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鍊金術師的消失

第六章 捲土從來

《鍊金術師的密室》 · 紺野天龍 · 9156 字

1

室內萬籟具靜,手中懷錶規律運作的聲音分外刺耳。

是氣惱,還是焦急?

艾米利亞理不清自己的情緒。

明明必須考慮今後該如何行動,腦筋卻完全轉不動。

他再次認識到,自從來到水銀塔,自己就只是個小丑。他追悔莫及地嘆了口氣。

然而,如此絕望的結局之中,仍然存在「救贖」。他向眼前的牀鋪伸出手。前方是特蕾莎蒼白的臉,這是她的房間。

她躺在牀上,呼吸均勻。特蕾莎平安生還,總算讓艾米利亞感到了些許「救贖」。

畢竟,除此之外,這起案件毫無「救贖」可言。

衆人離開了地下室。尼可算準窯火減弱的時機,回到窯內簡單做了一番調査。他本想熄滅火焰仔細調查,但建造這座巨窯的很可能是赫爾墨斯,一招不慎,或許會對整座水銀塔都產生破壞性影響(最壞的情況是,水銀可能會在火熄滅的瞬間解除固化狀態,大量湧入伊底幾納河)。因此,他選擇了上述措施。

結果,他在巨窯深處發現了若干骸骨。

這恐怕是此前「神隱」的被害人,以及傑拉斯等人消失不見的首級。由此,一系列案件的真兇確定爲索菲亞。阿爾弗雷德仍舊無法相信,然而證據確鑿,局面扭轉無望,他大受打擊,臥牀不起。

艾米利亞在特蕾莎房裏照顧她。尼可來到房中,簡略說明了上述種種情況。此外,理所當然——「賢者之石」未能煉成。

尼可說完這些就走了,想必是體諒艾米利亞的心情。

畢竟,艾米利亞輸了比賽,不得不亡命巴力。尼可有意讓他和特蕾莎一起度過所剩無幾的時間,這份好意讓艾米利亞很是感激。

艾米利亞坐在牀邊椅子上,盯着特蕾莎精緻如人造物的睡臉,呆滯地等待。

「唔……」

晚上十點剛過,特蕾莎突然發出呻吟,緩緩睜開雙眼。

「老師!」艾米利亞慌忙撲上去,「太好了我還擔心您再也醒不過來了……」

「這裏是?」

「水銀塔,您的房間。您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她的表情掩蓋在面具之下,脣邊露出一個月牙般的微笑。

