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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被鉗制的村落

《沒有魔力的我與精靈公主的命定契約》 · 無胥 · 1萬 字

隔天一早,天還沒亮,斐諾便起牀進行鍛鍊。雖然是在旅行途中,但身體早已養成了習慣。

因爲盧涅斯村不大,斐諾一連跑了三圈才滿足,接着找了條小溪盥洗。途中雖然遇到了兩個可愛的水精靈,但也一如往常地被拒絕了。

返回村子的路上,斐諾正好看見歐納爾走出家門,趕緊躲了起來。只見他將空碗放在老夫妻家門口,接着便與精靈瓦菈緩緩走出村外。

斐諾想了一會,最後還是沒跟上去。

回到老夫妻家中時,他們已經起牀,正在準備早餐。

「喔?」老爺爺注意到斐諾後,向他招手致意,「你起得真早啊。」

「天氣不錯,出去活動一下身子……對了,老爺爺啊,我想請教一下關於歐納爾這個人的事情,不曉得方不方便?」

老爺爺的眼睛微微睜大,下意識朝窗外看了一眼,隨後招呼斐諾來到餐桌前坐下,稍微壓低聲音,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這件事啊,希望你能看在我們老人家的面子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忘了吧。」

「可是他對你們的態度——」

「那不是真的。」老爺爺尷尬地笑着,「動手是真的、欺負村子裏的人也是真的,但他的惡霸模樣是裝出來的——就這破村子啊,大家都得仰仗蔬果貿易才能過活,繳不出東西來,被罵幾句也正常,只是做給上面的人看的。」

「是這樣嗎?」

儘管老爺爺的說法不合理,但當事人這麼說,斐諾也無可奈何。

老爺爺又嘆了口氣,「別看那孩子現在成天喝酒、醉生夢死的模樣,大概十幾年前吧?歐納爾跟你差不多年紀的時候,也是個開朗的孩子,喜歡在外面當冒險者,還因爲接受國家徵召,討伐肆虐的魔獸有功,被冊封爲騎士呢!」

「咦!?」

「呵呵,看不出來吧?」

「是啊……」

騎士雖然是貴族階級最底層,依律法也是能擁有封地的小領主。但歐納爾現在的模樣活像個地痞流氓,一點相應的氣質與舉止都沒有,所以斐諾纔會如此驚訝。

「想當年老領主還在的時候啊……」

老爺爺搖了搖頭,眼神望向窗外,似乎回想起許久之前的事情。

斐諾光是聽少年轉述過程,就氣得直髮抖,村子的境遇使他勾起了不好的回憶。

少年隨後又忍不住罵了些難聽的話。

沉默一會,他才緩緩開口:「我當年保住一條命後,就被帶到了奧寧鎮,那時照顧我的是一位叫做尤德亞的男子,他在鎮上蓋了間大屋子作爲孤兒院,在我加入前就已經收養了好幾名孤兒。」

少年看到是斐諾,立即想跳下木箱,不過斐諾看他腳上還包着布巾、並傳來刺鼻的藥草味,趕緊伸手把他推回木箱上。

「很痛欸……」

「想到他我就生氣!小時候我還很崇拜他,哪知道在他的男爵老爸死了之後,他就完全變了個人,成了商會還有貴族的應聲蟲!說到底還不就是爲了錢?沒保護我們就算了,還成天喝醉來找大家麻煩!」

回想起曾經開朗又和藹可親的尤德亞先生臥病在牀時,眉頭深鎖又感到自責的憂鬱神情,斐諾心意更加堅決,拿起獵刀便轉身走向門口。

伊芙維娜說的是正論,也是尊重村人選擇的做法。

席間伊芙維娜的表情不太好看,而旁邊的希潔絲則是一副委屈的模樣,斐諾心想,大概是希潔絲幫自己治療的事情曝了光,正想幫希潔絲說點好話,卻看見希潔絲苦笑着搖了搖頭。

「喔!大哥哥你還記得昨天那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噁心大叔吧?他就是商會的負責人,平常就只會來這裏耀武揚威,還不是仗著有歐納爾保護,又有後面的貴族撐腰,才這麼囂張!」

