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鮮血S的柯爾穆梅～

到了第二天，我跟平常一樣喫完早餐，跑完晨跑，再跟平常一樣回房睡回籠覺──

……很可惜的，並非如此。我今天可不會過得這麼自甘墮落，因爲我有很重大的使命，就是要去傾聽那盔甲和身心都潔白無瑕的女武神──羅絲薇瑟大人的請求。

「啊～～她到底要拜託我什麼呢？難道跟布倫希爾德大人一樣是『請讓我聞你的味道』嗎？」

布倫希爾德大人曾說我身上有水果般甘甜的味道。雖然我本身沒感覺，但既然問主廚和海茲也是這麼說，應該是錯不了。

不過，昨天從「畢爾斯基爾尼爾」回來的路上，羅絲薇瑟大人應該有很多機會聞我的味道纔對……所以她要拜託的是其他事嗎？

「該、該不會……是『請跟我交往』吧？哈哈哈！哎呀呀好難爲情喔！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不過非常抱歉，我的心……不，我的靈魂，已經屬於一位女性了。那就是布倫希爾德大──」

「……你看起來樂得很嘛，賽弗利姆尼爾。」

「人啊────！」

哇啊！太大意了！是人，還站在我面前！對喔，我現在不是在自己的房裏，而是爲了去「溫戈爾芙」，正在前往「虹之虛」的途中啊！

「沒關係啦，我又不在意。妄想很好啊，作自己想要的夢有什麼羞恥的？有慾望反而會讓人變強呢。像我就每天都在妄想立下戰功就會受歡迎啊，奶子摸起來會有多軟之類。」

這、這個大叔太誇張了，不但很自然地附和我噁心的自言自語，還大方地說出如此丟臉的自白。這個肌肉長到腦袋瓜裏的變態猛男到底是……

「誰啊？」

「喂！不會吧！真不敢相信！本大爺是『貝爾傑』啊，貝爾傑！英靈戰士第六班班長『百人斬』貝爾傑大人啦！」

「啊！……呃……？」

「你還沒想起來啊！之前不是有個人跟『威茲卡』爺爺起衝突嗎？後來還在訓練場上辦了老爺爺的葬禮不是嗎！」

「啊！我想起來了！」

聽到威茲卡先生的名字，讓我的記憶終於回來了。我曾隨著女武神姊妹的次女蓋兒希大人，一起去「米德加德」選拔出最強的英靈戰士──「黑之劍聖」威茲卡。我的記憶力可還沒退化到把他給忘了。

也多虧威茲卡先生和眼前這位貝爾傑先生在某日的對戰，纔會發現英靈戰士原來跟我一樣具備「古爾維格」這個能力。

只不過……我們也同時發現到，威茲卡先生其實很容易閃到腰，遠比想像中的還更派不上用場……

「哎呀，你終～～於想起來啦。賭上自己的性命，證明英靈戰士是不死軍隊的人，正是我這個貝爾傑大人，你可不能再忘了喔。」

我們走了一陣子後，就到達目的地。先前從「佛爾克範格」看到的宮殿，就是女武神大人的宿舍。早知道當初跟我說「在那裏」就好了嘛。

「對了，賽弗利姆尼爾，你平常早上都在幹嘛？」

總覺得……就各種層面而言，芙蕾雅大人這個偶像跟粉絲間的距離還真近啊。

「啊，那個啊，那個是那個……嘿嘿！」

「怪了，這裏是哪裏？怎麼跟女武神大人的宿舍不太一樣……」

「唉，畢竟那位大人就是天性單純嘛。不過外表看起來很高貴對吧？那就是她的賣點之一，所以人家還要負責示範怎麼在不同的面貌間迅速切換。」

這、這下慘了。我跟芙蕾雅大人有見過面，如果是她本人，就能證明我的身分……但在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的衛兵面前，我就跟一般的山豬沒什麼兩樣。這樣一來，我就會成爲卑賤的非法入侵者，在百口莫辯之下遭到五花大綁了！

