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德魯伊熱氣騰騰的溫泉一遊!
《德魯伊來囉!》 · 志瑞祐 · 1.7萬 字
時序甫進入十二月的森野商店街已迫不及待放出了“鈴兒響叮噹”的旋律。
並排的商店街櫥窗也掛上了五顏六色的鈴鐺與花環,至於商店街必備的各景——聖誕樹也綴滿了橘色與藍色的燈泡。
在這種洋溢着熱鬧聖誕氣息的街道正中央,我,白川夏穗正興高采烈地踏步前進。
“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我雖然一直哼着嚕嚕,但可不是爲了買嚕嚕纔出門的。(譯註:《るんるん》是講談社已經停刊的某本少女漫畫雜誌。)
我單手緊抓着一張抽獎券,這是剛纔去魚攤買特價鰺魚時老闆送我的。一獎好像是豪華的錄像機電視,也就是將錄像機與電視做成一體的那種機器。
或許會有人問都什麼年代了還在看錄像帶,但因爲我以前錄下的動畫節目都是以錄像帶保存的,所以很希望房間內有一臺專門拿來觀賞動畫用。
我走向以手工蛋糕卷而聞名的西洋點心店“銀果堂”對面,也就是“島田電器”的正前方。那裏有一頂供客人進行抽獎的帳篷。
帳篷前堆滿了裝各種獎品的紙箱,充當櫃檯的桌子後方則站了一名身穿紅色聖誕裝、拿着手搖鐘的可愛少女。
——等一下。
我瞠目結舌地一動也不動。
那個人不就是——
輕柔飄逸的淡金色長髮、如水晶般透明的藍色眼珠、可與櫻花花瓣媲美的可愛嘴脣、白似瓷器的稚嫩肌膚。
沒錯,那就是我的同班同學——絕色美少女德魯伊——荷林·夏蕾亞小姐。
“喂,喂喂喂喂,那女孩在搞什麼鬼呀!”
除了法香那種特例外,森野學園基本上是嚴禁學生打工的。
我臉色鐵青地衝向帳篷。
到了櫃檯前方我才氣喘吁吁地站定腳步。
“太過份了——!”
我對着少女大吼道。
我將抽獎券遞過去,並緊握着搖獎筒的把手。
看起來好像腐爛的球藻呀,真是詭異的顏色。
……原來是這樣。話說回來,那個變態紳士爲了製造機械夏蕾亞而投入了全部的身家,現在就連房租都付不出來,此外還因爲白喫白喝而被警方通緝。
“主人在那間店工作。”
——等等,“喀鏘”?
我趕緊將手從對方的頭上抽回來(亞瑞安則發出“啊……”的一聲),並從口袋取出那張已經皺巴巴的抽獎券。
身穿聖誕裝的夏蕾亞“喀鏘”一聲歪着脖子。
“唔嗯,因爲穿太多才會累。夏穗你們也把鞋子脫了,這樣比較好走。”
兩者的五宮雖然看似十分相像,但包括鎖骨的線條、腰際的弧度、肌膚的觸感,以及胸前的隆起,可說是處處充滿着微妙的差異。(外行人是不可能看出來的。)
“是、是的。請繼續——”
摸摸,摸摸。
其餘兩人見狀。
一獎的錄像機電視是紅球。二獎的SEGA Saturn與三獎的Barocode Battler感覺也很有魅力……不過老實說,贊助抽獎的廠商“島田電器”還真會選獎品呀(據說那些可能都是常年堆在倉庫的不良品)。(譯註:SEGA Saturn是家用電玩主機;Barocode Battler是一種以掃描條碼的方式進行對戰的掌上游戲主機。)
“好棒喔,我也想去泡溫泉——”
——結果,我卻在裏頭髮現了那傢伙。
我以軟弱的口氣呼喊道,一馬當先的夏蕾亞聽見略微回過頭。
摸摸,摸摸摸摸。
阿瑟·藍道魯夫。
“耶?姐、姐姐怎麼會突然提起雪那小姐!”
雙方對罵的聲音隔一條街都聽得見。
“咿呀!”
亞瑞安突然激烈地晃動着手搖鍾。
我弟聰史其實也很想參加。
“是的。”
“唔喏喏——!”
“抽中大獎吧!”
“哇,真的打中了!對不起,夏蕾亞!”
成員分別爲我、夏蕾亞、雪那,以及法香。
“唔——夏、夏穗是大笨蛋!好痛!好痛!”
那間“銀果堂”除了知名的蛋糕卷外,櫥窗還展示着許多讓人忍不住流口水的美味點心。透過櫥窗可窺見店鋪內側以整片落地玻璃隔開的廚房,顧客藉此能輕鬆欣賞師傅們製作點心的過程。在不怎麼熱鬧的森野商店街中,“銀果堂”算是一個難得的時髦景點。
“嗄?你是想跟雪那一起泡吧?大色狼——”
路人都以不知發生何事的狐疑表情轉向我們,但我一點也不在意。
“她們在演夫婦相聲嗎……”
大家都穿着適合在高山活動的保暖服裝,只有夏蕾亞還是平常那套制服——因爲她除了德魯伊的袍子(也就是不穿內褲那件)外就沒有其它便服了。
一名身着圍裙的變態貴族,正被手持打蛋器的前輩蛋糕師傅指指點點。
“嗯?”
他對我這個姐姐撒嬌道。
“喔喔,真是好久不見了。看你這麼有精神真是讓人感動。不過話說回來,你怎麼會跑到這裏來打工哩?”
“……呃,你該不會是,亞瑞安?”
一顆暗綠色的球滾了出來。
“……”
自從校慶後亞瑞安就不見蹤影,我還以爲她再也不會出現了呢……
話說回來,這次的旅行我本來也想約亞瑞安參加。
“是的。不過,我不能不管我的主人。”
“……那傢伙在裏面做什麼呀?”
我集中全部的注意力。
“……?”
“夏蕾亞——我們休息一下吧,我快累死了——”
“……不行,我碰到溫泉就會短路。”
結果被這種悲傷的理由婉拒了。看來她那水陸兩用的MSM開頭番號(機械夏蕾亞Marine的縮寫)只是擺好看的。
如此這般,時間到了三天後的星期六。
一邊想起了本來的目的。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咚隆。
“呃——腐爛的球藻色是什麼獎品呀……”
“還敢回嘴,快動手啊,你這個變態!”
數週前她在藍道魯夫的命令下襲擊校園,在經過與夏蕾亞的一場激烈戰鬥後才發掘出真正的自我意識,還被夏蕾亞取了亞瑞安赫德——簡稱亞瑞安這個新名字。
“這生奶油是怎麼回事?你給我重新做一遍!”
“……請、請問你在做什麼!”
“夏蕾亞,森野學園是不準打工的,我不記得我有把你教成這麼不聽話的孩子呀!”
