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鍊金術師的消失

第三章 與案件周旋

《鍊金術師的密室》 · 紺野天龍 · 1.1萬 字

1

說來薄情,但一開始,沒人知道那是誰。

正面入口通往休息室的路上,胡亂倒着件東西。

像壞了的蠟像一樣缺少頭顱的某個人。沒有人之爲人的尊嚴,只作爲詭異的物件悄然存在。這副光景太過脫離現實。

衆人集合,一言不發地盯着它。

鋪在頭顱部分下方的苔綠色地毯吸收了大量鮮血,變成一片漆黑。互補色讓血跡看來不像血跡,這或許也是現實感抹消的原因之一。

然而,就算略去無頭這一因素,如今在水銀塔內,只有一人擁有如此健壯的體魄。

那就是賽斐拉騎士團隊長傑拉斯•桑斯科特。

憑藉起牀後尚未清醒的思維,艾米利亞用排除法判定了遺體的身份。

昨天只見過他身披盔甲的模樣,便服着裝是第一次見。這有些妨礙判斷。不過,雖說是便服,恐怕也是聖騎士的制服。

「乍看之下,沒有明顯的外傷。」

在遺體旁邊檢查狀態的特蕾莎低語。聽到這句話,艾米利亞終於回神,快步趕到她身邊。

「也就是說,斷頭是直接死因?」

「不……出血量太少了。」特蕾莎謹慎地觀察着遺體表面,「頭恐怕是死後砍斷的。直接死因可能是無法確認的頭部損傷,或者毒物……不管怎樣,仔細查查才能明白。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水銀塔與外界隔絕,殺害他的兇手就在塔裏。」

她冷靜地指出此事,現場緊張感因此高漲。

由於風暴,水銀塔現在與外部隔絕,無法進出。此處並非陸上孤島,而是陸上「孤塔」。傑拉斯在如此狀態中遇害,說明殺害他的兇手還留在水銀塔內。

「啊啊……何等可怕……」索菲亞聲音顫抖,「竟在神聖的水銀塔犯下如此不潔之事……心中有愧之人,請在此報上名來。坦白罪孽,懺悔自己違背了『神』的教誨,尚可得到救贖。」

她看向衆人,神色與昨天安寧的模樣截然不同,甚至散發着怒氣。

然而——

「別裝傻了,艾什頓主教!」

意外之人發出高喊,是聖騎士團副隊長卡特莉娜•霍桑。她逼近索菲亞,怒吼道:「是你乾的吧?! 趕快現出原形,叛教者!」

艾米利亞撲到雷歐房前的面板上,亂敲着按鍵大叫:「溫迪先生!在裏面就請回答!」

密室殺人——

「當然,我正是爲此而來。」

她可能想起了現場畫面,一時無語。

只需在使用姆變術時大量輸出。

「好的……謝謝您……特蕾莎上校……」艾麗莎無力地微笑。

「嗯。」

巡禮的老婦人輕輕頷首。

尼可極爲恭敬地繼續,「之後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們本以爲所有人都到了現場,卻不見溫迪先生。帕拉塞爾蘇斯上校和艾米利亞去他房間查看,發現他在屋裏過世了。」

尼可將視線轉向特蕾莎,確認道。

特蕾莎將現場託付給尼可,衝上樓梯。分給雷歐的房間應該是301室。特蕾莎剛起牀,還沒進入狀態,跌跌撞撞,總算到了三樓。

「艾米利亞,你有嬗變水銀的經驗嗎?」特蕾莎神色嚴肅地問。

想象巨大炸彈爆炸,注入所有能量,操控「以太」。原本風平浪靜的水銀表面開始微微震顫。

他似乎在體恤精神不堪重負的人,但事到如今,誰都沒動。他放棄了,嘆了口氣繼續:「那我就直說了。細節要等之後再調查,我只說現在知道的情況。先說桑斯科特隊長,從遺體狀態來看,他至少已經死亡三四個小時了。」

