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精靈族的會議
《沒有魔力的我與精靈公主的命定契約》 · 無胥 · 2萬 字
整個空間彷彿凝結了。
明明桌旁坐了五人、牆邊也站了近十人,這羣人卻沒發出半點聲息,更幾乎沒有改變姿勢,只是一直坐在原地讓時間流逝。
站在主位旁的侍女緊張地繃緊全身,避免自己不小心發出任何一絲聲響引來其他人側目,以十二萬分的注意力維持着自己的身姿與表情。
原本不該是她待在這個位置,而是一位更具身分地位的人,她不過是被叫來頂替的……單憑她這個沒見過什麼世面的侍女,再怎麼聚精會神,也只能撐上一時半刻,沒過多久便感覺腦中陣陣暈眩,幾乎就要倒下。
解救她的,是一道來自門外的吵鬧聲音。
「什麼叫不在名單上所以不能進去?我本來就符合參與的條件吧?」
「……」
十多雙眼睛頓時都向門口望去。
「知道我是誰嗎?總之我就是要進去!」
與內部緊繃的氣氛相比,外頭那名少女的聲響顯得格格不入,打破了此處凝滯的空氣。受邀而來的貴客都是身分高貴無比的存在,此時雖尚未表達意見,卻紛紛將視線投向了這場會議的邀請人身上。
「讓她進來沒有關係。」
「——是!」
外貌略顯老態的女性向緊張的侍女招手,侍女發出生硬的應答聲,隨即快步走向門邊,稍微開了點門縫,向外面的侍者傳達訊息。
「哼,我就說吧?早點讓我進去不就好了。」
隨着輕浮笑聲走入室內的,是一男一女的組合,相較於那名男性成熟穩重的態度,另一名看起來年輕氣盛的瘦弱少女卻熱情地向大家招手,立刻爲幾近死寂的空間注入了生命力。
「事不宜遲,就讓我們開始吧!」
她那副宛如主持者般的態度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無法反應過來,同行男子露出歉疚的神情,推着她走向桌旁仍空着的一角,侍女們也立刻搬來一張椅子讓少女能夠一同入座。
「十分抱歉,臨行之時吾妹擅自決定要參與會議,因此讓來訪的行程有些耽擱了,還請各位多多包涵。」
「所以我就討厭小鬼頭,光暗精靈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呢,有點常識都該知道要在會議前一日抵達吧?」
「你說什麼呢?法米迪茲!我們好歹在天亮前就趕到了!」
不同於剛纔亞宓莉露開口時只引來鄙視的目光,這名少女的聲音一出,明明也沒特別做些什麼,全身上下卻散發出一股天生的領袖氣勢與存在感,令人無法忽視、難以抗衡。原本有些尷尬的氣氛頓時一掃而空,馬上就讓大家重新進入狀況。
「沒有一個哥哥會眼睜睜看着妹妹一臉煩惱地走向外頭。」
眼看再這樣下去,便會有人實際提出這個意見,羅西爾德趕緊開口說道:「我們或許要稍微喘息一下,也需要再討論一陣子,總覺得突然接收到過多的情報……而且情況還這麼匪夷所思……」
「武神一族有其特殊性,自古便是與人類共存的族羣。」地主赫慕貝思趕緊出聲緩頰,「不讓契約者參與會議的初衷,是爲了避免精靈族的內部事務爲外人得知,但既然此人被視爲武神一族的族人,那麼便不需要回避。」
此時各族代表所在的空間,便是風精靈聖地——「聖樹庭園」之中最大的一間議事廳,然而在這場會議之中,坐在主位上的卻不是身爲地主兼會議主辦者的風精靈女王。
她甚至覺得目前的狀況完全可以說是因自己而起。
「小、小事?」地精靈代表,現任精靈王的妹妹,恩瓦娜塔不悅地說道:「兩派系的爭鬥從神代就已經開始,時至衆神已消逝千年的今日,仍未見停止,在戰爭中消逝的族人無法計數,這怎麼能算是小事?別因爲你們總是置身事外就講得如此輕描淡寫!」
儘管赫慕貝思與菲奧黎雅都對此進行解釋,恩瓦娜塔仍是無法置信。一旁的法米迪茲雖然坐下來,卻焦躁地用手指敲着桌面,無法冷靜下來。
陽光穿過茂密的樹冠,在地上閃爍着不規則的光點,亞宓莉露靜靜感受着吹過頰邊的微風,盯着那眩目耀眼的點點光芒發着呆,希望能稍稍紓解一些莫名累積起來的壓力。但沒過多久,她就看見羅西爾德竟也離開了聖樹之塔,直直朝自己走來,帶着無奈的笑容跟着坐下。
「……」
「唔……你、你說得對……我不是來吵架的。」
「喂,妳是不是忘了提武神的活躍?」壯碩男子又忍不住開口了:「妳以爲風神真的有那麼大本事把其他傢伙分開?所以我就說妳要了解真正的——」
「夠了。」菲奧黎雅無奈地轉頭瞪了身後的壯碩男子,「你如果還想繼續惹事生非,就給我出去,別在這給我製造麻煩。」
「哼,我們是精靈,可沒有人類那一套家族倫理觀念。」
亞宓莉露喝了一口侍者端來的茶水之後,向羅西爾德說了一聲,接着便起身離開議事廳,走出了聖樹之塔,腳步沉重地來到稍遠處的石椅坐了下來。
「殘片不會憑空冒出,原先消失的東西,肯定是以某種形式帶了回來。那個少年身上是否有什麼特別之處?」
「嗯,殘片的存在意義太過特別,若是法則系精靈堅決奪回殘片的話,這些年稍微降溫的戰事又會被重新掀起……」羅西爾德神情凝重地說道。
這個中立姿態已維持了數千年,時至今日都未曾改變過,而亞宓莉露年紀尚輕,自然沒什麼機會與武神一族的人有所交集。
他把自己的契約者當作提供魔力的奴僕對待,甚至不允許契約者踏入聖樹庭園,只能待在結界之外的地方野營。
儘管法米迪茲是比較極端一點,但這場會議的參與者們,除了亞宓莉露尚未找到契約者以外,其他精靈也都沒有讓自己的契約者進入議事廳,因此壯碩男子確實是現場唯一一位不是精靈的存在。
「……例如?」
「原本是連綿山脈的地方,捲入了父神們的戰爭,火神的赤焰燒灼大地,地神的地貌控制扭曲羣山,時空神摺疊空間推開了化爲尖矛的山峯,生死神則爲周遭的生命帶來了詛咒與死亡,若非風神及時刮來一陣颶風,將交戰中的父神們分開,只怕世界就要在轉眼之中毀滅……」
「但……竟然是殘片……」
「那個少年現在?」
「但也沒道理讓這種粗獷野蠻之人蔘與!」
他咄咄逼人的態度讓會議氣氛變得有些凝重,因爲透過克洛庫魯與赫慕貝思的對話,大家心中都冒出了同樣的念頭:既然怎麼來,那就怎麼回去,藏起一座森林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要讓一個人類消失在臺面上,卻是輕而易舉。
「沒什麼。」亞宓莉露聽到這聲親暱的呼喚以後,緩緩搖頭,抬頭望向高聳入雲的聖樹之塔,「只是覺得風精靈族也真愛搞怪,在森林裏面建了這麼一座顯眼的高塔,卻又用結界藏了起來。」
從會議開始就保持沉默到現在的火精靈代表——預計不久後將繼任火精靈王之位的克洛庫魯終於第一次開了口。
亞宓莉露從未見過此人,但感受到這股氣勢後,不禁倒抽了一口氣,困惑地用眼神與身旁的兄長求助。
壯碩男子露出與體格不符的慌張神情,趕緊捂住自己的嘴。