「我沒瘋,我只是覺得村子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村子裏的勞動力已經嚴重衰退了,但商會的人根本不在意村民的死活。」

或許是因爲斐諾前一天幫助了老夫妻,村人們聽到他有需求,幾乎都沒跟他收錢,就連不易張羅的物資也儘可能找出了替代方案。

「妳說的是……歐納爾,對吧?」

「唉,我也好想找個精靈契約,省得整天被人欺負!但那些老人總說精靈是戰爭的象徵,會帶來災厄……嘖!」少年一臉不耐煩地說道,隨即又露出崇拜的表情,「不過我看你好像也沒有跟精靈進行契約?能跟歐納爾打成平手,真是厲害!」

面對希潔絲同情又難過的表情,斐諾只能回以無奈的微笑。

思考了一會兒,斐諾還是打算先返回老夫妻的家再說,不過剛走了幾步路,他就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前一天被歐納爾打傷腳的少年,此時正坐在路旁的大木箱上發呆。

斐諾原本還想了解更多有關歐納爾跟村莊的事情,但這時老奶奶已經準備好早餐,伊芙維娜與希潔絲也起牀下樓了,只好作罷。

「斐諾那傢伙做事不經腦袋,妳也別整天陪着他起鬨,哪天學壞了我還不親自教訓妳?真是的,我到底是妳主人還是妳媽啊?」

「很厲害啦!其他人可是從來不敢反擊耶,每次都說什麼『歐納爾也有自己的苦衷』、『不要跟他計較那麼多』,可是我就是很不爽啊!」

伊芙維娜的問題讓斐諾不自覺別開了目光,他並非是感到心虛,而是突然有些難過。

斐諾見伊芙維娜不語,正準備起身,卻聽見伊芙維娜突然開口。

「原本男爵想讓王國介入這件事,但好像王國的人根本不把他當一回事,然後……他就突然沒命啦!」

斐諾開始說起自己的過往。

於是斐諾離開了老夫妻的家,循着少年告訴他的方位朝徘徊之森前進。

「斐諾……」

面對伊芙維娜突然的感慨,斐諾愣了一會,尷尬地搔了搔耳際。

聽完故事之後,斐諾忍不住問道。

畢竟,對村子裏的人來說,拿到錢或貴重飾品也很難處理。

「村子成了商會的生財工具、歐納爾成了商會壓榨家鄉的打手,目前看似穩定,但只會持續加深惡性循環,不及早阻止,總有一天會迎來最壞的結局。」

「其實,希潔絲剛纔也做了些無謂的事情。」伊芙維娜瞪了身旁那位從剛纔就很安靜的侍從,「你知道嗎?十年前,也有人跟你一樣打算抗爭,但他跟你有決定性的不同——他是一位優秀的契約者,有着優秀的精靈。」

斐諾早已明白歐納爾是在做違心之事。

最後,斐諾問了幾個有關商會的所在地、規模等較爲深入的問題,少年也在知道的範圍內儘量回答斐諾——蒐集了足夠的情報,斐諾終於下定決心要展開正式的行動。

「但要扶養這麼多孤兒談何容易?所以尤德亞先生答應了鎮上的商人,讓我們一起去幫忙打雜——起初的確讓我們改善了生活,但後來,那名商人因爲經營不善陷入危機,爲了減少開銷,便削減了我們應得的報酬。後來他似乎食髓知味,竟然一次又一次藉故削減酬勞,甚至連自己生意失敗都怪到我們笨手笨腳上,反倒要我們賠償。」

不過,斐諾就是無法接受。

「是……對不起……」

「不重要!」

「對了,我有些事情想問你,因爲其他人都……好像在隱瞞什麼。」

希潔絲的低聲抱怨又換來伊芙維娜的白眼。不過這時候希潔絲突然察覺一件事,「對了,小姐,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好像是您第一次叫出斐諾的名字——」