簡好像覺得意外,朝他看了一眼。因爲戴着面具,她的感情捉摸不透。她移開視線,喝了口紅茶。

「嗯,如你所言,很奇怪。」尼可料到有此一問,點點頭,「他顯然是在安保裝置運轉的時間段遇害的。如果兇手沒有僞造死亡時間,剩下的可能性就不多了。」

「嗯,我用鍊金術把牆鑽開了。」

「不,不可能。」卡特莉娜表情沉鬱地搖搖頭,「零點之後,我看見隊長回房了。」

「嗯……跟聖騎士團的隊長一樣,他遭遇斬首,被發現時已經死了三四個小時,就在自己的房間裏。」特蕾莎的聲音不含感情,僅僅是在傳達事實。

集中意識——

艾米利亞無言以對。

「對……對,不起……我太慌張,忘記彙報了……其實,只有溫迪先生完全沒應門……」

「但……」艾米利亞不死心,「沒辦法可想嗎?」

左右的能量。雖然這只是聽我妹妹說的。」特蕾莎張狂地笑了笑。

「嫡變水銀是有訣竅的。水銀流動性特殊,就算操作『以太』,力量也會分散,無法如願嬗變。爲了防止出現這種結果,必須注入預想值十倍

「總之,讓他繼續這樣實在於心不忍。簡單驗屍之後,暫且把遺體安置在他自己的房間吧……帕拉塞爾蘇斯上校,您意下如何?」

「啊……可惡,這什麼情況啊……"特蕾莎鬱悶地口出惡言。

傑拉斯確實在零點之後回到了房間。如果屋主零點後在屋內,外面就不能開門。換而言之——

說到這兒,他中斷話語,皺起眉頭。

「上午剛過六點。」伊莎貝拉臉色不佳,但仍認真回答,「爲了晨禱,我快六點時起了牀。六點門一開我就離開房間,想先去休息室喝杯水就在這時……」

「您記得時間嗎?」

他氣喘吁吁地確認身體狀態。雖然心跳飛快、額間掛起汗珠,但還是勉強能夠活動。鍊金術本是與生具來的才能,他以不具才能的凡人之軀行使鍊金術,每次都會給身體造成莫大的負擔,就某種意義上而言,甚至可以說一直用命拼。當然,他從未告訴特蕾莎這一事實。

尼可朗聲斷言。

他強調自己絕無真本領,回視着特蕾莎。

「會不會只是因爲他零點之後沒回房間?」

說「恐怕」,是因爲只能如此表達。

特蕾莎表情溫順地點頭回應。隨後,尼可環視衆人,再次開口:「想必各位很是驚恐,但如今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獨處十分危險。有勞大家先在休息室集合,不要行動。結束調查後,我們會去找你——」

喉嚨深處泛起苦澀,艾米利亞皺起眉頭。

聞言,聖騎士團的嬗變術師莎拉·格蘭德慌忙來到卡特莉娜身邊,跟她一起走向不遠處的走廊盡頭。

「好、好的!」

突然有兩人喪命,而且還是死於斬首這種明顯是他殺的手段。

「有人今早見過溫迪先生嗎?」

「你這是浪費體力,艾米利亞。」特蕾莎低聲說服他。

然而,特蕾莎一動不動,透過洞口凝視着室內。艾米利亞心生疑惑,同樣向內窺探。

「您怎麼說我都無妨,總之先冷靜一點。格蘭德小姐,請陪她一會兒。」

艾米利亞下定決心,觸摸眼前的水銀牆。

完全不見奎因斯報社記者雷歐•溫迪的身影。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是……那個……報告晚了,真的非常抱歉……」

卡特莉娜殺氣騰騰,似乎馬上就要揍人。艾米利亞慌忙插話:「等等。霍桑副隊長說的是真的。雖然是偶然,但我和帕拉塞爾蘇斯上校也看到了當時的情景。從二樓上三樓時,我們路過了他的房間。」

