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黎明破曉的街道【事後清晨版】:東野圭吾筆下的「外遇」!》 · 東野圭吾 · 6202 字
高中時,班上的女生說有事要跟我說,叫我放學後留下。聽到這種話,期待愛的告白應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但是面對興奮等候的我,那個女生一開口就向我抱怨運動會的成員。她說,她討厭和合不來的女同學一起參加蜈蚣競走。當時,我是運動會的執行委員,她找我當然只是爲了那件事,說完想說的話後,她就匆匆離去了。
同樣的事發生過很多次。那種事一再發生後,對於女性主動表示有話跟我說,我已不再想入非非。反倒是最近,碰上這種時候我多半會感到不安,因爲大抵對方只是要向我抱怨。
即便如此,週一的下午,當我看到「有事相談,如有時間,今日下班後能否抽空見個面?」這樣的電子郵件時,我還是暌違已久地心跳加快。
寄信人是秋葉。
我扭過脖子,轉頭看向斜後方。她對着電腦,依舊在默默工作,絲毫沒有朝我看來的跡象。
我考慮了很久,纔打出以下這封信:「知道了,那就在水天宮的十字路口旁的書店見,我會在陳列商業書刊的角落。」
雖然心如小鹿亂撞,但其實我知道她爲何會找我,八成是爲了前幾天的事道歉吧,同時肯定也是要還我西裝外套。到時也許會去咖啡店坐一下,但應該也就只有這樣了。她大概會立刻離開,然後自明日起態度又和過去一樣。明知如此,只因爲很久沒和年輕小姐因私事約定碰面,就令我迫不及待地等着時鐘的指針指向下班時刻。男人真的、真的是一種很滑稽的生物。
宣告下班的鐘聲一響,我立刻抱起公事包起身,我怕再磨蹭下去會被課長攔下來。上司這種人,關鍵時刻通常不在位子上,可是當我另有急事時,總會被他叫住。
順利逃出公司的我,大步走向約定的書店。現在才九月,猶有暑氣未消,所以抵達書店時我已滿身大汗。
在吹得到冷氣的地方,我翻閱電腦雜誌耗了十幾分鍾,這才赫然感到身旁好像有人佇立——這麼說其實是騙人的,打從老早之前我就已察覺秋葉走進書店。雖已察覺,卻默默等待她發現我,朝我走近,出聲喊我。
「對不起,收拾東西費了一點時間。」秋葉表情僵硬地說。
「沒關係,反正我也剛來。」
她拎着紙袋,我猜裏面八成裝着我的外套。
我們走進位於書店二樓的咖啡店,我喝咖啡,她點了冰紅茶。
「妳的身體還好嗎?會不會宿醉?」
「我沒事。」秋葉的表情依然很僵,完全不肯看我。
「那就好,妳每次都喝得那麼醉?」
「那天是例外,因爲有點不愉快的事。」說到這裏,也許是醒悟沒必要連不該說的都說出來,她暫時噤口不語,然後才又鄭重補上一句:「醉成那樣是第一次。」
「今後妳最好還是小心點。」
「我不會再喝酒了。」秋葉語帶怒氣地說。
「啊?」男士愣住了。
我雖然覺得事態好像愈變愈奇怪了,但多少也感到有點興奮。我開始期待她到底打算做什麼。
「我不能送去。」
「沒有,就是那個,總而言之,這裏有點不妥……」她好像很在意周遭的人們。
男士瞇起眼走近我。
「你不收下我會很爲難,因爲我無法忍受自己給人添麻煩卻沒解決。」
秋葉在一瞬間蹙眉,用力深呼吸。只見套裝的胸口上下起伏。她帶着下定決心的表情說:
「我問妳。」我一邊坐下,一邊開口問道:「妳爲什麼不送去幹洗?」
「被誰?」
翌日,我按照約定在書店等候,一身白色褲裝的秋葉出現了。這天我一直待在施工現場沒進公司,所以直到這時才見到她。
「這是妳的車?」
「妳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吧?」
「等一下,妳根本用不着這麼做。」
「去櫻木町。」她逕自瞪視着前方回答。
「我明白了,那麼,明天可以請你跟我在這兒再見一面嗎?」
「衝浪?」
秋葉沒說話,讓我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我可不是想讓妳做這種事纔跟來的。」說完,我就直接推開店門離開。我朝富豪轎車停放處的反方向邁步走出,打算搭電車回家。
我走近秋葉。
「爲什麼這麼說?」
「爲什麼?」
「不行嗎?」
店內,秋葉正與一名年約五十歲的男士互打招呼,那是個看起來就像對外國貨瞭若指掌、頗有紳士氣質的男士。
「那麼——」我把後半截的話吞回肚裏。洗過了?誰洗的?