“LoveLove地獄溫泉——!?(在哪裏呀?)”
“那只有你才辦得到吧。”
亞瑞安面無表情地回答。
由女子中學生組成的四人小隊正氣喘如牛地步行於奧多摩的某條崎嶇山路上。
夏蕾亞鼓着臉頰朝山路狂奔而去,我則拼死想追上她的腳步。
摸摸摸摸。我一邊撫摸亞瑞安的頭。
“抱歉,亞瑞安,我可以參加抽獎嗎?”
“……不,我並不討厭被摸頭。”
“混帳,竟敢命令本人,本人可是血統純正的英國貴族!”
“呼呼,你以爲我不知道嗎?你把雪那在運動會拍的照片藏在書桌下,下次我要告訴她這件事——”
我碰碰地敲着對方的肩膀問道。
亞瑞安是夏蕾亞前未婚夫藍道魯夫所打造出來的“AnDruid”,又被稱作機械夏蕾亞。
“笨蛋——!”
“……他看起來也蠻辛苦的。”
◆◇◆
“不知道爲什麼,我看了好想揍人……”
我眼前的這位少女再度“喀鏘”一聲低下頭。
沒錯,經我仔細觀察後,已經完全確認她不是夏蕾亞了。
“哇,怎麼?你還好吧?”
亞瑞安聽了喀鏘喀鏘地激烈搖着頭。
隨後……
亞瑞安“喀鏘”一聲舉起手臂,指着對面的那間店。
……真、真是純真的少女呀。夏蕾亞跟亞瑞安的個性都是如此善良——簡直就是現代的篤姬嘛。我順手把亞瑞安頭頂的聖誕帽摘下。
“……!”
氣勢驚人地轉動起搖獎筒。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亞瑞安的兩耳冷不妨地噗咻噴出了蒸氣。
“我不是森野學園的學生。”
“啊,抱歉。因爲我每次都這麼愛護夏蕾亞,一不小心就……你討厭這樣嗎?”
當我正在對照獎品名單時……
“怎、怎麼了!?”
只見她赤着腳四處蹦蹦跳跳。
“恭喜,抽中了特獎‘祕湯LoveLove地獄溫泉兩天一夜招待券’!”
噹啷噹啷噹啷噹啷噹啷——!
隨即肆無忌憚地撫摸起她的頭頂。
“是唷?那我就多摸幾下。”
“……請。”
……嗯,太可惜了。
雪那與法香不約而同以冷漠的白眼望着我們。
“啊,等一下嘛,夏蕾亞,我向你道歉——!”
我仔細打量對方的臉孔。
……話說回來,我是來這裏參加抽獎的。
她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她對我喀鏘一聲點頭,耳朵也停止冒煙了。
在這段溫馨的姐弟談心後他就不敢任性要求什麼了(而且不知爲何那之後我的午餐便當都會附上香瓜)。
我再度抱怨,並朝她扔出帶刺的栗子殼。
赤腳的夏蕾亞則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健步如飛。
據她所言,經過長年修行的德魯伊可以在地面步行卻完全不留下任何足跡,也可以毫髮無傷地通過荊棘叢。
“喂,等一下嘛。可、可惡,我不能輸。”
法香無謂的競爭意識又被點燃了。儘管她的體力比我們都好,但在這種山路上依舊感到非常辛苦,從剛纔就一直激烈地喘氣。
“唔嗯,那裏不好走,跟在我後面比較好。”
夏蕾亞輕鬆地一轉身,制服裙襬也隨風飄起。那頭淡金色的長髮在空中搖曳着,四周的茂密樹叢絲毫難不倒她。我發現只要是夏蕾亞通過的地方植物都會整齊地倒向兩旁、空出一條路,這也是德魯伊的神奇力量吧。
“夏穗,快點——”
夏蕾亞蹦蹦跳跳地對我揮着手。
“唔喔,那是森林的妖精吧!好可愛!……我好想抓回家養。一旦被我抓住,我一定要整天抱着不放!”
“夏穗,我知道你很累了,但不要把心裏的妄想說出口好嗎……”
走在我身邊的雪那無奈地咕噥道。
就這樣趕了好長一段路——
我們總算通過險惡的山道,來到了某塊稍微開闊的空地。
一塊長年被風雨摧殘的木製廣告牌佇立於蒼鬱茂密的雜樹林間。
廣告牌上以潦草的字跡寫着【歡迎來到LoveLove地獄溫泉!】幾個字。
“呃,這樣誰曉得在哪裏呀……”
我皺起眉喃喃抱怨,隨後又環顧四周。
再過去就沒路了。
這種地方實在不像什麼通往溫泉勝地的要道。
導覽手冊上的的地圖不知爲何也只畫到這裏爲止。
“唔嗯,我正在向蕈類打聽溫泉的正確地點。”
快看。
夏蕾亞將嘴湊近我的耳垂旁吹氣。
“唔嗯,夏穗不相信香菇說的話嗎?”
“唔嗯,我正在跟對方聊天氣與孫子們的話題。”
“別糊弄我們了,蕈類真的會以那種語言交談嗎!”
我們很可能會在天氣惡劣的深山遇難。
就算責備我,也改變不了我們只能在廣告牌前發呆的命運呀——
“……算我辯不過你。”
從天而降的雪有逐漸增大的趨勢,附近的草木都被蓋上了薄薄的一層白色絨毯。
“鬼來囉~鬼來囉,鬼轟炸機來囉!”
我仰望天空。
我大喝一聲、趕跑腦內的妄想。
確實,我也聽說過只要讓植物聽莫扎特就會生長得比較快的理論。
夏蕾亞指向我們眼前那塊蒼鬱茂密的雜樹林。
“這下可糟了……”
“……耶——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呼,沒看過你們咧。”
我被嚇得發出短促的悲鳴。
“你在耍我們嗎!”
“所以,菇菇怎麼說?”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夏穗,這樣下去我們都會凍死。所以——”
奇妙而又莫名誘人的脫衣聲迴盪於幽暗的洞窟中。
“嗄?”
“來,夏穗也快脫了……”
“依據德魯伊的教誨,這時候應該以彼此的體溫取暖。”
“知道。看來只要直直穿越這片林地便能抵達了。”
既冷又柔軟的指尖也輕撫過我的臉頰。
我立刻雙膝一跪,無力地癱軟在地面。
“……耶?”
“耶咿,那顆香菇是巢鴨的歐巴桑嗎!”(譯註:日本人視巢鴨爲中老年婦女的原宿。)
“喂,班長,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跟法香一左一右地大聲抱怨道。
原來如此,森林的守護者德魯伊除了能與動物交談外,植物也是他們心靈交流的對象,雖說沒辦法像跟動物對話那麼順利,要問路什麼的應該沒問題吧。
咻嚕。砰咚。唰啦。
“——唔嗯。”
“咿!”