「你有辦法證明嗎?」簡言辭尖銳。

2

這應該不比「元素變換」困難,也不必精密操控「以太」。

「我也正要去晨禱。阿爾弗雷德和艾麗莎跟我在一起。」

衆人惴惴不安,神色陰沉地低着頭。

艾米利亞與特蕾莎對視一眼,未經任何示意便同時奔跑起來。

「挑戰過。」艾米利亞答得也很認真,「但沒成功過。畢竟,我只是個假鍊金術師。」

她爽快地放棄了。沒惹出麻煩是好事,但艾米利亞實在看不透她意欲何爲,不知如何應對。她單純是個機敏的虔誠巡禮者,還是……

「只有一個辦法。」

「說到這兒就可以了。」尼可溫柔地打斷她,「而索菲亞主教剛好在同〜時間下樓,也發現了遺體,是嗎?」

艾米利亞語塞了。特蕾莎曾在昨天白天略微提及,水銀是鍊金術中尤爲特異的存在,極難操控。嬗變術可以實現不伴隨「元素變換」的金屬加ェ,對水銀卻完全無計可施。

「用鍊金術在水銀內牆上開洞過去。」

特蕾莎表情微妙地看着他,略微壓低聲音。

「好了,老師,快進去——」

他轉向艾麗莎。艾麗莎面色鐵青,輕顫着點點頭。

他拼命叫喊,卻沒得到回應。他們不是房主,不能從外面打開私人空間。艾米利亞突然被搭住肩膀。

沒人回答。他似乎把這當作默許,淡淡地繼續:「首先——最初發現桑斯科特隊長遺體的,皮葛林女士,是您沒錯吧?」

「你們途中看到了皮葛林女士,並發現了桑斯科特隊長。」

「嗯,帕拉塞爾蘇斯上校說的對。我完全沒打算因此責備你,只是確認事實,請原諒我。」

卡特莉娜充滿敵意地威嚇,但尼可完全不爲所動。

見她似乎隨時會撲上去,尼可阻攔道:「請冷靜,霍桑副隊長。我明白您這樣是事出有因,但感情用事並非良策。」

室內有人坐在椅子上。恐怕是雷歐。

「換而言之,這是密室殺人。」

僞稱鍊金術師的普通人特蕾莎。僞稱普通人的鍊金術師艾米利亞。

艾米利亞是個專司「元素變換」的鍊金術師,因此缺乏其他鍊金術知識。特蕾莎雖不是鍊金術師,卻爲了扮演鍊金術師而將人生奉獻給了鍊金術研究,擁有鍊金術各方面的豐富知識。可以說,正因本領互補,他們オ奇蹟般地結成了「共犯,,關係。

索菲亞早上有些憤怒,現在已經冷靜了。

「案件概要大致如此。」尼可呼了口氣,「接着講講詳情。遺體狀況ラ類不太舒服的話題也會出現,不想聽的人可以離席。」

「謝謝。」尼可道了聲謝,再次環視全員,「也就是說,這兩起謀殺都是『不可能犯罪』,而兇手就是留在這座被風暴封鎖的水銀塔裏的十二人之一。」

「閉嘴!給巴力當狗,你簡直丟光了鍊金術師的臉!」

因此,水銀自古就被視爲神聖之物,還被當作鍊金術夙願之一「賢者之石」的一種原料。

只有尼可表情冷靜如昨,嗓音洪亮地說:「各位,爲了整理、共享現有情報,請大家回憶回憶今早的情況。我可能會不停問各種問題,希望大家配合。」

不久,眼前牆壁綻放出炫目的光芒,敞開一個大洞。就算只是嬗變,但若姆變的是水銀,似乎也會跟鍊金術一樣產生「偉業輻射光」。洞口打開到勉強可以過人時,艾米利亞停止了嬗變。

「那個,這不是很奇怪嗎?」聖騎士團的壇變術師莎拉緩緩開口,「發現隊長遺體的三四個小時前,正是深夜安保裝置運轉的時候。」

艾米利亞中斷了險些脫軌的思考。現在沒時間想這些。

「對。我當時很慌,不記得具體情況……但我模模糊糊地想,不幸中的大幸,至少在現在的水銀塔裏,有很多人比我更能妥善處置這種情況,應該有辦法。」

艾米利亞慌忙確認,只見這裏只有水銀塔的索菲亞、阿爾弗雷德、艾麗莎,聖騎士團的卡特莉娜、莎拉、斯坦利,巴力的尼可和夏洛特,巡禮者伊莎貝拉和簡,以及特蕾莎和自己,總共十二人。

她或許覺得自己應該對雷歐的死負責。特蕾莎立刻說:「沒關係,艾麗莎,你不用在意。在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下看見那麼悽慘的屍體,連大人都很難冷靜行動,你卻儘可能忠實地完成了分配給自己的任務,應該感到自豪。首先,你去叫他的時候,他已經去世了。你不用覺得自己有責任。」

