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受歡迎的少年
《沒有魔力的我與精靈公主的命定契約》 · 無胥 · 1.3萬 字
清晨的陽光斜斜穿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在地面,每當微風搖動樹枝,地上的光點也隨之搖曳、閃爍,如魔法光輝般璀璨得令人着迷。
這是奧寧鎮的敲鐘者——札爾每日見慣的景緻。
爬上掛着巨大金屬鐘的石造高塔後,他慵懶地趴在欄杆上,觀察着遠處草地上忽明忽暗的光點,在內心計算着光影的角度跟季節的影響,確認距離該敲響鐘的時間還有多久。
或許是想到這樣的日子還得過上幾十年,他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城鎮的早晨總是一成不變,不管是雞鳴抑或是鐘響,所有的事物都會在該出現的時間點出現——就連那道身影也從不曾缺席這無趣的早晨。
「喲——札爾!」
一名慢跑中的少年維持着規律且有力的步伐沿着城鎮的外牆接近,精神飽滿地向石塔上的札爾揮了揮手。
札爾緩緩抬起手,沒什麼精神地朝對方揮了兩下作爲回應,「你今天不是要出發了嗎?怎麼還訓練啊?」
「已經習慣啦!」
轉眼少年已經從鐘塔前跑過,同時也不忘舉起手再向札爾示意——只不過回應他的,卻是札爾輕聲的嘆息:「斐諾‧尤德亞……你到底什麼時候纔要面對自己『沒有天分』的事實呢?」
時刻已至,札爾起身敲下了晨鐘,讓失去聆聽者的話語被鐘聲吞噬,融入風中,吹向了即將甦醒的城鎮。
斐諾與札爾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直到三年前都還是同一個教室中的同學。然而相對於決定繼承父親敲鐘者職責的札爾,孤兒出身的斐諾卻遲遲沒有投入任何的職務之中,依舊日復一日地堅持着艱苦的訓練。
因爲斐諾至今仍未放棄從小的夢想——成爲一名冒險者。
成爲冒險者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僅要有在各種資源缺乏時也能存活的健壯體魄,更要有面對兇狠魔獸的勇氣。最重要的是要與精靈訂下契約,以得到能輕鬆穿透魔獸堅硬皮肉的「精靈武器」。
「……喔?」
正當斐諾即將完成繞城鎮一圈的慢跑訓練時,他突然發現不遠處的樹林間有個嬌小的影子一閃而逝,似乎是精靈的身影。
他立即改變了前進方向,同時緩下腳步,朝着那個嬌小身影靠近。
那個隱身在樹叢後方、有着兔子擬態的精靈察覺有人類靠近,先是跳離了一段距離之後,才又轉過身子,昂首望着露出親切笑容的斐諾。
斐諾儘可能地放輕動作蹲下,緩緩地向兔子外型的精靈招了招手。
兔子精靈那兩顆散發着魔力光輝的眼睛眨了又眨,才似乎終於打定主意,跳向斐諾的身旁,並幻化爲如霧氣般的魔力團,聚集在斐諾平舉起的雙掌上方,重新塑形爲一柄樸實無華的短劍。
「只是魔力不足?好喔,那你倒是在莎莎的刀尖上變出一點火苗讓我看看啊?這世上可沒有第二個人願意一直把精靈借給你練習的!」
同一時間,從短劍中傳來一道清脆的男孩嗓音。
「我不是沒有魔力,我只是——」
斐諾遲疑了一會,伸出雙手輕輕環住她的身軀——自從孤兒院的前任家長尤德亞過世的那天之後,斐諾已經很久沒看到梅薇塔露出這樣嬌弱的一面了。
他忍不住抬頭望向大門上方寫着「尤德亞之家」的牌子,心中湧現多年來的點滴回憶。 這讓他搖了搖頭,試着拋開雜念。
「唉……」一臉懊惱的梅薇塔這時才走進屋裏,伸手拍向斐諾的肩,「他們吵着要幫你辦個送別派對,但這些傢伙竟然給我賴牀!害我趕快跑出去想把你拖住……結果還是沒趕上啊。」
彷彿是要回應契約者的呼喚一般,一名從剛纔就躲在梅薇塔背後的不起眼少女緩緩走向前,稍稍欠身向斐諾行了禮。
——他終於要踏上旅程了。
衆人的歡笑聲穿過門窗傳到了外頭,但附近的人們早已習慣這間孤兒院的歡樂氣氛,絲毫不生氣,只是默默地露出拿他們沒辦法的笑容。
「喂!你們可不要太任性了!全部給我回去!」
「抱歉啊,最後又讓妳幫了我一次。」
然而,就算他已經做好了準備,跟在他背後的弟妹們卻仍拉着他的衣角不讓他走,彷彿稍早的祝福都是違背內心的話語一般,又哭又鬧地使性子。
梅薇塔別開頭,小聲地說道:「尤德亞先生過世時不是要我們一起照顧其他弟妹嗎?才過了三年……你就想毀約了?」
「明明就是個愛哭鬼……學別人當什麼冒險者。」