「當然了。都聽到『神隱』的傳聞了,怎麼可能在這種說不定有殺人犯的地方安心睡覺。我神經沒那麼粗。」

「哎喲,艾米利亞少校,您怎麼害怕得像只被拋棄的小狗?別這樣。萊拉嘻嘻直笑,「我當時奉命取您性命,但這次的任務完全不一樣。我完全無意加害二位,請放心。」

兩人在咫尺之間互相凝視。哪怕離得這麼近,特蕾莎仍然很美。不,正因爲離得這麼近,他纔再次意識到她有多美。

「怎麼會!」

「沒錯,時間寶貴,我就直說吧。其實,我來水銀塔,是戴維斯社長的指示。至於目的……兩位應該明白吧?」

「什麼?! 」艾米利亞大喫一驚,叫得像在悲鳴。

「我有點事,能打擾一會兒嗎?」

「這可不行,特蕾莎上校,您恐怕整整一天都沒喫過東西了吧?接下來會很忙的,您這樣可使不出力氣。」

簡不,萊拉笑容滿面,落落大方地說。

「我就直說吧。請您找出真相。」她毫不避諱地凝視着兩人。

她興高采烈,艾米利亞卻惶惶不安。

「那你怎麼不在勒梅少將推理時說出來?」

先前隱藏在面具下的真面目暴露在兩人眼前。

「當然。我怎麼可能認不出曾經見過的美女。」

「確實。您又不聽勸又愛亂來,差點就死了。反省反省吧。」

艾米利亞無言以對。特蕾莎不僅接受了即將降臨的災難,甚至還給他打氣,不想讓他捲入其中。

艾米利亞茫然失語。因爲,這副面容十分熟悉。

但也僅止於此,再怎麼努力,假貨也無法成真。

但艾米利亞不是。他只是一個能夠使用鍊金術的普通人,什麼超人的睿智,根本遙不可及。再怎麼不懈思考,他也敵不過真正的天才。

「老師……」

「我還想問你呢。這麼明顯,你爲什麼沒發現?」艾米利亞有口難辯。

鍊金術師本是由「神」選中的七位天使的轉世,是得到超人睿智的存在。

「很忙?什麼意——」

後悔的言語接連溢出嘴角。兒時目睹母親遇害卻無能爲力,因痛感自己的弱小而嘔心瀝血,雖然只是嬗變術師,卻打開了「第六神祕』的大門。

特蕾莎呢喃着,似乎真心滿懷歉疚。艾米利亞略一思考,露出苦笑。

特蕾莎靜靜地微笑着凝視他,緩緩坐起來,低聲讓他靠近。

「誰、誰啊……這麼晚了……」他聲音尖得古怪,邊說邊去應門。

艾米利亞聽出她是在說自己跟尼克之間以麥格努斯的遺產爲賭注的推理比賽,不再說話。

雖說表面一副嫌棄不速之客的模樣,內心卻鬆了口氣。但凡剛纔那種狀態再持續一會兒,他都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特蕾莎突然看向艾米利亞,眼神溫柔得驚人。

溫柔的體溫,花朵般的甜香。摸頭的柔和動作使人沉醉。艾米利亞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和母親擁抱的感覺,不禁嗚咽出聲。

毫無預兆地,簡突然摘下面具,拋到空中。白色面具划着拋物線掉落在地。

「所以?你找我們幹什麼?」特蕾莎問。

「情況我明白了。」特蕾莎神色詫異地回答,「但我無法實現你的願望。勒梅的推理,幾乎跟我發現地下室時想的一樣。」

畢竟,墨丘利公司風波之中,她奉墨丘利社長戴維斯之命,差點殺了自己。

「但、但是,艾什頓主教確實認罪了。」

自己如此窩囊,險些再次失去重要的人。這個現實—他無法忍受。

無力的孩童即便長大成人,也仍然無能爲力。

「該道歉的是我。」特蕾莎溫柔地摸着他的頭,平靜地說,「怪我胡思亂想,胡作非爲,最後自取滅亡。我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有我這種莽撞的上司,真是對不起你。天堂的妹妹肯定也很嫌棄我,會罵我做了蠢事。」

艾米利亞心生疑惑,正想發問——

特蕾莎想讓萊拉死心,萊拉卻搖了搖頭。

「頭痛得要裂開了。」特蕾莎沙啞地嘟囔,「腦髓就像灌了鉛,噁心透了……」

她拎着個籃子,看來是特意爲特蕾莎做了夜宵。艾米利亞看看特蕾莎,只見她眼簾低垂,似乎無意接受邀請。艾米利亞替特蕾莎回答:「好意心領了,但帕拉塞爾蘇斯上校現在沒什麼食慾……她之後會喫的,請您先回吧。」

「您別這麼說。」不知爲何,艾米利亞倍感傷心,別開臉道,「您平安活着,我就很高興了。如果麥格努斯的遺產確實存在,我們帶不回去,阿爾卡黑斯特就會解散,但就算這樣,也不代表我們的目標從此無法實現。我就算去了巴力,也很快就會回來找您。到時候,我們再一起尋找新的途徑吧。」

艾米利亞高度警惕,特蕾莎卻不以爲意地接受了她的說法。

「嗯,沒錯。」萊拉將合十的雙手貼到臉頰一側,開心地歪着腦袋,「王國和帝國都知道的消息,我們墨丘利當然也知道。事關『第五神祕』,不能坐視不理。『以太物質化』本來是我們的獨家技術,不能讓其他勢力搶走。最重要的是,我們的費迪南德三世也來過這座水銀塔,這就增加了麥格努斯遺產的可信度。所以,我奉命來到水銀塔,如果跟『第五神祕』有關的遺產確實存在,就要悄悄帶回去。」

