想的吧?認爲自己在的話就會破壞文雅清心心念唸的水族館之旅,可你難道就沒有想過,你對於文雅清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人嗎?」
「你還記得你第一天對我的做出的承諾嗎?『我知道了!我以後保證不會再那麼想了』這句話難道不是你說的嗎?爲什麼現在卻又一次的變回了我們相遇之前的那個你呢?」
我強忍喉嚨處傳來的一陣陣刀割般的疼痛,用盡自己身體的最後一絲力氣去喊出我一直以來壓抑在心中,不敢去說也不願去說的想法。
柳楹眼裏的光芒逐漸暗了下去,儘管她是站在陽光之下。
「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選擇……前幾天當我生病的時候,我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第一個給你發消息,讓你不要擔心我。下午的時候你們能來看我我也很開心。爲什麼你就不能像我一樣,把自己的難受說出來,告訴大家,告訴你親近的人,然後——」
吹拂在臉上的最後一絲微風,此刻也已經消失殆盡。
一切都是那麼的沉寂,彷彿實在預示着接下來即將到來的時刻。
「我。」
「我不想讓你們擔心……」
「我不能和柳楹你說……」
啊。
「這就是出問題的地方啊,爲什麼是我?! 」
「吊橋效應……」
「我不想用卑劣的手段,虛假的情感束縛柳楹你啊!我們之間的這種關係,這種情感,只不過是吊——」
「奇怪……對什麼感到奇怪?」
簡單的一個字,卻讓我疼痛的的喉嚨說出後再無力氣去發出別的聲音,被動的等待着接下來未知的後續。
「所以如果能在時停裏活動的人不是沈渟淵,而是另一個人,最後也會產生這樣的結果啊!」
我沉默了。
「爲什麼不是一直都很關心你,在乎你,不顧她人目光也要幫助你的姜芋恆?」
「爲什麼不是一直都很喜歡你,親近你,比認識我更早的文雅清?」
「我想說的是,柳楹你覺得你和沈渟淵這個人關係走的很近從根本上來說就是錯的啊!僅僅是因爲我能進入時停,就對我產生好感;僅僅是因爲時停中只有我能陪伴你,就對我產生錯誤的依賴。
我近乎歇斯底里的聲音被柳楹的聲音所打斷。
「柳楹你還不明白嗎?爲什麼偏偏你會先想起我啊,這難道不奇怪嗎?」
「不行……」
柳楹的語調逐漸升高到我沒有聽過的地步,儘管似乎和一般人爭吵時歇斯底里的喊叫相比,她的聲音並不算大。
裂痕逐漸延伸、交錯、加深,漸漸形成了鴻溝般的裂縫。我彷彿看見了不存在的碎屑正不斷地從我內心的壁壘上剝落,簌簌地掉進黑暗的深淵,每一片都帶着一部分我小心翼翼維護的僞裝。
隨着我低沉無力的聲音漸漸變得清晰,一直以來在心中構建的壁壘上,出現了無數道的裂痕。
「你說什麼……」
裂縫即將要觸碰到一直以來支撐着牆壁的部分,臨近崩塌的邊緣。
記憶像退潮後裸露的礁石,突兀地出現在意識的淺灘上。可就算現在回憶起來,又有什麼用呢?那個在夕陽下認真承諾的自己,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另一個時空裏的人了。
「就是……」
「爲什麼?」
「夠了,沈渟淵你到底想說什麼?」
無數的裂縫已經匯聚成一張巨大的網,覆蓋了每一寸牆面。這時哪怕只是輕輕的一陣微風吹過,也能摧枯拉朽般地將它輕易推倒。我屏住呼吸,等待最後的崩塌。
「把自己的病情說出來能怎麼樣呢?把自己的難受表現出來又怎麼樣呢?讓我們擔心了又能怎麼樣呢?最主要的是怎麼解決問題吧?明明剛纔你可以說一聲『不,我有點感冒,就不喫了』,可偏偏爲什麼你要選擇最讓自己痛苦的一種方式呢?! 」
「渟淵……你爲什麼總想自己一個人揹負所有的責任,有時候把自己內心的想法,把自己面對的困難說出來,不才是真正正確的選擇嗎?」
「什麼意思,我不理解你說的是什——」
「爲什麼你第一個想起的人會是——」
「你想說的就是這些嗎?」
一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聲音從我嘴裏傳出,似乎連一向沉着冷靜的柳楹也對我的聲音感到難以置信。
「爲什麼偏偏——」
「這又哪裏奇怪了,我想讓你第一個知道都不行嗎?」
沉默在了光與影交織的樹蔭之下。
「難道……柳楹你……也不覺得很……奇怪嗎?」
「因爲這樣是不對的吧?」
沉默在了喧鬧與寂靜交織的樹蔭之下。
沉默在了我與柳楹之間驟然裂開的深淵之中。
柳楹的聲音平靜的像是平時說話的她那樣沉穩,但全然沒了平時她聲音中那份不易察覺的溫柔。
「你說完了,是嘛?」
「你那天之後根本就沒有好好的正視這個問題對嗎?所謂的承諾也只不過是一席空話對嗎?所謂的『好好認清自己的價值』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對嗎?你一直都把自己當做不重要的,無人在意的,沒有人會關愛的角色對嗎?」
我不敢直視柳楹的眼睛。
「從第一天開始,一直是如此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把目光撇向別處。
「我知道了。」
柳楹轉過身去,毫無徵兆地,就像她曾經無數次乾脆利落地結束對話那樣。
但這一次,她的轉身帶起了微弱的氣流,拂過我發燙的臉頰,那風裏帶着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書本和陽光混合的氣息——這氣息以後還會聞到嗎?
