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阿爾卡黑斯特的鍊金術師
《鍊金術師的密室》 · 紺野天龍 · 1.5萬 字
1
艾米利亞·施瓦茲德芬走下蒸汽快車,來到月臺。陽光如注,他不由得皺起眉頭,趕緊揚起左手遮陽。
指縫灑落的陽光已經徹底帶上夏日的銳利。今年春天似乎很短。艾米利亞不太喜歡夏天,假如可以,他想再盡情享受享受春日,但神明好像沒那麼多閒暇來滿足他的任性。
這個季節北部還很冷,導致艾米利亞今年沒能如願享受春天。但他也覺得,人生就是如此不如意。能這麼想,或許說明他最近數日略有成長。
他在炫目的陽光下眯起眼睛,回想這幾天的事。
破案已經一週。說白了,每天都波瀾萬丈。
正如特蕾莎推理的那樣,那對母女在港口提交的許可證是假證,垃圾槽內部也找到了有人通過的灰塵痕跡。她推理的正確性得到確認,兩人順利無罪釋放。
摘掉脖子上危險炸彈的瞬間,艾米利亞終於發現一切都已結束,安心得渾身癱軟。自身所處狀況和頸上炸彈帶來的壓力似乎超出想象。特蕾莎狠狠嘲諷他軟弱沒出息,但對那時的他來說,這種玩笑話聽着也很舒心。
那天晚上,戴維斯盛情邀請他們留宿公司。特蕾莎和艾米利亞沒向警方泄露自己差點被墨丘利綁架,算是賣了他一個莫大的人情,爲此,他打算全力款待他們。作爲關鍵人物的特蕾莎似乎不以爲意,但還是接受了這番盛情。
消息當晩就已解封,墨丘利公司鍊金術師的死訊瞬間傳遍全世界。
鄰國巴力帝國似乎早已聽到風聲,正準備趁亂進攻王國。然而出乎意料,王國並未大亂,其計劃不了了之。說來奇妙,費迪南德三世之死剛好讓各國都擁有一個鍊金術師,保住了力量平衡。這大概也是影響因素之一。
墨丘利公司失去鍊金術師,損失慘重。戴維斯滿臉倦容地說,「以太之光」無法穩定供給,難免影響亞斯塔祿王國的經濟。至少海上移動共和國雅姆就因此要求王國下調關稅,給王國經濟造成了巨大損失。墨丘利自然受到餘波衝擊,戴維斯社長還要繼續遭罪。「如果沒有那次綁架,自己多少還能產生點同情心。」艾米利亞略帶遺憾地想。
次日,艾米利亞空前清爽地醒來,返回王都埃特曼安吉。特蕾莎要協助處理案件,還得在特利斯墨吉斯忒斯稍做停留。他總算不用當她的保姆了。
「姑且不論你又囉唆又遲鈍又軟弱,完全不是我的菜,這幾天還是挺好玩的,艾米利亞小弟。」
道別時,特蕾莎握着他的手說。
「我也學到了很多。您粗魯、無恥又卑鄙,是我至今見過最惡劣的人。我仍然討厭鍊金術師,但……我唯獨不討厭您。要不然,您就會被全人類討厭了。」
艾米利亞還以嘲諷,獨自離開特利斯墨吉斯忒斯,乘船渡湖,坐上戴維斯安排的飛機,回到埃特曼安吉。
他立刻前往軍務部辦公樓,向亨利·弗維爾局長彙報任務已經完成。
一開始聽說艾米利亞意外活躍,袒護特蕾莎、冒險幫忙探案時,亨利面有難色。但他也承認,抓住墨丘利公司的弱點、繼續保持國內外力量平衡是件好事,答應如約讓艾米利亞升遷到局長直屬崗位。不過,他仍舊排斥鍊金術等種種神祕,不滿阿爾卡黑斯特繼續存在。
波折重重,但似乎一切順利。艾米利亞鬆了口氣,又趕緊返回自己本來的任務地——北部戰線。
幾天不見,北部的深山和平如常,讓人錯覺只有這片空間的時間處於靜止狀態。
「別把那種戲言當真。」特蕾莎做作地嘆了口氣,「就算真是那樣,設計的尺寸剛好能通過狹窄的垃圾槽,這也太巧了吧?」
破案一週了。他一直在思考,但仍然沒有答案。自己肯定缺少指向案的關鍵情報。
「那他爲什麼沒那麼做?我要提出一個假設。演講時,費迪南德三世想展示鍊金術卻展示不了。」
特蕾莎凝視着艾米利亞,以此拷問他。
「這……您說過,因爲他喜歡……」
次日清晨,一羣髒兮兮的男人在狹窄的作戰司令室裏睡得橫七豎八,艾米利亞在嚴重的頭痛和嘔吐感中醒來。上班時間早就過了,但反正沒人批評,他索性讓他們睡個夠。
「一週不見,您健康比什麼都好。」
2
「都怪您自己喝醉了。給,水。」
「沒有比這更好的讚美了,多謝。」
「嗯……我從頭開始說吧。」特蕾莎豎起修長的食指,一圈圈旋轉,「我應該說過,這起案件最大的謎題不是密室也非兇手,而是爲什麼用鍊金術行兇,爲什麼表演『不可能犯罪』,爲什麼要選那麼特別的日子?我之前提出的新赫蒙克魯斯兇手論一定程度上解釋了這幾個問題,但那畢竟是紙上空談,答案還需要重新考慮。這就會引發一個疑問:費迪南德三世爲什麼要特意製作兒童型赫蒙克魯斯?」
「你真是規矩得像只小狗啊。」特蕾莎敬佩地嘟囔,「那我就感激地收下了。我不打算賣你人情,但也不是不想慶祝你升官。沒辦法,就破例請你喝杯紅茶吧。」
「年輕女性門都不鎖就毫無防備地睡成這樣,本身就不對勁。請您更有危機感一點。雖說這裏是軍務部,但畢竟是男性中心社會。」