在赫慕貝思的示意之下,站在四周待命的侍從們立即準備了茶水點心,各族代表也陸續換成比較放鬆的姿勢,開始低聲與身旁的人交換意見。
「雖然那枚靈魂殘片的力量不足以用來創造新的聖地,但殘片畢竟仍屬於神的一部分,並非我們能夠輕易駕馭之物,該如何處置便是極其重要的事情。」
「各位應該都十分清楚徘徊之森誕生的原因與過程吧?」
女王並沒有在信件中明確告知詳情,但各族仍從字裏行間窺得一絲不對勁的氣息,因此還是在時限內齊聚於此——除了光暗精靈族直到今天清晨才抵達,爲了處理例行雜務並準備出席會議,又額外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
「沒辦法維持現狀嗎?既然數千年來都如此,爲何不原樣保留?」
「……總之,在智神一連串的計策之下,這場戰鬥成爲父神們最後一次進行的混戰,我等精靈族也在其後誕生於世,然而聚集在徘徊之森的紛亂魔力卻引發了許多問題——」
「誰准許妳直呼我的名字了?」
「太誇張了!而且誰不好,偏偏是法則系的神……智神這混帳傢伙還真是留了份『大禮』給我們元素精靈啊!」
開口的是一名有着紫色眼瞳的年輕少女,雖與亞宓莉露一樣身材略爲嬌小,然而她的體態勻稱健康,與亞宓莉露弱不禁風的模樣大不相同。儘管會議尚未開始,但她始終維持着端正挺直的坐姿,表情正氣凜然。
畢竟與靈魂殘片有關的事情,只要寫在信件上,哪怕機率極低,還是有被他人探聽、得知的可能性,最保險的作法便是完全不留下任何文字紀錄。
赫慕貝思表情爲難,但還是點了點頭——畢竟事關這場會議主旨,不管是誰來說,事情的原委遲早都得讓所有人知道。
——因爲情況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而且大家擔心的事情也早已成真——她曾在徘徊之森的地底見過自稱平衡使者的未知存在,可見相關情報早就已經泄漏到法則系的陣營之中。
她覺得這一切都太奇怪了。
「……封印之地崩塌時,騷亂的中心出現了一名少年,雖然包含他在內,所有在場的人都不肯透露詳情,不過……與他有關的機率相當高。」
「有。」赫慕貝思說道:「他身上的魔力總量高得不太尋常,在他失去意識無法控制魔力的時候,甚至會不自覺地讓魔力逸散。」
若她沒有堅持要探究斐諾沒有魔力的祕密、若她因爲嫌麻煩而放棄斐諾,去尋找別的契約者,那麼斐諾或許就會帶着這個祕密直到生命的盡頭,與殘片一同葬入土中,讓這個祕密永遠不見天日。
這場元素精靈會議,是由風精靈女王所主辦,她以緊急聯絡管道送出了邀請函,邀請元素精靈各族代表前來,說是有要事必須進行商討。
亞宓莉露聽到這,才終於知道這名少女的身分。
「殘片的事情……是事實,距今大約十多年之前……」赫慕貝思開口替菲奧黎雅補充解釋,但說到這卻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我的女兒報告了這件事情,說是發現徘徊之森封印着以平衡神的靈魂殘片製作而成的法器,並宣稱會妥善處理,但……她就此與族人失去聯繫,所謂的法器也下落不明。」
這個提議適時緩和了氣氛,各族代表紛紛點頭。
光暗精靈族的少女在同行者的低聲斥責下終於恢復冷靜,將滿腔的怒火吞回肚裏,任由法米迪茲擺出嘲弄的神情。
話說至此,各族代表終於明白爲何這次的會議邀請會如此神祕。
這一個月以來,她一直在尋找失蹤的斐諾還有失聯的伊芙維娜,但風精靈聖地卻拒絕她的進入。得知會議要召開時,她起先還抱着來遊玩的心態,強求羅西爾德帶着她進入聖地,但現在卻連笑都笑不出來——正因爲她是光暗精靈的王族,才明白這件事情背後的嚴重性。
「……我出去一下。」
「抱歉,開場白的確是有點長了——然而諸位雖然知道遺留在徘徊之森的魔力讓森林本身成爲如迷宮般的存在,卻不曉得智神暗中使用平衡神的靈魂殘片穩定魔力的事情吧?」
菲奧黎雅將眼神轉向赫慕貝思,似在徵求意見。
「若只是不小心發現殘片存在,這或許是一個可以考慮的方向。」菲奧黎雅點頭附和,但隨即語氣一轉,「然而殘片的封印在十年多前就遭到破壞,如今幾經波折,不僅封印效力大減,也引起了騷動。縱使殘片又被送回封印當中,目前四周村落也已經出現零星傳聞,就算消息流傳速度不快,但我估計不出一年,此處封印着殘片的事情便瞞不住了。」
「當年——」赫慕貝思聲音略顯沉重地說道:「我便警告過我的女兒,只要嚴守祕密,維持現狀就好,但她卻被那名男子的花言巧語所拐騙,一意孤行要將殘片移轉去他處……」
「那麼,這裏就由我來進行說明吧?」
這名男子各方面都十分顯眼,不僅長得高大魁梧,身上盤根錯節的肌肉更是嚇人,明明看起來已經步入老年,幾近赤裸的上身卻彷彿珍貴醫書中所描繪的人體構造圖一般,每一處肌肉都練得形狀分明。但除此之外,真正讓他在這裏顯得特別顯眼卻是因爲——
但事情就是這麼剛好——一切的發展都讓這件事情成爲現實,彷彿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引導着這一切,而現在還可能導致最可怕的事態發生。
各族都對風精靈族的繼承問題有所耳聞,此時僅沉默地點頭示意明白。
「還說我呢,你怎麼也跑出來了?」
「菲奧黎雅殿下。」坐在少女隔壁的會議主辦者——風精靈女王赫慕貝思看準時機開口:「雖然我個人很感謝您主動出席此次會議,但我想代其他代表提出疑問,不知……」
羅西爾德伸出手指,輕輕彈了亞宓莉露的額頭,露出無奈的神情,「大家都在煩惱的時候,就妳一個人跑了出來,成何體統?」
在聽到克洛庫魯提到「那些人」的字眼時,代表們都皺了眉頭,而且最後的問句雖是向所有人詢問,但他的視線卻明顯是望向赫慕貝思。
「安靜,我並沒有要比較各族優劣與能力高低,我剛纔已經給過你一次機會了,你現在就給我出去吧!」
但羅西爾德僅是微微搖頭,要她安分點。
「這件事情或許會成爲『那些人』滋事的理由,不過……之所以沒有馬上將殘片回收……是因爲其中蘊含的力量超乎想像嗎?」克洛庫魯繼續用缺少情緒波動的平淡聲音問道:「在這十年之間,殘片究竟被帶到什麼地方,又是用了什麼方法解除封印的,有人知道嗎?」
「女王,您應該十分清楚,我們族人維持中立的目的,是爲了在事情一發不可收拾之前進行相應的處置。如今兩派爭鬥已不像幾個世代前那般猛烈,相較於此次要討論的主題,我們一族不會拘泥於這樣的小事上。」
然而亞宓莉露卻只是坐在座位上,睜大了眼睛發呆。
「既然各族代表都已經到場了,那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這座塔是風精靈族對於風神的信仰象徵,不是我們光暗精靈該管的事情。更何況,我們的先祖不也爲光暗神造了耀光臺,開闢了沉昏谷嗎?各族崇敬自家父神的方式各有不同,必須予以尊重。」