遠走越遠。
只留我一人還呆滯在原地。
我想跟上去,哪怕一步也好。但雙腳像是被死死地釘在了地上,被無數看不見的藤蔓纏繞,無法動彈。喉嚨的疼痛此刻變得如此具體,如此真實,真實到讓我終於承認——是的,我生病了,我很不舒服,我需要幫助。
但已經太晚了。
最後出現在我視線中的,是柳楹褲子口袋裏露在外面,掛在手機殼上的海豚掛件。只不過,當陽光照在玻璃海豚上面的時候,我看見的不是在水族館裏面,折射出的令人舒心的藍色光芒。
但現在,那光破碎了,分裂了,在透明的玻璃體內折射、反射、扭曲,形成一道道錯綜複雜的光紋。
不規則的光線看起來倒是像是——
一道道的裂痕。
深深的,貫穿了整個蔚藍海洋的,裂痕。
*
不過這個想法也挺可笑的,應該也不太可能了吧?畢竟我做出了那樣的事情,說出了那樣的話,柳楹能來找我就怪了。
「看來我說的沒錯。」
醒了。
喝藥的時候,又苦又甜的藥觸及到我的舌尖時,我總感覺是苦澀的味道佔了上風。
不過接下來母親卻沒有直接問我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
或許是因爲沒有力氣說話的原因,我沒有像往常一樣一邊開玩笑,一邊反駁母親的說辭。不過其實這個問題也沒有反駁的必要。
「看你中午一回來,飯也不喫的就躺着睡覺了,我就覺得應該有些不對,也不捨的把你叫醒。」
我蜷縮在被子中。
我有氣無力的應答着母親對我的關心,最後又蜷縮在牀上,用被子的每一個角落把我包裹起來。不過在我躺下許久之後,也沒聽見預期之中的關門聲,反倒是突如其來的傳來了母親的聲音。
有的時候我都覺得母親可以去當刑偵人員了,不過她卻告訴我只有在關於我身上的事情的時候,她纔會第一時間察覺到。
「嗯。」
「好像沒發燒了。」
「你要是還難受就先繼續睡吧,反正也沒什麼事。」
見我遲遲不回答,母親便也自顧自的說了起來。
或許我站在樹蔭下站了很久,或許也根本沒多久;或許我走回家花了很久,或許也根本沒多久。
「我這纔不是歪理,我說的是我這麼多年來總結的人生經驗啊。我和你爸認識這麼多年以來,吵架的次數雙手雙腳都已經算不過來了,你上初中之後,不是也經常因爲各種事情吵架嗎?但就算這樣,我們不還是整整齊齊,恩恩愛愛的一家人嗎?」
「你這是什麼歪理啊……」
「我還以爲你會睡到晚上呢,沒想到起這麼早。」
頭痛和嗓子痛的情況似乎緩解了一些,但總體上還沒到完全病好的程度。
我總算是說出了我醒來之後的第一句話,不過聽起來仍然很沙啞。
「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啦,吵架也不見得就一定是壞事啊,能吵架說明你和吵架的人關係很親密哦,不然和你不親近的人之間其實根本吵不起來。你見過誰會無緣無故的和大街上的陌生人吵架嗎?」
不知道柳楹她有沒有來找我。
仔細想想,這還是我第一次沒有在柳楹的身旁度過時停,哪怕是第一次時停來臨的時候,我甚至都和柳楹在一起。
母親的話似乎很有道理,但我不知道這種情況能不能適配我現在和柳楹之間的關係,因爲我和柳楹之間或許比較親密,但這種親密的關係,卻讓我感到疑惑不解。
我已經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到家的了。
一番對比之後,母親得出這樣的結論。
「醒了?」
「難道是和同學吵架啦?」
「不過該喫的藥還是得喫的,我去給你衝個藥。」
被子很暖和,但這股暖流並沒有帶去一絲我心中的寒冷。
總之,待我恢復意識後,我的視線之內只出現了房間內潔白無瑕的天花板。
「心情不好?」
半分鐘之後,母親端着一碗還在冒着熱氣的藥,向我走來。
「……」
打開手機看一眼屏幕,才發現現在纔剛剛到了下午四點鐘左右。但我認爲我應該不止睡了四個小時,所以也就是說,在我睡覺的時候時停已經過去了。
母親說的話我倒是沒什麼記憶了,畢竟我連自己怎麼回來的都已經記不太清了。
隨後,我聽見母親坐到椅子上的聲音,看來一時半會她是不打算離開了。
我又想起了十幾個小時前,柳楹打斷我的話,小聲的替我說出「吊橋效應」這四個字的場景。
母親一邊說着,一邊向我走來。走到牀邊後,她俯下身子,輕輕的把手放在了我的額頭上,隨後又把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母親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我往前看去,只見她正在把頭伸進我的房間,觀察我的情況。
原來柳楹一直都知道這個概念。
既然她知道,那她爲什麼還會表現的——
「在媽媽看來,渟淵你一直都是個溫柔的孩子,所以和你吵架的人應該也是個溫柔的人吧?」
還沒等我多想,母親開口的話便把我的思緒打斷了。
「嗯……」
我小聲的認可了母親的話。
「那你也就更不用擔心啦,兩個心地善良的人最終肯定也會和好的,當下的摩擦和不理解,也只不過是生活中小小的香辛料而已,缺了反倒是會感到平淡無味的。」
「但願如此吧。」
雖然這麼說,但我卻全然沒有看見和柳楹之間關係復原的希望,只覺得前途一片迷茫,如同海面上失去方向的船舶。
「看樣子你現在也不是很困嘛,要不要喫點東西后再去睡覺?」
「嗯,好啊。」
畢竟十幾個小時沒喫東西了,聽見母親的這番話之後,我也感到我的胃也在向我發出抗議了。
「那你等下哈,我去給你拿東西喫。」
又是將近半分鐘之後,母親拿着什麼東西進來了。
「現在給你熱飯也來不及了,你先喫點麪包墊墊肚子吧。」
等我接過母親遞給我的麪包之後,我才發現這麪包不是其他的麪包,而是我最近經常喫的菠蘿包。
「菠蘿包?」
「對啊,我今天下午剛去買的,怎麼樣?你不經常喫吧。」
「嗯。」
我沒有選擇把我其實經常喫這個麪包的事實說出來,因爲也沒這個必要。
「是柳楹告訴你的嗎?」
原來是這樣。
「嗯……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啦,只是想和渟淵學長說說話。」
*
「然後我也就看到了你們倆吵架的場景。」
道歉?
一番無厘頭的對話之後,文雅清表示她想先進店裏喝點什麼,隨後我也跟着她隨便找了個位置做了下來。等她點好之後,我們便坐了下來靜靜地等待。
我小心翼翼的問出這句話,聲音中多了一絲剛纔沒有的顫慄。
我不用道歉?