特蕾莎拋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秋波。艾米利亞無言他的大腦正在拼命整理剛オ這番話。兒童赫蒙克魯斯確實存在,除此之外全是謊言——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您是說,製作赫蒙克魯斯,一開始就是爲了通過垃圾槽?」
「那我反過來問問,沒和愛娜溫在一起的時候的時候——特別是一個人演講的時候,費迪南德三世怎麼樣?」
「託您的福,很順利,明天就能在總廳上班了,所以順道過來打個招呼。雖然之前也沒受您照顧,還是姑且……」
「順便問一句,演講過程中,他展示過哪怕一次鍊金術嗎?」
「老師雖然是個惡人,但品位基本都很好。」
「話說,案子還真棘手啊。」
「想展示卻……展示不了?」艾米利亞莫名其妙。
「嗯……吵死了……再十分鐘……」
「探長那副表情還真絕,簡直像掉進陷阱的狐狸。」
「是爲了逃出工作室。」
鬧着鬧着,特蕾莎長長的睫毛一陣顫動。她緩緩抬起眼瞼。
說得就像是幾年前的事一樣。語罷,特蕾莎哧哧笑起來。
目的地並非情報局局長辦公室,而是地下的特蕾莎實驗室。
前夜祭的費迪南德三世……至少當時沒感覺到任何不自然。他和愛娜溫一起問候來賓,偶爾展示鍊金術,最後上臺演講——
「啊,已經這麼久了啊……年紀一大,時間感就不正常了……」特蕾莎胡亂撓撓起牀後的一頭亂髮,「你還好吧?」
「案子?啊,費迪南德三世那個啊。嗯,確實很麻煩。」
「那……這個假設真的很蠢……使用鍊金術的其實是愛娜溫小姐……什麼的?」
「我設了術式,哪個男的敢碰我一根手指就會被炸飛,沒事……」
那麼,我爲什麼要冒險展示那種虛假的推理?心血來潮啦,想玩玩那個討厭的探長啦……次要理由很多,但其中最重要的,還是對費迪南德三世的敬意。」
艾米利亞閉上眼,試着回憶前夜祭的場景。
嘴角自然地浮現笑容。他一開始明明輕蔑且憎惡如此吊兒郎當的人,現在卻覺得這オ是特蕾莎,甚至爲此安心。艾米利亞一邊爲自己的心境變化而困惑,一邊搖晃特蕾莎的肩膀。
但他不知道這種不自然代表什麼。
「你倒是想想。如果能自由自在地製作和抹消『靈魂』,根本沒必要製作新的赫蒙克魯斯來實際演示『靈魂煉成』,只要暫時抹消愛娜溫的『靈魂』,之後在公開典禮上重新煉成就行。換句話說——僅憑這點根據,就能推翻我當時的推理。那只是紙上空談。」
「呼,活過來了……我常常在想,人活着,可以說就是爲了在醉酒的早晨喝滿滿一杯水。」
下車後,艾米利亞百感交集地走向第三聯用大樓。
「沒錯。爲什麼展示不了?哪個條件跟演講前不同?艾米利亞,你應該知道。」
特蕾莎果斷宣告。
「哦哦」的粗野喊聲響徹營地,衆人將瞞着總部用糧食釀造的酒一飲而盡。艾米利亞不勝酒力,本想少喝點,但囿於部下們一片心意,一高興就喝過了量,不知不覺失去意識。
「全是彌天大謊。」
特蕾莎笑着,嘴角翹到了極限。
「沒錯。畢竟,他始終把本天才完全矇在鼓裏。」
部下終於醒了。他與他們最後一次道別,然後登上列車,一路搖揺晃晃,前往王都埃特曼安吉。
3
「沒有。」艾米利亞搜尋着記憶,搖搖頭。
「誰?當然是費迪南德三世啊。」特蕾莎彷彿在說理所當然之事,「這就是所說的邏輯推論。」
「正是。但是爲什麼?這個難題,終究只有一個答案。」
意料之中——儘管是上班時間,美麗的鍊金術師卻單手拿着酒瓶,倒在沙發上爛醉如泥。
「可是我正在觸碰您哦?」
「就算您突然這麼說……」
在宿醉的折磨之中,艾米利亞收好了自己的行李。一個月雖短,他卻收穫了刖所未有的種種知識,因而深切地感到:雖然痛苦,但這也是人生必需的經歷。
想也想不出答案。文米利亞沉默地聆聽特蕾莎的話。
特蕾莎完全不介意艾米利亞的譏諷,像貓一樣快樂地眯細圓圓的眼睛,津津有味地啜飲剛泡好的紅茶。
「硬要說的話,只有愛娜溫小姐不在附近這一點了。」
「敬意?」
「這……」艾米利亞再次思考。思路應該沒錯,只要爲這個疑問連上邏輯推論即可。「我能說句荒唐無稽的話嗎?」
「等、等等。逃出工作室?誰?爲什麼?」
「也算跟您說好的。就當我升官的紀念,收下吧——」
「嗯,這就需要跳躍思考了。」特蕾莎似乎很高興,突然改變了話題,「對了,艾米利亞,你看到費迪南德三世,有沒有覺得哪兒不對勁?他在前夜祭上的表現是最大的線索。你不覺得他的行動不自然嗎?」
「那麼,爲什麼愛娜溫不在附近就用不了鍊金術?」
「我能理解您的意思。」艾米利亞勉強點點頭,費迪南德博士確實在那間工作室被軟禁了三十年,當然會想逃跑。但……這跟兒童赫蒙克魯斯有什麼關係?」
特蕾莎愉悅地看着困惑的艾米利亞,單手端着茶杯說:「不過,也不全是假的。那天晩上,大概確實有個新的赫蒙克魯斯,並且肯定是小孩體型。要不然,邏輯上無法破解那間密室。證據確實存在,可以認爲這是事實。但其他全是謊話,是我的創作。編得很震撼吧?」
他敲響拷問室一般的厚重門扉,果然沒得到回答。這次,他不以爲意地走了進去。
艾米利亞無言以對。這個人格缺陷者突然在說些什麼?