「放心。」斐諾用雙手捧起梅薇塔的手,「妳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進行訓練的?我這十年來唯一的目標,就是與精靈訂下契約,成爲冒險者!」
「哎呀呀!梅薇塔妹妹,妳別、別亂講啊——」那位街坊嚇得趕緊躲到其他人背後。
斐諾頓時睜大了眼睛。
「什麼『又』?講得好像我很愛找你麻煩似的!」
梅薇塔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斐諾,似乎有什麼想說的話、又好像有些爲難,直到斐諾忍不住想開口詢問她的時候,梅薇塔才逃跑似的移動到老舊的木製大門前,稍稍打開一道門縫向裏面偷瞧。
「嗚呼!」看到兩人爭執,一旁的街坊鄰居卻歡呼起來:「小倆口又鬧脾氣啦?斐諾這樣不行啊!怕老婆算什麼男人呢?」
「……對,梅薇塔,妳說對了。」
直到梅薇塔板起面孔作勢罵人,才終於把弟妹們全都趕回了屋子裏,並將大門重重地關上,不讓他們出來吵鬧。
手中的短劍突然又再次化爲一團霧氣,斐諾發出「啊」的一聲哀號,卻沒能挽留兔子精靈,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如一陣風似的鑽入森林之中,三兩下就失去蹤影。
但梅薇塔卻突然向前一撲,整個人鑽入斐諾的懷中,突然拉近了兩人過去總是有意無意保持的那一點微妙距離。
不過斐諾卻滿臉笑容地逐個摸了他們的頭。
「唉……」
這是不解之謎,也是讓斐諾被戲稱爲「最不受精靈歡迎的人」、其傳聞甚至在精靈的羣體之間不脛而走的根本原因。
「就是因爲我太瞭解你了!」梅薇塔抬起頭,神色複雜地瞪着斐諾,「你說你的夢想是成爲冒險者?那你是不是沒有想過,如果真的訂下契約,成爲冒險者以後該怎麼辦?你還不是要離開這裏,去到更遙遠的地方!」
「斐諾哥哥、梅薇塔姐姐——我們好餓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爲了爭這個孤兒院——尤德亞之家的家長地位而拌嘴,這日復一日、從來無解的爭執倒是讓年幼的弟妹們紛紛笑了出來,低迷的氣氛也一掃而空。
走了一會,他們來到一棟明顯比附近其他房子更大、但也更加老舊的建築前。
但所謂的冒險者,就是該爲了某些目的在陌生地區闖蕩,沒有冒險者會成天守在自己家園的——那不過就是個普通的精靈契約者。
「但前往風精靈聖地的路上,一定會遇到魔獸的啊!」
「怎麼回事?大家怎麼這麼早就……就弄得這麼熱鬧?」
他這些年來爲了與精靈訂下契約而努力鍛鍊,一直在嘗試各種能夠讓自己產生魔力的辦法,卻從沒認真思考過其他更實際的事情。
「真的太感謝你們了,我這個『尤德亞之家』的大哥,以你們這些弟妹爲榮!我跟你們約定,一定會成爲精靈公主的契約者的!」
——然而,唯獨斐諾這個人,至今仍無法完成契約。
直到一個肚子忍不住咕嚕作響的男孩發出抗議之後,斐諾與梅薇塔才暫時放下了爭執,與早在一旁默默端上餐點的莎莎一起,帶着孩子們快樂地享用豐盛過頭的早餐。
「他們可是標榜『只要能通過考驗,來者不拒』呢!況且這是非契約者難得可以進去精靈族聖地的機會,我當然不能錯過了!」
「欸等一下!」
「那種事情就別再提了!」
「對不起,我們還沒準備好。」
「這句話你從小講到大,我都聽膩了。你以爲自己現在幾歲?都二十了!哪有人到你這個年紀還像個剛出生的小孩一樣沒有魔力?這就是沒天分!你這石頭腦袋老是說不聽!」梅薇塔無奈地轉身,「走啦!回家準備你的行李去。」
「哪次不是我幫你?我早就不在意了。」
察覺到梅薇塔與莎莎的模樣有些奇怪,斐諾皺起了眉頭,放下木桶之後走向梅薇塔的身旁。
「哼……跟我們一起生活就這麼讓你不開心?」梅薇塔甩開了斐諾的手。
兩人穿過市集與住宅區,來到城鎮的北側出入口,眼看已經走出了牆外好一段路,斐諾卻發現自己仍是沒辦法放開梅薇塔的手。
「斐諾哥哥……」
「不,等一下!」梅薇塔擠開了斐諾,搶過中間的位置,「我這個『尤德亞之家』的大姐,也要爲『親愛的弟弟』斐諾獻上祝福!」
「傳、傳說中?什麼意思?」
她的手上也提着兩個裝滿水的木桶。
「我可從來沒這麼說過!」
「啊……完蛋了。」
「喂!對我有點信心嘛,如果連最瞭解我的妳都不相信我了,我又怎麼證明自己是能與精靈公主訂下契約的人呢?我一定會帶着好消息回來的。」
斐諾找不到能反駁的話語,只能尷尬地抓了抓頭,提起梅薇塔丟在路中間的木桶,與莎莎並肩跟上了梅薇塔的腳步,一同前往他們的「家」。
「斐諾哥!」