「渟淵學長一會可以出來一下嗎?記得到店門口集合哦。」
但我卻不這麼覺得。
沒等我理清頭緒,文雅清把玩起了我放在桌面上手機殼上掛着的藍色玻璃海豚掛架,隨後把它摘了下來,輕輕擱在桌面上。店內暖橘色的燈光流淌下來,在那透明的海豚身體裏折射出柔和的光暈。
*
「你和柳楹學姐吵架了吧?」
「還記得嗎?再高鐵上面的時候,我讓柳楹學姐幫我保管一下我的掛件,後面一直到離站了我都沒想起來這件事。」
「說說話?你這是什麼——」
我本以爲會是柳楹告訴文雅清的,還想從這其中探明一下柳楹現在對我的態度,看來是行不通了。
或許也不是個巧合。
文雅清停頓了一下,原先看着掛件那隨意,放鬆的目光也刻轉向了我後,她的眼神中卻多了一絲我看不透的神情。
「不過我也並沒有一直站在那裏聽啦。嗯……差不多我也只逗留了幾分鐘就離開了,畢竟偷聽別人吵架總感覺有點過意不去。」
「我覺得渟淵學長用不着道歉哦。」
現在是星期天的傍晚。
我簡單的回覆了她之後,在看見她發來的顏文字之後也便把手機放下了。
「這樣啊……」
不過現在也不是多想的時候,現在最主要的是要和文雅清匯合。
客觀上,哪怕是加上時停的時間,到現在其實也沒有過很久。
「那就是有點堵人了。」
或許母親買這個麪包只是個巧合。
店裏麪人比平時多一點,可能也是因爲現在是用餐的高峯期,所以平日裏能清晰的聽見的舒緩的音樂現在也被周圍嘈雜的環境打亂。
「哈嘍啊,渟淵學長。」
「一直等我到和你們分別後沒多久,我才反應過來,想着你們應該也還沒走多遠,於是我便原路返回,想去把我的掛件要回來。」
「對了,你叫我出來有什麼事?」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文雅清剛剛發來的消息。從她的說辭來看,她似乎默認了我會出去,不過事情的發展也會如她所願的那樣就對了。
等我咬下一口酥脆的外皮,焦甜的感覺傳到舌尖上的時候,彷彿心中的苦澀也褪去了不少。
剎那間,四周的嘈雜聲都從我的耳中消失,只剩下文雅清剛纔的那句話在我腦中一遍又一遍的迴盪。幾秒鐘後,我也終於確定了我剛剛沒聽錯。
待到一切安置好了之後,我開門見山的問着坐在我對面的文雅清。
「依你來看……我該找個什麼時候去給柳楹道個歉比較好?是等過幾天她消氣了還是我現在直接——」
同時,今天的時停也已經過去了,我沒有去找柳楹,相對的,她也當然沒有來找我。在時間正常流逝的世界裏面,我們之間也沒有互相發消息了,上一條消息還停留在昨天早上柳楹發來的「記得把東西帶全」。
她用指尖碰了碰海豚翹起的尾巴,語氣依舊輕快,目光卻漸漸從掛件移到了我的臉上。那眼神裏多了點我讀不懂的情緒,像是平靜水面下隱約的波瀾。
「關於這點的話,我得先向渟淵學長和柳楹學姐道歉。」
「啊……哈,剛纔有點堵車。」
「你不是走路來的嗎?」
「怎麼這麼慢?」
「與之相對的,柳楹學姐也不需要向你道歉。」
一時之間,我有些不能理解文雅清的意思。
畢竟,吵架都已經發生了,如果這個時候還不做着道歉的打算的話,兩人之間的關係說不定也就就此跌至冰點。但同時,從文雅清剛剛說話時的神情來看,她說這話時,不是平時嘻嘻哈哈的那樣開玩笑,而是她現在真正的想法。
「渟淵學長認爲柳楹學姐是個什麼樣的人?」
又是我全然沒有想到的和剛纔好像沒有聯繫的問題,不過我還是打算如實的回答文雅清的問題。
「是一個……很溫柔,很細心,用着自己獨特的方式去關心別人,去幫助別人的……好人。」
我想到了母親的話。
「嗯,你知道在我眼裏,渟淵學長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我搖了搖頭。
「是一個很溫柔,很細心,用着自己獨特的方式去關心別人的,去幫助別人的好人。」
聽完文雅清的話後,我將頭歪了些許,微微皺起的眉頭和眯起的眼睛,都在共同訴說我這一刻的不結。
爲什麼文雅清把我剛剛說的話重複了一遍後原封不動的還給了我?如果是平時,這種情況大多數是文雅清在開玩笑,隨後我們倆對此一笑而過。可現在的情景似乎並不適合一笑而過。
「我是認真的哦。」
「……」
我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回應她的話。
「換個問題吧,你覺得你爲什麼會和柳楹學姐吵起來?」
爲什麼……
吵架的種子,或許在柳楹那天向我發出邀請的時候就已經埋下了。不過導火索當然是因爲我刻意的隱瞞了我生病了的這個事實,柳楹知道了之後,覺得我的這一行爲有駁於先前我許下的承諾。隨後我和柳楹之間的一番有關「吊橋效應」的對話,則是徹底的讓我們的關係跌入了谷底。
「既然你不說話,那就由我來說吧。溫柔的渟淵學長和細心的柳楹學姐吵架的原因是你們倆的觀念不一致,從最根本的角度來看,你們對於一個概念持有相反的觀點,也就是——」
文雅清的目光少有的不自覺的變的堅毅了起來,上次看到這副情景似乎也是很久之前了。
「這個,明天可以幫我把我的粉色海豚要回來嗎?」
我重複着這幾個字,喉嚨有些發乾。
柳楹曾經……對我做的那樣?