「這有什麼好自豪的……」

「首先,要說假貨,我オ是假貨。不是鍊金術師,只是個能看見以太的普通人,居然還裝作鍊金術師欺瞞女王陛下,簡直大錯特錯。對我這種人來說,我的願望……從來都是奢求。」

「有禮了,特蕾莎上校,艾米利亞少校。時隔一月再次相見……我很高興。墨丘利公司顧問嬗變術師萊拉•黛安芬,在此向兩位問安。」

「咦?老師,您難道已經發現了?」艾米利亞喫驚地問。

「好久不見,萊拉。沒想到你會露出真面目。」

「但你不一樣,對吧。」特蕾莎突然揚起眼瞼,黑眸筆直地盯着艾米利亞,「哪怕離開阿爾卡黑斯特,你的願望也能實現。去巴力,拜真正的鍊金術師勒梅爲師,你肯定能更上一層樓。以後不用再照顧我,對你來說,這反倒是件好事吧?」

「等、等等!」艾米利亞終於開口,「那天晚上,你真的一直沒睡?」

距離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帶着畏懼般的感情,艾米利亞再也無法從這雙眼睛中移開視線。

特蕾莎狐疑地皺起眉,她的記憶好像很混亂。

面對一個能笑嘻嘻傷人的危險人物,根本不可能放心。

罔顧啞然的他,萊拉淡淡地說:「那天晚上很悶熱,我就把窗子打開了。水銀窗開到最大,大概兩小時就會關閉。我每次都會重新開好。如果真的發生了尼可少將說的那種情況,我肯定能聽到什麼異常。可是,我通宵沒睡,什麼怪聲音都沒聽到,只聽到風聲。這不就正好證明,鐵絲詭計根本不存在?」

「完全沒有,您來得正好。」艾米利亞強裝平靜,「什麼事?帕拉塞爾蘇斯上校累了,還請長話短說……」

黑瑪瑙般的大眼睛裏星輝閃爍,纖長的睫毛卷着曼妙的曲線高高翹起。高挺的鼻樑,花瓣般的粉紅雙脣,肌膚白皙無瑕、水潤柔嫩——

「是嗎,我輸了啊。」

簡走進來,看一眼坐在牀上用手梳理頭髮的特蕾莎,又看一眼惶惶不安的艾米利亞,似乎嗅到了什麼不同尋常的氣息,突然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2

「好吧,萊拉小姐,我再問一次,你不惜暴露隱藏至今的真實身份,究竟有什麼事?」艾米利亞略帶不滿地問。

艾米利亞大喫一驚,觸電似的往後退。

「不,他的推理錯了。」

「您不用這麼……」

這是兜着圈子在說簡礙眼,簡卻好像沒聽懂。

「原來如此,聽起來不像撒謊。」特蕾莎興致盎然地摩挲着下巴。

萊拉嘴角掛着一抹大膽的微笑,眼神卻極爲嚴肅。至少表面看來,她沒有說謊。

艾米利亞不禁眼眶發熱。

艾米利亞講述了她沉睡期間發生的事,尤其詳細地講述了尼可推理的案件經過。

「勒梅?」

「哎呀哎呀,沒想到兩位這麼高興,我倍感榮幸啊。」

特蕾莎•帕拉塞爾蘇斯粗魯懶惰、散漫任性,是個無可救藥的怪胎。然而,究其本質,她無比纖細、笨拙且溫柔。

萊拉「啪」的一拍手。

既然特蕾莎都這麼說了,萊拉所言應該屬實。歸根結底,現在這種情況,她根本沒有理由加害他們。她第一天晚上偷偷調查鍋爐室,應該也是因爲身負任務。

「難道可能或許大概,我壞了兩位的好事?」

「你怎麼這麼肯定?」

「那就現在解除約定。」特蕾莎淡然乃至冷酷地摒棄感情,「不能讓任何人幸福的約定只是災難。相應地,你要替我實現願望。讓你揹負這麼沉重的擔子,我也於心不忍……不過,如果你能幫我妹妹瑪利亞報仇,我會很開心的。」