「當然累啊！不過工作本來就會累吧？就是會累才叫工作！人家想做會讓自己累的工作，然後對工作本身及這樣的自己感到驕傲。」

說資格實在太言重了。我的確是打倒尼茲黑格拯救了世界，不過這成果也要歸功於洛基和布倫希爾德大人的智慧與力量，我只是盡力做了我能做的事。

「謝謝，拜託你了。芙蕾雅大人，打擾你了，真是抱歉。」

希爾蒂丟下一句簡潔的道別，就掉頭沿著原路回去。我一直揮著前腳直到她走遠，才走進女武神大人的宿舍。

「人家可是芙蕾雅大人的隨從，至少在她身旁時一定要表現得像樣一點。而且當她從事偶像工作時，人家還身兼經紀人，不扮演幹練的女強人怎麼行啊！」

結果一樓全是空房間。就在我有點厭煩地走上二樓時──

「戰功啊……如果是之前世界樹倒塌那時還有可能，不過現在的『阿斯加德』非常和平，要在這時候立下戰功，恐怕有點困難……」

「其實是昨天羅絲薇瑟大人說有事要拜託我。反正遲早都要問，想說早一點問也好，就跑來了。」

「我當然知道。對了，芙蕾雅大人，我想去女武神大人的宿舍，如果從這裏走，請問要往哪個方向才能到呢？」

貝爾傑先生伸出拳頭，爲未來的自己加油打氣。而不才如我，也想盡一己之力爲他聲援。

「基本上都無所事事，不過我今天要去見羅絲薇瑟大人。」

「……我會當作沒看見的。」

「你你你誤會了啦，賽伊先生！我不是每天都睡到這時候的！因爲今天我沒有值班，所以只有偶爾啦，偶爾！」

「我來了，芙蕾雅大人……啥！賽伊……先生。」

「有事要拜託？那個，可以順便告訴我……她拜託你什麼嗎？」

「唔～～好丟臉，請你趕快忘了吧……」

怎麼又來了啊！咦……難不成芙蕾雅大人是……

「好啦，已經到了。這裏就是女武神大人的宿舍，你記得路了嗎？」

「小希爾蒂，不好意思，麻煩你帶小賽去女武神的宿舍好嗎？」

「是啊，正因如此，所以下一次機會來臨時就更要好好把握。我現在正拚命鍛鍊自己。在達到能屠龍的程度前，我也沒資格羨慕你啊。」

我之前來的時候遇到格拉涅大哥，在他的帶路下才走到女武神的宿舍，不過今天格拉涅大哥不在……算了，反正之前他有帶我走過，應該不至於迷路。

「呃……奇怪？」

痛死了……只是開個玩笑嘛，真過分。我的嘴巴都被拉長了啦。

比起「特別的人」，「特別的人們」一定更能爲這世界帶來幸福。我已經看厭了世間的不幸，只希望以後看到的都是幸福的一面。

面對我咄咄逼人的眼神，希爾蒂則是拚命搖頭。算了，我是個紳士，不會認真動手的，你大可放一百個心。

「喂喂喂！賽伊，爲什麼你會在我們的宮殿裏啊！害人家嚇到差點原形畢露了！」

「咦，布倫希爾德大人？早、早安！」

布倫希爾德大人似乎感應到我飢渴的視線，看向自己的身體，接著臉立刻紅到像火燒一般，連忙躲進附近的房間。

芙蕾雅大人摸了我的頭，旋即優雅地起身，迅速整理好弄亂的裙襬。不愧是職業偶像，切換得真快。

「只、只是迷路啦。說到這個，我從以前就很在意了，爲什麼你要在芙蕾雅大人面前隱藏真正的自己呢？我記得第一次見面時，你本來戴著葛林布路斯堤的太陽眼鏡，結果芙蕾雅大人一來，你就馬上拿掉了，沒錯吧？」

「哈哈哈，我是開玩笑的啦，布倫希爾德大人。不管是若隱若現的輕薄布料，還是清晰浮現的曼妙曲線，我都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請放心吧。」

啊哈哈……總覺得他說明的口氣一再加強呢。被我忘記一事，對他的打擊真有那麼大嗎？……不過，反過來說，這就代表他知道並認同我立下的功績吧。話說回來，沒想到他記得我的全名……嗯，坦白說，我還滿高興的。

「是的。那個……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剛纔您好像『嘿呀～～！』一聲，發出十分雄壯的吼叫呢……不過聲音還是很可愛就是了。」

中招了！這、這就是傳說中唯有上天選出的偶像女神，才能使出的超級笑容──「女神的微笑」！

我向芙蕾雅大人深深一鞠躬，就跟希爾蒂一起離開「佛爾克範格」。就在笑著揮手的芙蕾雅大人消失在視線之外時……希爾蒂突然用曼納茲的盧恩魔法變成人形。她先配合我的視線高度跪下，然後用力地對我壁咚……不，我後面不是牆壁而是樹幹，應該說樹咚纔對。