「意外?我看你是又跑去搭訕路邊的精靈了吧!」
「不用了!反正魔力什麼的……總有一天會冒出來的!」
「唉!」梅薇塔誇張地嘆了口氣,對着斐諾搖頭,兩束蓬鬆的及肩馬尾在耳際隨之擺動,「就你這個樣子,還想去見精靈公主嗎?人家高貴的公主纔看不上你這種不守信用的人!」
斐諾重新在臉上展開笑容,一一回應了招呼,沒有被剛纔遇到的挫折打敗。畢竟他至今已經搭訕過無數個精靈,也被拒絕了無數次。
「我很兇真是對不起喔?而且叔叔,明明最怕老婆的就是你吧!」梅薇塔轉頭瞪了那位街坊一眼,「前兩天我都看到了喔,你在酒館那——」
身高略矮斐諾半顆頭、服裝稍有些老氣且樸素的少女,將手中的兩個木桶重重放在地上,激起些許水花,接着雙手抱在胸前,以冷淡的眼神瞪着斐諾,讓他不敢說謊。
一直等到衆人用完餐、並把混亂的大廳整理乾淨之後,斐諾才揹起前一夜收拾好的行囊,從孤兒院的大門走出。
莎莎是個沉默但乖巧的火精靈,原先是幼鹿擬態,訂下契約取得人類姿態之後仍是畏畏縮縮的模樣。她那一頭俐落的咖啡色短髮貼在頰邊,瀏海還遮住了眼睛,讓本來就嬌小的她看來更加瘦弱。
「斐諾你不要走——」
儘管梅薇塔試圖將斐諾攔住,但身手矯健的斐諾輕鬆閃過梅薇塔伸出的雙手,將木門一口氣推開了——
斐諾低頭消沉了一會,無精打采地站起身,悻悻然地結束晨練,從側門進入了城鎮。
成爲冒險者最重要的條件雖然是擁有精靈武器,但並不代表所有與精靈訂下契約的人都會成爲冒險者——更多人只是爲了讓生活更加便利、使自己足以守護家園而與精靈簽下契約。
斐諾面帶尷尬的笑容緩緩轉過頭,戰戰兢兢地開口:「那個……我剛纔遇到了一點意外……」
斐諾不想引起騷動,趕緊陪笑着拉起梅薇塔的手,穿越人牆離去。
倒不如說,這其實是成爲冒險者的三個條件中,最沒有難度的一項。
圍繞在大桌旁的幾人看見斐諾出現,嚇得忍不住尖叫,這羣年紀都在十歲上下的男孩女孩讓屋內一時之間變得甚是吵鬧。
回過神來,梅薇塔的臉頰上已經滑落兩滴淚水。
「怎麼了嗎?可愛的精靈。」
就像站在他面前的梅薇塔一樣。
「大哥哥你該不會……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斐諾』吧?」
「但小時候都是我陪妳在半夜去上廁所的……」
「纔不是!我纔要謝謝『親愛的梅薇塔妹妹』的心意!」
斐諾一時語塞。
元素系精靈驅使的多是隨處可見的自然現象,包含風、水、火、土、光與暗等,因此除了拿來進行戰鬥外,契約者也能利用元素精靈的力量讓生活變得更加方便。
接着她趕緊推着斐諾走向街道的方向。
他們原先想給斐諾一個驚喜,卻沒想到計劃提前曝光,頓時看起來都快要哭了。
「……她在幹嘛?」
「……待在這裏不是挺好的嗎?」
「看吧!我就說了……你、你總是這麼不可靠……又自私。」
「送到這已經夠啦。」
「這……」
梅薇塔氣鼓鼓地踢了斐諾的屁股一腳,而斐諾也不甘示弱地想敲梅薇塔的頭,兩人幾乎要在街上打了起來。
斐諾轉頭向莎莎問道,但莎莎只是露出淺淺的微笑搖頭。
「喂,斐諾!你爲什麼這麼晚回來?」
此時距離札爾敲響晨鐘已經過了一段時間,路上可見許多鎮民開始一天的工作。他們看見斐諾這個時間從鎮外歸來也不驚訝,只是熱情地向他問早道好,完成這個數年來如一日的早晨問候。
「就是『身上莫名沒有什麼魔力的人』……這樣不行啦,大哥哥,我不能跟你訂下契約!」
他只是不願意放棄,不想捨棄成爲冒險者的夢想。
「今天不是輪到你去打水了嗎?」
「難怪妳今天一早又在街上找我麻煩。」
只見大廳中央的大餐桌上擺滿了以早餐來說太過豐盛的料理,甚至還有各式各樣的點心。
例如像莎莎這樣的火精靈能夠操控溫度,不僅可以幫忙生火煮食、升溫取暖,更能反向操作,以吸收溫度的方式讓環境降溫,應對炎熱的天氣或用來保存肉類等食材都十分方便,是最受到一般大衆歡迎的元素精靈。
面對斐諾的辯解,梅薇塔擺了擺手,「你想多了,再怎麼說,沒有魔力的人也沒辦法跟公主契約吧?」
「咦?奇怪……」
在正常的情況下,與精靈簽下契約並不是特別困難的事情。
而斐諾非常清楚,莎莎已經是奧寧鎮上最優秀的精靈,認真起來可以將野獸瞬間燒成灰燼、或者讓對手連血肉深處都化爲冰晶。但就算如此,在斐諾的手中,她卻還是連個火花都變不出來。
聽到少女不耐煩的嗓音從背後傳來,斐諾愣了一會,才終於想起被交代的工作——因爲意外遇到精靈,他早已將其他事情拋諸腦後。
斐諾搔了搔臉,走向那羣男孩女孩身旁。