特蕾莎的話出乎意料。艾米利亞困惑道:「矇在鼓裏?您?究竟怎麼回事?」
艾米利亞遞出事先備好的水杯。特蕾莎不情不願地接過,白皙的脖頸裏咕嚕作響,水被灌下了。
「等、等等……欸,什麼?怎麼回事?當時的推理——」
「老師,醒醒,您這樣醉倒會感冒的。」
「但說無妨。」
艾米利亞莫名其妙,沉默片刻。
見她這番行雲流水得讓人氣惱的舉止,艾米利亞終於找回了語言能力。
紅茶香氣局雅,味道也很符合他喜好。
他如實相告,特若莎居然露出了微笑。他滿以爲會接到一兩句嘲諷,因此有些泄氣。
「哦,真會說話。"特蕾莎心情大好地說着,突然一擰嘴角,卑劣地笑道,「但那全是胡說八道。」
「我?」話題突然指向自己,艾米利亞困惑道,「這個嘛,雖然不太願意承認……但我大感佩服。那種違背常識的案子,肯定只有您能解決。」
這麼一說,艾米利亞想起來了。特蕾莎推理過程中,警察總部的精英探長頻頻眉頭緊鎖,眼鏡都險些滑落,最終一副靈魂出竅的模樣。
「啊?」
特蕾莎看着他,惡俗地嘻嘻笑。
「嗯啊,你在幹嗎啊,艾米利亞小弟觀察淑女的睡相,這愛好可不好……」
說不定幾秒後就會爆炸。艾米利亞一陣焦慮,結果什麼都沒發生。看來又是一如既往的胡說八道。
艾米利亞聽懂了特蕾莎的話,卻完全不明白她想表達什麼。
艾米利亞被擁有黑瑪瑙般幽深色調的眸子攫住,在略微加快的心跳中思考。
正常來說,如果打招呼時隨性展示鍊金術,演講時煉成一根黃金擀麪杖,不是更能帶動會場氣氛嗎?」
歡送會席間,在艾米利亞任職後便一直支持他的副官科林中士一張鬍子臉糊滿酒水和淚水,硬是摟着他肩膀說:「我知道少尉不該待在這種地方……但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分別了,我好寂寞!喂,兄弟們!慶祝少尉榮升,再乾一杯!」
就他所見,前夜祭上,費迪南德三世沒向任何人介紹愛娜溫。愛娜溫始終跟在他身後,目中無人、魄力十足的冷臉讓周圍的人倍覺詭異。很明顯,愛娜溫與那場派對格格不入。派對是費迪南德三世的社交場合,他當時切換爲社交型人格,也能說明這一點。讓來路不明的愛娜溫始終陪伴自己參加與各地杈威保持聯繫的重要儀式,回頭想想,確實極不自然。
「怎麼樣……」艾米利亞詞窮了,「很正常啊。雖然有點裝腔作勢,但作爲面向普通人的演講,他技巧很熟練。」
說完,艾米利亞把自己帶來的瓶子遞給特蕾莎。裏面裝着品質不錯的蒸餾酒原液。
艾米利亞向追隨自己至今的部下透露了調崗的消息。他們一邊惋惜,一邊爲他榮遷而感到髙興。最後一天,他們用此前收穫的莊稼給他開了場歡送會。
特蕾莎滿足地頻頻點頭,又喝一口紅茶。
「表情不錯,傻得我都想拍成照片保存了。比起那種討厭的精英男,你這種清純男孩的表情果然好一百倍。嗯,哪怕只是爲了現在這個瞬間,我那套謊話也編得有價值。」
門一開就飄來一股潮溼的酒臭。他皺起眉頭,繼續前進。
「您不該戲弄他。」艾米利亞姑且責備了一句,「而且,我也理解克魯茲探長的心情。這麼違背常識的案件,實在前所未有。」
特蕾莎慢慢起身離開沙發,用燒杯和酒精燈迅速泡了紅茶端來。這還是她第一次爲自己做些什麼。艾米利亞困惑地接過杯子。
「對了——」微小的細節突然掠過腦海。
「我當時的推理,你覺得怎麼樣?」
艾米利亞第一次知道,他這麼個體力匱乏、只有嘴上功夫的長官,居然很受部下仰慕。
說完,艾米利亞做好了再次被嘲笑的準備。
特蕾莎的回應卻出乎意料。
「你也學會自由聯想了啊,艾米利亞小弟。剛見面時,我還覺得你是塊無聊的木頭,唯一的優點就是嚴肅。一陣子不見,你已經扭曲成我喜歡的模樣了。」
她好像很髙興,不知是在誇他還是在貶他。
「你一度想要否定的這個愚蠢假設,オ是解開這起迷案的關鍵。」
「關鍵?」
艾米利亞尚未理解特蕾莎所言。說到底,使用鍊金術的不是費迪南德三世而是愛娜溫?莫名其妙。他只是極其被動地胡說,覺得邏輯上並非得不出如此假設……
「線索在開發部部長說過的話裏。」特蕾莎意氣風發地繼續,「他在發現費迪南德三世的遺體時說過什麼,你記得嗎?」
「不,實在不記得那麼多。」
「他當時是這麼說的,博士,求求您……睜開眼睛……」
「這哪算線索?又沒什麼奇怪的……」
「費迪南德三世死時明明睜着眼哦?」
此話一出。
艾米利亞想起他的死狀,渾身寒毛倒豎。
啊……可惡……怎麼會這樣!
