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總之，那個……這次真的非常謝謝你，伊茲娜大人。」

我拜託布倫希爾德大人帶我到黃金蘋果園來。

蘋果園外圍佇立著一棟樸實無華的宅邸。我正站在那棟宅邸前，深深一鞠躬。

「哎呀～～怎麼了？爲什麼要對我道謝呢？」

不出我所料，伊茲娜大人收到這唐突的感謝，果然露出困惑的表情。

嗯，我明白她疑惑的心情。或許伊茲娜大人沒有察覺，不過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在昨晚的料理比賽上……因爲主廚先接受審查的料理太美味，讓奧丁陛下對我的料理興致缺缺。當時不是隻有伊茲娜大人弄錯順序，先喫了我的料理嗎？多虧你這麼做，纔會讓奧丁陛下對我的料理產生興趣。我能順利接受審查，都是託伊茲娜大人的福。」

我剛說完，伊茲娜大人就搖頭說：「纔沒這回事呢。」

的確，我的話或許誇張了點。既然當評審，奧丁陛下不管再怎麼不情願，應該還是會負起責任審查到底。洛基也有幫忙在陛下背後推一把。

然而，我不能因爲這樣，就把自己感受到的恩惠當成「錯覺」而忽略。要像這樣確實地面對面，用自己的話親口道謝，才能算圓滿的收尾。

「不，我真的沒做什麼，賽弗利姆尼爾。我沒有弄錯順序，是特地先喫你的料理的。」

「咦……！特意先喫……？」

什、什麼，這是什麼意思？伊茲娜大人爲何要這麼做……

我不明白伊茲娜大人真正的意圖，心中滿是疑惑。伊茲娜大人見狀似乎看不下去，就爲我詳細解說道：

「料理的味道不是有濃淡之分嗎？如果先喫味道濃厚的料理，那後面清淡的料理就嘗不出味道了。安多主廚跟你的料理哪一道比較清淡，不實際喫不會知道。所以評審之中至少要有一位先喫你的料理。」

「竟然是這樣啊……也就是說，乍看之下好像只有你弄錯試喫的順序，但其實你的想法才最像評審。」

「嗯，對呀，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這麼斷言，不過就跟你說一樣。怎樣？有稍微對我刮目相看了嗎？」

「是、是啊！不是稍微，而是整個改觀了呢！請容我說句非常失禮的話……我過去一直以爲伊茲娜大人只是個愛講話的大姊姊，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羞愧。」

「哎呀！真過分。賽弗利姆尼爾，原來我在你眼中是這樣的人啊。不過你願意老實承認，我還是很高興。我之前的確有點愛講話，以後我會注意的。只是別忘嘍，雖說禍從口出，你的心纔是讓你這麼說的禍首。噠啦啦，世界會歌唱，是因爲有心。吶，看向星辰吧，星子正在輕顫──」

「抱歉，我現在就能提醒你注意一下嗎？」

從伊克斯的聲音裏，我好像感受不到任何氣勢。

如果是那隻金山豬葛林布路斯堤，他一定不願意載我，我也不可能去跟奧丁陛下借用他的八足神駒史雷普尼爾，所以我一定得仰賴布倫希爾德大人和格拉涅大哥。

「……主人又不是那個意思。」

「如果一定要好色的話……我更喜歡不是英雄，只是平凡人的賽伊先生。」

這位渾身散發邪惡氣息的老翁緩緩起身，向黑暗伸出手。

「阿薩神族的末日已近。對吧──……安多。」

「總、總之，說了那麼多，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其實並沒有真正贏你，所以你也別認爲自己輸了。」

接著他像要抓住某個東西般，握緊那骨節明顯的手……如此說道。

話說回來，我本來就不是正統英雄，一旦真的好色，就只是個變態了。不過把HERO（英雄）的H拿掉，也只剩下ERO（色情）而已……真是的，當英雄這種事就算拜託我，我也不幹。

～Fin～

「當然可以！以後『瓦爾哈拉廚房』的三巨頭就是我、海茲，以及伊克斯了。今後也請你多多指教喔。」

哇啊啊啊我真是笨蛋！本來是藉機告訴她好消息，結果卻讓她公開自己驚人的性癖啊！

「……又失敗了啊……」

「是啊，的確很糟糕。不過……請不要憎恨背叛，因爲那總是在爲你著想。當命運的詛咒被揭穿之時，你將會成爲山豬以外的東西。」

「不過──『偉大的工作』和『想做的工作』是不一樣的。」

伊克斯馬上就猜中我的來意。畢竟在這時間點來，聰明如她當然會有所察覺。

伊克斯將我一把抱緊。哈哈，她還是一樣喜歡激烈的肢體接觸呢。要是她的胸部更有分量一點，我就賺到了……呵呵，不過多虧有她，讓我學到一件事，那就是不論尺寸大小，女生的柔軟觸感都是上天的恩賜。