「而在柳楹學姐看來,『愛』是相互的一個概念,它的大前提是兩個人能夠敞開心扉,共同分享開心,傷心的瞬間,共同品味生活的每一個時刻。或許是柳楹學姐和姜學姐,或許是柳楹學姐和我,或許是柳楹學姐和你,都包括在這個大前提下。」
我伸手,握住了那隻微涼的玻璃海豚。它就躺在掌心,沉甸甸的。
我閉上了嘴巴,靜靜地聽着文雅清說話。
「你們之間需要的不是一場尷尬的道歉,也不是一場關於誰對誰錯的糾紛,而是認真的談一談。」
「愛。」
我想起時停中她講述的過去,想起她展示的讀後感,想起她問「餓不餓」時尋常又自然的語氣。那些瞬間裏,她並沒有維持什麼「完美形象」,只是平實地分享着她的世界。
「是嘛……那我也就不打擾你啦,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我看着她,明白了她的用意。
文雅清把那隻藍色的卡通海豚輕輕推到我面前。
「……我還真是一個笨蛋呢……」
我試圖開口,卻發現語言在這麼清晰的剖析面前變得笨拙。
「渟淵學長要記得不許去道歉哦,還有如果柳楹學姐要向你道歉,一定要制止她哦,不然的話——」
「她想要的,大概是一個『願意讓她看見全部』的沈渟淵吧。開心的,難過的,堅強的,脆弱的……好的壞的,都能分享。就像她曾經試着對你做的那樣。」
這不是一個任務,而是一個小小的、充滿善意的「藉口」,一個重新開啓對話的可能。
「嗯。」
「不客氣啦,還記得我說過的嗎?『如果渟淵學長和柳楹學姐碰上什麼其他的困難的話,別忘了還有我可以一直陪在你們身後』,怎麼樣,今天就顯靈了吧。」
文雅清的話像一把小錘,輕輕敲在我一直試圖忽略的某個外殼上。
「我也該走了。」
「在你看來,『愛』的定義是不給他人添麻煩,當自己有困難時,首先想到的是別人的感受,默默的守護着你關心的人開心的時刻,默默地傾聽着你關心的人悲傷的苦楚。」
也就在這時,托盤放到桌面上摩擦時發出的聲音,杯中冰塊彼此碰撞時發出的聲音夾雜着柔和的光線,進入了我們的世界。
「認真的……談一談?」
文雅清向前傾了傾身,聲音溫和卻清晰。
「我……」
「愛?」
「因爲她要的不是一個『不會出錯』的沈渟淵。」
我停下了腳步,默默地聽着文雅清把話說完。
我的話中,總算是恢復了往日裏的一些活力。
文雅清說出這話時,也多了幾分耍帥的意味。
「我所說的『愛』包含了很多,但現在最準確的意思應該是『關心』,『珍視』。你和柳楹學姐的觀念裏最不一致,近乎相反的點就是對於『愛』的定義,理解不同。」
「嗯,對,就是『愛』,L—O—V—E——」
「笨蛋不笨蛋的,現在就別糾結啦,更重要的是,想要改變這些,現在還不晚哦。」
文雅清的聲音溫和卻有力。
就在我已經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文雅清的聲音卻又傳遞到了我的耳畔旁。
「因此,你們吵架的真正原因就在於,你們的觀念發生了衝突,所以——」
「謝謝。」
文雅清歪了歪頭,輕輕的對我微笑着
文雅清重新拿起海豚掛件,指尖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
「道歉解決的是『誰錯了』,但你們的問題,不在對錯。渟淵學長和柳楹學姐都溫柔,都細心,都用自己的方式關心對方。那爲什麼用『關心』做成的事情,最後會變成傷害彼此的刀子呢?」
「嗯。」
「我到墳墓裏也不會原諒你噠!」
*
「今天來的時候居然沒看見你睡覺。」
「我又沒有嗜睡症。」
「這可不好說吧?」
姜芋恆一邊笑着一邊把書包放到了座位上,隨後便坐了下來,隨意的和我聊起了天。
「聽說你前天和文雅清還有柳楹去水族館玩了?怎麼樣,好玩嗎?」
「挺有意思的吧。」
「我還沒去過水族館呢,下次你們去玩的話記得帶我一個啊。」
「嗯嗯。」
我有些敷衍的回應着姜芋恆,因爲我的目光此刻正目不轉睛的盯着柳楹空蕩蕩的座位。
*
我原先打算像往常一樣,中午的時候去找柳楹,和她一起去她家,結果事情的發展卻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因爲柳楹今天上午根本沒有來學校。
是因爲我的原因嗎?畢竟前天發生的事情還歷歷在目,我也很難不忘這方面去想。出於擔心,我在猶豫了一番之後還是點開了和名爲「July」的聊天界面。
我們的上一條消息還是柳楹發來的「記得把東西帶全」。
「你出什麼事了嗎?見你上午沒來學校。」
這段文字在聊天框內停留了幾秒鐘之後,我最終還是把它發了出去。
就當我也已經做好了要等很久才能收到回信,或者柳楹根本不會回我的消息的準備的時候,手機卻在幾秒鐘之後傳來了那陣有些清脆的鈴聲。
「沒事,下午我就會來了。」
回想過去,這或許還是柳楹第一次秒回我的消息。之前長的話要等幾個小時,就算是短的情況也得等幾分鐘。
直到看到消息的那一刻,懸在我心頭上的利刃總算也是能平穩落地了。因爲柳楹發來的消息不僅讓我知道她沒什麼事,而且她還能回我的消息就說明或許情況沒有我想的那麼壞。
「喲,渟淵你一會有沒有空?有個大活動,想不想來參加?現在還可以報名哦。」
我原先已經抬起的腳步此刻卻像是被膠水黏在了原地一樣,動彈不得。與此同時,因爲剛剛江小千口中的話,我的心底裏產生了一股莫名的不安感。
下課的時候,柳楹還是像往常一樣,總是會拿出一本書,默不作聲的在嘈雜的教室裏靜靜地翻閱,所以我也沒有打算去打擾她。
*
「小道消息……你說的尋寶是去找什麼?」
「我家附近的……公園?具體在哪裏你知道嗎?」
「嗯……好像是在……對了,是在渟淵你家附近的那個公園。」
不安的感覺逐漸被放大,讓原本打算離開的我不自覺的繼續向江小千詢問着這個話題。
等到下午的時候,柳楹果然如她所說的一樣,到學校來了。不過不同尋常的地方在於她是卡點進的班裏面,似乎在我的印象之中,柳楹最遲也總是會提前幾分鐘到班裏。
「對了,你說的尋寶是在哪裏?」
教室裏的嘈雜聲、嬉笑聲、桌椅移動聲——所有聲音像潮水般退去,耳邊只剩下某種尖銳的空白。
視線前方不遠處的柳楹似乎也已經收拾好書包,準備離開了,所以也到了我該走的時候了。
「嗯,沒錯,就是尋寶。」
「這個嘛……其實我也不知道,畢竟是尋寶嘛,再打開寶箱之前,誰也不確定裏面會有什麼。不過說不定也根本不會有寶箱。」
「怎麼樣?渟淵你家離得挺近的吧,有沒有興趣來參加——」
要說最可能的,應該就是不願見到我吧?理由呢也很簡單,或許是因爲吵架之後常見的尷尬感,或許是因爲她可能也有些……自責嗎?