「勒梅少將說,這可能是催眠氣體和缺氧的影響。」

「哪有什麼新的途徑?」特蕾莎輕輕晃動陷在枕頭裏的腦袋,「那個鬍子大叔一直想讓阿爾卡黑斯特解散。不管麥格努斯的遺產存不存在,只要我們沒帶回去,他就會挑刺擊垮我們。阿爾卡黑斯特一解散,我就會飽受責難,要不了多久,我不是鍊金術師的事也會曝光,到時候難免一死。很遺憾,我的夢想到此爲止。」

「因爲,傑拉斯隊長他們過世那天晚上,我開着窗戶,卻沒聽到任何聲音。」

艾米利亞心跳如雷,他遮掩着帶簡走進室內。

特蕾莎並未插嘴,神情嚴肅地聽他說完,長嘆了一口氣。

「因爲我之前說自己晚上一直在睡覺。事到如此再翻供,說不定反而會惹禍上身。我既然是隱藏身份來這裏的,就只能這麼辦。爲了彌補,我不是拼命在他話裏找漏洞了嗎?」萊拉毫不露怯,一本正經地說。

「所以,你不用歉疚。我的願望超出本分,這肯定是神在懲罰我。但我不後悔。畢竟,正因爲有這麼亂來的願望,我才能遇見你。」

艾米利亞和特蕾莎不知她有何圖謀,滿臉狐疑地沉默不語。萊拉自然猜到他們會有如此表現,自顧自開口道:「其實,我偷偷聽到了特蕾莎上校和尼可少將比賽推理的事。結果,尼可少將贏了……按照約定,巴力將得到麥格努斯的遺產的所有權。當然,前提是遺產真的存在。不論如何,這種情況都不樂觀。與其讓巴力搶走『第五神祕』,還不如交給王國。現在賣個人情,以後多少能爭取一些有利於墨丘利的政策……說實話,雅姆壓低關稅,我們壓力已經很大了……以我一人之力,反正無法扭轉局面,因此,我打算向兩位闡明所有情況,請你們提供幫助。」

「但是老師,我們約好了,要一起追查索席摩斯——」

他很少有機會接觸年輕女性,對外表認知能力有點問題。這種事,他羞得說不出口。

「哎呀,好冷漠哦。」簡做作地噴起嘴,「難得我猜特蕾莎上校應該餓了,又做了三明治呢。」

找出真相,也就是要推翻尼可那套集齊現場證據、甚至得到兇手自白的推理。這種事如果做不到,就沒理由再次挑事。

畢竟,這條新情報足以徹底推翻尼可的推理。

「我在反省,反省得都想死了。」特蕾莎難得沮喪,閉上眼睛說,「我太急功近利,害你遭遇危險,讓搜查停滯不前……最後還落得這種下場。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艾米利亞按捺住翻湧的情緒,開了門。簡站在門外。

然而——就在這時,門鈴突然響了。

「如果我是真的鍊金術師……或許就能救您……但我是個廢物、假貨……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保護不了重要的人,我什麼都做不到,我討厭這麼弱小的自己……討厭得要死……十五年來,我一點都沒變!」

「對不起,艾米利亞小弟,都怪我,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艾米利亞抬起頭。特蕾莎凝視着他,眼中充滿母親般慈愛的光輝。