雙臂遭到破壞,費迪南德三世的遺體被黃金巨劍釘在牆上。他的雙眸宛如留戀人世般空虛地睜開,盯着什麼東西。
相對地,愛娜溫支離破碎地倒在他腳下,雙眸緊閉——
「愛娜溫小姐オ是費迪南德三世?! 」
聽見艾米利亞所說,王國鍊金術師特蕾莎·帕拉塞爾蘇斯像那天一樣,面露異常可怕的微笑。
「這正是靈知的引導。」
4
「什麼意思?」艾米利亞慎重地問。
說完,特蕾莎喝了口紅茶。茶大概已經涼透了,她皺起眉。
「確實。」
艾米利亞還是不太明白。特蕾莎循循善誘地繼續說:「說到底,我不明白費迪南德三世爲什麼想逃出舒適的墨丘利公司。或許沒有理由,只是想到了逃跑的方法,單純進行實踐。這個問題跟,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一樣,思考越深越沒意義。不過,想挑戰難題是人之常情。他肯定願意思考不依靠挖掘密道之類體力勞動,奇蹟般逃出自己從前設計的完美三重密室的方法。然後——他終於想到了這種方法。專門準備能通過垃圾槽的『兒童型』容器來逃跑,一定有這種原因。」
「大概知道做了新型,但不知道是兒童型的。如果讓他知道太多,他可能會發現真相。」
「但這起案子無所謂。」特蕾莎柔和地微笑,「畢竟赫蒙克魯斯內部是鍊金術師,能用將黃金像嬗變爲劍時的剩餘能量直接把劍發射出去。」
或許,他當時是在漫不經心地提點艾米利亞。但事到如今,一切當然都只能想象。
「那後來殺害帕克部長……」
「那廢棄物處理廠發現的人骨是?」
「總之,新生活開始,第一件事就是開發新的赫蒙克魯斯『容器』。
特蕾莎搓着雙手,好像來興致了。
「我剛オ也說過,這起案子最大的疑點是爲什麼用鍊金術行兇,爲什麼表演,不可能犯罪,爲什麼要選那麼特別的日子?假如用事前準備的匕首殺死替身,用爆炸物破壞他的雙臂,再用合適的工具破壞女性「容器』,事情就能在不把嫌疑人鎖定爲鍊金術師和壇變術師的情況下了結。這些明明都不難,費迪南德三世卻故意用鍊金術行兇。犯案後,他大可在牆上開一條聯結地底和地面的通道,讓案件成爲鍊金術師或嬗變術師實施的普通犯罪。最重要的是,他隨時都能動手,卻特意選在公開典禮前夜。理由只有一個。」
爲什麼不惜謊稱完全實現了「第四神祕」,也要如此大費周章?
說着,特蕾莎豎起食指。
艾米利亞只能承認特蕾莎所言正確。他使用鍊金術時會觸摸煉成對象,或者通過眼神操作「以太」,事前完全不需要儀式性動作。但這些因術檸而異,不能一概斷言不需要儀式性動作。爲了集中注意力,也有術者需要某種關鍵動作。
「第一,是爲了讓費迪南德三世左手的『神印』無法確認。畢竟那是替身。檢查遺體,立刻就會暴露不是本人。
「那,從工作室回來的人爲什麼什麼都不記得?」
「帕克部長不知道新『容器』的事嗎?」
想到這裏,艾米利亞心生疑問。
「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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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這樣……爲什麼要策劃公開典禮?就算不舉辦典禮,悄悄做個兒童型容器,悄悄殺了替身,悄悄破壞掉女性容器,悄悄從垃圾槽逃走,也能實現僞裝自身死亡和逃跑的雙重目的。事情鬧大隻會牽扯更多人,我覺得不怎麼聰明……」
艾米利亞苦笑。特蕾莎的表情意外認真。
「但……但是,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
「費迪南德三世順利找到替身,姑且對他進行了鍊金術教育。替身大盟本來就很聰明,很快就能模仿費迪南德三世了。又或者……看那裝腔作勢的樣子和長相,也可能是落魄的演員。算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確認。總之,一切準備就緒,某天,費迪南德三世將靈魂移進愛娜溫,青年則轉而成爲費迪南德三世。開發部部長知道一切,所以情急之下,當時オ會呼喚愛娜溫。」
「是啊,我是那種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然後——命運之夜降臨了。」
就這樣被說服也沒意思,他嘗試從其他角度進行反駁。
「應該是被帶去工作室配合實驗的流浪漢。」特蕾莎若無其事地說,「也就是說,其實沒有人體實驗,只是把無依無靠的流浪漢帶進工作室,讓費迪南德三世親自面試。臉得像年輕的自己,最重要的是,因爲要扮演自己的替身,還需有一定程度的知性。爲了考察這些,他進行了好幾次面試,最終順利合格的,就是原本在流浪的青年。」
這是符合特蕾莎意願的想象。然而,考慮到對方是稀世天才費迪南德三世,這想象合理得可怕。