「已經充分得到阿薩神族的信賴，黃粱一夢也已經作夠了吧。好啦……差不多該從夢裏醒來了。」

「……從前黃金女神（古爾維格）……曾以黃金誘惑諸神，使其發狂，我們矮人族也無法倖免。黃金纔是這世上的一切，黃金重於生命，慾望則讓黃金變得更重要。對於搶走我黃金的傢伙，我一定要讓他們……得到應有的制裁！」

我經過海茲的擠乳室，來到瓦爾哈拉境內的更深處。我跟說要一起去的布倫希爾德大人打算前往的地方，就是「瓦爾哈拉大農園」。

鏘──鏘──鏘──

也罷，到最後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還是我，只要能隨心所欲，隨興所至，按照自己的想法而活，就萬萬歲了。

「！」

「怎麼是這樣啊～～！」

「其實在那之後，我有聽主廚提起你的事。我到現在仍舊……大概以後也都會對成爲料理一事感到恐懼。可是，伊克斯你不一樣，你每晚都毫不猶豫跳進鍋裏。我本來以爲是你不怕死……不過應該不是吧？」

我要把握「瓦爾哈拉的晚餐」這個足以自豪的價值，盡全力活下去。

「沒錯……沒錯！我……我是……！」

我催促布倫希爾德大人說下去，她就將雙手疊到背後，別開視線，雙頰微微泛紅，用快聽不見的音量喃喃說道：

「一定要告訴我的事？跟昨晚的比賽有關嗎？」

老人揮下的鐵錘重重敲在鐵砧上，撞出激烈火花，散落於黑暗中。

格拉涅大哥對我的回答似乎有所不滿，喃喃說了一句。我聽不太懂，反正格拉涅大哥自有他的考量。

老人丟出的廢鐵一路滾向前方──那裏有無數個戒指四處散落。這是得花上幾百年的歲月，才能創造出的景象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會贏你的原因有幾個，其中一個是我能變成跟傳說中一樣美味的古林肯比。不過那完全是別人的味道，不代表我的山豬肉有贏過你。」

「咦？嗯嗯……？」

「伊克斯～～！喂～～！伊克斯～～！」

「說的也是！打招呼也的確很重要呢！」

「嗯，我會一直等你的。因爲你聽，有聽到命運逐漸成形的聲音嗎？這就是你活著的證明。我能感覺到……你正受到星辰的引導，那似乎有一股不祥的氣息。」

「？呃，賽伊先生，重度『貝涅廣』是什麼東西？是指保存期限嗎？」

一聲聲金屬敲擊聲規律地響起，迴盪於略帶溼氣的幽暗中。

──鏘！

我有話……一定要對那裏的某人說。

「那、那麼，我以後……也可以繼續做晚餐的工作嘍？」

所以……伊克斯，你也坦率一點吧，因爲身體是無法束縛心靈的。

奇怪，伊茲娜大人是要向我傳達某種訊息嗎？

沒錯，喊吧，伊克斯！用足以上達天聽的宏亮聲音，高聲吶喊吧！把你現在感覺到的一切，都盡情說出口吧！

「昨天比賽完後……我受奧丁陛下之命，重回『瓦爾哈拉的晚餐』這個工作崗位。所以今後又得把重心放在擔任食材的工作上了。」

「我是重度被虐狂啊啊啊──────！」

所以現在──

「唔……是這樣嗎……」

「！師、師父……我好高興！你竟然爲我如此設想……還認同了我的價值……！師父！我果然還是最喜歡你了～～！」

在不停奔落的瀑布水流後方，隱藏著一個小山洞。有個老人僅就著不停搖曳的微弱燭光，駝著背蹲在一旁。

「是啊，現在我終於能篤定地說……比起成爲料理，我還是更想做料理。所以伊克斯，基於這個想法，我希望你以後能繼續幫忙晚餐的工作。當我有事分身乏術，感覺提不起勁，身體出現不適，或遇上其他不方便時……還請你務必幫忙。」