「抱歉,我是激動了點。」

斐諾說得相當激動,倒是連伊芙維娜都有些意外。畢竟這兩三天與斐諾相處下來,她從沒看過他如此激動。

「你覺得自己能輕易改變村莊多年來的狀況嗎?」

「小姐……您還在生氣嗎?」走到一半,希潔絲怯怯地開了口。

「嘿,我們這裏成天種田,我沒事就去別家田地裏晃呀晃,東聽一點、西問一點,不就什麼都知道了嗎?」少年得意地笑道:「斐諾哥,你若還有什麼問題,我再繼續幫你解答!」

「聽說他好像拿了什麼厲害的信物……說自己是精靈族的使者,還說『這附近是精靈族自古以來的聖地,怎能被人類破壞』什麼的……但我們村子裏的祖先從幾百年前就生活在這裏了,從沒聽說過是什麼精靈族的聖地啊!」

「其實我一點都不想原諒妳。」

「你想明白了吧?」

「咦——」

「我們的工作愈來愈多、也愈來愈重,尤德亞先生擔心我們失去工作,所以不敢有怨言,趁我們睡覺的時候還偷偷地工作,最後就在沒日沒夜、過度勞動的情況下倒下了。還因爲身體虛弱,從此之後便飽受各種病痛折磨。」

「……」

而本來就沒有人類貨幣的伊芙維娜與希潔絲,原先還打算用精靈族的飾品來以物易物,但大概是因爲她們是斐諾的同伴,且伊芙維娜也有出手幫忙,村人同樣沒跟她們收取報酬。

「唉。」伊芙維娜伸手彈了希潔絲的額頭,「算了,我只是想抱怨而已,實際上妳多餘的行動的確讓我找到了有關母親的線索。」

雖然村子裏沒有什麼專門的商家,不過老夫妻也介紹了幾位會幫村人制備工具的業餘匠人,讓斐諾他們去找對方想想辦法。

「被踹來的?是被髮派邊疆嗎?」

伊芙維娜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他是男爵的子嗣、又是王國的騎士,聽聞村子的事情便趕了回來。他尚且做不到的事情,你又能做到什麼?他作爲商會跟村子的橋樑,已經儘可能保護大家了,你貿然插手,不怕讓事情往更壞的方向發展嗎?」

「啊?那間大宅子啊?」只見中年男子一邊幫斐諾保養獵刀,一邊用他的大嗓門說道:「嘿,你要知道,我們村裏原本可是有一位『男爵大人』啊!不過來到這種鳥不生蛋、狗不拉屎的破村子能有什麼原因?當然是被踹來的啦!」

「畢竟本來就是被王國趕出來的嘛……不過,你看起來才十多歲,怎麼知道這麼多以前的事情?」

「這或許只是我的任性而已,但我不想讓曾經的悲劇重演。」

「那他們現在呢?怎麼屋子變得這麼破爛啊?」

斐諾原先還以爲從村人口中再也問不出什麼情報,但看到少年這副多話又口無遮攔的模樣,心中又燃起一絲希望。

「那麼——」

「竟然連小孩子都不放過!」

「那你知道……歐納爾爲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嗎?」

斐諾與伊芙維娜在用完餐後,決定要分頭打點旅行用的物資。

「原本也沒啥事,可是後來就惹上了不該惹的人……唉,不多說啦!你的刀子好咧。」

伊芙維娜忍不住罵了一句。

「……當然生氣。」伊芙維娜表情無奈地說道:「從妳半夜被我抓到溜出去開始、接着是早上起牀以後,然後是現在,妳問了我三次有沒有生氣——就算原本沒有,現在也要生氣了!」