「而且,您當時有話沒說完。聽您當時的語氣,那應該是個非常重要的祕密。您當時究竟想說什麼?我實在不明白,今天才過來了。結果還沒開口,就被重拳一頓痛打。」
「那個自稱費迪南德三世的青年是?」
「那來回顧回顧吧。假如愛娜溫的真實身份是費迪南德三世,赫蒙克魯斯的內核——『靈魂』,就是費迪南德三世的靈魂。得到鍊金術才能的是『靈魂』,就算『容器』改變,也能順利使用鍊金術。當然,沒人做過這種實驗,這只是假設……恐怕費迪南德三世通過『第四神祕·靈魂解明,第二步『靈魂操作』將自己的『靈魂』移到赫蒙克魯斯體內,就此誕生了外表是女性的赫蒙克魯斯、『靈魂』是費迪南德三世的奇妙鍊金術師。」
「這還用問嗎?」
「對了,你到底來幹什麼的?「她重新提出根本問題,「總不可能真是來問候我的。」
從未得到過真正理解的天才,希望有機會得到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的理解——小小的利己主義。
「沒什麼大不了的,肯定是你想多了。而且,我既然是這種人,說不定又會信口開河,耍得你團團轉。你是明白這些オ問的嗎?」
「嘿,值得表揚。」特蕾莎不知從哪兒變出牛奶,倒進涼透後變苦的紅茶,漫不經心地回應,「你不明白什麼?」
「上了年紀就會寂寞,尤其他那樣的天才……一直無人理解。因此,能得到帕拉塞爾蘇斯上校這個獨一無二的知音,他很高興。當時在工作室說的那些話……無疑是閣下費迪南德三世的肺腑之言。」
費迪南德三世的靈魂所在的愛娜溫一方面對周圍謊稱這是『第四神祕』的確認實驗,一方面穩步準備自己的逃脫計劃。他得到了替身青年這個優秀的助手,容器開發應該比預料得更順利。一年之後,兒童型赫蒙克魯斯容器成功完成。他將它暫時藏在工作間深處,正式與開發部部長和社長商量『第四神祕』公開典禮。」
深信不疑的前提連續崩塌,艾米利亞頭暈目眩。
爲了填補天才獨有的孤獨,強行牽涉進另一個天才。
忽然之間,艾米利亞想起了面無表情的美貌女僕說過的話。
「我是女人卻穿男裝,你是男人卻取女名。你不覺得這也是相反的重要理由嗎?」特蕾莎果斷反駁。
特蕾莎眼中溢滿寧靜的光芒,說道:「因爲我只有那天那時在場。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爲了強行將我捲入案件。」
「第二,是爲了讓遺體的指紋無法確認。他雙手戴着手套,手套上寫着術式,讓人誤以爲這是鍊金術必需的,但其實他只是爲了防止在室內留下指紋。他使用鍊金術時雙手動作那麼大,或許也是不讓人們注意身後的愛娜溫。你能親手使用鍊金術,應該知道那麼誇張的動作毫無意義吧?」
「不,不是……應該說——他是爲了讓我破案,才故意設計讓我背上嫌疑。」
「沒錯,費迪南德三世尚未完全實現『第四神祕·靈魂解明』。」
「這大概不是『相反』,而是『同類』的要素。不管如何,表述還是不自然。」
這起案件的根本動機是任意如孩童,純粹至極的——願望。
艾米利亞失魂落魄地呢喃。他們從來都只是棋盤上的小棋子,不可能唯一的例外,就是和他一樣擁有至高智慧的特蕾莎——
「面試這碼事可不能泄露出去,肯定用了什麼藥。他有化學博士頭銜,配藥肯定手到擒來。」
特蕾莎以乎完全不覺得不可思議,平靜地回答:「一切都是爲了在公開典禮前夜逃出工作室。」
她自信十足地斷言,艾米利亞卻一個字也無法理解。
「等、等等!博士說他通過『靈魂煉成』完全解明瞭『第四神祕』!但如果其實只進行了『靈魂操作』……」
「前夜祭結束,愛娜溫回到工坊,首先說要彩排公開典禮,將自己的靈魂再次轉移到新型容器裏。然後,他找準時機,用鍊金術破壞替身青年的雙臂,再將黃金像嬗變爲黃金劍,刺死了他。」
接着,她豎起中指。
「只要沒有後顧之憂,我就滿足了。」
「也就是說,他想嫁禍於您?」
不知過了多久,特蕾莎突然移開視線,表情變得柔和。
「嗯,他的計劃很完美,只要執行,就絕對能如計劃一般逃出最高難度的三重密室,還能讓世間周知費迪南德三世死於非命。然而,他得知觸手可及的範圍內有另一個相對接近自己的天才,於是產生了慾望。計劃完美無缺,他希望有個自己以外的人來揭穿它。」
艾米利亞下意識吞了口唾沫。混亂案件的謎底終於要揭曉了——
胸中鬱結忽然解開,清爽得不可思議。
兩人在咫尺之間互相凝視,時間沉默地流淌。
「然而,就在他制定好周詳的計劃,周到地進行準備,終於有機會實施之時,王國出現了另一個鍊金術師——也就是我。聽到這個消息時,他突然覺得,只是逃跑還不夠。」
「那天晚上,」艾米利亞邊回憶一週前的夜晚一邊問,「我說我是鍊金木師,您說我們是完全相反的同類。您還記得嗎?」
「嗯,當然。」特蕾莎用細長的勺子攪拌着紅茶,答道,「那是破案的線索,我記得很清楚。怎麼了?」
「將青年釘到牆上的瞬間,警報識別牆壁出現物理損害,響了。時間緊迫。費迪南德三世把以前的女性容器搬到屍體腳下,再次用嬗變術破壞。這樣一來,不管對外還是對開發部部長,都能顯示費迪南德三世已經徹底死亡。之後,從垃圾槽逃出去就結束了。」