「恐怕跟我們一樣,是麥格努斯的遺產吧?」特蕾莎抱着雙臂回答。

如同受到吸力牽引,艾米利亞將臉埋到她身上。特蕾莎輕輕撫摸他的頭。

「不,她只承認自己殺人,完全沒提犯罪手法。」

艾米利亞回憶着幾小時前的情況,發現她確實完全沒有提到詭計。

「也就是說,」萊拉豎起食指強調,「如果特蕾莎上校能夠推理出真正的犯罪手法,或許就能推翻比賽的結果。」

「這——」

希望突然湧現。胸膛深處糾結不休的情緒又有了溫度。

本以爲一切都已終結,逆轉的希望卻似乎仍然存在。

保住特蕾莎,保住阿爾卡黑斯特。如夢似幻的機會——

「老師,答應她吧!」艾米利亞興奮地抓住特蕾莎的手,」雖然情況比上一次糟得多,但我們還有機會!」

「話是這麼說……」

狀況頻發,特蕾莎似乎喪失了信心,看起來沒什麼メ致。可是,如果她不拿出幹勁,一切將沒有改變的可能。

「求您了!如果不行動,阿爾卡黑斯特會解散,我會去巴力!您不在乎嗎?! 」

「說實話,那樣對你比較好……」

「我!」艾米利亞不禁提高音量。

現在不說真心話,自己肯定會後悔一輩子。他用力抓住特蕾莎的手,大叫道:「我想跟您在一起!」

特蕾莎喫驚地瞪圓雙眼,隨即露出平時那種討人厭的笑容,粗魯地甩開了艾米利亞的手。

「真是的,你總是這麼吵。」

她把艾米利亞的頭髮揉得一團糟,起身離開牀鋪。

「部下這麼吵,我也沒法安心睡覺。本以爲有機會恢復自由身……但艾米利亞小弟都說到這份上了,沒辦法,我就找出真正的真相吧。對了,現在幾點?」

「晩上十點過後。」

「安保裝置還有不到兩小時啓動。我們總是被時間追着跑啊。不過,有本大天才特蕾莎·帕拉塞爾蘇斯的智慧,這根本不值一提。好吧,萊拉,我接受你的委託。至於報酬——嗯,就請我喫頓大餐吧。」

艾米利亞滿懷期待地提問,但特蕾莎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現在別胡思亂想。」

艾米利亞在腦海中反芻特蕾莎的發言。

「您到底想幹什麼啊!」

「啊?」

究竟去哪兒了?他正想問特蕾莎有沒有發現,就見她毫不猶豫地打開了櫃子。

3

「但我們發現他時,他確實解除了武裝。」

「這是什麼?」

他再次看向特蕾莎,只見她表情凝固、一動不動。

「還不知道。我只有想法,沒有確切證據。不過——如果幸運,能找到證據。」說完,特蕾莎突然向休息室走去。

「去找最後一塊拼圖!一旦找到,案子就結了!」

「您又想去哪兒?」

兩人迅速喫完夜宵,首先來到發現傑拉斯遺體的、通往休息室的過道。特蕾莎說她想看看天花板上的嬗變痕。

「我該找什麼?「艾米利亞切換思維,提出問題。

艾米利亞在腦海中整理了一遍特蕾莎的發言,疑惑道:「所以是怎麼回事?真正的死因是中毒?」

「呃……您是說……」

「這種植物有強大的中樞抑制作用,有毒。說麻醉作用的話,你應該也能聽懂吧。過量攝取會致死,微量攝取則會出現各種各樣的身體症狀,具體包括肌肉遲緩、瞳孔擴大、心悸、意識渾濁、認知障礙、失憶等等。總而言之,只要調整劑量投放,就能讓人處於有意識但意識不清的特殊狀態,也可以稱爲酩酊狀態。」

「這是……水銀?」

室內寒意刺骨,與昨天來訪時截然不同。房間的主人幾個小時前還安然地待在這裏,現在卻已經不在世了。

他這麼一問,特蕾莎就像平時一樣頑劣地翹起嘴角,笑了。

「但實際上,鐵絲詭計很可能並不存在。那麼,他的遺體爲什麼會放在這種如此特別的地方?」

「酩酊……就像喝醉酒之後神志不清?」

「兇手破壞天花板另有原因,這在此次案件中至關重要。如果跟案件無關,應該是很久以前用嬗變術修補破損時留下的痕跡,阿爾弗雷德和艾麗莎應該會如實證言。」

「您發現什麼了嗎?」

「那這就不可能是鎵,是水銀。大功一件啊,艾米利亞小弟。」

特蕾莎興高采烈地說完,邁着長腿大步向前。艾米利亞一路小跑才能追上她。

雖然鬱悶,艾米利亞還是按照特蕾莎的要求,輕輕把她放了下來。特蕾莎用軍裝袖子擦掉額頭上的冷汗,若無其事地看着天花板,說:「不仔細看發現不了,姆變痕的範圍還挺大,大概有一點五米見方。勒梅說兇手臨時在這裏造了管道,但造管道用不着破壞這麼大塊天花板。證據應該控制在最低限度。可以說,嬗變痕被發現,就是因爲範圍太大。」