「抱歉,我那個時候應該沒空,先失陪了。」
我有些急切的聲音打斷了江小千的話語,他顯然也有些被我的行爲嚇了一跳。
「尋寶。」
就在我機械式的度過了下午四節課漫長的時光,正打算去找柳楹的時候,江小千卻突然湊到了收書包的我旁邊,不過也並不是讓我很意外。
「欸,聽其他同行的人說,應該是七點鐘吧,還有兩個多小時呢,渟淵你要來——」
「什麼時候開始?」
江小千先是四處張望了一下,隨後做賊似的把嘴巴貼近我的耳朵,小聲的對我說着話。
雖然江小千現在看起來興致勃勃,不過接下來不論他和我說什麼有趣的事,要和我去幹什麼有趣的事情,我也都只能暫時推脫一下了。因爲擺在我面前的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衝出教室,餘光似乎瞥見柳楹的身影在門邊一閃而過,但原本的計劃已被徹底打亂。走廊的風掠過耳畔,我抑制住回頭的衝動,只是攥緊了口袋裏那隻冰涼的玻璃海豚。
隨即,我也開始思考早上柳楹沒來的原因。
果然是這些無厘頭,天馬行空的事情啊。
「什麼活動,搞得這麼神神祕祕的。」
一瞬之間,我愣住了。
我在心中這麼想着,隨後決定在和他聊兩句之後就委婉的拒絕他的邀請,去找柳楹。
上課的時候,我的目光也總是會不自覺的往柳楹她的方向撇去,默默地看着她時而抬頭聽課,時而低頭記筆記的背影。
如果是後者的話,那我就更有必要去見她了。
我已經把書包背到了肩上,並且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這可是我打聽到的小道消息啊,現在也還沒和幾個人說。」
江小千的話又被我打斷了,不過現在我也只能在心裏和他道歉了。
這一個月之中,我和柳楹,姜芋恆還有文雅清之間的關係都走近了不少,但我當然也沒有忘記他。不論什麼在時候,在什麼地方江小千也總是會在恰當的時候湊到我的身旁,和我一起聊天,一起玩樂。這次也不例外。
「聽別人說……好像是一個廢棄的什麼屋子吧?聽講是以前護林員的屋子,現在好像荒廢了,寶藏之類的好像也就埋在下面。」
我家附近的……公園?
冰涼的玻璃海豚被捏得越來越緊。
「尋寶?」
處於禮貌,我沒有直接拒絕江小千的要求,反倒是配合着他,也跟做賊似的,小聲的回應他剛剛的邀請。
但它的溫度卻沒有上升些許。
*
我大口喘着粗氣,用手扶着膝蓋,支撐着彎曲的身體。不過還沒等我站着休息多久,我立刻推開已經不算牢固的門,往小屋的裏面看去。
好在並沒有出現我預想之中最壞的打算,小屋內的景象和我上一次來的時候沒什麼變化,也就是說現在還沒有人在我之前來過這裏。這樣讓我稍微鬆了口氣,不過現在還沒到可以完全放鬆的地步,因爲一旦等到七鐘的話,江小千他們就會來這裏,不知道會爲了尋寶,把這附近挖成什麼樣子。所以我接下來的任務就是處理裏面的花了。
剛纔已經跑回了家一趟,把我的手套,鏟子帶過來的同時,還拿了十幾個塑料袋,用來把我屋子裏種的幾十株花轉移。不過我也面臨了一個新的問題。
那就是,屋子裏面的花少說也有十五六株,首先要把它們全部從土裏面小心翼翼的挖出來,用塑料袋包裹好就要花掉我不少時間。此外,即使我現在把它們全部從土裏面弄出來了,我也不能一次性的把它們全部運走,至少得來回搬兩趟。
倒不是說搬兩趟或者更多會有多麼的累,只是我擔心夜長夢多。萬一江小千他們一行人提前到這裏來的會怎麼樣?所以最好的情況就是一趟搬完。
該怎麼辦?
我呆滯的站在只有微弱的夕陽透過窗戶的屋內,無力感如同潮水正逐漸在我心中湧起。
不過。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或許可行,或許又不太可行的方法。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打算嘗試一下。
「柳楹,現在你有空嗎?我想拜託你點事。」
回車鍵按下的那一刻,我屏氣凝神的盯着在有些暗淡的屋內,顯得格外明亮的手機屏幕。
「嗯。」
幸運的是,我的擔憂似乎是多餘的。
*
柳楹來了之後,場面比我想象的要平淡些。
在她來之前,我已經用手機告知柳楹接下來該做什麼事了,所以,沒有過多的言語在我們之間相伴,她只是默默地在我身旁,一絲不苟的用着小鏟子把廢棄的房屋內的花小心翼翼的挖出來。
即便我們沒有吵架,現在的情景也應該還是這樣。
我用餘光瞟了一眼柳楹,隨後又做賊心虛的收回了四散的目光,有些心不在焉的進行着手中的工作。
只按照正常世界裏,流逝的一分一秒來算,我和柳楹也已經兩天沒有過什麼交際了,更別提時停中的時間了,我們都沒有去找對方。
柳楹現在……究竟是怎麼看我的?
我偷偷的往柳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我們現在去哪裏?」
由我砌起的牆壁,當然也得由我來打破。
「準確的來說不算是我家,應該說是我家的車庫吧。反正現在裏面也不停車,已經成了雜物間了,而且裏面還有幾個之前買了就一直沒用過得花盆,可以先拿來用一下。」
思緒如同纏繞在一起的毛線球一樣混亂,問題也如潮水般,不斷的從我的心底湧現。也正是因爲現在混亂的思緒,分散了我的注意力。然後一不小心,修剪着不必要的枝葉的剪刀,輕輕的劃過了我食指上的一小塊皮膚。
久違的和柳楹說了話。
現在是喫晚飯的時間,飯店裏的高峯期,所以不論是街上駛過的車還是路過的人都不算很多。這也讓我和柳楹之間安靜的程度,又上了一個臺階。
「嗯,那就先這麼辦吧。」
不久,屋內所有的花也已經被我和柳楹完好無損的從土裏挖了出來,每一株花都只保留根部一小部分球形的土壤,隨後小心翼翼的裝進塑料袋裏面。
「我的建議是暫時把它們安置在另一個地方,或許是一個星期,或許是一個月。總之,現在這個地方已經不算隱蔽了。」
水?
是有什麼問題嗎?
柳楹現在還是對我感到失望或者生氣嗎?
「我家。」
久違的和柳楹走在一起。
鼻尖處猝不及防的產生了一絲冰涼的感覺。
不疼,但劃痕處滲出了鮮豔的紅色。
等到了柳楹家,把事情安頓好之後,我也要鼓足勇氣,去踐行文雅清所說的「談一談」了,同時還要避免事情發展成彼此道歉的尷尬場面。
柳楹和我一樣,掛在手機殼上的藍色玻璃海豚掛件露在了口袋外面,伴隨着走路時不停產生的搖晃,彷彿太陽的一部分被鑲嵌在了明亮的玻璃之中。
「現在該把它們放到哪裏?」
原本想通過幫文雅清拿回她的粉色海豚掛件的這個理由,去找柳楹家找她,看來現在也用不上了。不過當然我還是很感謝文雅清的。
草率?