「讓您破案?爲什麼要這麼兜圏子?」
艾米利亞喝了口紅茶。茶水不知何時涼透了,味道苦澀。
「這就是……真相……」
艾米利亞無言以對。他感到一種現實即將統統天翻地覆的恐懼。
「好吧,我投降。你就是那種人啊,看着嚴肅又順從,其實相當固執。」
原來如此——事到如今,艾米利亞終於理解了一切。
「在我發現真相時,一切都結束了。那個天才打敗了我。因此,我向他致敬,捏造了以他死亡爲前提的虛假推理。」
「有這個原因,但還有兩個更重要的理由。」
「大概是因爲完成兒童『容器』時,他聽說有個新的鍊金術師來到了王國。」莫名其妙的回答。
「什麼是真相,你按你的想法決定就好。剛オ的推理只是我自說自話的假設,一個證據都沒有。那天晚上捏造的推理オ是真相的可能性也並非爲零。不論如何——所謂真相,無非是一種觀測者基於自身方便決定的主觀妥當可能性。」
這麼一說,艾米利亞想起來了。現場調查時,特蕾莎也說過同樣的話。
「可是,三歲小孩體型的赫蒙克魯斯居然能用那種成人也難以駕馭的大劍剌死替身青年,就算赫蒙克魯斯的臂力與外形無關,這還是不合理。」
按部就班,面面俱到。混沌逐漸散開,其後殘留的究竟是——
「嗯,那樣也沒關係。」艾米利亞回答。
「費迪南德三世成爲愛娜溫,瞞着周圍獲得了疑似的不老不死。曾是流浪漢的青年扮演稀世的鍊金術師,獲得了工作、地位和名譽。必要時,愛娜溫在他身後使用鍊金術就行。這種關係可以說是利害一致。雖然他註定會在某一天死於非命……」
「既然已經分享了真實的前提條件,就進入正題吧。」
艾米利亞覺得這不算回答問題,皺起眉頭。特蕾莎溫柔地說:「也就是說,費迪南德三世的目的是讓王國的鍊金術師——也就是我捲入案件。」
他自己也沒想到心情會這麼平和。
艾米利亞微微傾身,盯着特蕾莎的臉。
前夜祭時愛娜溫曾說過「若有不帶任何信息的『肉體』,就可能實現交換『靈魂』」,同時還提到過鍊金術的オ能取決於「靈魂」。
「其實,我有件不明白,來問問您。」
「仔細想想……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確實,您不認真,我還算認真,說相反可能也是相反,但相反的共同點只有這個,我不明白,完全相反的同類是什麼意思……硬要說的話,男和女,倒也是相反的要素……」
特蕾莎似乎料到艾米利亞有此一問,答得很平靜。
艾米利亞無言以對。思維高速運轉,想起此前一幕幕。
說着,特蕾莎閉上眼,緩緩搖頭。
「是爲了堵上他的嘴。他知道費迪南德三世更換身體的祕密,就怕有個萬一。進入新容器後,費迪南德三世最擔心的就是如何殺害開發部部長。幸運的是,案發後部長身體不適,返回家中,給他帶來了方便。如果部長待在公司不走,想殺也殺不掉。他也可能利用了部長膽小的性格,故意分享特大機密給他施壓,導致他在案發後身體不適……但這都只是推測。不論如何,他輕鬆殺害了開發部部長。隨便找塊木頭就能用鍊金術做出部長家的鑰匙,一旦潛入,就能利用小巧的身體藏在室內找準時機動手、最後日近用事先僞造的許可證逃離特利斯墨吉斯忒斯,計劃就全部完成了。能找到人扮演母親,運氣倒是好得出奇。」
「既然不是流浪漢的骨頭,應該就是衰老的費迪南德三世本人。」特蕾莎不以爲意地斷言,「『靈魂』移進赫蒙克魯斯,衰老的肉體就沒用了。」
「嗯,確實不合理。」特蕾莎表示同意,「在墨丘利破案時雖然順利矇混過去了,但三歲小孩確實很難使用黃金長劍。臂力再怎麼大,都無法違背槓桿原理。就算舉得動,也難以保持平衡。」
「破壞雙臂,是爲了製造替身青年是鍊金術師的假象嗎?因爲沒人能殺害雙臂完整的鍊金術師……」
各種衝擊性事實交相重疊,艾米利亞一時沒想起自己來這裏的理由。數秒沉默之後,他終於記起自己本來的目的。
「那——」
那晚,特蕾莎失魂落魄呢喃的「全是反的」,正是字面含義。
「唉,我確實欠你人情,還單方面知道了你最大的祕密,恐怕不公平。那我就告訴你一個我最大的祕密吧,這樣就扯平了。你也不用擔心我會泄密,整晚都睡不着覺了。」
「我倒沒擔心……」艾米利亞苦笑,「不過是啊,凡事都需要保險。請務必說出您的祕密。」
「那就說個珍藏的機密吧。」
特蕾莎突然掃盡此前的弛緩氣氛,神色嚴肅地說:「其實我——不是鍊金術師。」
6
空氣密度似乎突然增加,周圍彷彿填滿抑塞的沉默。
艾米利亞無法準確認知現實。他十分混亂,甚至半是認真地開始思考:「難道我在做夢?」
畢竟特蕾莎——不管怎麼想都是鍊金術師。她能看見只有鍊金術師能看見的「以太」,最重要的是,她還有鍊金術師之證「神印」。「阿爾卡黑斯特」成立前,她還在女王陛下等一衆人前展示了鍊金術。
艾米利亞確實並未目睹她的鍊金術……但也沒懷疑過她不是鍊金術師。
或許這是她一如平時的惡劣玩笑。他帶着些微期待着向特蕾莎,她的表情卻依然極其嚴肅。