艾米利亞點頭肯定特蕾莎的疑問,「對。他說的很合理。」

艾米利亞徵求同意,卻沒得到回應。

特蕾莎像壞掉的留聲機一樣嘟囔了一會兒,眼睛突然恢復光彩。

「別急着聽結論。」特蕾莎滿足地回答,「不過,這是推翻現今結論的重要物證。」

「嗯。它還留在這裏,實在是幸運!『神』似乎站在我們這邊!」特蕾莎自顧自地說完,再次邁開腳步。艾米利亞趕緊追上去。

「可惡,看不清楚。艾米利亞,讓我騎一下。」

「怎、怎麼了!」

「沒錯。由於順行性失憶,中毒者會失去這期間大部分記憶。」

特蕾莎一邊亂揉艾米利亞的頭髮,一邊高興地說。艾米利亞搞不懂狀況,只覺得困惑。

但艾米利亞是嬗變術三大家族的後裔,對此習以爲常。

「艾米利亞,你有寫了房客名字的水銀塔俯瞰圖嗎?」特蕾莎說的話牛脣不對馬嘴。

罔顧艾米利亞在下面受苦受累,上面的特蕾莎抱起雙臂、只管目不轉睛地盯着天花板。她大概是在觀察嬗變痕。這有那麼值得在意嗎?艾米利亞正想細問,特蕾莎突然蜷起身體,抱住他的腦袋。某些部位抵住後腦勺,眼前又看不見東西,艾米利亞大爲混亂。

「不知道。總之,你用嬗變術弄開天花板試試。」

「破壞天花板再修好,究竟有什麼意義?」

「艾什頓主教的房間?都這個時候了,還去幹什麼……」

他記得所有房間安排,於是把寫給特蕾莎看的便籤遞了過去。特蕾莎一把拽過,全神貫注地盯着紙片。

他接過一部分茶葉,放上書桌,伸出手,集中精神。

「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

「曼陀羅。」特蕾莎神色嚴肅地回答,「在園藝植物中算比較有名的。因爲像喇叭花,有些人會認錯。勒梅說他不熟悉植物,難怪他沒注意到。」

時間緊迫,但尼可解決的其他問題仍然需要重新考慮。狀況嚴峻得讓人覺得無力。

兩人很快來到四樓。索菲亞房間的房門緊鎖,乂米利亞只好用鍊金術強行撬開。

按照特蕾莎的指示,艾米利亞很快就在抽屜裏找到了一個小茶罐。

「果然是這樣。」

「應該不可以。哎,修好就沒人知道啦。」

特蕾莎刻意說得冷酷無情,艾米利亞恢復了冷靜。沒錯,現在沒空沉浸在悲嘆之中。艾米利亞冷靜地環視房間。

艾米利亞再次被迫領會這一事實,心情有些沉重。

特蕾莎焦躁地嘟囔,一副不容拒絕的模樣。艾米利亞默默蹲下。特蕾莎毫不猶豫地跨上他的肩頭。

「他肯定懷疑主教和水銀塔。這樣的人,就算深夜也不可能解除武裝。萊拉跟這件事完全無關,都警惕得一夜沒睡覺……

「二十二度左右。」

最近好像在哪聽過「酩酊」這個詞,但艾米利亞一時想不起來。

「當然。」特蕾莎信心十足地點點頭,「你就期盼着明天早上,在房間裏好好休息吧。」

向特蕾莎彙報之後,她說了句「幹得好」,從他手中搶過茶葉罐,聞了聞,又舔了舔茶葉碎。

「現在室溫多少?」她問。

「主教的房間!」

「老師?」他詫異地又叫了一聲。

她似乎認爲,傑拉斯的遺體位於此處,是件至關重要的事。

特蕾莎提着燈,一盆接一盆地仔細審視休息室周圍的盆栽。事到如今,她還想找什麼?還有,她剛オ究竟想到了什麼?