疋嗎?既然艾米利亞少尉開口了,事實應該就是如此。抱歉,卡特莉娜副隊長。」

「唉……真是可怕……」

艾麗莎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畢竟,這具肉體沒有頭。

「雖然很麻煩……能交給你嗎?」

「您的判斷很賢明。」尼可誇張地點點頭,「我們被叫醒,立刻趕往現場。不過,當時只有溫迪先生沒反應,對嗎?」

「是,正如您所言。」

「這——」

鴉雀無聲。休息室萬籟具靜。但寂靜只有一瞬——

一個月前的墨丘利騷動也是密室殺人。居然又撞見這種麻煩事了……他爲自己的厄運感到無奈。

「溫迪先生的情況也一樣吧?」

一直沉默的蒙面巡禮者簡•史密斯問。

發現雷歐·溫迪屍體後約一小時,塔內全員在休息室集合。傑拉斯·桑斯科特的遺體已經完成簡單檢查,安置在他房裏。

「然後,您趕緊讓阿爾弗雷德和艾麗莎叫所有人起牀。」

「我和艾米利亞去看看情況!勒梅,這裏交給你!」

「這不是,不可能犯罪,!明顯不是!」

卡特莉娜突然拍案而起,叫道:「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除了水銀塔管理人艾什頓主教,還有誰能殺人!」

她滿眼憎惡地瞪着索菲亞,似乎馬上就要撲上去。艾米利亞想起身阻攔,卻被尼可搶了先。

「對對對,這件事我也很好奇。」

卡特莉娜出師不利,厭惡地看着尼可,閉上了嘴。

「霍桑副隊長,您剛オ也說過叛教者之類的話吧?這是什麼意思?」

水銀塔的索菲亞等人就在旁邊,尼可卻不以爲意地提出了這種問題。一直保持沉默的夏洛特大概覺得不妙,提醒道:「少將,您至少換個地方再問……」

「沒事,不用顧慮。」索菲亞平靜地插話,「請聖騎士團的各位亮明來這裏的目的。對於自己的行爲和信仰,我沒有絲毫愧疚。」

卡特莉娜被她毅然決然的態度削弱了氣勢,但爲了完成使命,仍然憑藉強韌的意志開口:

「我等遵循維歐塞貝婭殿下的旨意,前來調查水銀塔。目標是最近引發事端的——水銀塔的『神隱』。」

「神隱?」尼可疑惑地問。

「嗯。有人聯繫賽斐拉教會總部,說家人去了水銀塔巡禮就沒回來。如果案件只有一兩起,當然考慮成意外比較自然,但已經足足十起了,我們不能置之不理。去水銀塔就會遭遇『神隱』的醜聞已經開始流傳,綢歐塞貝婭殿下打算親自前來調查,而我們聖騎士團替她來了。」

「啊……原來如此。」尼可瞭然地摸着下巴,「所以桑斯科特隊長和您都認爲索菲亞主教與『神隱』有關,緊抓着她不放。」

「沒錯。既然難以想象這是意外事故,自然會認爲艾什頓主教是『神隱』的原因。」

說完,卡特莉娜再次瞪着索菲亞。

「神隱」一記得雷歐也這麼說過。彼時談話被他單方面中止,早知如此,就該詳細問問。艾米利亞心生後悔。不過,既然目標在於「神隱」,賽斐拉教會高層大概不甚重視麥格努斯的遺產。雖然情報局局長弗維爾說教會認爲麥格努斯的遺產的傳言屬實,已經展開了行動……稍後最好確認一下這方面的情況。

「順便一問,您對此事有何見解?」尼可轉向索菲亞。

「我的觀點很確定。」索菲亞的態度仍然嚴肅,「既然與水銀塔無關,就只能是歸途中遭到了襲擊。當然,這不是偶然,而是某種必然。」

「某種必然?」

「嗯。比如——『異端狩獵』。」

「艾米利亞頭腦靈活,直覺準,廚藝也很好。我們夏洛特不願意跟同事深交,出了名的冷漠,卻能跟他自然說話。可見他是個非常稀有的人才。如果方便,能不能讓給我?」

艾米利亞發自內心的反駁似乎沒傳進任何人的耳朵。尼可乾脆地改變了話題。

「是嗎?真可惜。」尼可似乎不是開玩笑,而是真心如此認爲,惋惜地聳聳肩,「難得有機會跟王國的人和平相處,如果兩位戰勝這次苦難,深交乃至結婚,說不定能爲帝國和王國的融合助上一臂之力。艾米利亞,你覺得我們夏洛特怎麼樣?她雖然認真又囉唆,卻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馬虎大意,也有可愛的一面哦。」