……在狂暴的風雪下,我與夏蕾亞躲入某座洞窟(雪那與法香已經因爲雪崩而嗝屁了)。在體溫迅速下降、即將凍死之際,附近又絲毫找不到任何能取暖或生火的道具。動畫常出現的那種“千萬不能睡,一睡就會死!”的場景正實際上演。
“嗯。”
夏蕾亞對着地面的蕈類低聲說道:
“……嗯,我當初看到這座溫泉的名字就覺得很古怪,所以纔不敢找家裏的人,直接約你們一起來。”
一頭四處亂長的白髮比鳥巢還誇張,到處都是補丁的襤褸勉強掛在身上,嘴角邊則露出了黃色的大暴牙。
對方以低沉粗啞的聲音問。
“鬼轟炸機……聽起來好像很有趣!”
“等、等一下,夏蕾亞——”
我邊叫苦邊抖着肩膀。
“……雪?”
“總、總之,我們得趕快返回搭纜車的地方纔行。如果真的遭遇山難就慘了……喂,夏蕾亞,你從剛纔就在做什麼?”
“叫對方趕快把溫泉的地點公佈出來啦,我快要冷死了!”
這位老婆婆死命地盯着我們。
咻嚕咻嚕。噗嘰。噗嘰。砰嘶。
我使盡全力吐槽道。
夏蕾亞這才總算完成與蕈類的對話並站起身。
“唉……”
“呼呼,夏穗怎麼反而害羞起來了。”
我腦中立刻浮現一幕可怖的光景。
我因爲好奇而忘了恐懼、自動跳起身。
她倏地將臉湊過來。
法香齜牙咧嘴地對我質疑道。
“夏·穗~”
夏蕾亞抬起頭。
“咦?耶耶耶耶耶!”
“你知道在哪了嗎?”
“……!”
“菇~菇菇菇菇菇~☆”
“那不是蕈類的語言,那只是爲了讓香菇打開心防。”
仔細一瞧,夏蕾亞正熱心地對着從地面冒出頭的蕈類談天說地。
“等、等等、等一下啦,這、這、這種事,即使是緊急情況,人家也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小妹妹,你們爲什麼要來山上咧?啊?”
“嗚嗚,好冷唷——肚子也好餓……咦?夏蕾亞,你在做什麼?”
到時候……
……什麼……
呼啊,怎麼會,啊,嗯,不、不行——!
從雜樹林飛出來的怪傢伙是——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
如果一直找不到那座LoveLove地獄溫泉的話——
雜樹林中突然冒出一個怪里怪氣的玩意兒!
我激烈地喘着粗氣,爲了掩飾失態只好鼓意輕咳幾聲。
“啊,太過份了!”雪那也加入譴責的行列。
咻——只聽見衣服滑落的聲響。
“哇——!”
她的長相實在不像是這個世界上的生物,此外她還將兩根蠟燭插在頭上,發出難聽的吼叫。
我試着問道。
不知何時,她手上已經多了一隻小型的短柄斧。
“……是嗎?”
老婆婆咧嘴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脣。
雪那與法香不約而同地側目瞥向我。
“菇菇~菇菇菇菇~☆”
就連風勢也越來越強了。
“……鬼才會相信哩。”
“唔嗚,我快凍僵了!”
夏蕾亞再度唱起那首她自己作詞作曲的怪歌。
“不、不行啦,我、我們還沒到那、那種地步!”
……不認識的人看了一定會覺得那女孩很危險吧。
“……?那,你剛纔唱的菇菇菇又是什麼意思?”
“不行,我得先專心讓對方把想說的話說完。耐着性子聆聽大自然的聲音纔是與植物交流的訣竅。”
一位老婆婆。
“那、那那、那是——”
輕飄飄的白色結晶正從我們的頭頂舞落。
“唔嗯,夏穗,請不要打擾我的對話。”
“嗯?”
“那是我自創的菇菇歌,植物聽了就會自然放鬆心情。”
我聳着肩膀吐槽,而就在這時——
“鬼來囉~~!”
“咿噫噫噫噫噫噫!”
這根本是山姥嘛。
可不是在澀谷出沒的那種,而是貨真價實的妖怪。(譯註:2000年前期至中期日本年輕女性曾流行過類似山姥的髮型。)
……我、我們會被殺掉的!
“呃,那個,我、我們……”
感覺到性命有危險的我一邊爭取時間,一邊拼命在地上畫出暗示“犯人是山姥頭”的難前神祕留言(翻車魚與淺草桑巴舞的圖)——(譯註:類似山姥頭的髮型在日文稱之爲“ヤスンバ”,此爲山姥【ヤスウバ】的訛用。另,澀谷=ンブヤ、翻車魚=マンマウ、桑巴舞=ササバ。)
“……請問一下——”
雪那這時以悠閒的口氣問。
“我們正在找這附近的一間溫泉旅館。”
“……唔?”
老婆婆的眼睛突然眯了起來。
接着她又咧嘴發出大笑並站起身。
“跟我來吧……”
老婆婆緩緩地對我們招手,隨後便消失於雜樹林的後方。
“……”
我們四人相互對望了一眼。
◆◇◆
穿過那片林地沒多久——有棟旅館還真的靜靜地映入了我們的眼簾。
LoveLove地獄溫泉。
掛在玄關上的門牌也證實了這點。
“來,快進來吧。”
看來整棟旅館最正常的房間就是這裏了。
夏蕾亞馬上在榻榻米上滾了起來,還露出非常開心的表情。
老婆婆將蠟燭的火光對準房間。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戰國時代,有一名落難武士逃入了這附近的村落。一開始村人們都很照顧武士——但自從得知那位落難武士的首級值很多賞錢後,村人就在利慾薰心之下把武士給殺了。從此村落便時常發生瘟疫或饑荒,村人們都認爲這是落難武士降下的災禍,所以纔會將武士的鎧甲整理好、放入神社供奉。
嘰哩。嘰哩。
來到走廊盡頭的房間門口,老婆婆突然停下腳步。
此外,她剛纔帶斧頭出去則是爲了砍柴。
“哎呀?”
威風凜凜的甲冑看起來雖然豪華——但總覺得讓人不太舒服。
“不,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不過蓋這棟房子的木材很好。”
雪那如此確認道。老婆婆點點頭。
“真奇怪,難道是我眼花不成……”
“……那麼,你們好好休息咧。”
夏蕾亞一邊咳着一邊朝我走近。
“唔嗯,那套甲冑是有歷史的——”
一陣風咻咻地吹來,房間的窗戶也頓時喀噠聲大作。
我邊走邊偷偷對夏蕾亞咬耳朵。
“沒錯。其實甲冑的主人本來是一名落難武士——”
夏蕾亞也跟我一同佇立於窗際,而就在這時……
她咯咯咯地笑了。
“耶?”
