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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話

《黎明破曉的街道【事後清晨版】:東野圭吾筆下的「外遇」!》 · 東野圭吾 · 4609 字

在泡沫經濟時期,世間一片繁榮好景,男人爲了追求女人,花錢如流水也不手軟。每次約會都要送上一流的名牌禮物,邀請女人上高級餐廳喫飯,打腫臉充胖子也要買進口轎車送女人返回她的時髦公寓。有時在一個女人身邊,會同時有好幾個凱子分擔這些開銷。這些人對於自己私底下被人譏爲負責接送的司機、負責請喫飯的飯主、負責送禮物的金主等等自然毫不知情,而女人卻和真命天子去豪華大飯店上牀,事實就是如此。

戀愛通貨膨脹在平安夜這晚迎向最高潮,爲了這一晚,男人紛紛預約餐廳,事先訂妥飯店房間,奔向Tiffany。飯店間間客滿,餐廳喫定客人的弱點,把聖誕晚餐標上貴得可笑的價錢。Tiffany大排長龍,沒買到OPEN HEART銀鏈的男人就得做好被女友甩掉的心理準備。

我也曾是這樣的笨男人之一,穿着不搭調的寬鬆時髦西裝,手捧玫瑰花束,站在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會覺得門檻太高的飯店大廳等候女友,一心認定如果不這樣做就會讓女友跑掉,實際上也的確如此。對於男人們的獻身大戰,女人早已司空見慣,她們的要求愈演愈烈,就像反覆練習揮棒擊球般一次接一次襲向我們,跟不上要求的人就會被淘汰。

但是當時很快樂,戀愛的通貨膨脹和任性的揮棒練習對我們男人來說雖然不容易,但困難愈多,克服之後得到的東西似乎也愈有價值。所以,在還沒確定能與誰共度聖誕節前,就已搶先訂下飯店房間,不惜將購屋定存基金解約也要買Tiffany的項鍊。

現在,我和那時有着同樣的衝動,雖然不再像當時那樣企圖砸下超乎必要的錢,但光是盤算要和秋葉在哪間店共度便興奮不已。幸好,現在要預訂餐廳已不像以前那麼困難了。

只是,正如年輕時代的我遭遇過種種障礙,現在的我眼前也矗立着一道高牆。那就是,我已有必須一同度過聖誕節的家庭。

平安夜正一分一秒地逼近,我很焦急。事到如今,我不能跟秋葉說還是無法見面。該如何是好?我拼命思考,得到的結論就是——單憑自己一個人絕對辦不到。

「喂,你瘋了嗎?」新谷的反應正如我所料,他放下芋燒酎兌熱開水的杯子,長嘆一口氣。「如果只是外遇倒也還好,沒什麼好驚訝的,就連我自己也不是完全沒發生過這種事。」

「啊?真的嗎?這我倒是頭一次聽說。可是上次你不是還說我們在世人眼裏,已經是歐吉桑,不是男人了。」

新谷皺起臉。「如果單論道德,我們的確已不是男人。重拾男人身份也就是拋開道德之時,所以外遇纔會叫做不倫。」

從新谷的嘴裏,冒出和他的形象完全不搭調的道德這種字眼,令我有點錯愕,同時也很沮喪,原來連他這種男人都在乎道德。

「我自己也知道這是不對的。」我握緊生啤酒的酒杯。

「事到如今,你垂頭喪氣又有什麼用?我無意勸你結束外遇,你也不是傻瓜,如果能夠懸崖勒馬想必你早就這麼做了。心裏一直想着要結束、要結束卻還是拖拖拉拉藕斷絲連,外遇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可真瞭解。」

「但是,唯獨你承諾平安夜幽會這件事我實在無法贊成。我告訴你,唯獨這件事你絕對不能做。」

「我知道,可是……」

「可是還是不得不許下承諾嗎?我是不知道箇中內情啦,但你最好打消念頭,否則那已不是單純的玩火遊戲了,你該不會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吧?」

「什麼心理準備?」

「和有美子離婚的心理準備呀。」

我微微搖頭。「我想都沒想過……」

「你打消念頭了嗎?」

「因爲女人很聰明。」他大口灌下加了芋燒酎兌熱開水。「我剛纔不也講過了嗎?誰都不會幸福,有美子也一樣不會幸福,所以她不可能選擇那條路。」

「怎麼會,爲何這麼說?」

掛斷電話後,我偷窺秋葉,她正朝我看來,一臉納悶地歪起頭。我莞爾一笑,朝她點頭示意。接下來那幾個小時,我坐立不安。我一直在等一通電話,無論是在看圖或是與人商談之時,我都忍不住去注意桌上的電話。