議事廳中突然一片靜默,直到法米迪茲再一次拍桌站起,「什、什麼?妳說……靈魂殘片?那不是對精靈族來說最重要的聖物嗎?什麼時候被智神取得了?那平衡神的聖地又是怎麼維持的?」
「你——」少女原本還想說些什麼,卻又被身旁的男子壓回椅子上,「唔……羅西爾德,你幹嘛啦?」
「恩瓦娜塔殿下,很抱歉讓妳看到同行者丟臉的一面——而且妳說得並沒有錯,我講的話聽在妳們耳中,肯定會有些不舒服,這點我可以致歉,不過我們將要面對的,確實是更加嚴重的事情。」
「安靜,亞宓莉露。妳是來這邊跟其他代表吵架的嗎?」
「簡直……就像徘徊之森一樣的體質。」
畢竟靈魂殘片代表着神遺留下來的權能,千年前精靈便是從父神的靈魂中剝離而誕生,各族的聖地之所以能源源不絕地湧出魔力,便是因爲供奉着父神殘存的靈魂殘片之故。
人類之中有輕視精靈、將精靈視作戰鬥工具的族羣,相對地在精靈之中,自然也有將自身視爲神之後裔,看不起人類弱小無力的存在——此時昂首傲慢地斜視壯碩男子的法米迪茲,正是這一派精靈當中最顯眼的一位。
男子無奈地雙手一攤,儘管一臉不服,但確實聽話地不再開口。
「還活着。」
「父神們的靈魂殘片不僅只有各族聖地中所供奉的部分。」菲奧黎雅進行補充,「武神傳承下來的古籍中留有一些關於殘片的記載,但我直到一個月前於巡禮途中察覺到異常的魔力流動,才知道其中一片就在此處,不,應該說是——又回到了此處。」
聽到菲奧黎雅的問題,衆精靈們都立刻點了頭。
所以她在會議之中完全不敢出聲,早已沒有剛來到會場時的氣勢。
在上古時代,世界上共有十位神祇存在,祂們分別司掌不同的事物,是構成世界的基礎。然而掌管「概念」的法則系諸神卻與掌管「物質」的元素系諸神,在「誰纔是不可或缺的部分」這一無解的命題中產生爭執,最後演變爲戰爭。
她從未想過自己藉助父神力量從斐諾身上取出的水晶,竟然會是平衡神的靈魂殘片,而斐諾竟然以他的身軀保存了此物十餘年之久。
「亞宓,妳在看什麼?那邊有什麼東西嗎?」
克洛庫魯似乎理解了什麼,低聲呢喃之後便不再出聲。
畢竟徘徊之森在古戰場之中,也是特別知名的一個。
「沒錯,我個人也對此有點疑慮……」羅西爾德身爲光暗精靈,思考的出發點總是比較偏向大局一些,「武神一族爲了避嫌,極少出席單一方派系的場合,您此次出席會議,若被法則系那邊得知,可不好處理。」
「赫慕貝思,您不必顧忌,若有疑問,但請直說。」
她今日來此是想問清楚一件事,是爲了當面見到風精靈女王而來。
赫慕貝思緩慢而慎重地點了頭,「恕我直言,武神一族長年不問兩大派系間的爭鬥,始終維持中立態度。爲何此次卻一反常態,參與我等元素精靈的緊急會議呢?」
在這兩派神明之外——代表力量的武神以及代表知識的智神,從來不會給予任一方協助,且因爲其對於世界構成的必要性較低,也未曾被視爲對手。
「這些事情我們都知道。」法米迪茲不耐煩地插嘴,「在這裏的全都是精靈王族的成員,能不能別連這種聽到膩的東西都要重新講過一遍?」
「等一下!好,不說話,我不說話就是了。」
恩瓦娜塔也趕緊安撫法米迪茲,讓他坐回椅子上。
「你纔是什麼態度!」這回甚至不是恩瓦娜塔回罵,而是一旁的法米迪茲拍着桌子站起身,「區區人類也敢在精靈族的聖地撒野?讓你待在這間議事廳之中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了!這裏可沒有你們人類插嘴的餘地!」
菲奧黎雅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卻仍舒緩不了被男子所引發的微微頭痛。
「嘿嘿,小屁孩倒是敢講,就讓你祖宗我來——」
「妳這傢伙是啥態度啊?」
纔剛坐下的少女又忍不住從椅子上跳起,怒氣衝衝地朝着說話的人瞪視過去。而那人——水精靈族的代表,現任水精靈王的弟弟,卻只是挑起眉毛,眼神也沒望向她,似乎一點也不將她當作一回事。
菲奧黎雅還沒開口,站在她身後的一名男子立刻就擺出臭臉開口罵人。
「父神將我們的外型造得跟人類一模一樣,所謂的精靈也只是後世人們訂下的稱呼,在我看來人類跟精靈可沒有太大的不同呢。況且兄弟姐妹這種關係,感覺起來不是很美妙嗎?我很嚮往的喔!」
「從來沒有聽你說過這些呢……」亞宓莉露感到有些意外,「但跟我說這些有什麼好處嗎?如果是要我支持你參加繼承者競爭,那就免談。」
「妳想太多了,況且我們出發前已經說好不談這件事情的。」
「嗯,抱歉。」
「讓我猜猜看妳神色古怪的原因……」羅西爾德拉起衣袖,盤起手,眯起眼睛思考了一會,「嗯……莫非跟妳堅持要來這裏的原因有關?」
「你明明早就猜到了,幹嘛還裝作一副努力思考的樣子?」
「若我一坐下來,就自顧自地說得天花亂墜,妳肯定也不好受。其實可以的話,我更希望妳親自跟我分享煩惱,這樣就可以一起想辦法解決了——畢竟再怎麼說,我也是妳的哥哥嘛。」
亞宓莉露眨了眨眼,還是難以理解羅西爾德的用意——或者應該說,亞宓莉露從來就不清楚這個王兄心裏在想什麼。但比起互相戒備的兄弟姐妹們,羅西爾德已經是光暗精靈的王族中最好相處的對象。
也因此,她纔會厚着臉皮求羅西爾德,讓她一起參加會議。
「我沒想到會是現在這種狀況……」亞宓莉露有氣無力地說道:「我原本只是想知道他在那場騷動之後去了哪裏,想說完全沒有聯絡也太無情了,還以爲他這一個月以來都在風精靈聖地裏面快樂逍遙着……但……」
她對着地面嘆了一口氣,把藏在心底的祕密說了出來:「其實,大家討論的靈魂殘片……就是我把它從隱藏的地方取出的。」
「……這樣啊。」
「怎麼感覺你……好像不怎麼驚訝?難道不會覺得是我在隨口亂講嗎?這是很嚴重的事情吧?很可能是我讓事情演變成這麼危險的地步。」
「既然是妳親口說的,我就會相信妳。」
羅西爾德望着遠處,維持着嚴肅的表情說道:「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再說着『如果當時』之類的話,就太沒有建設性了。從妳的表情,我就知道妳已經深刻體會到事情的嚴重性,這個部分我就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畢竟妳也不是刻意造成這個結果的,對吧?總之,記住教訓是事件平息以後的事,我們現在要想的是該怎麼應對。」
亞宓莉露思考着羅西爾德的話語,過了一會後,輕輕笑了。
「你說得對,已經發生的事情是無法改變的。」亞宓莉露稍稍握緊了拳頭,「我會努力試試看……肯定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羅西爾德看到她稍微振作了些,也跟着露出一絲笑容,「若妳有了想法,那我絕對會支持妳、協助妳,所以無須害怕,儘管放手去做吧!」