「當代真正的鍊金術師名叫瑪利亞弗拉斯特·博姆巴斯茨·馮·霍恩海姆,是我的妹妹。」
「等、等等……我的理解跟不上……」
艾米利亞的話語如同呻吟,而特蕾莎兀自淡然地繼續說道:「十六年前,我妹妹死於異端狩獵,我當時也受了致命的重傷。」
「拜託您,稍微……給我點時間整理心情……」
「我遍體鱗傷,移植了妹妹身體的一部分,奇蹟般地保住了性命。這顆右眼就是其中之一。」
說着,她的右眼染上緋色。眼裏紅寶石般的瞳孔隱約浮現金色紋樣——「神印」。
「移植時使用了活體鍊金術,妹妹的一部分和我實現了細胞層面的融合,因此,我的右眼得以看見她過去所見的景色,也就是以太。除此之外,我是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當然不可能使用鍊金術。」
「好、好吧……這些我勉強理解了。」艾米利亞不適得像酩酊大醉,但還是拼命思考着問道,「但……您不是實際展示鍊金術後加入軍隊的嗎?」
「那只是把戲。」特蕾莎大言不慚,「事先用遇藥熔解的賤金屬裹住金塊,專門放在用煙裏攪來攪去,只拿出黃金給人看。欺騙女王陛下雖然於心不安,但好在她似乎很崇拜我,託她認可的福,事情意外順利。」此事一旦暴露,恐怕火刑也無法收場,特蕾莎卻說得不以爲意。艾米利亞覺得眼前這名鍊金術師恐怖至極。
「不過,進軍務部進得那麼草率,裏面確實有人懷疑我。情報局局長亨利·弗維爾就是頭一個。多虧他,我現在很抬不起頭。」
「僞稱鍊金術師是重罪,一旦暴露就會立刻被處死。這您知道嗎?」
特蕾莎滿臉憎恨,咬牙切齒地說:「他表面是不屬於任何國家或組織的流浪鍊金術師,但賽斐拉教會認爲他是,異端狩獵的幕後黑手,對他發起了特殊通緝。恐怕……對令堂下手的也是他。」
所以,自己挺身保護她,一定是正確的選擇。
當時她說「就算被抓也有底牌證明自己的清白」,那張底牌恐怕就在這裏。如果不是鍊金術師,就必然不是兇手。然而,打出這張底牌雖能洗清殺害費迪南德三世的嫌疑,卻會因謊稱鍊金術師而立刻被處死。
這是怎樣一出命運的惡作劇啊!
放任特蕾莎撒謊並予以協助,這是明確的叛國行爲。事情一旦曝光,艾米利亞同樣難逃極刑。
艾米利亞本來是個小心駛得萬年船的人。至今爲,他一直努力綿密計算、制定計劃、極力排除危險,以炳量得到安定的結局。
多管閒事。艾米利亞撇撇嘴。
「唔!」
妹妹遇害,爲復仇而謊稱鍊金術師,捨命潛入軍務部的特蕾莎。
「說起來——『阿爾卡黑斯特』是什麼意思?」
她如此自信十足地賣弄「廢物」做派,饒是艾米利亞也無話可說。見他緘口不言,特蕾莎意味深長地笑道:「對了,艾米利亞小弟,你已經知道我最大的祕密了……之後打算怎麼辦?」
「可是,我的祕密被掲穿的話,我絕對會受刑,你不一樣,被揭穿也只會受人追捧,簡直不公平!」
「已經晚了,請死心。」艾米利亞冷靜以告,「相對地,下班之後……我偶爾也會陪您喝幾杯,您就忍忍吧。反正您一個酒友都沒有吧。」
「但現在只知道這麼多。我也想立刻把他大卸八塊,但不知道他在哪兒也無計可施。所以我賭上這條命,以能夠看見以太這個唯一的特技做武器,潛入軍務部。而你也差不多吧?」特蕾莎柔和地看向他。
「順便問一句,您大白天就爛醉如泥,還調戲其他部門的女性職員,是有什麼打算嗎?」
至於決定和這樣的特蕾莎·帕拉塞爾蘇斯扯上關係的艾米利亞,想到未來可能遭遇的各種困難,他深深嘆了口氣。
艾米利亞下意識咬緊後槽牙。一直尋找卻毫無頭緒的線索突然出現,他心跳加快,視野因濃烈的仇恨而變紅。
艾米利亞露出假笑回應。
「總之,必須向局長低頭,讓他把我調到,阿爾卡黑斯特。」
「唔呃……」特蕾莎不甘地吞吞吐吐,「你真是毫不客氣啊……算了,總比畢恭畢敬的好辦……但也有個限度。你要好好把我當上司尊敬哦?」
「信不過!」特蕾莎突然孩子氣地說,「完全信不過!你這個男人,爲了目的會滿不在乎地撒謊!說不定會把我賣給局長,立功升官!」
但箇中好處同樣極大。特蕾莎本就引人注目,倘若作爲鍊金術師也備受好評,理應會揚名世間。屆時就能更快更確切地接近可恨的鍊金術師索席摩斯。
比任何人都更熱烈地謳歌人生,暗地裏卻賭上性命掙扎着完成宿命,是非常堅強的女性。
「如果想騙年輕男孩,勸您少喝點酒,不論男女,現在的年輕人都很討厭一身酒臭的人。還有,如果您希望我當您下屬,工作時間禁止喝酒。假如放任您如此亂來,我在軍隊的評價可能會下降。」
艾米利亞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下意識吞了口唾沫。
話題的走向完全不同於想象,艾米利亞在另一種含義上再次陷入狼狽。但如果不給反應,事情似乎會逐漸按特蕾莎的意思走向定局。他努力開口:「但、但是,這對您有好處,我卻什麼都——」
他啞然失笑。
「我想默默無聞地平靜生活,這已經很不利了。」
他們確實——是完全相反的同類。