「咦，不是本來就很蠢了嗎？」

「呀啊──！有小山豬在走啊啊啊────！」

「這也沒辦法！畢竟這裏這麼大嘛！是吧？」

原來如此，也有人是這麼想的啊……話說回來，我對自己的工作有感到驕傲嗎？嗯……等之後再好好想一想吧。

「那是當然了，我可是紳士呢。」

「好的，真的很謝謝你，希爾蒂，那我先走了！」

「呃，雖然講出來很丟臉，不過很抱歉，是後者沒錯。」

我跟布倫希爾德大人不同，沒什麼好隱瞞的，就直接說出來意。

「喔！沒想到目標竟然那麼高啊。拜威茲卡爺爺爲師之後，我的武藝也進步很多了。我很快就會追過你的，等著瞧吧，賽弗利姆尼爾！」

正當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時──突然有女生的尖叫聲從背後傳來。

「啊，賽伊先生，早安！」

我靠著記憶中模糊的地圖，在「溫戈爾芙」裏繞來繞去。因爲對遠方的宮殿有印象，我就朝著它前進，結果闖入了開滿百合花的庭院。

「你對現在的生活有所不滿嗎？」

纔怪，我寧死也不會忘。就算深愛的布倫希爾德大人求我，唯獨這一點我絕不退讓。

貝爾傑先生微微低頭，語尾有些含糊。到底怎麼了？平常大剌剌的貝爾傑先生竟然會露出這麼陰沉的表情……

……奇怪，我有不幸到會說出這種話嗎？如果每天都死算是不幸，那我的確是看厭了沒錯，不過……

「我也不知道耶，因爲我接下來纔要問她內容。不過既然是羅絲薇瑟大人，不管內容是什麼，我應該都會答應吧。」

「方向……？呃……嘿嘿！」

「嗚呀～～！抹速該巒教舵內霧擠那（我是開玩笑的對不起啦）！」

聽她意外地說得頭頭是道，讓我有點驚訝。

「加油，貝爾傑先生！如果你能鍛鍊得更強……強到足以對諸神造成威脅，一定能得到奧丁陛下的認可！」

跟貝爾傑先生道別後，我立刻用「虹之虛」瞬間移動，來到女神之館「溫戈爾芙」的門口。

「是啊，就是我的宮殿。小賽是有事來找我嗎？還是迷路了？」

「是的是的，那是當然。」

「原來如此……不過我還是要說，芙蕾雅大人本身就不怎麼幹練了，不是嗎？總覺得她根本破綻百出嘛。」

「嘿呀～～！抓到可愛的山豬寶寶啦！」

「咦……什麼都會答應嗎……？」

竟敢用「啥」跟我打招呼啊，希爾蒂大姊。你這隻披著羊皮的山豬，要不要我在你主人面前剝下那層皮呢？

「路不用記啦，反正就是直走嘛，不過房子的外觀我記住了。因爲我之前是晚上來的，跟現在白天看到的印象不太一樣。」

「哦～～是這樣啊。可是你不覺得累嗎？」

希爾蒂以意想不到的形式，給了我重新審視自己的機會。我在心裏偷偷對她道謝。

「因爲人家後來冷靜一想，就覺得那樣很蠢嘛。」

「我知道了。那我們走吧，賽伊先生。」

「咦，竟然會說話！……啊，呃，難道……是小賽嗎！」

「總覺得你說得太具體了點……你真的有忘嗎……？」

「謝謝你，小賽！」

「芙、芙蕾雅大人……那個……好久不見了。」

不過，我本來就不可能有所抵抗，畢竟對方可是芙蕾雅大人，那個以美貌迷倒九界衆生的超級偶像，人人憧憬的女神中的女神。沒想到這樣的她，竟然會拋開平時的優雅形象，親自演出官兵捉強盜的戲碼……

