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共享祕密會強化情感的系絆。

午休時間，田口真穗和裏村一夥人喳喳呼呼地談論滑雪之旅，一旁的我與秋葉視線不時在空中交纏。知道那次旅行背後發展了什麼戲劇化情節的，唯有我倆。

「你們晚上有去滑嗎？」我故意問。

「滑了呀。」田口真穗像機關槍一樣關不住嘴：「天氣冷得要命，可是飄着粉雪，閃閃發亮，真的好浪漫喔。」

「是嗎？如果和心上人在一起一定很棒。」

「就是啊，下次一定要攜伴同行。」

我在心裏偷笑。田口真穗渴望的極樂時光，我和秋葉早已享受過了。

但若問我的心情是否已毫無陰霾，我只能搖頭。愈是深切感到我與秋葉兩心相繫，就愈覺得不能再讓現在的關係繼續下去了。

在夜間滑雪場被徹底擊倒的我，事後卻還是回到有美子的孃家。其實我本來想帶着秋葉找個旅館投宿，我不想和她分開。

但是讓這樣的我懸崖勒馬的，依舊是秋葉。

「我也一樣不想分開，想就這樣與你長相廝守，想跟你一起走得遠遠的。但是如果那樣做，後果將會無法挽救。我們沒有地方可逃，你也不能不回家，過了週末你我都得去上班。如果要像之前一樣見面，就不能做任何改變。今晚，請你回到你太太的身邊，算我求你。」

到目前爲止，她堅強的意志力和冷靜的判斷力不知已救了我多少次，她這席話總算令我察覺自己的愚昧，得以避免將自己逼入無法回頭的絕境。

但是我不能永遠都依賴她的幫助。

那麼該怎麼辦？我能做什麼？

這天要加班，拖到比較晚。回到家，一開門立時聞到咖哩的味道，是喫慣的咖哩，配合園美的口味煮得偏甜，在我看來只能算是牛肉燴飯。

有美子正在客廳與人講電話，和室的紙門關着，所以園美八成已睡了。

「……就是啊，我們幼稚園也是這樣耶。說來說去，人家告訴我還是選私立的比較好。」

電話彼端似乎是她學生時代的友人，彼此的小孩年紀差不多，所以經常爲了帶小孩互相吐苦水。現在的話題八成是孩子的升學問題。園美還要上一年幼稚園，但有美子正打算之後讓她念私立小學。

我在沙發坐下，打開報紙看了五分鐘，她終於掛上電話。

「你回來啦。要喫飯嗎？」

她當然不可能爽快同意，有美子會向我要求什麼呢？首先應該是要求我和第三者分手吧。但是，縱使那樣也不可能重回原有的平穩生活，等待我們的只有對彼此而言都很尷尬苦惱的人生。

「話是這麼說，可是地點適中的地方沒有學校所以也沒辦法呀。嗯——習慣了應該不成問題吧，縱使稍微遠一點。」有美子盯着雜誌咳聲嘆氣。

見我不知如何回應，蘆原刑警似乎很滿意，他說聲告辭便離去了，我只能滿腔鬱悶地目送他的背影。

移師餐桌的我面前放着咖哩飯，我邊看電視新聞邊喫，喫着迎合兒童口味的咖哩飯。

爲何當時能夠那麼想呢？現在回想起來我深感不可思議，同時也不免陷入自我厭惡，不解現在爲何無法再那樣想。

「我完全不知情，他們離婚的原因是什麼？」

「當然會。」我回視他的雙眼說：「因爲我很納悶，追問十幾年前的陳年舊事到底有什麼用。」

「秋葉她……你問她關於她母親的什麼事呢？」

嗨，蘆原刑警揚聲。

我一邊處理事務工作，但心情卻忐忑不安。那個刑警到底找秋葉有什麼事？居然還特地追到這種地方來。

被我這麼一問，刑警浮現苦笑，舉起手在臉前來回搖動。

日本有多少對夫妻？具體數字我不知道，但不管怎麼分類，我們應該都會列入「標準組」吧。生活不愁喫穿，但也談不上富裕，存款和貸款都有一些。老公的職業是上班族，公司是一部上市，起碼不用擔心公司破產。