「商會還有貴族不僅打算強奪土地,還爲了利益強迫村民上交農作物,甚至得用蔬菜來跟商會換日常用品——這根本沒打算給他們活路!」

儘管斐諾還想追問,但中年男子擺了擺手,把獵刀交還給斐諾,迅速將工具收拾完以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喔?」少年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帶着笑意壓低聲音:「你要問什麼,儘管問我,我可是村子裏的情報通!別人知道的,我肯定知道,別人不知道的,我說不定還是知道呢!」

「……原來你也是會生氣的啊。」

伊芙維娜對此沒有給予任何回應。

「啊!昨天還沒來得及向你道謝——」

前一晚與斐諾分開後,希潔絲以青鳥姿態從窗外飛回房中,才發現伊芙維娜一直坐在牀上等着她回來,似乎她一離開房間就被發覺了。

「誰教您一直不理我……好,那我就當作您原諒我了,謝謝小姐!」

刀具保養完畢,中年男子立即放低音量,不過伊芙維娜的耳力可是連希潔絲半夜偷溜都能察覺,自然沒有聽漏對方接下來的話。

「聽起來你好像……曾經見過類似的狀況?」

雖然村裏一定有些人不諒解,但不管是老夫妻還是磨刀的大叔,都知道歐納爾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大家。

她們跑了幾處,終於將旅行所需的物品備齊,但這一路上,伊芙維娜始終擺着臭臉,也不怎麼跟希潔絲說話。

斐諾想了一會,纔會意過來,原來少年說的是那個聲音尖細、還差點被伊芙維娜殺死的利達斯。

「啊?這個我不懂啦,應該差不多唄?」

「小老弟啊,我奉勸你一句,趁現在還早,快點離開——商會的人是不會放過你的,只怕中午前就要來這村裏找你算帳了!」

「……」

斐諾一提到這件事,少年的表情就垮了下來。

希潔絲被伊芙維娜念得有些慚愧,忍不住低下了頭。

伊芙維娜擔心斐諾發現她在偷聽,也趕緊拉着希潔絲加快腳步離去。

「你剛纔說那個貴族一來到這裏就要把村人趕走,可是他又不是這裏的領主,哪來這麼大官威,連男爵都聽他的?」

「你的傷還好嗎?」

兩人邊走邊鬥嘴,路過一處傳來金屬摩擦聲的房屋旁。不過比起那惱人的噪音,一旁提高音量的對話聲纔是引起她們注意的原因。

所以就算歐納爾找了老夫妻麻煩,他們仍是替歐納爾準備了食物。即使是當着幫助村民的斐諾面前,都想要替歐納爾說幾句好話。

而留在原地的斐諾低頭望着手中那把保養好的獵刀,覺得有些納悶。他發現不管是老爺爺還是幫忙磨刀的中年男子、甚至是村裏的其他人,雖然都知道些什麼,但都不太想談。

「王族本來就是我們的爸媽就是了……」

斐諾點了點頭,低聲問道:「村裏人講的商會是什麼東西啊?」

斐諾原先給她的感覺就是個老實又愛管閒事的熱血少年,在商會這件事情上卻明顯動怒了,眼中甚至還有一絲兇光。

此時老夫妻已經到田裏去工作了,爲了補上前一天沒達標準的數量,他們比平常更早出門。面對伊芙維娜的抗議,斐諾仍是擺出堅定的神情。

希潔絲伸手揉着額頭。

「依照我原本的估算,這一次外出就算途中要跟魔獸戰鬥,少說也能自由行動三個月,誰知道妳這傢伙跟了上來,我就得分魔力給妳。這其實不是什麼問題,但妳看看妳,一直、一直——在浪費我給妳的魔力!」

「商會?」

於是少年便詳細地說明,從早年貴族跟商會是怎麼來這裏強佔土地、想把村人趕走,最後又是怎麼注意到村子裏的蔬果品質好、於是處心積慮把村子的蔬果賣到外地去,最後甚至暗算男爵,徹底控制了整個村子。