……哎呀？這個彷佛響徹世界的清脆尖叫……難道是芙蕾雅大人！

我沿著樓梯來到二樓走廊上，就跟布倫希爾德大人撞個正著。哦，我今天的運氣也太好了，竟然能親眼拜見布倫希爾德大人穿睡衣的模樣！

「哦～～還真讓人羨慕。哪像我缺女人缺到求女若渴啊。」

「哇，請、請等一下，芙蕾雅大人！是我啊！賽弗利姆尼爾啊！」

我還來不及抵抗，就被她手到擒來。

「既然芙蕾雅大人出現在這裏……就代表這裏是『佛爾克範格』嘍？」

「那你就錯了，賽弗利姆尼爾。我們對死沒什麼怨言……只是有點不滿。」

「好～～啦。」

「……還好啦。但只是一味的死，沒立下任何戰功，讓我真的很想有所表現。如果能像你一樣立下戰功，我們就能揚眉吐氣了。」

芙蕾雅大人發出從柔弱外表難以想像的宏亮嗓音，呼喚她的隨從──山豬希爾蒂史薇妮。喔喔，真驚人的音量。如果沒有這種程度的音量，她也無法在廣大的「依達菲爾德大神殿」舉行現場演唱會了。

「你等等喔，小賽，我叫小希爾蒂帶你去好了。小希爾蒂～～！」

「人家纔不蠢呢～～！」

「掰囉！」

「呵呵，其實從『溫戈爾芙』的門口就能看到了。那以後你就會自己走了吧，可不要再給我添麻煩了喔。」

雖然目擊到芙蕾雅大人那羞於見人的豪放女模式，但在喫了這記連同性都能秒殺的必殺奧義後，我也只好網開一面了。

「呃，總覺得對你們很不好意思。在確認英靈戰士也能用『古爾維格』後，每天都得奉命死上一次的人，明明就不只有我了。」

布倫希爾德大人從房門後探出頭，用委婉的語氣問道。

「原來是迷路啦？嗯，這也沒辦法！因爲這裏就是這麼大。啊，我可不是在誇耀自己的家有多大喔，畢竟這裏可是『溫戈爾芙』嘛。」

「對了，賽伊先生，你今天爲什麼一大早來這裏呢？」

……雖然是進來了……不過羅絲薇瑟大人的房間在哪裏？明明只有九個人住，宿舍卻大得不像話。我從走廊頭一路敲門到走廊尾，結果都是空房間，沒人回應，感覺就像在跟一堆屍體打交道。

在她的纖纖玉手中，正拿著巨大的捕蟲網。

芙蕾雅大人沒聽到我阻止她的聲音，一溜煙逃走了。她該不會是去找衛兵吧……？

當我腦中浮現自己成爲去骨火腿的未來，臉色不禁發青之際，原本逃掉的芙蕾雅大人卻沒叫來衛兵，而是自己隻身返回。

嗯～～總覺得怪怪的…………算了，不管它了！

「也就是說，這是珍貴的鏡頭嘍？真是太感謝了！我一定要把這一幕牢記在腦海裏，當成傳家之寶！」

布倫希爾德大人只從我的話中擷取這一段，還嚥了口水。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布倫希爾德大人的表情嚴肅得嚇人……

「賽、賽伊先生，你會這麼說，果然是因爲羅絲薇瑟昨天陪你去宴會吧？」

「是啊，也順便當作回報。托爾大人的宴會很盛大，其實讓我有點怯場……不過多虧了羅絲薇瑟大人，我玩得很高興呢。」

「噢……！所以說，要是當初我有陪你去，現在就……」

布倫希爾德大人聽到我的回答，就立刻垂頭喪氣，喃喃自語。哎呀，她看起來很懊悔的樣子……這樣啊，原來布倫希爾德大人這麼喜歡宴會嗎？我都不知道呢。

「啊，不然這樣吧，如果可以的話，下次我們自己弄個宴會吧。」

「咦！真的嗎？」

我把突然想到的點子一說出口，布倫希爾德大人的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表情立刻開朗起來。喔，感覺好像不錯，本來還以爲這樣太超過了，果然凡事都要先試了再說。

「至於日期，就看情況再決定吧。我已經開始在期待了！」

「我也很期待！你絕不能忘了這件事喔，賽伊先生！」

嗯，我是絕不會忘的。不過布倫希爾德大人好像忘記自己該躲起來，又讓我看到她穿睡衣的樣子了。

「對了，賽伊先生，你是在找羅絲薇瑟的房間吧？我來帶路好了，可以請你稍等一下嗎？」

布倫希爾德大人徵得我的同意後，就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上之前看過的洋裝風格的便服後再次出現。