特蕾莎賣弄風情地看着艾米利亞,艾米利亞卻板着臉。
「也就是說,您利用我的能力,我利用您的立場?」
「說白了就是這樣。」特蕾莎卑劣地撇嘴一笑,「所以,比起合作,我們這是更接近共犯關係。是我這個謊稱鍊金術師的普通人,即『詐騙師』和你這個謊稱普通人的鍊金術師,即『詐騙助手』的共犯關係。」
僞裝普通人的鍊金術師,僞裝鍊金術師的普通人。
在無人得見、原本是牢房的地下室締結了絕對祕密的共犯關係。
「索席摩斯·俄安內。這就是我仇人的名字。」
「對不起,我有些失態了。不過我感覺終於接觸到了您的本質。您看起來吊兒郎當、什麼都沒想,其實想的很多啊。」
這一定是因爲,他情不自禁地嚮往特蕾莎·帕拉塞爾蘇斯這名女性的生活方式。
「我オ不會幹這種事。」艾米利亞嘆了口氣,「首先,如果揭穿您的祕密,您肯定也會揭穿我。我和您已經是命運共同體了,不會主動冒險做那種蠢事。」
特蕾莎言之有理。
「嗯,這個嘛……如果能把你放在身邊,我的不安也許能消除一點。」
「很會說嘛。」特蕾莎高興地握住他遞來的手,「你也好好幫忙,別讓我送命啊。」
「你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特蕾莎瞠目怒吼。
「好吧,就跟您締結共犯關係。這樣一來——我們就真是命運共同體了。請您好好扮演鍊金術師,別讓我送命。」
「我還是不要你了!」特蕾莎慘叫。
「但您會遇到危險吧?」
「欸……啊?」
「應該會意想不到順利哦。」特蕾莎心情大好,一口氣喝乾茶水,「那個頑固大叔視我爲眼中釘,要是你這個心腹主動提出監視我,他一定會高高興興地寫推薦信。」
雖然只有短短几天,但他和破天荒的她一起行動,大概也被傳染了一點胡作非爲的品性。
「我現在也是豁出命待在這兒的,區別不大。」特蕾莎滿不在乎地說,「你來幫忙,我就能比自己蒐集情報的時候快好幾倍找到仇人。這也是我能得到的好處。」
已經沒有退路了。
然而他猶豫了。
母親遇害,拼命研究獲得鍊金術卻祕而不宣,爲復仇潛入軍務部的艾米利亞。
「太亂來了……」艾米利亞頓感無力,「那您要我怎麼樣才能接受?」
在他看來,特蕾莎的建議太過高風險高收益,是那種他平時不經絲毫考慮就會拒絕的胡言亂語。
「呃?! 」
「這是兩回事。」特蕾莎挺起胸膛,自豪得毫無意義,「我基本決定了想怎麼活就怎麼活,穿喜歡的衣服,喫喜歡的食物,欣賞喜歡的東西!連我妹妹的份一起,我必須享受兩個人的人生!沒時間去做不想做的事!」
「你幫我忙,我作爲鍊金術師的評價就會不斷上升,一旦聞名於世,就能得到世界各地關於鍊金術的情報,有朝一日,還會有我們的仇人索席摩斯的消息。至少,比起在情報局出人頭地,再潛入政府中樞,你能更快接近仇人。」
最後,他果斷下定決心,伸出手。
隨即,他突然想起個問題,趁機詢問特蕾莎。
「這說不定也是謊話!說不定你其實最愛引人注目!」
「你這男人還真遲鈍。」特蕾莎無奈嘆息,「所以オ從來沒談過戀愛啊。」
特蕾莎端正姿勢,重新正式宣告:「開門見山吧,我想要你。」
不論如何,特蕾莎終究走投無路。
忽然,艾米利亞想起特蕾莎險些被捕時的情景。
但這等於在說要以自己爲餌。
在風平浪靜般安寧的視線注視下,艾米利亞激昂的情緒逐漸沉靜。
那也讓人心情複雜。畢竟,艾米利亞真心想在亨利的麾下學習。
「殺、殺害令妹的是鍊金術師?
特蕾莎像個想到惡作劇點子的孩童般微微一笑,答道:「阿爾卡黑斯特,是鍊金術裏可以溶解各種物質的虛構溶劑。稍微想想就知道,如果能溶解各種物質,不就沒有容器能保管它了?所以,這是個代表矛盾和虛僞的術語。作爲謊稱鍊金術師的我所屬的組織名,再合適不過了吧?」
「不管如何,你是個男孩子,比起在凶神惡煞的大叔手下賣力,還是在我這種漂亮姐姐手下輕鬆幹活兒比較高興吧?」
見她一如往常,艾米利亞也恢復如常。
「當然。」特蕾莎堅毅地點點頭,「但我仍然必須接近軍務部、接近國家中樞,爲了找出殺害妹妹瑪利亞的鍊金術師。」
「如果您能當個值得尊敬的上司,那自然。」
吿白突如其來,艾米利亞目瞪口呆。特蕾莎傾身抓住他的手,熱情地繼續:「你的鍊金術能力大有用處。軍務部已經開始懷疑我的能力了。軍方的優秀人才似乎比我想象中要多。這本來是件大好事,對我來說卻很小利,再這樣下去,我大槪會在實現復仇這個主要目的前就被處死。所以——我想要你的力量,就像愛娜溫幫助費迪南德三世那樣,希望你讓我成爲真正的鍊金術師。」
此時,他終於理解了特蕾莎所說的「完全相反的同類」。
「您總是喜歡明目張膽地幹壞事啊。」
「什麼怎麼辦……我明天起就要跟亨利·弗維爾局長做事了……啊,當然,您的祕密我打算帶到墳墓裏去。」
想到之後的安排,艾米利亞有些沮喪。要辜負局長的期待,他實在痛心。
「身邊……怎麼放?」
艾米利亞顫抖了。這和他自己潛入軍務部的動機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