……這麼說來,我的確沒在每天跟動物們朝夕相處的夏蕾亞身上看過任何被蚊蟲叮咬的痕跡。
“……咳、咳……什、什麼事,夏穗?”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忍不住朝裏面多張望幾眼。
“其實——”
“……呼。”
我立刻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向窗邊。
“……不、不可能吧。那個老婆婆不是說那只是謠傳嗎?況且夏蕾亞也說這棟房子很正常。”
……喀啦喀啦——把窗戶拉開後。
老婆婆不知爲何以欣喜的表情咧嘴一笑。
“唔嗯?”
“唉……”
法香不解地蹙起眉。
“唔、嗯,可是……”
“歷史?”
我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嗯,法香同學說呀,她剛纔在窗外看見人影——”
不、不要突然把熱氣吹到我臉上好嗎!
途中我發現一個紙門沒拉緊的房間。
轉轉轉。
這裏除了滿是灰塵之外,牆壁上也到處都是破損的孔。我只覺得冷風不斷咻咻地從腳邊吹過——還有比這裏更像鬼屋的地方嗎?
我嚇得跳了起來。
我回頭呼喚她。
“……耶?”
老婆婆點了點頭,開始述說關於那套鎧甲的血腥故事。
老婆婆再度浮現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隨後便咻地一聲拉上紙門離去。
在蠟燭搖曳不定(而且還是插在老婆婆頭上)的燈火下,我們膽戰心驚地繼續穿越走廊。
就在這時……
夏蕾亞剛好噗——地用力噴出口中的茶水。
梅子茶——不知爲何每間旅館都愛在客房擺這種酸得要命的飲料。
“嗯?”
既然夏蕾亞都這麼說了,應該不會有問題吧。對於長年隱居在森林的德魯伊來說,這種事絕對逃不過他們的敏銳感官。
“唔,這就是榻榻米嗎?有草的香味。”
我扯着夏蕾亞的後頸並強迫她爬起來。
老婆婆發現大家都沉默不語後——
“嗚哇!”
“就是落難武士的甲冑。”
“……自己開始動?您是指那套甲冑嗎?”
在前頭那位老婆婆的領路下,我們步入木頭地板咿咿呀呀的走廊。
雪那壓低音量喃喃說道。
“法香同學,怎麼了嗎?”
“至於剛纔那個——”
“就是落難武士的故事啊……到了半夜,那套甲冑確實會動。”
窗外可以直接看到深山的森林,此時樹梢已經被白雪給積滿了。
“是嗎……”
她按下牆壁上的開關,房間內的燈泡頓時亮起。
死寂再度籠罩着我們四人。
我咕咚地嚥下一大口唾沫。
茂密的森林突然傳出了喀沙喀沙的騷動聲。
“……呃、呃,請問那是?”
“小妹妹,你喜歡那個嗎?”
爲了小心起見,我還朝左右多看了幾眼。
“落難武士的魂魄根本就沒有被好好供奉。”
……呼嗯,我也以手抵住下顎。
昏暗的房間深處。
就在紅色的階梯形裝飾臺上,放着一套整齊的武士鎧甲。
“你有感覺到房子裏存在幽靈之類的氣息嗎?”
“……”
經過打聽,我們才知道這間旅館完全是由老婆婆一人獨自經營,沒有其餘的服務人員。
我怯生生地問道。
“那就是您先前所提的鬼嗎?”
“喂,夏蕾亞。”
我嘆了一口氣並坐在榻榻米上。
“……!”
“唔嗯?”
“我覺得這裏好像隨時會有妖魔鬼怪跑出來耶。”
“不過,那也只是謠言啦。呼呵呵……”
“唔,我纔不怕什麼壁蝨。所有昆蟲都是德魯伊的朋友。”
……唔——除了動植物還有我以外,就連昆蟲都如此疼愛夏蕾亞。這都是因爲她實在太可愛了——正當我在想着這些事的時候……
法香望着窗外咕噥了一句。
“——對了,剛纔老婆婆講的故事好像是真的喔。”
“……真、真的嗎?”
“唔嗯。老實說,只要到了晚上——就會自己開始動咧。”
老婆婆迅速拉上房間的紙門,再度朝目的地邁步。
映入我們眼簾的是一間以紙門隔出的大客房。
“上頭搞不好有壁蝨什麼的,你還是別亂滾吧。還有,你那頭美麗的長髮也會因此而弄髒唷——”
“對了,夏蕾亞,你過來一下——”
“……?沒有呀?”
“……?”
“到了——”
“嗯……”
柱子與榻榻米雖然多有損傷,但至少牆上沒有誇張的破洞。
到底是何方神聖會出現在滿臉震驚的我們面前哩——
“……呃,奇怪,我剛纔好像看到有人影站在外頭。”
隆隆隆。
隆隆隆隆隆隆。
野狼、熊、山豬、鹿,老虎、鴕鳥、企鵝、烏龜、鼴鼠、蟒蛇、犰狳………
原來是一大羣各式各樣種類豐富的動物。
“……”
我啞口無言了。
從森林中現身的各種動物一齊發出沉重的移動聲來到客房。
“唔,結果你們還是跟來了。”
夏蕾亞皺着眉說道。
“……呃,它們應該是夏蕾亞的夥伴,沒錯吧?”
我強壓下震驚向對方確認。
“唔嗯。我本來命令瓦兒留下來管理大家,但瓦兒也沒辦法控制這麼多夥伴。所以大家就追着我的氣味一路跟到這裏來了。”
“唉,果然是這樣……”
魚貫爬入房間的動物此起彼落地發出嗚——嗚——的悲悽叫聲,還搶着對夏蕾亞撒嬌。
這羣動物真的很愛慕夏蕾亞。
“……剛纔的人影應該就是熊吧?”
“嗯,有可能。我也覺得是這樣。”
法香喃喃說道。我則聳聳肩膀、點頭表示同意。
這時……
咚咚咚咚咚——
鏘哩!
法香斬釘截鐵地搖着頭。
今天爬了一整天的山,肚子早就飢腸轆轆了。
“我要開動囉——!”
“……”
“……嗯,豆唬~”
“鬼來囉~~!”
然後——
夏蕾亞的動物們已經在瞬間隱蔽入外頭的森林。
“我的也給你。”
“……”
“嗯唔——夏穗,你、你笑得太誇張了!”
她的藍眼這時突然放出老鷹發現獵物時的銳利目光。
咻。
摻有大顆栗子的慄飯、混合豆味噌與米味噌煮出的味噌湯、烤雉雞排、竹筍炒牛肉、湯豆腐、金平牛蒡、醃漬山菜,此外飯後點心則是芋頭冰淇淋。
夏蕾亞保持低頭不動的姿勢數秒鐘後——終於把手按在臉上。
她指着我面前的湯豆腐。
◆◇◆
“……呼呵呵,你們多喫一點。”
啊,好詐。這根本是小學生的行徑!