柳楹在這兩天裏面,會想些什麼?
我臉上疑惑不解的神情替我問出了這個問題。
*
完工的一瞬間,柳楹便開口向我詢問下一步該做什麼。這看似平常且平淡的語氣,讓我也短暫的忘記了我和柳楹前不久吵過架的事實。
看似和平時的情景一樣,可是我和柳楹都知道,自那天之後,一堵看不見,摸不着的壁壘,被悄然的砌在了我們之間,讓我們在身體貼近彼此的同時,隔絕了我們的內心。
「我不覺得他們『尋寶』的活動會草草的結束,所以如果放在你家裏好幾天的話,你覺得這些暴露在空氣中的植物能存活多久?況且這次是有人提前告訴了你有關的消息,可下次呢?」
……
柳楹今天上午沒來,是因爲我的原因嗎?
柳楹平淡的說出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隨後她繼續補充道。
柳楹的假設也讓我的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我不敢也不願去就着她的假設繼續想下去。
爲此我得先——
這劃痕也像是在提醒着我手中的動作,讓我從剛剛混亂的思緒裏也走了出來。
久違的離柳楹這麼近。
久違的和柳楹見了面。
可能是受柳楹的影響,我說話時也沒有過多的不自然。
「這麼做……是不是有點草率了?」
「先放到我家去吧,反正也不算太遠。」
起初只有一滴,帶着一絲夏日裏不常見的涼意,輕輕落在我的鼻尖,像是天空投下的一枚試探性的石子。
我下意識地抬頭。
就在那片刻之前,天光還是散漫的,雲層也稀薄。可就在我仰望的這幾秒,世界完成了它的變臉。灰白的、散漫的雲,正從四面八方被一隻無形的手驅趕、聚攏。
它們相互擠壓,彼此吞噬,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鬱下去。
從灰白到鉛灰。
從灰黑到墨色。
撒在地上的光亮正不斷的被抽走,天空漸漸變暗。
雨不再是滴,而是整片整片地、像決堤的洪水般傾倒下來。它們不再是清涼的試探,而是帶着分量和力道。
隨後沒過多久,雨水打透了我的襯衫,黏膩地貼在我的皮膚上。頭髮被雨水拍打得緊貼頭皮,成縷的水流順着手臂、脊背、褲腳肆意地淌下。
附近似乎也沒什麼可以避雨的地方,所以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快點到柳楹家裏去。我的步伐不知不覺中已經從走變成了跑,期間我也不忘回頭望了望身後和我一樣奔跑着的柳楹。傾盆的雨水也已經浸溼了她的衣服,同時雨水也順着她的頭髮不斷的流下。
不過,柳楹似乎把手攥得很緊。
至少在我的視線之中,沒有一滴雨水滲到了袋子裏面。
*
「就先放在這裏吧。」
我和柳楹在突如其來的暴雨中奔跑了幾分鐘後,總算是到了她家的車庫裏面。車庫裏面也正如她說的那樣有些雜亂,期間也確實擺放着幾個嶄新的花盆,不過現在我們當然不打算用它。
待我們把一切都安置好了之後,我們站在車庫的門口,靜靜地看着眼前似乎要永遠下下去的傾盆大雨。
雨水的聲音不算難聽也稱不上動聽。
就在這份沉默還沒持續多久,柳楹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在狹窄的車庫中,在嘈雜的雨聲的映襯下,清晰的彷彿是貼着我的耳朵說話。
「先去我家洗個澡,換身衣服吧。」
「嗯。」
隨後,我深吸一口氣,再一次的和柳楹奔跑在了傾盆的大雨之中。但和剛纔的奔跑不同的是,心中的煩躁似乎被雨水沖刷去了一些。
*
「剛剛用剪刀的時候,不小心把手劃破了。」
從傍晚的時候和柳楹見面到現在,她似乎已經沒用那一天那麼的生氣了。不過與其說是生氣,柳楹那天可能對我更多的是失望吧。
劇情本該是這樣發展。
看着食指上包裹着的一層透明的,有光澤的創可貼,我微微的向柳楹點了點頭。
就這麼想着的時候,離客廳不遠處的浴室的門打開了,伴隨着看不見的熱浪一同越出門框,柳楹一邊用毛巾擦着溼漉漉的頭髮,一邊走了出來。
中午打算藉着和柳楹回家的時候,和她談一談,結果她從早上就沒來;下午放學想去找柳楹,和她解釋清楚我們之間的情況,卻被突如其來的麻煩所打斷;剛剛想在和柳楹回家的途中,把話說個明白,天空卻下起了意料之外的傾盆大雨。
柳楹徑直的走了過來,在一陣讓人難以察覺的猶豫之後,坐在了沙發的另一頭。我坐在沙發的這一頭,雖然似乎和柳楹的距離有些遙遠,但還是能聞到從她頭髮上,瀰漫到空氣中的洗髮露的味道。是淡淡的,但又比平時濃烈的薰衣草的味道。
隨後,柳楹把手中抱着的衣物,毛巾,一併遞給了我。她在把東西都遞給我之後,也轉身離開,走向另一間浴室。
柳楹似乎還沒有洗好,另一間浴室中傳來的淋浴聲傳到此刻寂靜的客廳中,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倒是有幾分相似。
「哦……」
簡單的沖洗一下,換下溼漉漉的衣服,穿上乾燥的衣服之後,整個人都感覺好了不少。
「剛纔下雨的時候,有沒有雨水滲到傷口裏面?」
既定的故事的劇情之中小小的插曲過後,柳楹和我便也不再說話,前去了不同的浴室。
不太自然的對話在我們之間進行着,同時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的感覺在我心頭縈繞。
「這是我家多餘的衣服,還沒穿過,你要不嫌棄洗完澡之後先換上吧。」
久到我產生了或許時間已經暫停了的錯覺。
久到我能聽見浴室中最後幾滴水從花灑裏滴落的聲音。
「我幫你貼一下。」
但我接下來的話稍微改寫了一下接下來的情景的走向。
久到我能數清自己左手食指上那道細小的傷口,在創可貼下規律的跳動着的次數。
隨後,我們之間沉默了許久。
*
「有,怎麼了嘛?」
柳楹的腳步停了下來,隨後轉過身來看着我。
「渟淵……」
柳楹家有兩個浴室,雖然平時只用其中一個,不過現在不常用的那間也派上了用場。
「我一直用別的指頭壓在上面的,所以應該問題不大。」
「你等一下,我去給你拿。」
「等雨小點吧。」
說着,柳楹的指尖觸碰到了我的食指,或許是因爲剛剛淋了雨的原因,透過我的指尖傳到我的大腦中的感覺,只有一陣冰涼。