「喔，不好意思，還讓你這麼顧慮。抱歉打擾你工作，其實我有件事一定要告訴你。」

應、應該不可能吧……雖然評審一事讓我對她有所改觀，但她的詩歌還是一樣，不管聽幾次都讓人莫名其妙，我還是隨便聽聽就好。

「果然還是沒辦法……這也難怪，『那個』本來就是我無法重現的奇蹟產物。要是沒有百分百的把握，是不可能靠碰運氣做出來的。」

我不再是你的師父了！現在快把我放下來！

在這之後，我跟布倫希爾德大人就離開伊茲娜大人的家，騎著格拉涅大哥直接回到「瓦爾哈拉」。我在這裏還有一件事得完成。

「師父～～！嘿喝！你竟然親自來見我嗎！啊，抱歉，我正在工作，纔會以鹿的模樣現身，真是失禮了。我現在就變成人……曼納茲！」

老人用嘶啞的嗓音喃喃說完，把剛纔還在默默敲打的廢鐵隨手一扔。

嗯，我是說真的。要「瓦爾哈拉」和廣大的外界間來去，的確需要便捷的交通工具。

「……可以。」

「你真的不用在意，賽伊先生。我也受過你的照顧，彼此彼此。只要你有需要，請別客氣儘管開口吧……就、就算沒有需要，也不用客氣……」

「呵呵，開玩笑的啦。不要緊的，賽伊先生，不是常言道『自古英雄多好色』嗎？你既然有當上偉大英雄的資質，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只不過……」

伊克斯看似難以剋制內心的焦慮，表現得忸忸怩怩、坐立難安。你不用忍耐，想叫就叫出來。對你來說，「瓦爾哈拉的晚餐」正是你不折不扣，無需任何理由……真正「想做」的工作。

而且，這裏還有一個純真到連她叫什麼都聽不懂的人。布倫希爾德大人，我是很想告訴你啦，只是我實在難以啓齒……

聽到布倫希爾德大人用平靜的口吻這麼說，我連忙看向她，發現她正用比語氣更平靜的雙眼，對我投以輕蔑的眼光。

「賽伊先生……雖然我不是奧爾特琳德……不過我好像也開始能看出賽伊先生山豬型態時的表情了。」

不……這應該不是我多心，因爲她的心情我能體會……在這一場風波中，我始終懷抱著同樣的鬱悶。

在轉瞬的火光中……浮現出一張因憤怒和憎恨而扭曲的矮人臉孔。

「不，你的表情就跟那隻變態雞古林肯比完全一樣。難怪你能變成他呢，我終於明白了。」

伊克斯的身體大大地抖了一下。我知道她爲何會有這種反應，畢竟這就是她告訴我的。

今後一定還會發生很多事。世界是如此廣大無垠，每個角落都充滿令人意想不到的價值。

打擊超大──！我居然跟那個變態相提並論！好不容易提高的身價又暴跌啦！

「我應該是……標準的紳士面孔吧？」

○　○　○　○　○

伊茲娜大人一臉沮喪地垂下肩膀。好吧，我又再次改觀了。我錯了，她不是愛講話的大姊姊，而是超級愛講話的大姊姊。

「……嘿喝！師父所言甚是！我以後也要在這座農園裏，繼續努力澆水～～！」

「這件事我也有聽說。至於我嘛……就還是幫農園澆水嘍。這工作雖然不起眼，還是足以讓我感到驕傲。我以後會繼續在一旁註視師父活躍的英姿，一邊悠閒度日。」

「這、這樣啊，那真是糟糕呢……」

「伊克斯，我覺得你的工作很偉大。除了能從角噴出超純水的你以外，沒人能勝任這份工作。這是隻有你才能做的偉大工作。」

「不是嗎……？我……」

「那麼，伊茲娜大人，我們就先先告辭了。下次如果有機會，我也會來參與警備任務的喔！」

「算、算了啦，賽伊先生，我們這次是來道謝的，別這麼嚴格啦。」

「只不過什麼……？」

「？那是什麼意思？」

「啊，說的也是。不過講到道謝，我也要向你道謝纔行。布倫希爾德大人，這次又勞煩你送我來這裏，真的非常感謝。我一直都受到布倫希爾德大人很多照顧呢。」

「咦！」

糟透了，爛透了，我真是最糟糕的師父。伊克斯，請你務必原諒爲師……

「咦？啊，不，那不是跟食材有關的用語……」

「！我不當英雄啦！伊克斯──！」

我喊完不到幾秒，愛徒伊克斯就穿過身後的草叢，全速衝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