「嗯!」
這時,亞宓莉露落在聖樹之塔的視線突然被某個模糊的影子吸引。
伊芙維娜因爲急促的腳步聲與慌張的呼喚而皺起眉頭。
「……」
「好。」
若指的是追隨母親腳步離開聖地這一點,她完全無法接受這種說法——因爲她是自己決定要離開聖地的,完全與斐諾無關。
「水精靈、火精靈、地精靈,然後是光暗精靈……這下子元素精靈陣營已經全員到齊了,看來會議就是明日了吧?」
「唉……」
「這樣啊……她果然來了。」
雖然盡了禮數,但實際上房中之人並沒有拒絕的立場——畢竟這位被尊爲殿下的人物,在一個月前才因爲擅自離開聖地而引發巨大的騷動。最後,女王只好派出聖地守護者將她「護送」回來,並讓她在房中「休養」。
「……」
門外的侍從突然發出一聲驚呼,同時還有輕微的「啪滋」聲傳來。伊芙維娜看見與木門重疊的結界突然產生了如水波一般的紋路,推測那名侍從是因爲太慌張的關係,忘了往徽章注入魔力,因此遭到結界抗拒。
阿悉爾的眼神突然變了,她表情認真地握住伊芙維娜的手,伊芙維娜隨即察覺她偷偷塞了某樣東西到自己的手掌心——那是一個小小的,有着許多棱角的硬質物體。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騷動從塔中傳來,打亂了她的思緒。
伊芙維娜與阿悉爾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在伊芙維娜這趟短暫的逃家之旅前,與阿悉爾的關係甚至還比希潔絲更加親近一些。
儘管只是以兩個指節搭配上最輕微的力道所製造出來的聲響,但用來引起房中人的注意力也已經非常足夠。
被伊芙維娜喚爲阿悉爾的侍從與中午造訪的侍從不同,是這一個月來極少被派來與伊芙維娜接觸的祭司精靈。她有着風精靈族中少見的米黃色系髮色,稍短的頭髮有些蓬鬆,微翹的髮尾看起來就是很不好整理的模樣,整體外形不是特別亮眼,卻有着平易近人的隨和氣質。
一般而言,遠離城鎮的地方總會有危險的魔獸出沒,如果只是城鎮間移動也就罷了,若來到鮮有人至,幾乎沒人管理的國境一帶,就算是老練的冒險者都得格外謹慎地小心前進。
光從這些情報雖然無法明白全貌,但各族精靈代表齊聚,加上斐諾這一個月來完全沒有被帶出地牢過,伊芙維娜不禁猜想,這次的會議或許正是針對該怎麼處置斐諾而展開的。
不過近年來,在許多精靈族間的正式會議上,光暗精靈王反而更愛派沒有涉入競爭的羅西爾德前來參與,以免被人誤會是提前欽點了心目中的人選。
就算因爲結界的關係無法看清窗外的一切,但要看出天色即將入夜卻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距離前次侍從送點心來也不過半日時間,此時突然又有人來到她的房外,顯然十分不尋常。
「嗯……這還真的不錯。」伊芙維娜將點心喫得一點不剩,隨後輕輕地勾起嘴角笑了,「想必地精靈的代表,恩瓦娜塔姐姐又生悶氣了吧?」
但事情發展得太快,伊芙維娜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身爲風精靈族唯一的繼承人,她與女王決裂並離開聖地,將會爲族人帶來極大的風險。
伊芙維娜抬起手,緩緩地握拳又鬆開,隨意活動着指頭,她的內心深處有一股渴求,期盼着能再一次進入一個月前那堪稱「極致」的狀態。
「殿下,不好了,是關於您很在意的那名人類的事——」
其實武神一族也到了場,而且會議早已開始,但侍從並沒有特別提及這點。而伊芙維娜雖然也隱約察覺到對方似乎隱瞞了什麼,卻也無從推測。
她大致猜得到斐諾被關押在什麼地方,若是能趕到他的身旁,只要兩人同心協力,要逃出聖地並不是特別困難的一件事。
光暗精靈族的繼承者競爭已進行多年,儘管到了亞宓莉露誕生時,才終於準備進入終盤,但羅西爾德身爲第三順位誕生的王族,卻比其他兄弟姐妹都來得低調許多,也沒對誰展現過敵意,似是沒將成爲繼承者之事放在心上。
「北方的特產啊……」
「伊芙維娜殿下,光暗精靈族今早造訪聖地,並帶來了萊伯特王國的知名點心,女王吩咐我也帶一些過來給您嚐嚐。」
因爲女王以特殊的精煉魔力——俗稱「王之血」的力量在她房中的門窗,甚至是牆面上都建立了一層結界,就連侍從都得佩戴特殊的徽章才能穿越。
一個月過去了,她在這期間無數次凝望着這扇門扉,期盼着會有人破門而入,前來幫助她逃跑,但如今已經漸漸不再抱着希望。
被囚禁的這陣子,她已經習慣了靜靜等待着時間流逝,畢竟她所能做的事情也只有無止盡的思考而已。想着曾經嘗過的外界食物,想着曾經看過的陌生景緻,想着跨越森林之後又會是怎麼樣的景色……如今被關在塔中愈久,她對於外界的好奇心就愈旺盛——她已經不是曾經那個在塔中長大,將目光所及的範圍當作是全世界的少女了。
侍從稍帶喜色,又立即收起笑容,因爲她想起了女王的交代——伊芙維娜目前是受罰之人,不可隨意與她嬉笑玩鬧,以免得不到反省的效果。
「是的,殿下。」敲響房門的侍從謹慎地回應。
但就算無法行動,她還是很努力地蒐集情報。
「妳……」
她將這個古怪的現象當作是聖地結界的干涉,不一會就拋在腦後,趁着重新打起精神的這股氣勢,踏着堅定的步伐走向議事廳的方向。
與斐諾一同合作對付飛龍的記憶還十分深刻,充沛的魔力流竄在體內的酥麻感令人難以忘懷,彷彿現在也還能感覺到斐諾觸碰她時,那略帶緊張卻十分溫柔的力量。雖然她在此之前從未與人類並肩戰鬥過,無從針對斐諾擁有的魔力做出評論,然而徹底釋放自我的存在、盡情揮灑身爲精靈的戰鬥力量,卻讓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暢感。
準備妥當之後,她才緩緩將木門推開,藉着徽章展開的魔力保護,跨越過出現在門後的結界。
「殿下!殿下——」
「那就先謝謝殿下了。」
「對了。」伊芙維娜想起一件事,好奇問道:「光暗精靈的代表是誰?」
「……什麼?」這段話中讓伊芙維娜驚訝的部分太多,她一時之間思緒有點打結,「我還以爲會議是明天的事情……不,等等,妳說的封印是什麼意思?亞宓莉露——光暗精靈的公主應該也來了吧?有她在怎麼還……」
伊芙維娜輕輕點了頭,目送侍從離去。
「阿悉爾,妳怎麼——」
畢竟亞宓莉露曾展現出對斐諾的濃厚興趣,再加上她成功引導出斐諾身上的魔力,肯定不會甘願放過這個潛力無窮的優秀契約者。她突然想起剛纔望向窗外時與自己對上目光的身影,尋思着對方說不定便是亞宓莉露。
「決定權……在我手中?」
「進來吧。」