斐諾沉默了一會,「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機會了。精靈公主公開徵求契約者這種事情,幾百年才難得碰上一次,不好好把握的話,我一定會後悔的。」
這世界的精靈分爲元素系以及法則系這兩大敵對陣營,斐諾所住的大陸西南側,正是以元素係爲主的陣營。
——這一瞬間,她也明確地感受到斐諾這幾年來的成長痕跡。
不知不覺間,那個曾經比自己矮小的男孩,已經成爲成熟的男子了。她明白,這強健的體魄都是爲了在沒有精靈輔助下與魔獸戰鬥而磨練出來的。
這是斐諾決心的體現。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明白自己完全沒有留下他的辦法。
然而,她卻沒有發現斐諾眼中閃過了一絲猶豫——其實梅薇塔的心情已經確實傳達到斐諾的心中。
那令人憐愛的脆弱神情,以及透過肌膚直接傳來的體溫都讓斐諾心軟,看到那迷茫的眼神,更讓斐諾想留在這裏,與她一起照顧家中的弟妹終老。
最後是梅薇塔心一橫,猛然將雙手往前一推,害斐諾差點摔倒,一連退了三步才重新站穩。梅薇塔拉起衣袖抹了臉,又找回了原先強勢的態度。
「我不想管你了,你就去吧,最好別再回來了,再見!」
她撂下狠話以後轉頭就走,留下一臉錯愕的斐諾以及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的莎莎。
「……梅薇塔還有弟妹們就麻煩妳照顧了。」
「還請路上小心。」
莎莎用微弱的聲音回應了斐諾,同時帶着淡淡的笑容目送斐諾轉身離去。
斐諾平均一週會進到森林裏面探險一次。
這是他訓練的一環,也是幫助他掌握野外求生技巧的最好機會,他甚至曾在沒有事先告知梅薇塔的情況下,在森林裏過了一夜——當然,最後被氣瘋的梅薇塔教訓了一頓,他當下甚至覺得梅薇塔比山上的野豬還可怕。
但訓練式的探險總是有其極限。
早在數十年前、甚至可能上百年前,奧寧鎮的居民就在離城鎮一段距離的地方,以石碑及繩索圍出了一個範圍,大致上就是魔獸會不會出沒的分界線。
如今斐諾站在石碑前,慎重起見,仍是重新檢查了一次行囊。
直到確認萬無一失,他才繃緊了神經跨越界線——他的內心有些興奮,面對未知的旅途、未知的地域,一股追尋刺激與新奇事物的衝動油然而生,讓他在不知不覺中加快了腳步,甚至想盡情奔跑。
不久之後,他來到了一處視野開闊的懸崖,站在崖邊俯視着底下的森林與原野、眺望着遠處的高山與大河,遼闊且望不着邊際的景緻讓他重新體會到世界之大,與自己之渺小。
——儘管仍無法被稱爲冒險者,斐諾卻覺得距離目標彷彿只剩一步之遙。
——這小子怎麼被這麼多魔獸追?
他張開雙臂迎向風、閉上眼睛試圖擁抱這個壯闊美麗的世界,直到滿溢的興奮之情慢慢消退之後,他才滿意地沿着一旁的坡道下行。
更重要的是,他明白自己是有能力與魔獸戰鬥的——這讓他感到振奮,因爲這表示他有機會到達風精靈的聖地,參與精靈公主的契約者選拔。
——哼,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浪費。
就算筋骨外皮得到強化,身體構造仍是原先的動物,腦部被重擊造成劇烈腦震盪以後,還是會有短暫時間無法保持平衡。
斐諾藉着全速奔跑,以自己長期鍛鍊下來獲得的健壯身軀撞向魔獸羣,把其中一隻身高與他相仿、但外型消瘦的猿猴魔獸撞得騰空飛起,一頭撞上旁邊的山壁,幾乎要嵌進山壁之中。
年幼的斐諾花了些時間才注意到,那被他誤以爲是流星的東西,其實是一柄在月光與星光下閃爍着耀眼銀芒的長劍。
雖然魔獸的數量超出斐諾的能力範圍,他仍是奮力衝向魔獸。
昆蟲的鳴叫聲讓夜裏的森林不至於太過寂寥,但或許是因爲與魔獸的戰鬥仍歷歷在目、也可能是因爲旅行的刺激感,斐諾身體上感覺疲倦,精神上卻仍有些亢奮,儘管躺在草棚中一段時間了,卻還是輾轉難以入眠。
「果然不是精靈武器就很難造成傷害……」
他屏住呼吸,翻身掃視草棚外頭,豎起耳朵試圖掌握更多情報——然而隨後傳來的卻是一道女子慌張而短促的驚呼聲。
魔獸的情緒變得更加激昂,在這一聲咆哮後卻沒有移動腳步,而是縮起了前腳,讓背上的結晶對準了斐諾——斐諾遲疑了一刻後,立刻明白了魔獸的意圖,趕緊移動腳步逃開。
——有沒有受傷?不用擔心,魔獸都已經被打倒了。
接着他趕緊奔向附近的水源處,將身上沾染到的魔獸血液洗去,並將結晶上附着的殘渣刮除。
斐諾早已忘記自己是怎麼回答的,記憶中僅有這段對話印象特別深刻,就連那名男性冷淡的口吻也是。
——到了那個瞬間,你只要能有……
——你沒事吧?