“怎麼了嗎,夏蕾亞?”
霎時,我們立刻像機關槍一樣噴出口中的飯粒。
夏蕾亞似乎被激怒了。只見她突然站起身。
“呵呵呵,不必猴急嘛。拿去——”
砰!
夏蕾亞則以熱切的眼光盯着我。
“……法、法香。”
“啊哈哈哈哈哈瓜口哈哈!”
我們三人不由得對看了一眼。
我抱着肚子在榻榻米上打滾。
結果看了排列在眼前的菜餚,我還是忍不住發出讚歎聲。
但隨即她便秋風掃落葉似地嗑起食器內的豆腐。
從走廊上傳來了激烈的腳步聲。
夏蕾亞又羞又惱地怒斥道。
就連提出這個要求的法香都嚇了一跳。
雖然稱不上豪華,但也算是簡樸而洋溢着山野風味了。
“夏穗,雪那……謝謝你們。”
法香將自己的碗抬高10公分左右。
老婆婆唱着奇怪的玩沙包兒歌,同時爲我們擺出晚餐。
紙門關上了。
“我不要。”
“唔嗯?”
“飯~飯~飯吹着白米來~”(譯註:典出橫溝正史的長篇推理小說《惡魔吹着笛子來》。)
“……喔呵呵呵,實在是太可笑了——!”
她立刻撇開視線,開始大口大口地嚼起慄飯。
老婆婆拉上紙門離去。
瞪……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很明顯是對準了法香面前的菜餚。
她揉了揉眼睛,盯着房屋內的大羣動物——
“……”
法香這時好不容易纔站起來。她拭去因爆笑擠出的淚水評論道。
“……法、法香,我已經照約定辦到了,你趕快把豆唬給我!”
“咦?”
夏蕾亞低頭鞠了個躬,隨後馬上以湯匙大口吃起我們送去的豆腐。
“我、我可以拿這道竹筍炒牛肉換法香的豆唬嗎?”
發現夏蕾亞失落的反應後,法香立刻呼呼呼地笑了起來。
瞪——
“你前後兩句話也差太多了吧!”
“嗯——真好之——”
這種感覺真的很不是滋味。夏蕾亞表面上裝作是在啃栗子,其實卻在偷偷窺探我。
“——哇,不好。夏蕾亞,你的動物!”
“我知道了。”
那兩片宛如麻糬般的圓潤臉頰被她用力扯開。
迫不及待的我第一個喊道。
“……扮、扮鬼臉就可以了吧!”
夏蕾亞這種絕色美少女做出的鬼臉實在是破壞力驚人呀。
隔壁的雪那接着遞出碗。
只見夏蕾亞幸福地眯起眼睛,一邊按着自己的臉頰感慨道。
夏蕾亞終於紅着臉低聲表示。
我啜飲味噌湯,用含糊不清地發表感言。
“……?”
老實說,在這種破爛的旅館我原先根本不期待會有多好喫的餐點——
“飯來囉~~!”
可惡——我的肚子好痛!
“……唔,不,沒事……嗯。”
“可、可是,嘻——”
紙門又打開了。
“……”
“嗯,好呀。我給你。不用分一半了,全部拿去吧。”
“夏、夏穗——”
砰——!
“喔喔……”
“是嗎?那就好……”
“呃,我、我拿烤雉雞跟你換一半那個可以嗎?”
她先假咳了一聲。
夏蕾亞霎時還無法會意過來——
原來是這個呀。夏蕾亞最喜歡的豆腐。
“呀啊——!”
嗯——到底是怎麼回事哩?我歪着腦袋思索。
“如果你真的那麼想換,也可以……你當場扮個鬼臉吧。”
“不、不高興喔……”
“……像、像這樣嗎?”
夏蕾亞以悔恨的表情緊咬着下脣回答。
“……唔。”
瞪——
“嗯?”
……唔哇——太可愛了。她的臉頰就好像麻糬一樣,真想戳幾下。
“……唔嗯——”
我們用力捶打飯桌,再度笑倒在榻榻米上。
“噗!夏蕾亞……噗,咕,啊哈哈哈哈!”
砰!
與其說這是喫豆腐,她表現出的模樣更像是在喫某種甜點。
相貌駭人的老婆婆冷不防拉開紙門闖進來。
我不禁放下手中的飯碗,目不轉睛地欣賞夏蕾亞的動人姿態。
與其說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如說她被嚇傻了吧。
噗——!
自己與對方的約定竟然會在最後關頭被撕毀,恐怕是她做夢也沒有料到的。
她的肩膀開始微微發抖——咦?眼角似乎也滲出了淚光?
“喂,法香同學,你剛纔那樣未免太過份了!”
我扮起班長的臉孔教訓她。
“呵呵呵,開個小玩笑嘛。我只想稍微嚇嚇她,呀啊——”
“吼——吼——!”
夏蕾亞突然變身爲巨大的灰熊朝放聲大哭的法香撲過去。
全盛時期的巴伯塞普也不過如此吧。(譯註:Bob Sapp美國著名黑人格鬥家。)
“等等,夏蕾亞,你也冷靜點!”
“吼——!”
飯桌被掀翻、紙門被撞破,榻榻米也一塊塊在空中飛舞。在這種混亂的光景中,只有我行我素的眼鏡女雪那知子依舊悠閒地舔着冰淇淋。
“我說夏蕾亞呀!”
我大叫一聲、試圖阻止她,而就在這時……
咚咚咚咚咚——
激烈的腳步聲又來了。
砰!
紙門打開了。
“……”
老婆婆盯着把法香抱住的大灰熊、揉了揉眼睛。
砰!
“唔嗯?”
“哇,夏穗,你在做什麼!”
“當然是泡溫泉。就好像犬神家一族的佐清一樣。”(譯註:橫溝正史的小說人物,在市川昆導演的電影版本里曾有一幕頭下腳上地泡在水裏。)
對那位從水中突然啪沙一聲冒出腿的老婆婆,我使盡全力吐槽道。
“……呼嗯。”
啪沙啪沙啪沙……
“您、您看錯了啦……啊哈,啊哈哈……”
頂呀頂——我以手肘對準夏蕾亞光滑的肌膚向她示意。
這裏是露天溫泉的脫衣間。
野狼、老虎、鹿、狐狸、鱷魚、河狸、海狗、鴨嘴獸、鴨子、羊駝、美洲駝……剛纔從旅館房間落荒而逃的夏蕾亞夥伴們這回又魚貫地爬回溫泉來了。
冷熱溫差過大讓我感到肌膚略微刺痛。我用力伸了個懶腰、將雙臂指向夜空。
◆◇◆
咻——
夏蕾亞放下那頭長髮並轉向我。
“……唔哇。好美的頭髮,完全沒有分岔耶。”
突然有一雙人類的腿伸了出來。
“對德魯伊來說誓約是最神聖的事物吧?如果不遵守就會有大禍臨頭?現在不就是個實行的大好機會嗎?”