「什麼?你現在是在開玩笑嗎?」斐諾回到老夫妻家、向伊芙維娜與希潔絲告知想法之後,伊芙維娜不滿地說道:「什麼叫做『我現在要去處理商會的問題,妳們在這裏等我回來』……你是瘋了嗎?」

「其實是我差點輸掉就是了……」

斐諾於是走近少年。

他搖了搖頭,緩緩站起身,「所以看到盧涅斯村的狀況,彷彿我過去經歷過的一切又在眼前重演,讓我無法坐視不管——像這樣被當成工具來役使、支配、利用的人生……絕對沒有人會真正感到快樂的!」

「坐着就好,別又碰到傷口了。」

因爲沒有攜帶多餘行囊,斐諾前進的速度非常快,過沒多久就來到了用木柵欄圍起、不讓其他人通過的營地。

被打傷的少年過去曾跟着載運蔬果的車伕來過這裏,斐諾對照他的說法,確定了這就是車伕的營地沒錯,再往後頭走,便會到達商會緊鄰徘徊之森的根據地。

商會似乎長年來都控制着這一帶地區,就連獵人靠近都會被驅趕,非常霸道。不過徘徊之森周遭本來就沒什麼造訪者,因此巡邏不太嚴謹。

斐諾繞到營地的側邊,沿着大帳與森林的交界處潛行,不過就在他經過某一處帳篷後方時,聽到了內部傳來交談聲。

「媽的,昨天半夜那場大雨真是氣死人,我住的那頂帳篷先前破了個洞,都還沒找人來補,整晚被噴得滿臉雨水,睡都沒睡好!」

「你破那幾個小洞是有多嚴重?我這個帳棚起牀都可以準備釣魚啦!」

「嘿,能怎麼辦?咱們不就命不好,纔在這裏當車伕,連個家都沒有,還要幫人家顧門!裏頭那棟大宅我還真沒進去過咧。」

「不然你就去那村裏住唄!」

「唉唷喂呀,這我可受不起,那村子除了種菜就是種菜,乾脆把自己也種到田裏去算了!我們至少偶爾還能進城逍遙,別嫌啦。」

這時,有個腳步聲接近,接着是帳口布簾被掀開的聲音。

「喂!時間差不多了,快把精靈都叫回來吧,該上工了。待會還要去村子裏教訓那個旅行者……他媽的老大不幫我,我自己找他算帳去!」

斐諾聽到那詭異的聲調,馬上知道來人就是商會的利達斯。察覺他們正要起身移動,斐諾趕緊找了個暗處躲好,直到利達斯領着那幾名車伕與精靈離開,斐諾才悄悄繼續前進。

但這夥人的對話讓斐諾有些意外,他沒料到這些負責運送蔬果到外地去的人也沒什麼好待遇,只怕所有好處都被那個貴族全吞了。

穿越車伕的營區後,斐諾看見了不遠處的大宅子。

那大宅看起來既典雅氣派、又佔地寬廣,一點都不像是會在森林中出現的建築,活像是個小城一般。而且宅子外圍尚有一圈石磚牆,比之前方破敗的營區,完全是天壤之別。

斐諾原先激動的心情本已稍稍平復,這時候看見這個格外豪華的大宅,心中的怒火又再度燃起。

於是他也不管大宅子的門口站着兩名衛兵,大剌剌地直接走去,完全不隱藏身形、也不打算偷偷潛入——他要正面對商會發起挑戰!