我接過柳楹遞給我的衣物,也朝着浴室的方向走着,打算洗個澡後,把身上這身完全溼透的衣服換下來。
「嗯。」
我坐在了沙發上,開始靜靜地思考。
「好了,這創可貼是防水的,所以一會也不用擔心。」
在我打算打破這份寧靜,準備開口的前一刻,柳楹卻猝不及防的搶在我前面開了口。她的聲音很輕,似乎不願打擾着這陣空氣中瀰漫着水汽的沉默。
「柳楹……你家裏有創可貼嗎?」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家。」
所以,接下來的時間不能再浪費了。
似乎這是我今天第一次聽見柳楹叫我的名字,之前一直都是用「你」來代稱。
我聽話的舉起了被劃破的左手,伸到柳楹面前。
柳楹說完後,絲毫不拖泥帶水的進了她的房間,我在聽到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後,她便走出了房間,隨後快步走到我的身邊。
我抬起頭,柳楹用毛巾擦頭髮的動作已經停止了,此刻她正盯着茶几上的水漬出了神,溼漉漉的頭髮在脖頸處捲曲成深色的弧線。
「那天……是我有些……太急了。」
柳楹停頓了一下,她的手指不自覺的捏起了沙發上鋪着的墊子的毛絨的邊緣。
「我知道你不是想故意隱瞞我,我知道要讓一個人改掉自己的習慣,需要時間……可我還是說出了那些話……」
柳楹的睫毛垂了下來,在眼底下投來了一小片陰影。
「我不該用我的看法,我的方式去強求你……」
柳楹的聲音越來越小,以至於在如此安靜的環境下,幾乎要被窗外的雨聲吞沒。
我的心裏的某個地方像是被輕輕捏了一下,不疼,但是有股莫名的酸澀感。我看着食指上柳楹爲我貼的創可貼,現在因爲邊緣沾了水,有些微微的翹起。我還記得柳楹爲我貼的時候,她的指尖很冰。
「對不——」
「不需要說對不起哦。」
在柳楹完整的說出「對不起」之前,我輕輕的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話。柳楹在聽到我的話之後,只是微微一怔,但沒多說什麼。
「該道歉的不是你。」
我的聲音比想象中的要平靜些。
「是我該說『謝謝』。」
柳楹微微抬起頭,瞳孔中映射出客廳內暖色調的光芒。
「謝……謝?」
「嗯,我很感謝柳楹你哦,謝謝你還能在那時爲我生氣,爲當時愚蠢,固執,傻瓜一樣的我生氣。同時,也讓現在的我意識到了一直存在於我們之間的問題。」
柳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着我的話語。
「來自柳楹喋喋不休的質問,來自沈渟淵歇斯底里的辯解,都共同把矛頭指向了同一個問題。那就是在我們看來,『關心』和『在乎』究竟意味着什麼?」
「到底是『自始至終不給關心自己的人添麻煩,只是默默地注視着在意的人開心,悲傷的時刻,默默地陪伴在她身邊』是對的,還是『彼此在乎的兩個人能夠敞開心扉,共同分享開心,悲傷的瞬間,共同品味生活的每一個時刻』是對的?我想,我們都有各自的答案。」
「書上說,『吊橋效應』是指,在危險或者刺激的情況下,誤把自己的心跳加速當做心動。但……書上沒有說,走過吊橋過後,依舊縈繞在我心頭,盪漾在我胸中的這份情感,到底是什麼?」
「我很早之前在書上就看到過這個概念,但卻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直到那天你情緒激動的對我說出那些話時,我便在腦海中重新拾起了這個概念。」
「只用書上一成不變,白紙黑字的理論來解釋一切,來解釋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不是太荒謬了嗎?」
「我明白了。」
「我和你走在回家的路上時,我和你坐在餐廳裏喫我喜歡的東西時,我和你一起去圖書館裏面借書時,甚至是現在我在對你說出這些話時,我的這顆心臟是爲了什麼纔會跳動的這麼快?」
「所以,柳楹不用說『對不起』哦,這不是一場關於誰對誰錯,非黑即白的辯論,不是嗎?」
「吶,渟淵,我們可以聊聊之前你提到過的……吊橋效應嗎?」
柳楹抬起頭,靜靜地看着我。
窗外雨聲沙沙,襯得客廳裏的空氣格外靜謐。我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蜷了蜷,食指上那塊透明的創可貼邊緣,在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澤。
「我也明白你的擔心。」
「如果我們之間的情感,只是因爲時停,只是因爲『只有沈渟淵能動』,只是因爲這座吊橋而產生的話,那等到時間開始流逝,等到我們走出這狹窄的吊橋之後。」
柳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的拂過沙發上毛絨的墊子。
「原先在時停之中度過的時間,對我來說只不過是枯燥且折磨的重複的時間牢籠。直到渟淵你的到來之後,才爲它增添了一絲『刺激』的感覺。」
「『吊橋效應』,『情感的二因素理論』或許……真的……存在。」
柳楹側過頭,光線打在她臉上,勾勒出一抹朦朧的光邊。
柳楹微微抬起頭,瞳孔中似乎亮起了並不存在的光芒,如同茫茫黑夜中,抬頭就能望見的那顆明星。
柳楹輕輕的抬起手,最終放在了自己胸前。
柳楹的聲音重新響起,比剛纔更溫和了些。
柳楹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在安靜的客廳之中格外清晰。
「我得出了一個結論。」
空氣中漂浮着薰衣草的味道,很好聞。
柳楹輕輕的應答着我的反問,隨後平躺在了沙發的另一頭,呆呆的盯着客廳內的天花板,就像她平時在房間裏那樣。
窗外雨的聲音似乎又小了一點。
「吊橋效應」這四個字被柳楹輕聲細語的說出,讓我也不由得感覺像是被針突然紮了一下。因爲我知道,或許現在擋在我和柳楹之間,最高,最厚的壁壘,便是這簡單的四個字。
不過這陣沉默卻又是有別於先前的讓人坐立難安的沉默。