就算是一成不變的山景、林景,每一個角落仍都像是珍貴的景緻般讓斐諾百看不膩,總是想偏離路線去一探究竟。
斐諾的連續兩次攻擊都精確地落在同一個位置,就算是魔獸堅韌的外皮也還是被開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只見牠的血液不停滴落地面,激起好幾縷燒灼草皮產生的煙霧。
他的雙手雙腳甚至衣物都因爲魔物的血液造成傷損,但這都還在可以掌控的範圍內,並不影響接下來的旅程。
明白這會是一場消耗體力的戰鬥之後,斐諾趁魔獸展開下一波攻勢前,奔向附近的一塊大石頭後方。聽得腳步聲快速接近,斐諾又立即從大石頭後方翻滾而出,出其不意地躺在地上,朝魔獸的腹部重重刺了一刀!
少女的動作稍稍停了下來。
「水屬性的結晶嗎?看這個大小,應該只吞噬了一個精靈……」
斐諾精疲力盡地倒在草皮上,大口地呼吸,試着讓緊繃的神經舒緩。
儘管也能選擇轉身逃跑,但斐諾想知道自己實際面對魔獸時是否能有勝算。若實在應付不來,至少要知道該如何逃跑,作爲接下來旅行的參考。
「希潔絲,妳到底跑去哪玩了?」
但就在此時,遠處卻傳來了幾道不自然的聲響,讓他神經瞬間緊繃,意識也從睡意的深處被拖了出來。
——會在這種有魔獸出沒的地方行動的人,多半都是冒險者,然而少女潔白無瑕的肌膚卻沒有任何傷痕存在,纖細的四肢也像是無法舉起武器戰鬥一般嬌弱,這一切不合理都讓她彷彿只是一抹不存在此世的幻象。
攻擊不能中斷,斐諾趁勢追趕上去,握緊獵刀再次刺向魔獸腹部傷口。
斐諾抽出獵刀,並將行囊暫時放在地上,聚精會神準備面對危機。
詳細的情形斐諾不知道爲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只知道雙親都因爲遭受攻擊而死去,讓他成爲了孤兒——不過,他仍記得當時的星空。
「嗯?我在這裏呢!」另一端,一個較爲溫軟、沒精神的嗓音傳來,似乎是裸身少女的同伴。
就連碰上危險都能冷靜思考的斐諾,此時也不禁呼吸困難,身體一晃,不小心壓斷了樹枝,發出了突兀的聲響。
一般來說,水無固定形狀、有着柔順可隨環境變化的特徵,但從空氣中汲取水分、利用魔力加壓過後射出的水柱,竟變成了毫無徵兆就能發出襲擊、完成攻擊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可怕武器。
「哈……」
野豬魔獸看到斐諾出現,立刻以牠龐大的身軀衝撞過來,斐諾危急之間也無法顧及禮貌,伸手推開兩名少女,讓她們遠離野豬魔獸衝撞的範圍。
隨後一路無甚大事,整理好心情的斐諾打起精神重新展開冒險,中途還獵了一隻山豬當作午餐。
因爲牠的身軀太過龐大,斐諾原先只看到牠左前腳旁的結晶,再抬頭往上看時,纔看到牠的頭部尚有一塊像角般的結晶,鑲嵌在牠右眼的窟窿當中,看起來格外觸目驚心。
現在比較困擾他的是,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他必須拖着這副疲倦的身軀,趕緊尋找適合過夜的地方。
終於冷靜下來以後,斐諾靠着大樹幹不停喘氣。
斐諾頓時愣住了,身體一動也不動,只有眼神直直盯着對方。
雖然被判定無法與精靈進行契約,但斐諾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的初衷,更藉由刻苦的鍛鍊將各種不看好自己的言論、嘲笑自己的聲音拋在腦後,成長爲現在這個樣子——能夠用拳頭揍飛魔獸、能夠在森林中狂奔一個上午,幾乎要達到人類這個物種的極限。
他猜想是一度瀕死的恐懼所造成的記憶障礙,他甚至記不得兩位恩人的確切長相,也回想不起與親生父母生活的情形。隨後十多年,斐諾就是在尤德亞之家長大,並與梅薇塔等孤兒成爲了家人。
當時年僅四、五歲的他,也是像這樣躺在荒郊野外抬頭望着星空——但那不是像現在這樣悠哉愜意的場景,而是被好幾只魔獸攻擊而倒地不起的慘況。
這個世界是如此美麗而遼闊,卻又殘酷無比。
然而,辛苦穿越如隱密通道般的茂密樹叢之後,隨着清澈的溪水出現在斐諾眼前的,竟是一名赤裸少女的身影。