“……哇,是熊!”
“鬼來囉~~!”
噗嚕。
她一邊唱着怪異而拗口的拉丁舞曲,一邊消失在通往脫衣間的門後。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愈發加強雙臂的力道。
我緩緩捧起那頭黏在溼潤肌膚上的淡金色秀髮。
“討厭啦,她差點就要把這附近的獵人找來了!”
“喔勒——喔勒——落難武士的鬼桑巴舞!”
“等一等,我的頭髮還沒洗好。”
“呼呼~那事不宜遲——”
夏蕾亞滿臉困惑地望着我。
我放開夏蕾亞的身體,以十分愉悅的心情握緊沾了泡沫的海綿,並將下巴擱在她那光溜溜的肩膀上。
然後,在這座被岩石包圍的露天溫泉中——
“這裏有洗乾淨嗎?”
紙門關上了。
充滿泡沫的海綿從她的雙臂、腹部、大腿,一路緩緩向下移動。
“你忘了嗎?校慶時立下的誓約呀?說好要一起洗澡、擦背的。”
“呀啊——!”
露天溫泉沒多久就被這一大羣動物給擠滿。
“嗯、嗯唔……”
“唔嗚,外面好冷!”
嘻嘻——她留下噁心的笑聲後再度消失於走廊外。
我冷不防緊摟住滿是肥皂泡沫的夏蕾亞腹部。
紙門又打開了。
我將浴巾卷至胸口,喀啦喀啦地打開通往露天溫泉的玻璃拉門。
“啊,嗯——”
我先將身體洗過一遍,肥皂泡沫也以熱水全部衝乾淨後才率先泡入溫泉。這時的夏蕾亞還在洗她那頭金色長髮。
“呀啊——等等,每次都用這招不會膩嗎!”
大概是洗髮精不小心跑進去了吧,只見她不停眨着大眼。
老婆婆狐疑地依序打量我們。
“唔,的、的確……”
夏蕾亞的肢體顫抖了一下。
耳垂也因激動而染上了些許粉紅色。
“——對啦,我來幫夏蕾亞洗身體好了!”
那些原本蓬鬆的動物毛皮一旦浸水後就整個縮了下去。毛皮黏在肌膚上的那種質感還真蠻像海豹皮耶。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這、這樣我沒辦法洗澡,快放開——”
老婆婆無視我的疑惑,又啪沙啪沙地從溫泉中站起身。
雪那與法香說要先打幾場乒乓球再過來。我豎起耳朵,果然可以隱約聽見“乒、乓”的輕快撞擊聲。
“……嗄?”
“老實說,剛被那位老婆婆領到這裏的時候我覺得簡直是糟糕透了。不過晚餐比想像中好喫,溫泉泡起來也很舒服,加上夏蕾亞又那麼可愛,這趟旅行真是太棒了——!”
砰砰!
碰——我不自覺擊了一下掌。
夏蕾亞終於無奈地認輸了。
“老婆婆您躲在這裏做什麼嘛!”
“唔嗯?”
我在她耳邊促狹地低聲說道。
“哇,等、等一下——”
“唔嗚……”
突然,附近的樹叢又傳出了窸窸窣窣的騷動。
那是什麼奇怪的泡溫泉方式呀?
“呀,啊……”
冰冷刺骨的空氣讓我頓時抖了一下。
LoveLove地獄溫泉正如其名,本來應該是男女混浴。不過因爲現在旅館的房客只有我們幾個,所以不必擔心有男性會進來的問題。
“呼呼呼——擦哪裏好哩?”
“……”
“夏、夏穗,那裏不,咿呀——”
“唔,誰叫法香先捉弄我!”
夏蕾亞一邊鼓着臉頰,一邊咻嚕咻嚕地褪下豹紋內褲(不是平常我們所說的豹紋,而是上頭印着花豹笑臉的內褲)。
現身於我面前的——不只是熊而已。
“……?”
“……剛纔房間裏有熊嗎?”
幸好雪已經沒在下了。乳白色的溫泉冒出薄薄一層水蒸氣。
“嗯~真舒服~”
“吼——”
“……唔——快一點嘛——人家很冷耶——”
噗嚕。噗嚕。
我趕緊以雙手遮住胸口並慌張地站起身。
我以僵硬的表情試圖矇混過去。
我枕着岩石自言自語道。
夏蕾亞甩着一頭長髮掙扎着。
……嗯,對唷。
“……嗯唔。”
我突然想到,當初在校慶的時候——
“不要——這裏太冷了——”
毫無一片烏雲、滿天星斗清晰可見的天空角落,掛着一輪可愛的圓月。
幾張臉孔冷不防從植物後方探了出來——
我好不容易纔從變成沙丁魚罐頭狀態的露天溫泉抽身。屋外的寒風讓我再度開始發抖,我只能加快腳步走向還在洗頭髮的夏蕾亞身邊。
“因爲實在太冷了。夏蕾亞的身體好暖和唷。”
“嗯?那裏怎麼啦?”
“夏、夏穗……你到底想擦哪裏?”
“最好不要太吵鬧喔,落難武士的亡魂說不定會因此醒來咧。”
……溼答答的動物毛皮下,骨骼形狀變得異常清楚,老實說,一點也不可愛。
已經解除變身的夏蕾亞依舊在我背後維持對法香勒頸的姿勢。
“夏蕾A夢,人家被動物趕出來了啦——你快幫幫我!”
“咿呀嗚,夏穗,那裏,拜託,不要再……”
“……我、我明白了。就、就跟夏穗一起擦背吧。”
夏蕾亞以含糊不清的語氣懇求我。
……好、好可愛呀——
真受不了,好想多欺負她一下。太、太可愛了!
噗嚕。噗嚕。
“呼呼——☆你這裏會怕癢嗎——?”
“呀啊”夏、夏穗是大笨蛋……咿呀!”
“真對不起夏蕾亞,我是一個壞女孩。”
“你、你在胡說什麼。哇——!”
“好啦好啦,別亂動嘛~”
我以仔細而又大膽的手法搓洗她那曲線優美的背,並一路延伸至宛如鮮嫩水果的臀部。
“咿呀,哈啊、哈啊,嗯……”
夏蕾亞已經淚眼汪汪地用力喘着氣了。
……真抱歉,夏蕾亞,不過我也是不得已的。爲了要實現當初的誓約,只能像這樣努力幫你洗身體——
我以食指滑過夏蕾亞的肩胛骨。
“夏、夏穗,請你住手……咿呀嗚。”
呼——我對準她的後頸將肥皂泡沫吹開。
“不行——來,接下來該洗哪個部位哩~”
我那隻抓住海綿的手再度從她的下腹部移往大腿——夏蕾亞的身體立刻緊張地繃了起來……就在這時……
咻!