「乾洗店的老闆娘,她會以爲我有男人了。」
「這是什麼?」
「這種玩意,我纔不稀罕。」我扯高嗓門,開始有點不愉快了。「只要妳把外套還給我就沒事了,雖然那件西裝很便宜,早已退流行,對我來說卻是珍貴的行頭之一,沒有那件我就無法出差。」
「妳該不會打算去橫濱?」
秋葉呼地籲出一口氣。「是爲了衝浪。」
她猛然發動車子。本來打算暫時不問任何事的我,看到車子駛進箱崎的收費站,終於無法再保持沉默。
「會被誤會。」
「量身?」我看着秋葉。「這是怎麼回事?」
秋葉一聽,倏然挺直腰桿,猛地縮起下顎看着我。我有點手足無措,那是女孩子要向我抗議什麼時,經常出現的表情。
「妳這算什麼?聽起來一點也不像道歉。」
秋葉神情倉皇地拽住紙袋的袋口。「是的。」
「妳還問我怎麼辦……」
「我很後悔那晚醜態畢露。給渡部先生造成麻煩,也絕非我的本意。」
「那麼,妳只要把那個還給我不就好了?啊!難道說,該不會,衣服還沾着髒東西沒處理?」
「意思是要在那裏做些什麼囉?」
秋葉緘默。
「請下車。」秋葉說着關掉引擎。
「歡迎光臨,那麼先讓我替您量身,好嗎?」
「沒錯,有什麼不對嗎?」
我困惑地打開信封一看,裏面有五張萬圓大鈔。
「這是我的心意。」
「好吧,請妳在這裏等我一下,好嗎?」
「如果妳真的感到抱歉,在拿出這種東西之前好像應該先做一件事。」見她露出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表情,我只好繼續說道:「所謂的道歉之詞,我還沒從妳的口中聽到。」
「請跟我來。」她小聲說完,便一個轉身,大步走出。
車子經過跨海大橋,從山下町駛離高速公路。她對目的地依舊隻字不提,逕自操縱方向盤。
等她終於停車時,是在從主要幹道稍微往裏頭深入的地方,放眼望去淨是時髦商店。
「三十分鐘就會到。」她只有這麼回答。
回到座位,秋葉一臉賭氣地正在喝冰紅茶。
「對,因爲要裝很多行李。」
「因爲我看妳好像以爲什麼事都能用錢解決,但是那種東西無法讓人感到妳的歉意,真正必要的是態度與行動。」
車子進入灣岸線,秋葉高速駛過最右邊的車道。
我一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秋葉也鑽上車。
「可以這麼說。」
「本來是這樣沒錯啦。」她垂下眼。
秋葉雖然躊躇,還是把紙袋遞過來。裏面裝着眼熟的衣服,但是我正想取出時——「別在這裏拿出來。」她說。
簡直像政治家的答辯。
她出了書店,沿着馬路往前走,最後走近停放在投幣式停車場的汽車,是一輛黑色的富豪XC70。
我有種不妙的預感。
「我倒覺得用不着那麼極端。」我瞄向放在她身旁的紙袋。「呃,所以……我的外套怎麼樣了?」
「今天已經晚了,而且我沒有準備。」
「請等一下。」我輕輕朝他伸手製止。「我不需要。」
「所以我才說要賠你錢,請你收下。」
她狠狠瞪着我。「只要用行動表示就行了嗎?」
「不行,沒那種道理。因爲,那只是有點髒而已吧?只要送去幹洗就能解決了。」
留下默默點頭的她,我抱着紙袋走進咖啡店的廁所。從紙袋取出的衣服,正是那天被她弄髒的西裝外套,現在很乾淨,也燙得筆挺。但是一套上身,我嚇了一跳。袖子居然變成七分袖,肩膀也變得很緊,前面的扣子也扣不起來了。
一下車,她便走進旁邊的店,櫥窗內裝飾着男性西服,上面標有除非彩券中獎否則絕對買不起的價錢。我瞪大雙眼尾隨在她身後。
「啊?爲什麼?」
「請你收下這個。」
我愈來愈不安了。
我很納悶這需要什麼準備,但我沒問,因爲對於她會用什麼態度表明歉意,我漸漸產生好奇。
「不是,我是覺得很羨慕,打從以前我就想試一次看看,可惜到頭來一直沒機會嘗試就老了。」
「傷腦筋。」我嘆口氣,抓抓腦袋。
「明天?非得等到明天不可?」
「所以,這就是我在表達我的歉意。」她把信封朝我推過來。
「總之,請你上車就對了。」
「原來如此,妳是衝浪客?」
其他客人都朝我們行注目禮了。不管怎樣先離開吧,我說着從她手中取過帳單。