嗯嗯，雖然小露性感的睡衣美到讓人口水直流，不過要是一直那樣，我會無法移開視線。反正我也想好好看著布倫希爾德大人的臉，所以這樣就好了……我沒有說謊喔。

在布倫希爾德大人的帶領下，我們走向羅絲薇瑟大人的房間。哎呀～～多虧剛纔的好事連連，讓我的臉頰肌肉得到充分放鬆。如果現在把我做成料理，應該就能享用到軟硬適中的豬頰肉吧？

我一邊在腦中描繪美味的菜色，一邊在宿舍二樓前進。在這層樓最裏面的房間，就是羅絲薇瑟大人的房間。

「早安，羅絲薇瑟，你起來了嗎？」

「啊，是希爾德姊姊嗎？我已經起牀了，請進～～」

得到許可後，布倫希爾德大人就走進房間。當我跟著她進去時，羅絲薇瑟大人有些驚訝地看向我。

「哇！賽伊小弟，你也來了？啊嗚，姊姊也真是的，怎麼不早說嘛，這樣我就能先換衣服了！不過也罷……反正是賽伊小弟嘛，應該沒關係吧！」

也就是說，我早上的屍體已在這鍋裏成爲美味的料理了。

「不，哪會！看到你一直掛在心上，我感謝都來不及呢。那就馬上進入正題吧……其實我是想跟你商量有關我的『神技』的事。」

「哇啊！……我們果然還是太亂來嗎……？一定要設法壓制她啊！」

羅絲薇瑟大人仰望變得巨大的我，一臉畏縮地往後退。這已經是她第二……不，第三次看到我這個樣子了。

羅絲薇瑟大人在牀上表演華麗的「型」。動作乍看天真可愛，精悍程度卻是專家等級。在清純的純白睡衣下，藏著強悍的身軀……這對比跟她外白內黑的盔甲頗有一致性，非常好！

羅絲薇瑟大人聽不出是悲傷還是憤怒的哭聲，深深烙印在我的死前記憶裏。這真是最糟的壞結局。自從來到「瓦爾哈拉」的那一天，我還是一點也沒變。

「可、可是，太危險了……如果害你們受傷了……我……」

………………

「羅絲薇瑟大人，你爲什麼想找我商量呢？」

狂怒的柯爾穆梅以蠻力抓扯我的身體，硬度勝過地表萬物的龍麟不一會兒就應聲裂開，噴出大量鮮血，染紅柯爾穆梅的皮毛。

「哈哈，你今天特別有精神呢，快去讓布倫希爾德大人看看這樣的你吧，她似乎非常擔心你呢。」

不過……

得到主廚的許可後，我全速衝去配膳室……想是這麼想，卻沒這個力氣。爲了掩飾自己的虛弱，我強打起精神，推開配膳室的門。

「羅絲薇瑟……」

我用蹄子不停敲著門，就聽到房裏傳出聲音。太好了，她人在房裏，而且似乎沒事。

我的右臂……不見了！被切斷了！就在一轉眼間！難道羅絲薇瑟大人已經完全失控，無法溝通了嗎！

不過……說到訣竅，我根本不知道，也無從答起。畢竟這一招是我不知不覺就會了，所以一開始就能控制自如。

「咦，是關於神技的事？」

羅絲薇瑟大人放鬆肩膀，做了深呼吸。也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讓她放鬆，只見她像死了心般以雙手碰觸地面，四肢著地。

「……對了，我有點在意，羅絲薇瑟大人現在人在哪裏？」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這麼做了！

有腳步聲輕輕地往門邊靠近。門一定等一下就會開了，就能看到她的笑臉了。

「關於這一點……賽伊先生，其實在那之後……羅絲薇瑟就把自己關在房裏。親手害死你的事情，讓她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就在我被疼痛引開注意力時，柯爾穆梅對我發動第二波攻勢，幸好布倫希爾德大人擋下想取我首級的那記銳爪，讓我僥倖逃過一死。

「嗯，這次是復活在爐竈旁。」

「！賽伊先生，那樣太亂來了！你會死的！」

布倫希爾德大人對妹妹疾言厲色的態度難以招架，用充滿困擾的眼神看著我。我爲了安撫羅絲薇瑟大人的情緒，就向她問道：

「二妹蓋兒希爾德是速度強化型的長槍手，三妹奧爾特琳德則是擅長掩飾氣息的暗殺者……我們姊妹都像這樣各有擅長的領域。」

「沒問題的，請相信你自己……還有我和你姊姊吧。」

羅絲薇瑟大人哭倒在血泊中。可惡，爲什麼會這樣……都怪我考慮不周，纔會害羅絲薇瑟大人陷入無謂的悲傷中……但當時情況已經那樣，也只能這麼做了。如果面對不拚個你死我活就打不過的對象，就得抱著不惜一死的覺悟才阻止得了。幸好我就能辦到。