「代表們今天只是先取得共識,明天才會繼續商討實際的執行方式。女王正準備在占星殿設宴招待各族代表,他們剛纔已經離開塔了,大部分的侍從也都被叫去幫忙了。」
然而她卻不曉得這個「最大的禁忌」確切來說是指什麼,因爲她從來沒有聽過這種東西的存在。
畢竟身爲由魔力所構成的生命體,沒有任何事情能比遨遊在如海洋般廣闊的魔力當中還令人沉醉了。
然而房中人並沒有立即對於敲門聲作出反應,因爲她原先站在窗邊,而且正好在望向外頭的時候與別人對上了視線。儘管受到魔法干涉而無法看清楚對方的長相,但那人的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殿下,別用這樣的表情看着我,了不起就是跟希潔絲一樣被罰去做勞動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殿下,決定權就在妳的手中。」
畢竟眼下除了她以外,風精靈族再無其他繼承人可以選擇,也不可能再誕生新的繼承人,只要她與斐諾訂下契約,那麼不管是女王還是各族代表都拿她沒轍。因爲就算是王族,一生仍只能與一名人類契約。
伊芙維娜知道女王肯定是看穿了這點,纔會將自己囚禁在房中,想在自己尚未想通的情況下將一切處理妥當,不讓她有任何與斐諾再次接觸的機會。
「將來總有機會造訪地精靈聖地的,屆時再替你們帶點好喫的回來。」
畢竟精靈在聖地之中不需要進食,所以伊芙維娜這裏僅有每日中午時會有人送上簡單的食物,而且與其說是供餐,倒不如說是例行監視她的狀態。
「啊!」
「殿下您猜得真準,恩瓦娜塔殿下收到時的確抱怨了一番。不過地精靈的聖地距離此處最遠,趕路的期間正好碰到名店公休,沒能帶上禮物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然而,一同前來的羅西爾德卻讓她有些在意。
阿悉爾這句話在她腦海中不停打轉,未曾作爲思考出發點的概念被建構出來以後,由此開始延伸的推論因果與利害關係逐漸成形,她終於意識到最終的主導權其實是握在自己手中——沒錯,她與斐諾甚至不需要逃出聖地。
「殿下……」
阿悉爾臉上掛着溫暖的笑容,伸手將伊芙維娜從椅子上拉起,「事不宜遲,您就趕快出發吧。」
伊芙維娜的手掌下意識縮起,她能清楚感受到手中物品的存在,那明顯是一個徽章的形狀,用途不言而喻。她知道阿悉爾肯定是費盡心思,才能成功將這個東西送到她的手裏。
伊芙維娜自保持沉默的侍從手中接過糕點,看了兩眼,送到嘴邊咬下。
木門迅速被推開,一名侍從愁眉苦臉地鑽入房中,將門扉帶上以後奔到了伊芙維娜身旁,直接撲倒在她的腿上。
「只要能到達『贖罪之林』就算勝利了……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伊芙維娜興致缺缺地望向侍從手中的托盤。
「冷靜點,着急不會讓情況好轉。」伊芙維娜先是隔着門向外告誡,接着才慎重地詢問對方來意:「聖地發生了什麼事?有強大魔物來襲?」
伊芙維娜覺得這是不出意料的結果。
「靈魂殘片?」伊芙維娜不明白斐諾爲何會與這種東西扯上關係,但可想而知的是,眼下情況非常不樂觀,「所以,妳就——」
侍從伸手抵住胸口的一枚徽章,將魔力傳入其中之後,從徽章爲中心開始散發出微弱的光點,不一會兒就覆蓋了侍從的全身上下。
在「靜養」的第二日,伊芙維娜曾試圖奪走徽章,卻沒料到那徽章只要同時吸收兩股不同的魔力,就會自行損壞,此舉反而還驚動了女王親自前來協助那名徽章毀損的侍從離開房間。
她還記得聖地守護者當時對斐諾所說的話:「你試圖誘騙公主殿下,觸犯風精靈族最大的禁忌,是極大的威脅,我們必須將你帶回處置。」
叩、叩——
伊芙維娜此時再無任何迷惘,歷時一個月的沉思早已讓她弄清楚內心的想法——是的,斐諾就是她所期盼的契約者。
清脆的聲響在寧靜的環境中展現出無比的存在感。
「剛纔……就在剛纔,議事廳裏面負責端茶水的姐妹告訴我,代表們差不多取得共識了,那個人類——斐諾,可能會被封印起來!」
伊芙維娜想得出神,思緒飛往無窮無盡只存於腦海中的天空。
「沒錯!殿下,這裏就由我來幫您守着,只要我待在這裏不離開,結界上的魔法就察覺不到裏面的人已經不同了!」
雖然外觀讓她覺得有些特別,但她其實並不怎麼期待,直到一股揉合果香與濃郁甜味的氣息在她口中擴散,她才突然眼睛一亮。
「……」伊芙維娜皺起眉頭,「也、也沒有那麼在意……瞧妳慌張成這個樣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妳慢慢說。」
「斐諾……」
「殿、殿下……那麼我就先回去招呼客人了。」
占星殿是聖樹庭園之中另一個與祭祀有關的場所,由於同時是祭司精靈們觀測天象的地方,所以距離會遮擋視野的聖樹之塔有些距離,只要能趁着戒備最鬆懈的時機離開這裏,或許她就有機會趁亂逃跑。
或許也是因爲這個緣故,精靈族之間在相互拜訪與交流時,總會順道帶些境內的東西讓其他族的精靈嚐鮮。
伊芙維娜明白對方的意思。
糕點本體紮實綿密,口感上略有些厚實,很能體現北方萊伯特王國的穩健風格,與聖樹庭園所在的安瑞登王國所流行的輕盈風格截然不同。
「事情好像關係到『靈魂殘片』,但姐妹們沒有細講……」阿悉爾苦着一張臉,感覺十分氣餒,「聽說水精靈跟火精靈的代表都很強勢,他們的地位跟影響力都是亞宓莉露殿下沒辦法比的,就算羅西爾德殿下緩頰,他們也不爲所動!」
她的視線停留在關起的木門上,過了好一會才終於移開。
所以像這樣的特產品,尤其又是食品類這種具有時效性的物品,在民間很難建立起穩定的銷路,通常只有王公貴族纔有品嚐的機會。
盤中放着一個咖啡色的小立方體,看起來應該是糕點類的事物,從側面可以看見特殊的多層次構造,這的確與常見的糕點不同,或許是由北方國度的巧匠創造的獨門工法所製成。
她搖了搖頭,暫時拋下雜念,坐回椅子上,轉頭面向房門。
也因此,國與國之間的旅行以及物產交流並不頻繁,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不會離開自己出生的國度,離家方圓百里就已經是全世界。
「來了兩位,其中一位是羅西爾德殿下,另一位……」侍從稍微停頓了一會,「是亞宓莉露殿下。」
據侍從們透露,希潔絲目前正被拘禁,而且還被懲罰,每天都得連續使用半日的魔法來協助聖地結界的維護,似乎還得繼續受罰好一陣子。關於斐諾的消息則是十分模糊,大部分的侍從都絕口不提有關他的事情,只有少數侍從偶爾會透露一些細枝末節的情報。
更何況,就算斐諾真的闖出地牢,撞破木門前來救她,她也沒辦法離開這間房間半步。