「等一下。」我追上她,把信封塞進她的套裝口袋。「這樣或許妳覺得一筆勾銷了,但我卻無法認同。」
我的腦中又浮現秋葉在棒球練習場的身影,也想起在KTV唱個不停的她,當時的她和現在的她,簡直是判若兩人。
「我說,那個,該不會就是我的外套吧?我一直這麼以爲。」
「請上車。」秋葉解鎖後說。
「不然,我該怎麼辦?」
「那個,仲西小姐。不管怎樣,先讓我看看那件衣服,好嗎?」
秋葉把信封往我面前一推,抓起帳單就起身。
「那麼,明天,同一時間在這裏碰面。」
她自皮包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出了店,秋葉正板着臉等我。
「要去哪裏?」
「所以妳就自己洗?」
我指着紙袋。
她搖頭。「不,已經洗過了。」
「那個地方非得走高速公路才能到?距離那麼遠?」
看樣子在抵達之前她什麼也不會透露。我放棄追問,決定眺望窗外。想想不知已有多少年沒去橫濱兜風了,當然,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坐女人開的車去。
「一言爲定。」她說着點點頭。她那隱約帶着挑戰的目光令我耿耿於懷。
「我倒覺得問題不在那裏,總之這錢我不能收。」
「不是,我只是覺得妳的品味很特別,不太像一般年輕小姐喜歡買的車。」
「到了就知道。」
「我要請這間店替渡部先生做一套西裝,以此表達歉意。」
「治裝費,請讓我賠償。」
「你不能拿這筆錢再去買一套新的代替嗎?」
「來吧,這邊請。」男士想帶我去後面。
「請等一下。」好像另一個秋葉的她追上來。「你到底是對哪裏不滿意?」
「妳的想法。」
「你不是說只給錢不行嗎?所以我不是用行動表示了嗎?」
「這樣子不叫做用行動表示,妳真以爲這樣做我就會高興嗎?不要太瞧不起人。」
「不然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對?」
我湊近端詳語帶憤怒的秋葉臉孔。
「妳是真的不明白?」
「就是不明白纔會問你。」
我搖頭,做出投降的姿勢。
「給別人造成麻煩,如果感到抱歉,首先該做的只有一件事。這種事連小學生都知道,連幼稚園小朋友都知道——對不起——應該要這麼說,對不起弄髒了你的衣服。爲什麼妳就是說不出這句話?我根本不想要什麼錢,也不希望妳替我定做什麼高級西服。我之所以跟着妳來到這種地方,是因爲我以爲能夠聽到妳說句話,因爲我期待妳道歉。什麼狗屁量身,別他媽的開玩笑了。」
我是真的很火大,忽然有種被人糟蹋的感覺,令我一肚子火氣。
「夠了,這件事就當作沒發生過吧。既然妳不肯道歉,那也不用勉強,除此之外我對妳別無——」講到這裏,我立刻僵住。
秋葉站在原地如石像一樣動也不動,她的眼中含着大顆淚珠。在我驚愕的凝視中,淚珠終於開始流淌,在臉上形成道道淚痕。
這也太扯了吧,我暗忖。在這種時候哭泣太奸詐了。
但她接着說出的話,卻令我更困惑。
「要是做得到不知該有多輕鬆……要是能夠坦然道歉,我,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老實說,雖然當場呆住了,但我心中卻也有某種熾熱開始膨脹。如果說得更淺白點,那是一種「心動」的感覺,從未經驗過的事物、自己沒遭遇過的事將會發生的期待感,朝我步步迫近。
秋葉自皮包取出手帕,快速擦過眼下,然後做個深呼吸,看着我。她的臉上已經沒有淚痕。
「失禮了。好了,那現在要怎麼辦?」
搞什麼?什麼叫怎麼辦,這話該我問纔對吧。
喫完飯,秋葉想買單,但我提議各付各的。
秋葉微微點頭。
「可是,總不能就在這裏草草解散。」
「你大概以爲反正我絕不可能開口邀你,但我偏偏就是會邀你喔,因爲我向來不開那種空頭支票。」
「那句話你剛纔也講過,你說一直想試試看。」
「妳是什麼時候開始玩衝浪的?」
「怎麼說?」
那間餐廳位於大樓的二十八樓,窗口的禁菸席可以放眼眺望橫濱街景,店內彷彿爲了尊重夜景,把燈光調成恰到好處的昏暗。
「小東西……是指什麼?」
「要去喫點小東西嗎?」我說。