再說，柯爾穆梅是以神技的形態發動，而我的法夫納只是用曼納茲的盧恩魔法變的，兩者在本質上也完全不同……

好！誘餌作戰成功！我趁柯爾穆梅緊咬不放之際，迅速用尾巴纏住他的身體，封鎖其動作，再把他直接壓倒在地。

「太……太好了……」

「布倫希爾德大人，很抱歉讓你擔心了。不過請放心吧，我之前還有被主廚做成絞肉，所以那種程度只是小菜一碟啦！」

布倫希爾德大人和其他女武神似乎想像出我變成絞肉的畫面，各個眼眶泛淚，塞住耳朵。哎呀，我的當年勇對女孩子來說有點太刺激了嗎？下次要更注意纔行。

在宣告解放神技的同時，眼前忽然颳起旋風。風的奔流聲如獸吼，席捲大地，壓潰大氣，所有被吸進的雲逐漸形成巨大的輪廓──

在我跟著變回山豬的瞬間，全身的力氣與體溫便開始從體內流失。啊……這還是我第一次傷得這麼重，看來這條命撐不了多久了。

「怎……怎麼這樣……我現在馬上就去向她道歉！」

「羅絲薇瑟大人，我是來問你昨天想拜託的事……會不會來得太早了點？」

「嗚……」

「你不用害怕，羅絲薇瑟大人。這次的目的只是展現神技，不是實戰，我完全不會出手的。」

我咬緊牙關，強忍劇痛，直到純白的狼毛完全染紅，神技發動時間結束，羅絲薇瑟大人才發出光芒，恢復原貌。

顫抖的聲音傳進耳裏，顫抖的指尖觸碰傷口。目睹已經體無完膚的我，似乎讓她受到很大的打擊。

「咦……」

面對我的要求，羅絲薇瑟大人頓時臉色凝重，布倫希爾德大人也神情緊繃，看似在煩惱該怎麼做纔好。

「羅絲薇瑟！保持清醒啊！別被自己的神技吞噬了！」

「接著『古爾維格』發動！……對了，這裏是哪裏？」

雖然體力因復活大量消耗，我仍勉強拖著身體，來到羅絲薇瑟大人的房門前。我連斟酌用詞的時間都不想浪費，只想儘快把這份心情傳達給她！

「哦，果然是在那裏出現啊，賽伊小弟。很好，看來今天你也順利復活了。」

六足魔狼柯爾穆梅嘶吼一聲，以強韌的前腳踩上大地。就在那血色雙眼瞪向我的瞬間，一陣劇痛旋即襲上我的右臂！

「羅絲薇瑟大人！你人在房內吧！你沒事吧！快回答我啊！」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了。在芙蕾雅大人的宴會上，她之所以會問我一堆問題，就是因爲有這樣的煩惱啊。

「謝謝兩位告訴我這些。不過……光用聽的還是不太能理解。如果可以的話，能讓我實際看看神技嗎？」

「啊，賽伊先生！看到你復活後這麼有精神，實在太好了。我姑且把你的遺體放進冷凍庫，現在應該被做成料理了。那個……這次看你死得那麼痛苦……我本來還擔心你精神上會不會受到很大的傷害呢……」