然而,潛藏其中的香甜氣息卻在片刻之後貫穿了厚實的口感,巧妙地平衡了糕點的特性——儘管用了不同的手法去營造矛盾感,卻又相輔相成、互相拉抬,不讓其中一方過度顯眼而專美於前,再次體現出萊伯特人踏實穩定的態度。
這種難以捉摸的性格,令伊芙維娜覺得不太踏實。
後續伊芙維娜就不敢再輕舉妄動了。
「也罷,反正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參與。」
阿悉爾看起來是在逞強,不過她誠摯的心意還是讓伊芙維娜忍不住回以笑容——這也是她被囚禁以來難得感到心情不錯的瞬間,「那就委屈妳暫時在這裏當我的替身了。」
她眯起眼睛仔細望去,卻發現就算是用魔力強化過視力,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伊芙維娜明白,被囚在房中的自己什麼都做不到,所以亞宓莉露的來訪反而讓她有些振奮——兩人的目標還算一致,自然可以稱得上是盟友。
伊芙維娜握緊手中的徽章,開始向它注入魔力。
前一回取走侍從身上佩戴的徽章時,她的魔力纔剛注入,徽章就碎成好幾片,不過這一次沒有問題。徽章內部暗藏的魔力與她自身發出的魔力接觸後產生了反應,隨即覆上她的體表,像是層薄膜般纏繞着她。
她伸手握住門把轉動,總是抗拒着伊芙維娜與之接觸的結界,因爲那層薄膜的阻隔而失了作用,她最終鼓起勇氣,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更代表着她不管是在精神層面還是實質層面,都下定了決心。
正如阿悉爾所說,聖樹之塔當中靜悄悄的,似乎連平時待在塔中進行學術研究的祭司精靈都暫時離開了崗位,直到抵達塔的出入口前,伊芙維娜纔看見了聖地守護者的身影。
「還是控管了出入口嗎?」
守護者是直屬於女王旗下絕對忠誠的精兵,就算是伊芙維娜,也無法靠着人情攻勢讓他們通融。同樣的,就算絕大多數祭司精靈都與她保持着良好關係,但緊要關頭願意違背女王命令幫助她的,畢竟只是極少數。
伊芙維娜放棄從正門出塔,轉身回到上一層,小心翼翼地走到角落一間儲藏室前,看四下無人,趕緊開門鑽了進去。
這是一間專門放置祭司精靈們灑掃聖樹之塔工具的小房間,但伊芙維娜來到這並不是要取得能輔助自己逃跑的工具,單純只是因爲這間房間的窗戶朝向比較偏僻的角落罷了。
此時房間中有些凌亂,使用過的工具被隨意放置在地上或靠在儲物櫃前。伊芙維娜猜想祭司精靈們或許是忙着要接待各族代表而無暇整理,但就在她準備跨越障礙物前往窗邊時,門外卻傳來了腳步聲。
「!」
眼看離窗口還有段距離,貿然使用魔法也可能會引發騷動,伊芙維娜東張西望,尋找任何能夠躲藏的角落——隨後,儲藏室的門正如她預期那般被打開了。
「哇——這裏!」
來者的驚呼聲,讓伊芙維娜有些驚恐。
而且她這時才注意到腳步聲其實有兩組,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儲藏室。
「你說這裏怎麼……喔!也太亂了吧……」
「就是啊。」一聲無奈的嘆息聲傳來,「明天好像是我輪值,我看光整理這邊就要花上大半天了。」
「哈哈,我輪的是後天的班,那明天這裏就拜託妳囉!」
「……真沒良心。」
「對了,我們是要來找什麼來着?」
守護者們基本上都沒有與王族正面對戰的經驗,自然不知道受父神特別眷顧的王族,對自身元素的掌握度高到足以推翻一切存在。
「殿……殿下!?」
伊芙維娜自然認識她。
伊芙維娜突然間收劍,退了半步,從兩人的面前消失。
伊芙維娜思考了一秒,直接放棄對話,轉身使出風魔法從窗口一躍而出,瞬間來到塔外的廣場上。但這番大動作使用魔法進行逃脫,自然立刻被塔外巡視的聖地守護者發現了。
若面對的全是與聖地契約的守護者還好辦些,但伊芙維娜這次偏偏遇上兩名與人類契約的守護者——精靈與人類契約後,便能幻化爲精靈武器合作戰鬥,不僅武器可能蘊含着特殊的力量,精靈從人類身上取得魔力的速度也比從聖地汲取快得多。
「哼,誰叫妳剛纔也說風涼話,要怪就怪那些把工具間弄亂的姐妹吧。」
「……所以我們是要找什麼?」
她漫步在道路中,但才走出幾步,卻突然停了下來。
持劍的契約者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手中的契約精靈已經解除了本體型態,化爲人形擬態,與他的契約者一同坐倒在地。
而她雖能夠憑藉風的指引找到正確的道路,但贖罪之林的風元素卻十分不穩定,她得凝聚精神才能擴展自己的知覺極限範圍,腳步自然不如原先那麼快。
另一名契約者見狀,立刻上前用身體擋住受傷的夥伴,同時也驅動魔力在身體周遭及伊芙維娜的身旁颳起風,似乎打算改以守勢拖延時間。
抬頭一看,天空被盤根錯節的樹枝所遮掩,道路也在樹木毫無規則的生長下變得支離破碎。同時,四周也只有忽明忽滅,讓人捉摸不定的火焰憑空帶來了些許光照。
「妳是餓傻了吧?殿下被關了整整一個月,從沒離開過房間,恐怕只是哪個輪值的精靈拿工具去房間晃了晃,沾染到了吧。」
舉步進入贖罪之林後,四周景緻開始變得不同,彷彿遇上空間錯位將兩個不同的地景銜接在一起般,周遭有着明亮色調、草木茂盛又綠意盎然的自然生態彷彿只是假象,此處的樹木全都呈現黑灰色調,甚至連樹葉都缺少綠意。
「妳剛纔明明沒打開來看,怎麼會知道在這?」
伊芙維娜本想趁勝追擊,繼續攻向第二名對手,然而卻有兩道劍影從不同方位同時襲來,讓她不得不停下腳步。兩名守護者逼得伊芙維娜收招,立刻又搶上半步,想限制她的活動空間。
「嘖。」
伊芙維娜毫無阻礙地穿過化爲障壁的風牆。
然而伊芙維娜雖是風精靈王族、是聖地將來的主人,但她從誕生至今就幾乎沒有離開過聖樹之塔,對聖地的各個區域都只有模糊的認識,所以她只能大致朝着印象中的方向前進。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
黑影一閃,迅雷般的斬擊自上而下發出,就要落在其中一人頭上,千鈞一髮之際,另一名契約者快速出手,打偏了伊芙維娜的劍。
一路上雖然又遭遇了兩次聖地守護者的干擾,不過伊芙維娜仍是順利擊退了妨礙者,終於找到贖罪之林的入口——一處色調突兀轉變的地方。
「怎麼會!」
伊芙維娜打了個響指,轉化火元素照亮了四周——凹陷坑洞的正中心,有一柄熟悉的長柄斧槍斜插在地。
雙方直接對上了視線。
雖然追根究柢只是自己疑心生暗鬼,但在沒有明確的反證之下,也只能任由這樣的想法逐漸充斥腦海。
伊芙維娜躲藏的地方,是接近房間正中央一個傾倒在地的收納櫃,外觀看起來十分普通不起眼,按照兩名祭司精靈的調查方式,或許要到最後一刻纔會檢查到她的藏身之處,然而隨着時間流逝——實際上並沒有經過多少時間——伊芙維娜卻開始出現了「她們其實是在找我」的念頭。