「那,我送你回去。」
「不過,那是騙人的吧?」
「什麼怎麼辦……」
她點點頭,這次終於發動引擎。
「可是喫少一點比較好吧?」
我們的對話漸漸變得順暢。
「妳決定就好。」
她拿叉子的手停下,定睛看着我。
「不然,妳送我到橫濱車站好了,我從那裏回去也比較方便。」
「爲什麼?」
我考慮了一下才點頭。
「怎麼辦?」
我下定決心不管怎樣今天一定要貫徹堅定的態度,我不想讓她以爲我是因爲她的淚水而妥協。
我本來直到剛纔還很生氣,但那股怒氣被她的眼淚平空抹消。失去怒氣的我,頓時變成泄氣的空殼子。
「因爲妳沒說今晚到底要做什麼,我怕也許來不及趕回家喫晚飯……不,呃,我並不是要跟妳一起喫晚餐,我是想說如果拖到比較晚,我也可以自個兒找個地方喫完飯再回家。」
「衝浪啊,真酷。我本來也一直想嘗試看看。」
這一瞬間,我的腦中閃過種種念頭,我並無邪念,首先想到的是該怎麼做才能保住我的面子,如此而已。
這次輪到秋葉的表情略顯變化,她顯然措手不及,但並未退縮。
「好啊,」我說:「去就去。」
我有點緊張,一邊問起她對新職場是否習慣、工作是否有趣等等問題,對於這類問題,秋葉起初臉色僵硬,一再重複那種想怎麼解釋都行的含糊答覆。也許她是覺得如果說錯話,將來被公司其他人傳揚開來會很不利。
一路走回秋葉的車子,我倆鑽上車,我一邊暗忖事情愈搞愈離譜了,一邊拉過安全帶。從明天起我該用什麼面目對待她呢?想到這裏我有點不安。
秋葉正要發動引擎的手停下。
秋葉露出赫然一驚的表情後,嫣然一笑。她的笑容很美。
「我也是認真的。」
「你現在,不會緊張嗎?」
她肯定認爲,反正我絕不可能答應。事實上,我是很爲難,我的確覺得要是能夠衝浪該有多好,但事到如今我已沒有那麼大的興致去挑戰,但我又不甘心如此坦白招認。
「不,不是小東西也無所謂,普通食物就行了。」
說實在的,我其實期待過與秋葉共餐。下班後要和年輕小姐見面,所以暗懷這點期待應該是正常反應吧?
她好像不太同意,但最後還是點點頭。「好吧。」
「對。」
「沒問題。不過我也有我的行程安排,所以最起碼也要在兩、三天前先通知我。」
「你只是在隨口附和我的話吧?其實你根本沒有那麼想嘗試。」
原來是爲了這個啊。我總算明白她何以堅持「簡餐」,她是顧慮到我回家後八成要喫妻子做的飯菜,所以覺得非得這樣不可吧。
「我真的會邀你去喔,不是唬人的。」
「好吧,那麼外套的事就算扯平了。」
「大約三年前……吧。」
「一點也不,緊張的應該是妳吧?」
「因爲這是我平常喫晚飯的時間。」
「今晚,我在外面喫也沒關係。」
關於我的西裝外套,我已決定在此按下不提,因爲我怕如果提起那個,會把好好的晚餐搞砸。雖然我也非常在意她爲何哭泣,但我決定忍住。
「總之……我要先回去了。」我總算擠出話:「反正待在這裏也沒什麼意義。」
「橫濱車站的東出口有棟大樓,裏面有一間義大利餐廳可以喫到正統的義大利菜。」秋葉說:「要去那裏看看嗎?」
「沒什麼特別原因,是在玩衝浪的朋友邀我。」
「因爲你如果現在喫太飽,就喫不下晚飯了。」
四下沒有車子行駛,也沒有任何算得上噪音的動靜。一片靜寂中,唯有那個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
「你肚子餓了吧?」秋葉說,語氣聽起來格外正經。
「我的確講過。」
「沒那回事。」我噘起嘴。「我幹嘛非得附和妳不可?我是真的覺得有機會的話很想試試看,就連現在也這麼想。」
「起因是什麼?」
「是這樣嗎?」
「那好,我們就去吧,去衝浪。」秋葉目不轉睛地凝視我。
「真的?」
雖然莫名其妙地鬥起嘴,但我很愉快,我覺得她激動起來很可愛,而還能夠激動的自己也不賴。
「不用了,這樣妳還要繞個大圈子吧。」
可是偏偏在這種想耍帥的時候,身體總會出現可笑的反應。秋葉把車鑰匙插進去,正要轉動之際,我的肚子竟發出聲音。咕——嚕嚕嚕嚕——
「不,這餐讓我付。」她的眼神很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