「嚇……吼……」
——想着往事,不知不覺間,斐諾的意識終於漸漸變得模糊。
斐諾這時已經扭頭逃跑,聽到背後那殺氣騰騰的叫喊聲,更是嚇出了滿身冷汗,幾乎是用全力在衝刺,只希望別被對方逮到。
雖然魔獸試圖閃避,但牠纔剛翻起身,四隻腳都還沒站穩,又搖晃着倒地了——斐諾剛纔的攻擊出現了效果。
若是一般的野獸,喫了這一記攻擊早已被開膛剖肚,然而經過異變的肉體卻非常堅韌,最後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傷痕與幾滴具腐蝕性的血液。
勞動後的晚餐讓他覺得異常滿足,雖然爲了保存而熏製過,卻好像比中午那餐更加可口,讓他忍不住多喫了些,幾乎把剩下的野豬肉都解決掉了。
填飽肚子、完成過夜的準備以後,斐諾躺在簡陋的草棚當中,回想起一整天的旅程,忍不住露出了笑容——這就是他所期盼的冒險者生活。
「妳們沒事吧?」
他沒料到纔剛離開奧寧鎮就會碰上這樣驚人的插曲,也因此學到了一個深刻的教訓——千萬別以爲森林中只會有自己一人,隨時要注意會不會撞見其他冒險者的私密行爲。
他至今仍不知那兩人的身分,救命之恩也無法回報,但斐諾最終決定要成爲一名冒險者,發誓要像他們一樣幫助遇到困難的人,將這份溫柔傳承下去。
斐諾一邊喘息一邊觀察對手,直到認定魔獸確實再無起身的可能,才謹慎地接近那具屍體,用獵刀小心翼翼地將魔獸背上的結晶割下。
就算他體力極佳,這一番發狂似的舉動還是讓他明顯感到疲累。
所幸他中午時有將多餘的野豬肉進行防腐處理,至少不必費心尋找新的食材。
伴隨着低沉的聲響,一頭通體深灰的狼從樹叢中鑽出,齜牙咧嘴地盯着眼前的獵物——斐諾。只見灰狼的背上閃爍着白銀色的淡淡光芒,似乎有個結晶狀的物體嵌在牠的背上。
這讓他突然回想起幼年時的往事——也是讓他立志成爲冒險者的開始。
說時遲那時快,好幾顆水球憑空竄出,隨後便化爲如標槍般的細長柱狀,射向斐諾落足的幾處位置,若非斐諾身手敏捷、體能優異,毫不停歇地一連使出好幾次飛撲與翻滾,或許手腳就會被飛襲的水柱刺穿。
少女的聲音十分悅耳,充滿自信與英氣,此時似乎以爲是同伴發出的動靜而隨口呼喚。然而這卻讓斐諾更加緊張,一腳踏進了碎石堆,結果踩到鬆動的石頭而失去平衡,狼狽地摔倒在地。
最後,他索性翻身透過草棚的縫隙仰望夜空,欣賞漫天的璀璨星點。
「哈……哈……」
——他傷得不輕……我們先把他帶去安全的地方吧?
只見她掬起溪水淋向自己的身軀,水流沿着她身上的線條起伏滑落,並在陽光的照射下映出閃爍的光芒。無論是脖頸與鎖骨一帶纖細卻誘人的線條、抑或是豐滿卻仍不破壞體態平衡的胸部,都讓人看得目不轉睛。
他頓時按捺不住,立刻抓起獵刀竄出草棚,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狂奔!
但這單調的行動模式對斐諾一點威脅都沒有,反而在他習慣之後落入週而復始的應對進退模式,導致牠傷口累積愈來愈多、生命力快速流失。
「看招——」
循着聲音的源頭而去,斐諾來到一處狹窄而封閉的山谷,剛走到山谷底部,便看到兩名少女被三隻魔獸逼到角落的情景。
一路來到地勢較低處後,斐諾突然聽到了水流聲。他心想正好可以裝些清涼的溪水作爲路上的飲用水,便縮着身子穿越了茂密的灌木叢。
持劍的男性以炯炯有神的目光瞪視魔獸,眼神看似還比手中的長劍銳利三分,目光所及之處,長劍如影隨形,殘暴無比的魔獸在幾個起落之間便都成了沉重的肉塊。
雖然根據各種冒險者的經驗談模擬了許多次,但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與魔獸搏鬥,儘管過程有些艱辛,卻也得到了寶貴的經驗。
一直到了接近旁晚,他才遇到了真正的危機。
「嗚哇——」
然而斐諾最後沒有成爲魔獸們的大餐,因爲一道劃破夜空的流星拯救了他。
魔獸身上的結晶屬於高價值戰利品,但斐諾對實際的用途一知半解,只能先收起來再說。
這運用全身肌肉使出的一擊,力道甚至大到將魔獸頂飛出去,在地上翻滾了兩圈才爬起。
——對不起,斐諾……當你有了想保護的人,或許會■要■■■■吧?