有什麼東西正破風而來。霎時——
我們一行人返回房間並換上浴衣。將棉被鋪好後,又繼續討論起關於剛纔那個變態偷窺狂的話題。
“唔嗯,會發生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因爲根據歷史記載,落難武士覺得對村姑扔牛糞會使自己產生性衝動。”
“……偷窺狂!?”
我一邊在露天溫泉外圍來回狂奔,一邊將視線對準夏蕾亞指示的方向。
我膽顫心驚地將手伸向背後。
“嗚嗚……”
是一種更實際而黏糊糊的玩意兒。
“嗯,我也有同感。這間旅館根本不可能靠她一個人打理,應該有很多不適合老人家的粗重工作吧……”雪那附和着。
“夏穗,到底怎麼了!”
我高舉拳頭忿忿地咒罵道,而就在這時……
“……”
……唔,生氣的夏蕾亞也好可愛呀。我再逗逗她好了(會被貓討厭的人就經常幹這種事)。
之後我請夏蕾亞幫我擦沾滿米○共的背。校慶的誓約至此算是又完成一項。但跟我原本期待的卿卿我我畫面實在差距太大了,這讓我感到非常失落。
……唔,這下子可麻煩了。
……而且對方的攻擊目標很明顯就是針對我。
“總之,姑且不管那是不是落難武士的鬼魂作祟——我覺得那個老婆婆一定有隱瞞我們什麼。”
我無力地癱坐在地板上。
“……爲、爲什麼都不扔夏蕾亞!”
閃電不停地在窗外落下。
唔喔嗚、唔喔嗚、唔喔嗚!
夏蕾亞不耐地撥開我那持續扭曲她頭髮的手指。
“……難道那真是落難武士的大便嗎?”
我迅速站起身並扯了扯電燈下方的繩子,但完全不管用。
咿——
夏蕾亞對依舊泡在溫泉裏的夥伴下令道。
關於變態出沒的事,我們也姑且向旅館老闆娘——那位老婆婆抱怨了幾句。
啊,她好像生氣了。
“落難武士都變成亡魂了,爲何他的大便還是實際存在的東西,你不覺得這很不合邏輯嗎?”
不過話說回來,夏蕾亞以前好像沒用過“討厭啦”這種詞彙耶。
暗夜中不斷飛來的塊狀米○共。
劈哩啪啦!
啪喳!
我以雙手握住她那頭蓬鬆的金髮。
……什麼亡魂不亡魂的根本不要緊,你們倆好歹也是女孩子,討論那種不衛生的話題至少稍微修飾一下用語吧。
咻咻!咻咻!咻!
脫衣間的門隨後被喀啦喀啦地打開了——走進來的兩位是雪那與法香。
劈啪!
咻!咻!咻!
而且還是熱騰騰剛出爐的。
“別開玩笑了,哪有這種作祟方式!我可是被那傢伙扔米○共耶!”
軟軟的、溫溫的某樣東西正好砸在我背上。
“唔?”
雷聲再度大作。
它們激起大量的水花衝出溫泉,並從四面八方撲向目標的樹叢。
“不知道——夏穗,看那裏!”
追逐變態偷窺狂的動物們結果也無法逮着對方。它們在被溫泉浸溼後身體顯得非常笨重,又因爲地面積雪的緣故沒辦法追蹤犯人的腳印與氣味,而接下來的這場暴風雪則徹底打斷了我們尋兇的最後一點期待。
軟糊糊的噁心觸感、強烈的刺鼻臭味。
我的指尖繼續轉着夏蕾亞的金髮。
房內的照明也頓時熄滅。
“……!?不會吧,停電了嗎?”
“你是指落難武士亡魂的大便亡魂?”
“班長,剛纔那聲慘叫是……唔,你好臭啊!”
“這是落難武士的鬼魂作祟咧~~!”
話說回來,這棟旅館的住宿客人真的只有我們幾個而已。這附近也沒有其它聚落。
“大家快去逮捕那傢伙!”
◆◇◆
“米○共——!我的背上有,米○共——!”
我的臉色頓時脹紅,並以雙臂擋住胸口。
唔喔嗚、唔喔嗚,
“……!?”
“或者說,那是落難武士的大便亡魂?”
轉轉轉轉轉轉……
一對閃爍着金色光芒的眼睛正躲在樹叢中緊盯着我。
“不,那幾坨大便是貨真價實的玩意兒,所以應該是落難武士亡魂的大便纔對。”
她用力甩着依然溼潤的金髮怒斥道,好像已經忍我很久了。
外頭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
這下子我真的哭出來了
“夏穗,你還好吧?”
不過,這棟旅館不是隻有我們四個人人住嗎——
“……呃,那個,班長?”
啪喳!啪喳啪喳!啪喳!
夏蕾亞立刻轉過身。
“我的頭髮不是玩具!”
野獸們一齊發出咆哮。
“麻花辮——”、“哇,住手!”、“丸子頭——”、“不要胡鬧!”、“馬尾——”、“笨、笨蛋!”、“飛雙馬尾——(地底怪獸的食物)”、“咿呀——!”就這樣玩了好一陣子——(譯註:飛雙馬尾是指在特攝影集“超人力霸王傑克”中登場的一種怪獸,經常捕食另一種叫“雙馬尾”的古代怪獸。)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迸發出人類歷史前所未聞的慘叫,響徹整座森林。
“嗯,而且還是非常惡劣的傢伙。除了偷看女生洗澡,還以對女生扔米○共爲樂,簡直是個無可救藥的大變態。以法語來說就是‘Charles Hentai’吧!”(譯註:這是開法國故總統夏爾·戴高樂名字的玩笑。Hentai=日文的變態。)
偷窺狂似乎逃入了深山中。
不,我並不是指類似他人的真心或情意之類的抽象事物。
“救人唷——!”
樹木頓時發出激烈的晃動聲。
“……嗚,一點也不好。雖然沒受傷就是了。”
結果對方卻以更恐怖的表情翻着白眼。
法香在一片昏暗的室內喃喃喚了一句,我覺得她的聲音好像在發抖。
“剛纔那應該是偷窺狂之類的吧?”
那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強大存在感正牢不可分地貼住我的脊骨。
狼羣們的吠叫也消失在森林的另一頭了。
所以,剛纔的變態偷窺狂究竟是來自何方——
雪那突然咕噥了一句。
“落難武士的鬼魂,在半夜會自己動作的甲冑——嗎……”
“咦?”
我以小指卷着夏蕾亞的頭髮,低聲地自問自答着。
沒多久。
夏蕾亞對我關切道。
劈啪!
……見鬼囉,我突然覺得村民們把那個武士殺掉是對的。
劈啪!