直徑三十釐米左右的花球裝飾少了兩個。

「怎麼會……不可能……這麼簡單……就算能想到,一般也不會這麼幹啊……但這樣就對上了……那認罪是怎麼回事……雖然有點牽強……但只可能是用了那個……」

手心漸漸變熱。物質結合能量揮發,形成了熱量。

「可、可以嗎?」

「這東西有問題嗎?」

特蕾莎盯着廳天花板,低聲自言自語。

合成分解是嬗變術裏的一種技術,指的是分解物質,將其還原爲元素或分子形態。相比普通加工分解,這一過程必須分析物質結構的合成信息,因此格外困難。

看着看着,他突然覺得不對勁。好像有什麼跟昨天看到時不一樣了。

聽到這句話,萊拉露出滿足的笑容,離開了房間。

「我猜特蕾莎上校應該喜歡,所以做了烤牛肉三明治。艾米利亞少校的份也有,兩位一起喫吧。我要睡覺了。明天早上一問題應該就都解決了吧?」

「這盆盆栽嗎?」

「騎肩膀,快點。」

「找到了。」

在這之中,某種物質引人注目——

艾米利亞一無所知,只知道她確實有想法。終於,特蕾莎捧着一盆盆栽走回他旁邊。

終於結束之時,桌面上的茶葉形態大變,只剩炭和硫黃等微量元素。

特蕾莎一直抬着頭,可能累了。她搖搖頭,放鬆肌肉。

萊拉笑容滿面,遞出手中的籃子。

「而且我一直很在意,他爲什麼沒穿盔甲?」

艾米利亞期待地問:「能推翻勒梅少將的推理嗎?」

室內空無一人,加之天花板高得遙不可及,氣氛格外冷清。

隨即,特蕾莎喜滋滋地搓着雙手,說:「艾米利亞!時間寶貴,趕緊補充營養!再給我泡杯滾燙的紅茶!好,復仇賽開幕!」

「等等。發展太快了,我跟不上。艾什頓主教喝的茶裏怎麼會有水銀?」

「地板再往上十幾釐米,就是莎拉的房間。如果有辦法穿透地板,密室就不成問題了。對吧,老師?」

「別急。現在更重要的是一艾米利亞,你能合成分解這東西嗎?「

「沒錯,所以我正在想這是爲什麼。」

他循着記憶再次環視,找到了答案。

她手中的盆栽開着幾朵漂亮的白花,喇叭狀的大花瓣散發着強烈的甜香。

「我試試。」

桌面上有微量的液體金屬。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特蕾莎也湊過來瞪着那東西。

另外兩人的遺體都是在自己房間被發現的,只有傑拉斯的遺體放在這裏,應該有什麼理由。

「抱歉。我突然有些奇怪的想法。非常荒唐……但又非常合理。不能置之不理。」

但艾米利亞憑經驗,知道這是特蕾莎得到靈感的表現。現在不該違抗她。

特蕾莎聲如蚊吶地喃喃:「我恐高……,慢慢放我下去……」

「按照勒梅的推理,通往休息室的門在溫迪的遺體墜落時處於敞開狀態,血液因此濺上這一側的過道,留下了血跡。爲了僞裝,兇手オ把隊長的遺體放在這裏。對嗎?」

說得這麼不負責任,簡直讓人無語。但如今線索多一點是一點,艾米利亞聽命破壞了天花板。大量木片由此墜落。看來天花板是木製的,並且不算厚。不過,天花板上面空無一物,只有數十釐米過管道的空隙。再往上的白色固體大概是二樓地板,上面沒有嬗變痕。

「茶葉。」特蕾莎邊找邊回答,「她不是在喝花草茶嗎?找找類似的東西。」

究竟爲什麼非得讓上司,而且還是年長女性,騎在肩上不可啊?艾米利亞心裏犯嘀咕,但還是抓着她的腿慢慢站起來。特蕾莎個子高挑、身材纖細,體重絕不算重。不過,由於重心問題,扛她並不輕鬆。

「這是『靈知』的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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