「順便告訴你，我是擅長近身格鬥的戰士！武器是鉤爪『獸檻之鑰』。攻擊距離雖短，動作卻相對靈活，在戰法的多樣性上甚至不輸蓋兒希姊姊喔！」

「羅絲薇瑟變成柯爾穆梅後，會失去理性變成狂戰士，不分敵我亂打一通。這在我們姊妹之中算是特別強的神技，所以我們認爲這應該是伴隨威力而來的代價……」

「羅絲薇瑟大人，我是賽伊！今天真的非常抱歉！都怪我說出那種輕率的話，纔會帶給羅絲薇瑟大人痛苦的回憶……這全是我的錯！全是我的責任！拜託，請讓我見見你吧！」

我聽得一知半解，便要求更直白的說明，但羅絲薇瑟大人閉口不談，看似有難言之隱。布倫希爾德大人見狀，就把手放在羅絲薇瑟大人的肩上，代替她向我說明。

「呃，我想先問清楚以做參考……你們女武神姊妹的神技系統有沒有個別差異呢……可以說得詳細一點嗎？」

或許是哭累的笑臉，或許是賭氣的笑臉，不管哪個我都無所謂，只要羅絲薇瑟大人是如此希望，要我再被打到死也無妨。然而──

「賽伊先生！」

「不對……不對！這不是賽伊小弟的錯！都怪我以爲自己可以辦到！明明沒有任何證據，卻一廂情願認爲這次就能控制得了！所以結果纔會變得這麼……這麼慘啊……！」

…………

「在不久前，賽伊小弟不是在芙蕾雅大人的午宴上變成巨龍嗎？還有昨天在托爾大人的宴會上也是，那時你明明變成那麼恐怖的龍，卻還能保持理性，完全沒變得兇暴。我就在猜你會不會有什麼祕訣，一直感到很在意。」

啊，就是從劍裏射出光線的那一招啊。我記得洛基說過，那是廣範圍殲滅型的招式。

「嗷嗚──────！」

「嚎嗚！」

「賽伊小弟……？賽伊小弟！不要，不要……嗚啊啊啊────！」

於是我跟布倫希爾德大人及羅絲薇瑟大人就轉移陣地，來到「瓦爾哈拉」引以爲豪的大訓練場一角。

「…………回去。」

我像鬥牛士揮舞紅布一樣揮動僅剩的左手，挑釁柯爾穆梅。原本跟布倫希爾德大人交手的柯爾穆梅，以一個鷂子翻身轉換目標，唾沫四濺地衝來咬住我的左臂。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古爾維格」發動時的復活地點，是在「距離屍體最近的安全地帶」。這是之前我跟洛基，以及女武神姊妹中的七女吉克魯涅大人一起調查出的結果。既然我會在爐竈旁復活，就代表我的屍體就在爐竈附近。

唉……果然這種做法……還是拯救不了任何人啊……

當天太陽下山後，我跟往常一樣復活，首先是環顧四周，確認這次的復活地點。

「賽伊……小弟……？咦，賽伊小弟？咦，騙人，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別管我！這樣就好！」

我集中精神，化成全身散發不祥氣息的龍。一旁的布倫希爾德大人也拿起劍，擺好戰鬥姿勢，一切準備就緒。

當初是我不顧她們的反對，堅持要她使出神技的，羅絲薇瑟大人根本沒必要感到內疚。我不禁坐立難安，立刻跑去找羅絲薇瑟大人。

「好、好吧……兩位，我要上了！神技──『柯爾穆梅•裂風之爪』！」

「輝耀吧！『愛之裁罰』！」

「曼納茲──『墮欲龍』法夫納！」

「請放心，我也會變成法夫納！如果羅絲薇瑟大人失控，我會負責壓制她的！」

「絞肉……惡……賽、賽伊先生……請別若無其事地說出那種話好嗎……」

神技──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指的是神之技，唯有神族才能使用的特別招式。但我不過是一隻山豬，在這方面似乎幫不上忙……

沒錯，管它什麼狼，儘量放馬過來吧。雖然只是變身魔法，我變的還是最上級架空種的龍。即使對上神技，靠那股力量應該多少能應付吧。

她們兩人都爲了施展神技穿上平時的盔甲，我也從我的房裏拿來小型冷凍庫。這是用來預防最壞情況發生的保險。

在眼前──「白之風狼」露出利齒。

「連心都變成野獸……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今天的羅絲薇瑟大人竟然也穿睡衣！還似乎不打算換衣服。爲什麼？是因爲我是山豬嗎？嘿嘿，是嗎，這就是所謂的好康吧。啊，先聲明一下，我可不會讓出這個位子喔。