待斐諾站定身子,纔看清眼前除了猿猴魔獸以外,還有羊魔獸跟野豬魔獸,其中那隻野豬魔獸的體格最爲龐大,較一般常見的野豬胖了四、五倍有餘。
他還記得,那名女性的懷中有一股芬芳細膩的花朵香氣,化去了年幼的自己內心的恐懼——零碎記憶無法完整地串聯,中間似乎失去了許多片段,但他還記得自己最後被安置在一間木屋中,直到傷口痊癒後才被送到了奧寧鎮。
然而魔獸的腦部受吞噬的精靈魔力侵蝕而異變,不像尋常野獸至少還懂得狩獵技巧,只能夠憑藉本能與慾望來行動,因此出乎斐諾意料之外,立即展開了攻擊。
男性手中的長劍突然化身爲一位極爲美麗的女性,她抱起年幼的斐諾後,輕輕摸着他的頭,並帶着溫柔的笑容開口。
「吼——」
「欸……?」
沐浴的少女這時才察覺不對勁,轉頭望向斐諾的方向,發現竟然有個陌生男人正在偷看自己,頓時嚇得身體一軟、跌坐到溪水之中。
少女的身子有一半浸在流動的溪水中,此時正優雅地梳洗着柔順的青綠色長髮,不遮不掩,漂亮的身體曲線彷彿本來就屬於這幅美景的其中一部分。
「希潔絲,追……快追上去,把那偷窺的無禮之徒殺了!」
由於情況危急,斐諾看到山坡就攀上、看到小徑就鑽入,穿越許多鮮有人至的獸徑,幾乎是一直線橫越森林。雖沒發現對方有追上來的跡象,他還是不敢放慢腳步,同時腦海中又一直浮現少女赤裸的身姿,讓他熱血上湧、只想一直狂奔下去,結果竟在中午時就進入了預期隔天才會到達的深山之中。
腦部異變的魔獸沒有判斷情勢的智慧,不會意識到自身受到的損傷,只會因爲外部刺激而更加兇猛,因此仍不斷嘗試起身攻擊斐諾。
斐諾暗叫一聲「好險」,趁着魔獸施放魔法後力竭虛弱的瞬間,以弧形的路線奔向魔獸。但他接着卻不是用手中的獵刀攻擊,而是在閃過魔獸昂首撕咬之後,狠狠地一拳揍在牠的側頭部,讓魔獸的身軀騰空翻飛,直直撞上一旁的樹幹。
斐諾有些慌張,但還是側身閃開了第一擊。
當時他正準備爬上果樹,摘取能當成晚餐的果實,但附近的樹叢卻傳來了不自然的草葉摩擦聲,斐諾感覺到有一股不祥的氣息刺激着自己的肌膚,來者明顯並非單純的野獸——或許是真正的魔獸。
心境不同,眼前所見的事物便有了很大的改變。
從小到大,斐諾身邊就只有像梅薇塔那般樸素的少女,也曾不小心撞見她更衣沐浴幾次,他還以爲世界上的女孩子都差不多是那副模樣,卻從未想過世界上竟真有如藝術家精雕細琢的女神像那般,有着堪稱完美線條的美麗少女。
魔獸一擊沒能傷害對手,頓時扭着身軀又向斐諾發動了第二次攻擊——這一回斐諾不打算只是被動地進行防禦,趁着側身閃避的同時伸手將獵刀划向魔獸的腹部,卻感受到一股厚重而粗糙、充滿阻力的手感。
那個稍有些慵懶的聲音再次傳來。
這一連串有效的連續攻擊奠定了斐諾的勝利,儘管後續魔獸能夠站穩身子了,戰力上卻已經大受影響,終於在一次雙方正面交鋒時,被斐諾一記精準的膝擊重創頭部而倒地不起,失去了生命跡象。
斐諾雖記得那名女性向自己道別時所露出的哀傷神情,但最重要的約定以及後面的話語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斐諾做了個深呼吸,移動腳步打算與魔獸周旋。
少女們發出驚呼,摔在一旁的矮樹叢上。
野豬魔獸這一撞非常強勁,山壁頓時被撞出一個大凹洞,連剛好從山壁中掙脫出來的猿猴魔獸都受到波及,再次被崩塌的巖塊壓倒在地。
「這些魔獸我也應付不來,妳們趕快跑,千萬不要回頭!」
「既然應付不了,又何必逞英雄?」
其中長髮及腰、衣裝似是禮服一般的少女起身拍掉身上的樹葉後,冷冷地說道,竟是對斐諾的行動絲毫不領情。
斐諾雖受到打擊,但他明白不是每個人都喜歡被人幫助,尤其是家世背景較好的人,總是會驕傲些。
「兩位抱歉,但現在不是講這些的時候了。」
三隻魔獸當中有兩隻暫時行動受制,剩下的羊魔獸也不像傍晚碰到的野狼有利爪又有尖牙,斐諾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立刻上前搶攻,盡全力抵擋羊魔獸,形成僵持對抗的局面。
「快走!」
「憑什麼要我們聽你的話?等一下……你不就是早上那個傢伙嗎!?」
少女望着斐諾的背影,語氣突然多了幾分怒意。
斐諾愣住了,忍不住轉頭一看,才發現對方確實就是那名在溪水中梳洗長髮的少女。回想起當時的畫面,他彷彿又能看見被隱藏在衣衫下的赤裸身姿,頓時覺得臉上發熱,手上的力量也隨之稍有不穩,差點被魔獸推開。
「早上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總、總之,我來把魔獸引開,妳們趁着這個機會趕快逃跑吧!」
斐諾心想就算這個大小姐不逃跑,身旁的侍從總會規勸吧,卻沒想到就算他轉頭用眼神跟表情給予暗示,侍從不僅沒打算跑,還優雅地伸手指向斐諾身後,冷靜地說道:「啊……掙脫了呢。」
原來野豬魔獸這時終於從山壁的凹洞中抽出了身軀。
斐諾見狀,暗叫一聲不好,趕緊將自己的力量卸向側邊,讓對峙中的羊魔獸失去平衡。接着斐諾踏上一旁的山壁騰空翻身,藉着下落與旋轉的力量,狠狠地一腳踢向野豬魔獸眼眶中的結晶!