「殿、殿下……恕我失禮了。」
在她眼前的這兩名人類契約者表情明顯都十分嚴肅。
肩膀被刺傷的契約者握不了武器,立刻改用另一隻手架起劍,但姿勢看起來稍有些笨拙,似乎不擅長用非慣用手戰鬥。
「怎麼是殿下?」
「呵,一點都不好笑——別說廢話了,快找吧。」
面對出手之際仍有一些猶豫的守護者,伊芙維娜迅速將自己的本體幻化於手中,並且依靠聖地的魔力凝聚出劍刃——儘管無法像斐諾那樣,建構出閃耀着光芒且紮實渾厚的外型,劍刃甚至明顯處在飄忽不定的狀態,但用來戰鬥卻已經是綽綽有餘。
「嘖……」
「唉,我就比較擅長魔力控制啊!打雜這種事情,還是妳比較——嗯?我怎麼好像感覺到殿下的魔力?」
伊芙維娜本就懸浮在空中,此時身體的平衡被這一記格檔打亂,眼看就要向旁邊摔去,但她卻在空中扭腰翻轉身子,反手又是一劍刺出。其中一名契約者以爲這只是虛晃一招,是想讓他們無法接近的牽制攻擊,因此看到劍尖距離尚遠就鬆懈了。
腳步聲在工具間中迴盪,兩名精靈遲遲找不到需要的工具,幾乎已經將靠牆的地方都檢查了一輪,此時正由外而內逐步縮小尋找的範圍。
「太天真了……」伊芙維娜冷笑一聲,毫無畏懼地前進,「身爲風精靈的王族,我是不會被風所束縛的。」
「什、什麼?停下——」
「活該。」
而是某種只生長於此處,詭異又灰暗的昆蟲,在飛行時所散發的物質自燃,所產生的現象。而且,空氣中不僅散佈着這些物質燃燒後的殘渣,更有一股濃厚而沉重的腐黴味,彷彿四周飄浮着黏液般,讓伊芙維娜的肌膚感到不適。
伊芙維娜知道他是要去報訊求援,但礙於對方人多勢衆,也無法爲了截下對方而貿然出手追擊,以免顧此失彼,反遭包圍。
伊芙維娜收起武器,乘着風繼續前進。
她平復緊張的心情之後,踢開了因爲變形而難以開啓的收納櫃門,就在她從收納櫃中站起,準備走向窗口時——才關上沒多久的門又開了。
她那一頭在黑暗中也顯得耀眼的金髮隨風飄逸,長至腿部的蓬鬆髮尾向外散開,看起來就像是純金色的披風一般。身上幾處重點保護式的護甲映着伊芙維娜手中的火光,隨着伸手撥動頭髮的動作發出輕微的金屬敲擊聲——那並非是完全由魔力所構成的服飾,而是貨真價實的金屬護甲。
「躲在櫃子裏的殿下之類的?」
不到一秒的時間,一陣強勁的衝擊便在她面前不遠處爆發。
「恕難從命!」
——直到劍刃毫無預兆地伸長,刺中他的肩膀,他纔想起伊芙維娜的劍刃是用魔力構成的,隨時可以重新塑形。
「喔——對!我想起來了,我們是來找工具的!」
伊芙維娜知道自己失算了。
「妳既然來到聖地,怎麼沒有先找我打聲招呼呢……菲奧黎雅?」
「王說,妳今日不適合見客。」
「但妳還是來見我了。」
此時伊芙維娜來到一處無法繞過的通道口,擋在她面前的便有整整四名守護者,以及兩名與之搭配的人類契約者。
風元素彷彿恭迎她的到來一般,讓出一條道路簇擁着她前進。那些被精靈武器引導出來的元素魔力,甚至全都被伊芙維娜的本體吸收殆盡,反倒讓武器所蘊含的力量又再提升了一個層次。
「這、這就是王族的力量……」
她自然不清楚聖地守護者的崗位分佈,更不會知道有哪些原先就被重點戒備的地方,但或許是因爲現在聖地中關着斐諾這個特殊對象的關係,不管到哪她都能看到守護者的身影。
「……」
她的目光有些冷淡,正以嚴肅的神情盯着伊芙維娜。
伊芙維娜原先想深吸一口氣再繼續前進,但難聞的氣味讓她瞬間打消了這個念頭,她甚至得要在身旁颳起風,才能以舒適的狀態呼吸。
原先就算碰上其他精靈族代表,她也有自信能靠着父神的祝福乘着風勢硬闖,但她怎麼也沒想到,這次會議的參與者竟然有菲奧黎雅。
彷彿是要呼應她的這句疑問,一道黑影從天而降,落在凹陷的區域,搖曳的火光之中,一名少女威風凜凜地站在斧槍的柄上,俯視着伊芙維娜。
伊芙維娜趁她們遲疑的瞬間颳起一陣強風,將她們向後推了幾步,順帶也讓她們睜不開眼睛,無法追蹤她的去向,同時讓自己的身子飄起,借用聖地無窮無盡的魔力,向一旁的樹林全速鑽去。
戰意喪失的瞬間,戰鬥就已經無法持續下去。
「不,我是來——阻止妳的。」
擁有優秀魔法天賦的那名精靈來到了伊芙維娜的旁邊,「找到了!就在這!」
儘管王族擁有超乎一般精靈的力量,是件再合理不過的事情,但身爲精靈一族的領袖,絕大多數時間都在聖地中掌管事務,真正需要王族出手戰鬥的機會實在少之又少——若真的到了那個時候,肯定也是一族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
聲音漸漸遠去,隨着關門的聲音響起,伊芙維娜終於真正鬆了口氣。
除了令人生厭的氣息之外,昏暗不明的環境也是讓被關押者感到痛苦的原因之一。風精靈在森林之中不需要指引就能前進,然而其他的精靈或人類卻無法辦到,在無法分辨東西南北,又無法見到陽光的情況下,時間與空間的概念都會愈來愈模糊,若是心智不夠堅定者,便會在其中迷失自我,永遠地沉眠於此,無止盡地爲自己所犯的過錯懺悔。
兩名祭司精靈持續進行着無厘頭對話,若是平時,這肯定會逗笑伊芙維娜,但如今卻只讓她感到異常焦慮,懷疑對方究竟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察覺到異狀。
「讓開!」
「殿下,其他的守護者馬上就會趕到這裏,請您住手吧!」
伊芙維娜聽着她們閒聊,本來還在慶幸她們沒注意到自己,沒想到立刻就被敏銳的祭司精靈點名了。
菲奧黎雅從斧槍的柄上一躍而下,並順手拔起斜插在地上的斧槍。
雖然只聽到她的嗓音,不過聖地裏面的確有一個在魔法上極富天分的祭司精靈——儘管名字只有三個音節,出生時產生的魔力反應也只能排在中偏上,然而在使用魔法方面,她卻有着尋常精靈難以望其項背的天賦。
但那並不是魔法。
「唔……」
這柄斧槍不知道是她從哪邊丟來的,在強勁的衝擊之下深深插入了地面,此刻卻被她輕易地舉起,彷彿只是從武器架上取下木刀或木棍般輕鬆。
畢竟已經被發現逃離的事實,那接下來就是與守護者們的競速時間。
她知道所有關於贖罪之林的描述,但仍是對親眼所見感到驚訝。
他們遲了一刻,才發現伊芙維娜並非消失不見,而是藉由瞬間的風勢影響了他們的視線,並趁着那瞬間來到他們正上方的視線死角。
其中兩名守護者立即化爲武器凝聚於人類的手中,剩下的兩名精靈,一個抽出掛在腰上的劍,另一個卻是在打了幾個手勢後轉身乘風就逃。
伴隨聲響以及劇烈晃動出現的,是一處半球型的凹陷,四周的樹木也因爲這股衝擊而倒下不少,使得原先的道路被掩埋住。隨後,無數沙塵被揚起,就連照亮這個昏暗空間的昆蟲們都被嚇跑,讓附近陷入完全的黑暗。
「啊……我的腳趾……」
轟隆——咚碰!