「那只是姊姊你們安慰我的說詞！我還是不覺得那是威力的代價，一定只是我還沒有充分掌握招式而已！」

可惡……我太小看這件事，太掉以輕心。這就是女武神九姊妹中最強的神技啊。該怎麼辦？得使出全力應戰纔行了。想贏過這樣的對手，就要有不惜殺了對方的覺悟。

柯爾穆梅完全聽不進布倫希爾德大人的叫喚，兇暴度有增無減。再這樣下去，就會演變成遠超過姊妹吵架程度的大災難了。

「請不要……在意……是我自己……太大意了……」

「啊，是主廚啊！我當然會復活了！畢竟就是這樣的能力啊！」

而且現在正值烹調時間，只要循著這股香味，就能清楚得知我的所在地。

她會害怕也是難免，不過她要是再裹足不前，我的魔力就會耗盡，所以也只能強迫她下定決心。

「我的神技是變成名爲『柯爾穆梅』的巨狼。但只要使出那一招，我就無法保持自我……會連心都變成野獸。」

可是……不管我怎麼等，房門另一頭都沒有回應。就我的立場而言，我沒有催促的資格，只能繼續等待。不過，她會不會根本不在房裏呢？還是……裏面發生了什麼事呢！

「咦！」

我把內心的話全說了出來，她應該有聽到纔對。死亡本來就是我的例行公事，只是今天剛好早上就死了，只是這樣而已，就跟平常一樣……所以……就請你像平常一樣對我露出笑容吧，羅絲薇瑟大人。

「咦，是這樣嗎？那就不能在這裏磨蹭了。我先走一步嘍！」

「我知道了。我……決定試試看！」

「說得……也是。賽伊先生的法夫納的確力量很驚人，而且我也會幫忙。常言道百聞不如一見，或許值得一試呢。」

面對我的遊說，羅絲薇瑟大人閉上眼睛，在一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沉默後，她用下定決心的眼神，交互看了看我和布倫希爾德大人。

「你是指姊妹間的個別差異嗎？這個嘛……果然還是『特性的差異』比較大吧。我們雖然是血脈相連的親姊妹，但特性都不同。比方說我是重視防禦的均衡型，本來是以單手劍『愛之裁罰』爲武器，再配上覆數的盾『罪之救贖』戰鬥，不過盾現在……已經全壞了。至於神技，我跟尼茲黑格戰鬥時有用過，賽伊先生應該看過吧。」

她是我復活後第一個想說話的對象，卻到處找不到人。我對在場所有人發問後，瞭解整個經過的布倫希爾德大人就率先回答：

「咦……」

我隔著門……清楚聽到那充滿拒絕的聲音。

「爲、爲什麼，羅絲薇瑟大人！你不原諒我沒關係，我只希望你別再把我的死掛在心上！反正我死了還會復活！即使死亡痛苦又可怕，那就是我現在的工作。我只是完成了使命，所以羅絲薇瑟大人一點錯也沒──」

「會復活不代表就能殺！」

門板砰的一聲，傳來捶打的聲音。一股難忍的椎心刺痛，讓我把沒說完的話都吞了回去。

「因爲能死而復活，所以沒關係？那是什麼話？如果這樣就可以，未免也太奇怪了！我只是不想說而已，其實我從一開始就很反對！能不斷復活，不就代表要不停死去嗎！這樣太痛苦了！既然都復活了，就更不能死！」

「羅、羅絲薇瑟大人……」

她一邊哭，一邊吐露自己的心情。那股激昂的悲痛在我心中劃出傷口，靜靜滲透。這股直達內心最深處的痛苦……就是她現在所懷抱的傷痛。

「這麼想的……一定不只我而已。你可別忘了…………你每死一次，就會有人因而受傷一次。我並不像你……並不像英靈戰士那般……強大啊。」

她說到這裏就離開門邊，而我連叫住她的資格也沒有。

「……我真是徹頭徹尾的蠢蛋……」

我喃喃說完便靠在門上，不住嘆氣。

我到底……在自大什麼啊？

我原本只是食材，是爲了讓人類喫纔來到「瓦爾哈拉」，沒想到卻跟洛基成爲朋友，跟芙蕾雅大人變得親近，還被迫跑去討伐龍，受奧丁陛下讚譽爲「特別」的英靈戰士，甚至連托爾大人也認可我……結果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得意忘形。

雖然表面上看似謙遜，內心仍難免變得驕傲。我無所不做，無所不能，因爲我拯救了世界，是個英雄，就算是羅絲薇瑟大人的問題，也一定能輕鬆搞定……是我想得太美了。

「哪有可能……這麼容易啊……」

爲何我之前都沒發覺呢？羅絲薇瑟大人並非不肯原諒我的愚昧，也不是罪惡感作祟，只是純粹──感到受傷而已。

就算我復活，仍無法抹滅我死亡的事實。我的遺體沒有消失，留下殘酷的畫面，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些之後不是丟棄，就是拿來烹煮的肉，也有可能化爲利刃，傷害某個溫柔的人。直到今天……我才終於學到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