「仲西小姐，有妳的訪客。接待處那邊打電話過來。」

離婚，這個字眼動搖了我內心的某種東西。

就你們倆，刑警特別強調這四個字。雖然四下無人，但他一定是看穿我很忌諱別人的眼光才擺出這種態度。

秋葉接過電話，講了幾句話後，走出辦公室。她一定是要去見蘆原刑警。

「不，她毫不知情。那天我和你見過面的事，我也還沒告訴她。」

對於這樣的標準生活，有美子似乎很滿足，她深信一定會有與昨日、今日一成不變的明天來臨。對於劇烈的變動、預期之外的突發事件，她毫無所求。

我很意外。在我的印象中，我以爲是在秋葉更小的時候就過世了。

「如果中途不用換車倒還安心，假使要換兩次以上的電車，那就有點不放心了，對吧？」

接待廳在一樓，我站在接待廳的入口朝裏窺視，方桌像學校教室一樣排排放，一半都坐了人。

身爲派遣社員的她會有訪客倒真稀奇，我連忙豎起耳朵。

「已經死了。在案發的三個月前。」

辦公室裏，秋葉一如往常面對着電腦。雖然朝我投以一瞥，但她自然不可能知道我和刑警見過面，只是脣角微微浮現笑意，我也自以爲做出同樣的回應，但不知是否成功。

接電話的男同事問明對方的姓名之後對秋葉說：「是一位蘆原先生，據說是令尊的朋友。」

「上次我不也講過了嗎？眼見時效將至，我們警方也很焦急。無論如何，如果不做點看似搜查的動作，上面也會刮我們鬍子。」

我隨後追上，出聲喊他：「蘆原先生。」

我怎樣都無法專心工作，最後索性從椅子站起。明知沒有人在看我，我還是做出小動作假裝要去上廁所，就這麼直接走向電梯間。

洗完澡後，我在寢室用電腦。我上網試着搜尋了一下出租住宅，最好能找個房租便宜、上班不會交通不便，又容易和秋葉見面的地點。就我一個大男人住，所以房間不用太大。

「因爲我一直找不到適當時機提起這個話題。」

「不過，」蘆原刑警補充：「她父母在那之前不久就已離婚了。」

硬邦邦的背部倏然一動，他的國字臉緩緩轉向我。一瞬間，他好像認不出我是誰，但不久，那張臉上就露出殷勤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子啊。」

「上次不好意思，呃，我記得你是渡部先生，是吧？」他朝我背後瞟了一眼後，像在刺探什麼的目光轉向我。「你是陪仲西小姐下來的嗎？」

「我講過了，這屬於搜查祕密，也牽涉到隱私權，所以我不能再告訴你更多。如果真想知道，你何不直接去問她本人呢？你們現在也頻繁見面吧？就你們倆。」

我暗自一驚，蘆原——這個名字很耳熟。蘆原刑警，上次在「蝶之巢」見過的刑警。

「你今天找她有什麼事？」

「什麼怎麼樣？」我的臉還是對着電視。

「不好意思，我不能再往下說了，因爲這關係到個人隱私。實際上，就連到目前爲止的敘述，都已有相當程度侵害隱私權，我們就到此打住吧。」

「是什麼人？」秋葉問。

如果要離婚，這個房子也不得不放棄，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終究還是會在意嗎？」

蘆原刑警起身，秋葉也抬起頭，我連忙躲起來。秋葉走出了接待廳，確定已看不見她的身影后我才走進接待廳。蘆原刑警正要從訪客出入口走出去。

我喫飽了，我說着起身，走向浴室。泡在浴缸中，我想了很多。

「三個月前……嗎？」

「欸，你覺得搭電車通學怎麼樣？」彷彿一直在等我喫完咖哩飯，有美子迫不及待地問。

如果我提出離婚，有美子會作何反應呢？說不定會放聲大哭。以前，在我們交往過程中一度曾認真分手，當時她雖未掉淚，但兩眼通紅。

這樣的生活我並不是沒期待過，婚前我曾有種種想像，下班回家喫的晚餐總是配合小孩的喜好令人倒盡胃口——就連這種事其實我也想過。但當初想像時，甚至對這一天的來臨滿懷期待。打造平凡家庭曾是我的夢想之一。

「今天，我來找仲西小姐，」刑警打斷我的話：「是請教她母親的事。」

「就算是那樣——」

「園美，你覺得她行嗎？」

趁着搜尋資料的空檔我環視寢室，買來不過兩年多，還留有新房子的氣息。這是好不容易纔到手的自己的房子，買下這個時，心情就像是達成了一項人生的重大使命。

「她母親？可是我記得她母親……」

這樣的妻子，或許令我感到少了什麼。明知一成不變的平凡日常應該珍惜，但是思及今後的人生有多麼漫長時，不可否認的是我的確也會眼前驀然發黑，一想到十幾二十年後還是同樣過着無聊的每一天，不誇張地說，我甚至感到恐怖。

「這樣嗎？那又是爲什麼？」

「別讓她去唸那麼遠的學校不就好了。」

「嗯。」

我看見秋葉了，蘆原刑警背對着我。我聽不見他在問什麼，只見秋葉一直垂着頭，做出簡短回答。看起來，頂多只有是或不是這種簡短答覆，她的表情很僵硬。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

因爲我滿腦子只想着情人節——這種話我終究說不出口。

如果真的演變成那樣，我也只能盡力滿足她的要求。畢竟，百分之百是我的錯。

「看來你好像不知道。」

她的語氣雖然是在找我商量，但並不是真的在徵求我的意見，只是在確認自己的想法。她會問我，純粹只是想把整理過的想法說出口罷了。她若真有向我尋求什麼，要的也只是支持她的意見吧。

我試着回想上次遇到蘆原刑警時的情形。蘆原刑警爲何至今還在追查那起案件呢？如果說是因爲沒破案，那我的確無話可說，但我不明白他何以緊咬着秋葉不放，就算是眼見時效將至所以急着破案，難道他真以爲事到如今還能從她這裏得到什麼線索？

我這麼一問，蘆原刑警露出奸笑，是那種會令內心產生種種妄想的討厭笑法。

當我默默喫咖哩飯時，有美子坐在旁邊喝茶、看雜誌。我朝她看的雜誌瞄了一眼，「私立小學排行榜整理」這個標題映入眼簾。

有美子走進廚房，開瓦斯爐的聲音傳來。大概是打算加熱咖哩吧。

翌日，我正在工作，背後傳來男同事的聲音。

到頭來，她恐怕還是會做出「離婚是唯一選擇」的判斷吧，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她會提出種種條件。園美她應該會自己撫養，包含養育費在內，肯定也會要求生活上的保障。當然，她應該也會要求精神補償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