目標只有一個——就是趕到聖地深處用來關押罪人的「贖罪之林」。只要能與斐諾接觸並立刻簽下契約,那麼無論是用道理說服或是用力量對抗,至少她都能保住斐諾。
伊芙維娜雖然常聽侍從抱怨贖罪之林是個多麼讓人討厭的地方,但這時才徹底明白他們的感受——除了必須處理聖地事務的祭司精靈以外,絕不會有人想在這裏久待,而生活在聖地中、尚未與人類契約的風精靈們,更是完全不會靠近此處。
聖地守護者在概念上類似祭司精靈,都是奉獻一切給聖地的精靈,但因爲會有需要離開聖地庇佑範圍執行任務的狀況,所以有近半不是與聖地契約,而是與人類訂下了契約。
伊芙維娜聽到翻動的聲音傳來,兩人拿出需要的工具之後,又將收納櫃重新關起,接着她們移動腳步準備離開,臨走前還不小心踢到了伊芙維娜藏身的收納櫃。
她的宣言讓伊芙維娜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然而隨後傳來的,卻是不遠處另一個收納櫃被開啓的聲響。
「笨蛋,來工具間不找工具找什麼?」
「總有這種感覺。」
「真沒良心耶妳……」
狂嘯的旋風席捲而去,沒有契約者的守護者首當其衝,被風暴狠狠地甩向一旁的大樹,撞上樹幹以後落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他們身爲與守護者契約而被允許居住在聖地的人類,地位其實略低於自己的契約精靈,面對伊芙維娜這名未來的女王,他們的立場十分爲難。此時兩人暫時維持守勢,反倒是沒有契約者的精靈先動手了。
「……應該是這邊……吧?」
「殿下……?您躲在這裏……睡午覺嗎?不對,您怎麼在這!」
伊芙維娜心意已決,自然沒有遲疑。
她們瞪大眼睛望着伊芙維娜,伸長了脖子似乎想看得更仔細些。
武神一族的驕傲,擁有許多來自其父神——武神祝福的公主,年紀輕輕就擁有着「所向無敵」的傳說,同時也因爲某些不爲人知的緣故,目前已是武神一族實際上的族長。
「妳那優秀的記憶力喔……身爲在塔裏工作的祭司精靈,真虧妳能一直用這種態度混到現在。」
「哎呀哎呀,少拿了一樣工具——欸!?」
伊芙維娜甚至覺得,女王是故意不讓自己知道菲奧黎雅造訪聖地,想在關鍵時刻——例如現在,讓她阻止自己闖入贖罪之林。
「菲奧黎雅,不如我們晚點再敘舊吧……再怎麼說,我們也是從小就認識了,這幾年妳不怎麼來找我玩,我還覺得有些寂寞呢!」
「敘舊可以,但妳不能再繼續往前。」
「妳還是一板一眼的老樣子,決定了事情就不會反悔呢……」
伊芙維娜嘆了口氣,「斐諾並沒有做錯什麼,難道你們真的要爲了這種事情,就把一個人類封印起來?」
「妳倒是變了不少。」
菲奧黎雅將斧槍平舉,指向伊芙維娜,「以前妳總是說自己討厭人類,連對我家的人都不怎麼友善。」
「我……」伊芙維娜無法反駁,甚至還覺得有些愧疚,儘管對方的武器正指着自己,仍是忍不住避開視線。
「我知道事到如今,由我來說要保護人類的確很矛盾……但妳跟其他的王族不同,並沒有那種輕視人類的想法吧?」
「正因爲一視同仁,纔要妥善處理,現在不能讓妳破壞計劃。」
菲奧黎雅的表情一點都沒有改變,哪怕伊芙維娜換了各種方式想要說服她,卻全都沒有效果。同時,她也沒打算趁伊芙維娜別開視線時偷襲。
「好吧,這的確是我認識的菲奧黎雅——那麼,就只能戰鬥了。」
伊芙維娜將身旁凝聚的火焰射出,在四周布上照明,接着在手中幻化出本體,同時乘風浮起,來到離地十公尺高的位置做好了準備。
但下個瞬間,菲奧黎雅已經來到她的面前。
「……好快!」
「我不會對妳手下留情。」
斧槍從正面刺向伊芙維娜,她借風勢側身避過。菲奧黎雅自然沒有飛行或滯空的能力,只能受重力的牽引落回地面。
伊芙維娜慶幸自己早就做好閃避的準備,否則恐怕這一擊就要造成無法繼續戰鬥的傷害。而且錯身而過的瞬間,托起伊芙維娜身體的風勢有一瞬間被打亂,這讓她更加戒備——菲奧黎雅的攻擊,似乎連魔法都能斬開。
儘管伊芙維娜擁有飛行的能力,理應擁有巨大的優勢,但菲奧黎雅卻展現出她可怕的突擊能力,好像就是要讓伊芙維娜知道——就算對手能飛,也沒辦法躲過她的攻擊。
伊芙維娜確實領教了。
這時,一股巨大的壓力籠罩伊芙維娜全身上下。這並非是由任何一種已知的魔法所造成,單純是一種氣勢上的威壓。伊芙維娜已經想像不到任何能夠突破對方斧槍的進攻手段,無論下一步怎麼行動,都只能想到菲奧黎雅將自己擊敗的畫面。
伊芙維娜來到她背後不遠處時,纔在火光照明之下,發現對方隱藏在金色秀髮之中的紫色眼瞳正斜斜望着自己。伊芙維娜感覺背後一股涼氣竄起,心中覺得不大對勁,趕緊減緩速度並轉向飛離。
——僅憑着自己的力量,不管做什麼都沒用。
菲奧黎雅回過頭,遠遠望向伊芙維娜。
武神之所以被冠上「武」的名號,這便是原因。
斧槍的刺擊落在伊芙維娜身旁的空氣,菲奧黎雅表情有些冷淡,低頭望着伊芙維娜一陣子後,似乎想到了什麼,緩緩開口說道:「我有件事想告訴妳……是關於妳父母親的事情。」
她就跟還沒有魔力時的斐諾一樣,是單純靠着自身的力量與反應,揮舞着武器跟對手正面對決,甚至直接強碰對手魔法的類型。
但菲奧黎雅早就預料到這一點。
畢竟不管是元素神還是法則神,都代表着構成這個世界的基本,其存在的目的並非是爲了互相抗衡或拚個你死我活的。只有武神真的是爲了窮極戰鬥技巧,彰顯著絕對力量而存在的神。
精靈的戰鬥方式多半會摻雜着魔法的使用,伊芙維娜雖然無法藉着自己的力量不停改變本體的造型應對各種情境,但光是能夠乘風飛行,利用風勢打亂對手的節奏,便已經是一套很有精靈風格的戰法。
菲奧黎雅快速來到她的面前,但伊芙維娜只能無力地坐倒在地。
「我贏不過妳……但我還是希望你們不要爲難斐諾。我不曉得你們爲什麼決定封印他,雖然他身上的魔力是有些古怪……但他絕不會傷害精靈族。」
然而菲奧黎雅卻不是。
她收起武器,伸手將伊芙維娜扶起,「或許妳聽了之後,就會改變想法了。」
幾乎是在她轉向的同一瞬間,一道銀光閃過,削下了伊芙維娜幾縷飄逸的髮絲——原來菲奧黎雅竟是靠着甩動武器轉過身,在空中使出了一記斬擊。
所以她沒有繼續借着飛行能力佔據高處來等待時機,而是立刻趁着菲奧黎雅正在下落,還沒踏回地面之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向無法利用魔法閃避的菲奧黎雅展開突擊。
青綠色的髮絲化爲魔力消散在空氣中,伊芙維娜神情變得十分僵硬,在風的攙扶之下回到地面上。這是兩人第一次交手,而她終於意識到,自己跟菲奧黎雅身處的完全是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