瞪着朝他大聲呼喝的衛兵,斐諾一把抽出背後的獵刀,朝衛兵衝了過去——

戰鬥的聲響在安靜的森林之中顯得特別刺耳,在石磚牆內部、距離大宅子門口約十多公尺處有間不起眼的小屋,坐在桌旁的歐納爾正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酒,聽到門口傳來的騷動,不耐煩地碎念起來。

「嘖,到底吵什麼?」

他身旁的精靈快步走向窗邊一望,回頭向自己的契約者報告,「有人跟衛兵打起來了。」

貴族說着,便從衣衫中掏出了一個看起來像是由草木纏繞而成的飾品,大約手掌大小、呈現盾牌狀。只見他將那飾品面向陽光,飾品的周遭便開始出現繚繞的微風,待他放開手指,飾品竟輕輕地飄浮在他的掌心上方。

每當斐諾身體有動作,凝結的冰晶就會因此碎裂,現出底下的傷痕。

此時貴族早已退回人羣當中,口中說出的冷言冷語倒是讓身旁的人們都興奮地拍起手。斐諾雖然想轉動眼球確認貴族的位置,但歐納爾跟着稍微移動了腳步,徹底擋住他的視線。

「你有得是力量,又何必……何必屈服於這種無能貴族?你是男爵的子嗣吧?你是王國的騎士吧?難不成……連自己的領地都沒辦法保護嗎?」

——因爲斐諾移動腳步了。

「歐納爾……」斐諾向歐納爾伸出沾滿血的手,「我們一起戰鬥吧?」

四周的人們都用嘲弄的眼神望着他們,斐諾在笑聲當中起身,明白他和歐納爾的戰鬥是被這羣人當成鬥雞了。

「風精靈族?」斐諾這時突然想起希潔絲的話,想到她曾說風精靈的族訓就是要幫助他人,「你肯定是騙人的,風精靈族纔不會這麼做!」

「是。」

在歐納爾揚手的瞬間,他轉身抬手擋住了歐納爾的攻擊,同時趁着對方愣住的時候翻過手掌,試圖抓住歐納爾的手,不讓他拉開距離使用三叉戟戰鬥。

「精靈族的聖地自古以來都只有一處,從沒聽說過有哪裏需要收回,你究竟是奉了哪一族精靈的命令?」

歐納爾憤怒得連自己的下脣都咬破了,嘴角流出的鮮血接連滴在地上。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得重新拾起三叉戟,將目光轉向斐諾——

「爲什麼!?」

「……呼。」斐諾作了一次深呼吸,「歐納爾!這就是你想見到的嗎?這對於村子真的是最好的出路嗎?你有實際去確認過風精靈族的態度嗎?」

「嘖……」斐諾握緊拳頭,「沒有精靈又如何?我今天就是來找裏面的貴族理論的,你別擋在我面前!」

儘管情勢緊張,斐諾仍努力想說服對方,但歐納爾只是冷冷笑了幾聲。

反倒是歐納爾睜大眼睛,不敢相信斐諾竟然真的衝進冰霧當中。對他來說這簡直是跟自殺沒有兩樣的行爲,而對方不過是想證明自己的歪理。

歐納爾立即上前用纏繞寒氣的三叉戟刺向斐諾,仗着長柄兵器之利逼斐諾向一旁躲開。不過這一刺動作過大,歐納爾前移的重心來不及收回,斐諾立刻抓到破綻從他的側邊逼近,將手中的獵刀揮向他的手臂。

「我不會投降的——就算我沒有你那麼強大的力量,但我知道只要我讓了這一步、只要我放棄抵抗,村人就會被逼得一步一步邁向滅亡!」

「早就說過請這些廢物一點用都沒有——」

「昨天還學不到教訓?就算你再厲害,也沒辦法打贏契約者!」

刀尖距離他的眼球僅有兩顆拳頭的距離,只要他稍微鬆手,斐諾就能對他造成嚴重的傷害。兩人各自卯足了全力,場面陷入膠着。

歐納爾架起三叉戟,同時在身旁製造出大量冰霧,眼看是打算使出真本事將斐諾一口氣打倒,不再拖下去。

歐納爾低聲呼喚了那名男子,想伸手攔阻,但男子根本不理會歐納爾,伸手將他推開

精靈少年隨着歐納爾的腳步離開屋子,迅速奔向大宅門口,而就在他們商議的這幾分鐘,兩名衛兵已經倒在地上昏過去了,宅裏的護衛也聽到動靜跑了出來,正有三、四人圍着斐諾進行攻擊。