秋葉凝視我,朝我伸出手,她的指尖碰到我放在桌上的手。

有美子把手伸進紙袋,拿出來的是上次那種用蛋殼做的聖誕老公公。

平凡無奇的對話,但是有美子應該沒發覺這段對話之中隱藏着重大意義。

「這個嘛……」她沉默了一下之後才說:「剛纔新谷先生打電話來,他好像想跟你聯絡,可是同樣打不通你的手機。」

從以前就口才過人的新谷,即便在這種時候依舊充滿說服力和震撼力。

「這種事我當然明白。」

「今天傍晚,幼稚園會有個小小的聖誕派對,我打算到時候帶去給人家。」

「聽妳這麼一說,之前妳好像的確提過這回事。」

「那你要把充電器帶着嗎?」

「搭八點多的應該來得及,十一點會抵達新大阪車站,我再從那裏搭計程車去守靈會場,大家應該已經先趕過去了。」

「平安夜還叫你們加班?公司也太不體貼人了。」

這是個晴朗得嚇人的好天氣,透過蕾絲窗簾射入的陽光升高了室內溫度,向來喝熱牛奶的園美今早說,她想喝冰牛奶。

「你已經見過了。」我說:「在棒球練習場。」

「這也不能怪你,況且,你好歹也已經先盡過家庭義務了。」有美子的目光移向園美,園美正在沙發上和小狗布偶玩耍。

早在一週前我就已告訴有美子,今晚要在家喫飯。去年我們一家三口是上館子慶祝,但今年我無法如此承諾。給母女倆的禮物和香檳前天就已事先買好,現在放在公司的置物櫃裏。一切都是按照新谷的建議。

我像平時一樣在有美子的目送下走出家門,服裝也和平時一樣,一切都得一如往常纔行,連一點點差異都不能有。對已婚男性而言,平安夜不是特別的日子,沒必要精心打扮。

「你要搭幾點的新幹線?」有美子問。

「你當然該這樣做,但你也得先設想一下,萬一東窗事發時怎麼辦?基本上,無論被逮到什麼證據,你當然都只能否認到底,但是有時這套也會不管用,我是在問你到那時要怎麼辦。無論如何,你絕對不能一時衝動提出離婚喔,因爲那樣做誰都不會得到幸福。」

「結果,我總共做了十五個,累死了。」

「我不會做那種事,妳不用擔心,那麼,今晚就這麼說定了。」

「大概七點吧,前提是如果沒加班的話。」

「我已經許下承諾,事到如今,我不能告訴她那是騙人的,況且我也不想讓她在平安夜忍受寂寞。」

「你沒買手機的充電器嗎?你的手機完全打不通。」

「雖然高興……也很害怕。」

我做個深呼吸,喝了口啤酒。

「應該不成問題,地點和時間就照我之前說的。今天我會把手機關機,如果有事要聯絡就寄電子郵件到我的電腦。」

「野田老師?噢,認識啊,那是我大學修專題講座時的老師,不過他現在當然早已退休了。」

我喚來服務生,點了兩杯香檳。

「渡部……」新谷萬分爲難地挑起眉尾。

「這是什麼?」我問。

「我知道。」我對她擠擠眼。

「嗯,應該是。」

但新谷再次用力搖頭。「她不會說。」

「我很高興,但是……」她垂首。

「怎樣,簡直是地獄吧?你能忍受那種地獄嗎?你已有不惜做到那種地步的心理準備嗎?」

晚間七點,我按照預定計劃在自家桌前坐下。把小狗布偶送給園美,白金項鍊送給有美子,桌上放着聖誕蛋糕和香檳酒。

喫完早餐,我抱着公事包走向玄關,穿上鞋子時,放在旁邊的紙袋吸引了我的目光。

「怎麼會強人所難,我不是如約而來了嗎?」

「抱歉,無法陪妳們。」

「新谷說什麼?」

「我是沒問題啦……但你真的可以嗎?」

下午四點過後不久,那通電話打來了,是有美子打的。

其實野田老師是在兩年前過世的,但那時出了某些差錯,沒有聯絡到我,所以我自己也是直到最近才得知老師過世的消息。這件事我沒告訴有美子,反倒成了天賜良機。

「手機快沒電了,昨天我忘記充電了。」

「真是辛苦。」

我邊說,邊取出手機,憤然咂舌。「啊!慘了。」

「別忘了買禮物喔,還有香檳酒。」看着準備上幼稚園的園美,有美子壓低嗓門說。

「縱使我不提離婚,我老婆說不定也會主動要求吧。」

「因爲,」她驀地嘆息。「這本來就是強人所難。」

「聽說那位老師過世了。」

「可是如果沒事的話,你七點就能回來吧?」

「我還以爲你不來了。」她說。

「這還用得着說,」新谷大力拍桌。「如果被有美子發現了,不管怎樣先道歉再說,向她道歉,然後發誓絕不再犯。你要向她下跪,發覺老公偷喫時,老婆首先會要求的是道歉,然後是發誓。女人不會被怒火衝昏頭做出摧毀生活基盤的莽撞之舉,你最好從現在就開始練習下跪。」