柳楹坐了起來,隨後看着我,鄭重其事的說出後面的話。
「我們都想用各自的認知,去關心彼此,去愛護彼此,卻不曾想,矛盾會因此而起。」
說完之後,不只是柳楹,連我也一起微微低下了頭,盯着一塵不染的地板。看不見的屏障似乎隨着柳楹說出的話語,在這一刻具象化了。它就那樣靜靜地豎在我們之間,靜靜地拉開了我們內心的距離。
「世界上沒有『另一個人』哦。」
「在這些時候,沒有時停,沒有不存在的吊橋,沒有需要被誤判的心動。可我還是會期待和你見面,會在看到有趣的書的時候想要和你分享,會在感冒的時候第一個想起你……這些,也算是吊橋效應嗎?」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如果一種『效應』能持續這麼久,延續到吊橋之外的世界,那它或許也早就不只能用『效應』來解釋了。」
「嗯……」
窗外的雨聲似乎變小了一點,打在窗戶上的時候也從急促的鼓點變爲了細碎的沙沙聲。
「隨後,我們開始共同的走在這條狹窄,搖搖欲墜的吊橋上——你陪我看書,陪我喫東西,陪我聊天,陪我度過原先我覺得枯燥乏味的每一分每一秒。只要是有你在,走在橋上的時候,我再也沒有感到過孤單與寂寞。」
「但是……」
「『如果坐在這裏的不是沈渟淵,會變得怎麼樣?』你在思考這個問題吧?你知道我的回答是什麼嗎?」
又是一陣沉默在我們之間瀰漫。
我的嘴角微微翕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柳楹的聲音依然很輕,如同一顆微不足道的石子一般。但當這顆石子落入湖面後,泛起的陣陣漣漪卻又是那麼的清晰可見。
「我想了很久。或許是十分鐘,或許是一個小時,或許是半天,或許是一整天。」
柳楹的聲音很輕,很小,但盪漾在我的的耳畔,拂過我的心房時,卻又充滿了力量。
眼前如幻燈片放映般,閃過了那天柳楹輕輕的打斷我未盡的話語,替我說出「吊橋效應」這四個字的畫面。
柳楹的目光溫柔而篤定。
「那天爲我挺身而出的人是你,走進時停的人是你,願意聽我說着無聊的話的人是你,願意陪我做着無聊的事的人是你,現在能夠坐在這裏,手指上貼着創可貼,頭髮半乾的人,依然是你。」
「我相信這不是偶然的,因爲這些都是我們一步一腳印走出來的一切,不會存在一個『不存在的人』會替代渟淵你的一切,替代你和我之間的滴滴答答,替代我心中的這份情感。」
說完這些,柳楹便也不再開口。只是安靜的看着我,她的目光中,我看不出她迫切的想得到我的應答的期待,只是默默地在等待着。
等待着我的回應。
或者等待着雨停。
「我知道了……」
聲音發出時,有些沙啞,不過並不妨礙着我繼續說下去。
「我一直……很害怕。」
指尖無意識地摳着創可貼的邊緣。
「害怕這一切只是特殊情況下的產物,害怕等到時停結束,那些讓我覺得溫暖的東西……也會跟着消失。」
我抬起頭,迎上柳楹的目光。
「所以我總想把它歸類,想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好像只要給它貼上『吊橋效應』的標籤,等到失去的時候,就不會那麼難受了。」
我望向窗外,雨絲已經變得很細了,像無數銀色的細線。
「你說的沒錯,不存在『另一個人』。時停之中陪我說話的人是你,坐在我身邊的人是你,剛剛爲我貼創可貼的人也是你。」
我把柳楹的話還給了她。
我們之間又安靜了下來。但這陣安靜和十幾秒前不同,和幾天前樹蔭之下的安靜不同。它像此刻窗外正在被雨水沖刷的世界,溼潤,清新,帶着一股煥然一新的澄澈。
在這安靜之中,我突然想起來一件被我忽視了的事情。
「對了柳楹,文雅清的掛件是不是還在你這裏?她說她忘了拿。」
「嗯,是有這麼一回事。你等一下,我回房間裏拿一下。」
我早早地上了牀,抱着手機,呆呆的盯着手機屏幕上這兩條十幾分鍾前的消息。絲毫沒有注意到母親已經悄然走進我的房間,來到我的身邊。
「看你心情不錯,我告訴你個你還不知道的事情吧。」
隨後。
隨後,母親也不打算繼續打擾我,走到我房間門口。不過就在她一隻腳已經踏進客廳,準備離開的時候,我的耳邊又響起了她的聲音。
「其實下午你喫的菠蘿包,根本不是我去買的。差不多是你醒來之前吧,一個女孩子來敲門,給你送來的,說是想來探望你所以帶來的,不過知道你在睡覺之後也就走了。」
雨,也似乎停了。
母親說完後,沒有過多的逗留,她嘴角那抹耐人尋味的微小,也被客廳中的光線別上了一絲一縷的光彩。
「嗯。」
在這安靜的空氣下,在這靜默的無聲中,柳楹所說的有些離譜或許也變成了現實。我們肩靠着肩,我的肩膀處似乎感受到了來自她微弱的心跳。
母親像小孩子一樣,用着賣關子的語氣對我說着。
柳楹再把東西遞給我之後,徑直的坐了下來,坐在了我的身旁。她把她的肩膀貼近我的肩膀,溼發從肩頭滑落,髮梢還凝着未擦淨的水珠。此時我們的身體之間,幾乎不存在一絲一毫的距離。
薰衣草的味道似乎更濃烈了。
十幾秒後,柳楹從房間裏面出來了,逐漸的向我靠近。隨後,她伸出手,我也隨之接過她遞給我的掛件。
隨後,我的一根手指輕輕的搭在了創可貼上。
*
「我也能感受到渟淵你的心跳聲。」
「沒那麼嚴重啦,我現在還不怎麼困。」
我搖了搖頭。
然後,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不知怎的,這次柳楹的指尖觸碰到我的手心的時候,先前冰冷的觸感也已經消失不見,倒是像一股暖流從我的手心漸漸擴散,直至全身。
「到家了嗎?」
「我只不過是證明了,吊橋之外的世界,我和你之間的某些東西,依舊不會改變。」
我仍然盯着屏幕。
「渟淵你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嗎?」
「是嘛,看來你精神好的很,心情不錯嘛。」
「你感冒還沒怎麼好吧?今天還是先早點睡覺吧。」
邊緣沾了水,微微有些翹起的創可貼。
「你知道我剛纔在做什麼嗎?」
沒過多久,柳楹也站了起來,面向着我,目光中帶着柔和與清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