一道突如其來的回應自歐納爾的背後傳來。

「……你這不就……被力量吞噬了嗎?」或許是想起自己也曾經想抵抗,卻以失敗告終,歐納爾露出了苦笑。

歐納爾傻愣愣地望着斐諾,幾乎要伸出手——

眼見獵刀即將削向自己的手臂,歐納爾當機立斷放開了三叉戟,以體術進行抵禦,成功抓住了斐諾的手腕——但斐諾也在同一瞬間將獵刀的刀尖轉向了歐納爾的臉部。

「我不相信『力量不足就辦不到』這種事……我只會全力以赴!」

然而斐諾能徒手打敗魔獸,自然不是隻靠強壯的體魄,他無時無刻不在留意身邊的風吹草動,當然不會錯過隱藏在戰鬥聲響中的腳步聲。

貴族看似無奈地嘆了口氣,那副神情令斐諾怒火中燒,「是不是真的信物,就讓我親自拿去風精靈族聖地問個究竟!」

「他來做什麼?」歐納爾將杯子重重敲向桌面,起身湊到了窗邊,「這傢伙……又來找麻煩!瓦菈,我們走!」

而原本看似遊刃有餘的貴族,在看到斐諾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出手的模樣,仍是表情微微一變,往後退了半步——從小對人頤指氣使的他,從沒被這樣反抗過。

「好像是昨天在村子裏與我們打架的那個人……」

「小子,還想繼續打嗎?」

歐納爾將三叉戟立在地上,擋在大門前,挺直着身軀昂首望向斐諾。

但就在他感慨地低下頭的下一秒,臉頰就受到了又重又沉的一擊——

「看到了嗎?我可是一點魔力都沒有使用,這千真萬確是風精靈王族所給予的信物,你難道還不信嗎?」

他過去常用這個招式對抗強大的魔獸,總是能將對方凍成一塊堅硬的冰晶、瞬間結束戰鬥——但斐諾卻正面承受了這個攻擊。

四周羣衆發出一陣驚呼,在訝異之中卻又略帶着興奮之情。

「斐諾是吧?我知道你要講什麼,也可以馬上告訴你答案——」貴族露出了帶有一絲邪魅的笑容,「我是不可能同意的。」

歐納爾啞口無言地望着斐諾。

他被揍得摔倒在地,甚至失去了幾秒鐘的意識,等他抬起頭來,就看見身上結滿冰霜的少年凜然而立的身影。

「大人,小心!」

「誰這麼不識相,老大的地盤也敢來撒野?」

斐諾看出對方一擊決勝負的意圖,也握緊了獵刀,擺出備戰的姿勢。

「理論什麼?想幫村子出頭?你以爲你是誰啊!哈哈!」

「廢話少說!來吧,讓你知道力量纔是一切!」

斐諾轉頭直視歐納爾的雙眼,「歐納爾,難不成你真的被他們用錢收買了嗎?」

「不自量力……」

「歐納爾,你怎麼可能輸給一個沒有契約精靈的人?你只是想讓我在賓客面前丟臉吧!別忘了我付給你多少錢,給我拿出實力來!」

「我是斐諾。」斐諾站直了身子,「您就是這座宅子的主人嗎?我來這裏是想要替村民請願,請您——」

「歐納爾,這小子需要一點教訓——你也趁着這個機會,讓我尊貴的賓客們見識見識契約者的戰鬥吧!」

他完全沒有試圖閃避冰霧,甚至可以說是看準最危險的路徑向歐納爾直衝過來,瞬間便被銀白色的霧氣包圍,失去了身影。

突然間,歐納爾用力一頂,將斐諾的力量壓了回去,同時蹲低身子對斐諾使出掃堂腿,將一時不注意的斐諾絆倒在地。

歐納爾抬起手,精靈瓦菈隨即化爲三叉戟落在他的手中。他看準了斐諾將最後一個護衛擊飛的瞬間,飛速接近他側邊的死角,卻沒使用精靈武器,而是一個手刀朝斐諾腦後劈去,打算將斐諾直接敲暈。