「妳在說什麼傻話。」

我確認她的周遭沒人後,從自己的座位打電話。她身旁的電話響起。

「不過,如果真的弄到那種地步,我也覺得不管怎樣都得先道歉。」

「不,算了,如果忘在公司反而不好,我到便利商店再買一個。」

「讓你迷戀到這種地步,可見一定是個大美女吧?改天我倒想瞧瞧她的長相。」

「你對你太太報備過今晚會晚歸嗎?你該不會什麼也沒交代,一心以爲只要關機就沒事了吧?如果你那樣做,事後會很麻煩喔。」

「這是沒辦法的事,只要她和有婦之夫談戀愛,就得有這種覺悟,她自己應該也心知肚明。」

「不,你不明白,就是因爲不明白,纔會有平安夜與情人幽會的傻念頭。快點醒醒吧,渡部,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她知道,她也這麼說過。」

「慢着,渡部,我們再喝一杯。」新谷咚咚猛敲自己的額頭。「萬一被有美子發現了,你打算怎麼辦?」

「我們的工作本來就不確定幾時會發生什麼狀況。」

「你今晚大概要幾點才能回來?」有美子一邊在我面前放下咖啡,一邊問。

「喂,看來你還是沒搞懂。」新谷指着我的鼻子。「我所謂的道歉,可不是隻有那一時片刻喔。下跪只是贖罪的開始,永遠不會有終止的一天,一輩子都得繼續道歉。你在老婆的面前永遠抬不起頭,在家裏也會無地自容,直到夫妻之間有一方死掉爲止。」

我邊喝香檳,邊不耐煩地抱怨。

「那最好,本來就不該有那種念頭,外遇應該在絕對不離婚的前提下進行。」新谷說到這裏,滿臉詫異地看我。「喂,你在發什麼呆?」

三十分鐘後,我鑽進計程車,目的地不是東京車站而是汐留。我已預訂高樓大廈最頂層的餐廳。我身旁放着旅行袋,裏面裝了喪服。我向有美子說明,今晚要幫忙守靈,明天在喪禮會場當招待。

「搞失蹤?」

八點整,我抵達餐廳,環繞全店的玻璃帷幕外是東京的無垠夜景。我在服務生的帶領下走到窗邊席,身穿黑色洋裝的秋葉早已就座。她仰望我的雙瞳,似乎有點溼潤。

「記得讓園美替妳按摩一下。」

「你可別說但是現在聽我說着說着,就突然萌生這種念頭了。聽着,渡部,我不會叫你現在立刻停止外遇,但是唯獨這點你絕對要遵守:千萬不能讓有美子發現,別做任何會露出馬腳的事。這是遊戲規則。」

「不,我只是說不會求你幫忙。」

「知道了,我不會再求你了,跟你說這種麻煩事真不好意思。」

「爲什麼?」

「有一位野田老師你認識嗎?」

「怎麼了?」

「啊?」我繼續使出渾身解數演戲。

新谷叫住女店員,又點了一杯芋燒酎兌熱開水,我叫了生啤酒。

「怎麼了?」

「真是太倒楣了,居然選這種日子守靈,可是我不去也不行。」

「啊?沒有,我之前是沒想過要離婚啦……」

「我買了,可是無法順利充電。找我有事?」

「雖然不願想像,但我會銘記在心的,更何況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外遇潛藏着失去一切的危險性。」

「你爲什麼要關機?該不會是打算硬生生地搞失蹤吧。」

「不然你到底要教我怎麼辦?」

到了公司,我先找秋葉。她坐在電腦前,正在看某本雜誌,桌上放着即溶咖啡紙杯。

「是我。」我稍微把脖子向後扭,我知道她會從電腦後面看着我。「今晚,沒問題吧?」

「我會小心不讓她發現。」

「電燈一課,您好。」秋葉的聲音傳來。

新谷重重嘆氣,猛抓腦袋。

「既然如此——」

「可是我自己無法接受。她基於某些因素已經失去了家庭,我不能撇下這樣的她,自己去和家人共度佳節。」我拉過帳單,打算連新谷的酒錢一起付。「你這麼忙還找你出來,真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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