「哇,厲害!」
侍從模樣的少女見到斐諾這記踢擊,忍不住拍起手。
而斐諾重新著地之後,馬上擺回備戰姿態。
儘管斐諾只是按照直覺進攻,但結晶直接連結到魔獸的腦袋裏,這一擊確實帶給牠極大的傷害,讓牠痛得大吼一聲,隨即充滿怒氣地展開攻擊。
經過一番追逐以及有意的引導,斐諾身後的魔獸呈現羊與猿猴在前、野豬在後的隊形,於是斐諾便維持這個狀態,直直地往懸崖的方向衝刺。
儘管沿途想利用地形創造優勢,但斐諾在有高低差的地方不如猿猴靈巧,空曠的草原又跑不贏敏捷的羊,想鑽進樹林間又阻攔不住狂暴的野豬——這三隻魔獸迥異的特性組合令他感到格外棘手。
倉促之間,他什麼也抓不住,終究是與魔獸們一同落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要跑回白天時眺望高山大河的地方顯然太不切實際,但憑藉着這一整天對山中地形的觀察與理解,斐諾在繞了幾個地方、與魔獸進行幾次危險的交鋒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座小小的懸崖。
刻苦的訓練讓他的意志力異常強韌,就算全身傳來劇烈的痛楚,他仍能夠逼肌肉發揮力量,強制忽略那些苦痛。
這個計劃非常冒險,遠遠看見懸崖外遼闊而遙遠的夜景,就讓他身體本能地想停下腳步,但他還是一直跑到極限之後,才猛然減速蹲下身子,將手中的獵刀刺向地面,刀鋒劃出長長一道刀痕,驚險地停在崖邊。
瞬間的衝擊讓斐諾感覺內臟全都移位了,但他還是立刻咬緊牙關向旁邊滾去,躲開了羊瞄準他腦袋的踩踏,並且立即起身逃跑。
而他背後的魔獸卻不會因爲前方有懸崖就產生危機感,自始至終都是全速衝刺着——哪怕迎接牠們的是懸崖外的天空。
但順利從狂奔野豬身下閃過的他,卻在最後一瞬間看到了令他瞠目結舌的畫面——猿猴魔獸在摔落崖底之前,手臂突然誇張地變長數倍,撈到了斐諾的腳跟。
就結論來說,斐諾的計策成功了,這三隻魔獸果然如一直以來那樣,用盡全力橫衝直撞,在看見斐諾停下的瞬間根本來不及煞車,就這麼一起衝向了懸崖之外。
「吼——」
這臨死前的一扯,讓斐諾跟着從崖邊滾落。
斐諾一邊閃避、一邊向山谷外退去,剛纔分別向三隻魔獸施予的攻擊都確實起了效果,牠們全都被斐諾吸引了注意力,怒吼着追了過來。
既然達到目的,斐諾自知沒辦法同時對抗三隻魔獸,自然不戀戰,轉身全速向外逃跑,只希望能將魔獸帶離少女們愈遠愈好。
這時,斐諾闖入了一處死路,眼看野豬從背後嚎叫着接近,他只能奮力在兩根樹幹之間交互進行跳躍,攀上高處想向另一棵大樹跳去。
斐諾最後下了決定——既然不能比拚體能,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腦袋。
他急忙回想着這一整天旅程中的所見所聞,思考着森林當中是否還有其他可以運用的地景與物品,最後,他的腦海裏閃過一個畫面——懸崖。
斐諾滿意地笑了。
然而原本還在遠處的猿猴魔獸卻以更加靈巧的方式攀上樹梢,對着在空中無處躲避的斐諾揮出一掌——斐諾誤判了對方的臂長,這一掌突破防禦,砸在他的側腹,使他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