斐諾與歐納爾都嚇了一跳,轉頭一看,竟是一名三十多歲的華服男子正一邊拍着雙手一邊走來。在他的身後還跟着十多人,其中不乏盛裝少婦與年紀稍小一些的少年少女,看起來像是來參加茶會般悠哉。

於是,歐納爾凝聚魔力向前刺出三叉戟,引導冰霧朝斐諾的方向延伸而去,打算凍結這個空間,讓斐諾連前進的機會都沒有。

前一天的戰鬥讓歐納爾確信,只要用上精靈武器戰鬥,肯定就能將斐諾擊敗,畢竟沒有契約精靈的人完全沒有任何正面對抗魔法的手段。

然而這羣人全都不是契約者,遇上能與魔獸單挑的斐諾當然不是對手,一個又一個被甩出圈子外,一時之間哀號四起。

歐納爾整個人都飛了出去。

「好!說得好啊!」

感受到異樣的氣氛,斐諾稍微蹲低身子警戒起來,不過帶頭那名男子卻以一副無奈的笑容朝他擺了擺手。

「既然如此,那我會讓你知道,就算力量不足,只要踏出腳步,就沒有什麼東西能夠阻擋得了!」

「嘖!」

他雙手一握,剛纔拋下的三叉戟立刻回到了他的手中。

「……大人,這裏很危險……」

歐納爾想以三叉戟阻擋,但斐諾料到他的反應,立即改變進攻角度,將獵刀鑽入三叉戟無法防禦的角落。

歐納爾轉頭望着貴族手中的風精靈族信物,不敢輕舉妄動,只是用力地握緊拳頭,全身都在發抖。

斐諾雖然模樣狼狽,卻還是再往前走了兩步。

但本應一面倒的戰局卻沒有如他所想像的那般發展。

斐諾遠遠聽見歐納爾對男子的稱呼,雖然有些驚訝,但還是立刻掌握了對方的身分——儘管看起來過於年輕,但男子似乎就是商會背後的貴族。

斐諾知道寒氣的厲害,只能移動腳步閃避,與歐納爾周旋,頓時陷入了被動局面。歐納爾見佔了上風,開始在空氣中製造冰晶,瞄準斐諾落下的腳步進行追擊,三兩下就將斐諾逼退回大門外。

「就說了我有信物嘛,唉……」

斐諾想都不想,立刻向後翻滾,閃過了歐納爾隨後刺下的三叉戟。

「嘿嘿,說得好聽,難道你要我們跟風精靈族對抗?」

歐納爾怒極反笑,在三叉戟上附了一層寒氣,並移動腳步向斐諾展開了攻擊。

但斐諾畢竟缺少與精靈契約者戰鬥的經驗,沒料到歐納爾這時竟然大方地拋下武器,讓精靈浮在半空,自己則掄起拳頭與斐諾近身搏鬥,一抓到空檔便又迅速退開。

「我覺得啊,你講得很好,而且呢,嗯,很勇敢!」他滿意地點了點頭,伸出手指比向斐諾,「我最欣賞勇敢的年輕人了,你叫什麼名字?」

接着他也不顧歐納爾手握三叉戟站在一旁,握緊了獵刀就朝着貴族的方向奔去,表情十分兇惡。

「這是我們的事情,與你無關!」

「自然是風精靈族——」

貴族擺了擺手。

「搞什麼鬼!」貴族的喝斥聲讓歐納爾停下了動作,「歐納爾,你若是手下留情,我立刻就通知風精靈族,讓他們毀滅村莊!」

「我的父親當年可是奉了精靈王族的命令,前來收回聖地,爲了守護村民住在這裏的權利,他已經得罪了精靈王族,可不能再讓村民得寸進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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