“抱歉抱歉。你不認爲這種感覺蠻像電話線的嗎——”
那是米○共。
“唔哇,臭死人了,夏穗,你有米○共的臭味!”
“啊、啊、啊……!”
雷鳴聲在遠方響起,客房的窗戶也隨之喀噠喀噠作響。室外已經被暴風雨所籠罩。
“怎麼了?”
“討厭啦,夏穗,不要玩了!”
“剛、剛纔窗外好像又出現了人影……”
“耶?”
我們四個人一同轉往窗戶的方向——
“……!”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劈啪——又是一道藍白色的閃光!
窗外果然有個身着鎧甲的落難武士身影。
“……不、不會吧?武士的亡魂真的出現了……”
“唔嗯,哪來的妖魔鬼怪!”
夏蕾亞大喝一聲並於手杖前端點燃魔法照明。
身着甲冑的武士則用力揮動一隻長臂——
砰!
鏘啷——!
玻璃窗被對方擊碎了。落難武士亡魂的米○共——不對,落難武士亡魂的米○共亡魂,不對……啊啊,現在沒空管這些啦!
我以黑客任務中的動作閃避掉襲來的米○共(至於我背後傳來的雪那慘叫就暫時沒辦法理會了),並將飯桌翻倒以充當掩蔽。
咻砰,咻砰! 砰! 砰! 砰! 砰!
米○共炮彈絲毫不死心地繼續飛來。
……那傢伙爲何專挑我攻擊呀?
“等等,會不會是我做過什麼惹落難武士鬼魂生氣的事?”
“難道你偷喫供奉用的糯米糰子?”
“又不是傳統民間故事……”
我的吐槽讓法香頓時凍結。
“咦?”
聽了夏蕾亞的建議,老婆婆緩緩抬起頭——
在大羣動物的蹂躪、踐踏下,落難武士的亡魂大概已經變成一灘爛泥了吧。
“等、等一下——”
至於佐清之所以專挑我扔米○共,也是因爲發現我跟夏蕾亞在露天溫泉摟摟抱抱並在房間內打鬧、因而喫醋的緣故吧。
我回過頭——
我見狀不得不發出欽佩之聲。
我愕然了。
“……這樣也好,佐清應該會比較幸福吧。”
——如此之故,紅毛猩猩佐清也加入了夏蕾亞的大家族,與那羣夥伴一同定居於學園的後山。
猛獸們忽然從後方的森林中衝出來,一同撲向已經居於下風的落難武士。
啪——房內的照明一下子被打開。
一團米○共直擊她的臉部。
“它好像是從動物園逃出來的,躲進我這裏的時候身上還受了傷。我因爲覺得它很可憐,所以纔在旅館把它養大。反正長年來我都是一個人獨居,也沒兒女陪我……”
趁米○共射擊暫時停歇的空檔,這回換夏蕾亞衝了出去。
至於那隻身披甲冑的紅毛猩猩——佐清,則在隔壁房間回收自己亂灑的米O共。
她交替望着自己雙手上的米○共。
“老闆娘,這隻紅毛猩猩可以交給我照顧嗎?在我的森林裏,佐清就不必用鎧甲遮掩身體、能光明正大地安心過日子。”
因爲落難武士的頭盔此時已經鬆脫。
“呼,這裏交給我吧——”
“……克·凱特爾·馬爾卡·基列·拉姆卡……森林的弓矢啊,快快灑下箭雨!”
法香這時突然衝出飯桌後方的屏障。
“……唔、唔喔?”
變身爲大灰熊的夏蕾亞也加入這場屠殺。只見動物們糾纏在一起,身上的毛皮難分難解,就好像有一團圓滾滾的大毛球滾入房間內一樣。再加上四散的米○共,這場戰鬥簡直是混亂到了極點。
“吼——!”
我追問道。
“啊啊,法香同學!”
夏蕾亞蹲在我身旁質疑。
我一邊撫摸夏蕾亞的頭一邊解釋道。
至於底下露出來的臉孔則是——
“……”
呼喝喝——老婆婆露出黃色的板牙笑了。
原來如此,老婆婆之所以要一直強調那種老掉牙的鬼故事,其實是因爲背後隱藏着另一個不可告人的祕密……然而也因爲如此,這棟旅館幾乎已經沒有客人願意光顧了。
不管穿哪種甲冑都無法抵擋這種劇烈的攻擊吧。
老婆婆對着精疲力竭、癱坐在地上的我們娓娓道來。
嘶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啪喳!”
——唔喔嗚、唔喔嗚!吼——!吼——!嘎啊——!
學過中國拳法果然就是不一樣,運動神經遠遠勝過我這個普通人。
“喔喔,法香同學好厲害!”
接着她便對我們首肯。
“法香,我不會讓你白白犧牲的!”
“你們在吵什麼啊啊啊啊啊!”
“你們倆快趁現在逃入走廊!”
法香靈活而迅速地一一接住不斷扔來的米○共。
“上吧!”
橡實、帶刺的栗子殼,以及尖銳的樹枝就像機關槍一樣對敵人瘋狂掃射。
咻砰!咻砰砰砰砰!
“……不過我要提醒一下,用手抓米○共不太好吧?還是乖乖躲着。”
霎時,窗外的樹木開始劇烈搖動。
落難武士抱着頭卻步了。夏蕾亞完全沒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砰——!
◆◇◆
“紅、紅毛猩猩——!?”
雪那推了推眼鏡喃喃說道。
——咕,這張桌子可能撐不了太久了!
“……呼嗯,原來跟橫溝正史無關而是愛倫·坡啊。”(譯註:Allan Poe美國小說家。其作品《穆爾格街兇殺案》中的犯人就是一隻逃跑的猩猩。)
“我想它應該是愛上夏蕾亞了吧。那女孩可以跟動物心靈交流唷。”
她將視線焦點放在快被動物們壓扁的落難武士身上——
“佐清大約是在十幾年前來到我這裏——”
“……!?”
“……”
“……!?”
她大聲下令。
咚咚咚咚咚——
一頭鳥巢般白髮的老婆婆正上氣不接下氣站在房門口。
“……不過說也奇怪,佐清以往都不會在客人面前隨便露臉咧。”
“……唔嗯。老實說,住過這間旅館的客人已經有好多次目擊佐清的記錄。如果深山中出現紅毛猩猩的消息傳出去,大批媒體記者跟警察就會登門拜訪。一想到此,我就只好讓佐清穿上那套甲冑、扮演落難武士的亡魂以混淆視聽。”
“法香同學……”
就在我企圖阻止夏蕾亞的同時……
“呼,像這種小角色!”
紙門打開了。
至於已經變成夏蕾亞動物們專屬休息區的“LoveLove地獄溫泉”,由於被旅遊雜誌拍攝到經常有珍奇異獸出沒,如今又再度成爲人潮絡繹不絕的場所。
“……唉,那落難武士的甲冑又是從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