「至少他在武力上不值一提,不像開局的犧牲者。畢竟麻煩的人多得很,霍桑副隊長、兩個嬗變術師、我和帕拉塞爾蘇斯上校事後都會有所警惕,礙兇手的事。兇手明知如此,還是在一開始就殺了溫迪先生。由此就應該認爲,這不是無差別殺人,而是目標明確的謀殺。但這麼一想,就會引出他們爲何遇害的疑問。至少在我看來,他們與兇手是第一次見面。既然已經遇害,說明兩位受害者都有被兇手殺害的理由一這理由就是缺失的一環。所以,你難道不覺得,動機オ是最重要的?」

「那爲什麼要砍掉頭帶走?」夏洛特疑惑道。

「少將,您對兇手和詭計有什麼見解嗎?」

見尼可尋求自己的同意,艾米利亞點點頭。特蕾莎仍然心情欠佳,不情不願地解除了警惕。

缺乏現實感的朦朧思維一點點鮮明成像,他終於明白如今發生的事是毋庸置疑的現實,深深嘆了口氣。

「沒錯,既然我們倆都活着,就否定了我們是兇手的可能性。」尼可接過特蕾莎的話,面露笑容。

「你在等勒梅少將?」

「夢話睡着了再說。」特蕾莎惡狠狠地說,「首先,艾米利亞小弟走了,誰來照顧我啊!」

「什麼怎麼看……」艾米利亞無言以對,「實話實說,我毫無頭緒。不知道密室殺人的手法,也想不到聖騎士團隊長和報社記者被殺的理由。」

「沒有。」索菲亞明確斷言,「我只是受命管理水銀塔。開發安保裝置的是麥格努斯大人,渺小如我,無法破解偉大的『原初的鍊金術師』設計的系統。您若不信,可以徹底調查塔內。」

剛オ經過簡單討論決定的今後方針,是個無足輕重、無功無過的方案——儘量避免獨處。

回房途中,艾米利亞透過塔正面的入口看了看外面的情況。雨勢猛得像打翻的水桶,暴風大作,他不到數秒就堅持不住,立刻關上水銀牆。如此狂風驟雨,難怪整座塔自昨晚起就搖搖晃晃。照此情況,哪怕雨停,

而且,尼可不像特蕾莎那般桀鷲不馴、格格不入。他性格溫厚,更讓艾米利亞心生敬意。正當他雙眼發光地盯着尼可——

「你們也一樣吧?」

「情況很糟啊。」

「怎麼了?」

她和他們共度了三年多的校園生活。那並不都是謊言嗎?

「霍桑副隊長。」尼可突然轉向卡特莉娜,「雖然您認爲索菲亞主教與,神隱』有關,但要將『神隱』與這次的『不可能犯罪』相聯繫,未免有些牽強……或者說操之過急了吧?」

面對她尖銳的意見,尼可不爲所動地點點頭。

「嗯,早……」

他在房前和夏洛特遇了個正着。兩人目光明顯碰上了,他無法視而不見。

「您誤會了,帕拉塞爾蘇斯上校。」尼可誇張地揮着雙手,退了兩步,「我們只是針對案情在交換意見,是吧?」

「啊。」

3

「這麼一說,你們跟墨丘利騷動也有關啊。真可憐。「

「這……」卡特莉娜痛處被戳,支吾道,「既、既然艾什頓主教是管理人,區區入侵封閉房間的方法……」

說到底,尼可和特蕾莎來這裏都是爲了麥格努斯的遺產,難以想象他們會引發其他騷動。

「你控場倒是控得理所當然。但你既然是鍊金術師,不就能自由進出安保裝置保護下的房間嗎?」

「很遺憾,現在完全沒有。」尼可誇張地搖搖頭,「不過,硬要說的話,我覺得動機是個重要因素。」

「當然。如果兇手計劃將現在水銀塔裏的所有人趕盡殺絕,還有辦法無視安保裝置、自由進出所有房間,那他自然會從留下來可能礙事的人開始解決。按這種思路,桑斯科特是聖騎士團的隊長,很強,適合選爲最初的目標。但溫迪先生不一樣。」

對他來說,學生時代的往事是苦澀的回憶,但對夏洛特來說,那難道是想起來就不禁發笑的美好記憶?

「艾米利亞。」

「嗯,是。」艾米利亞模棱兩可地頷首。

「是啊,我意見相同。他們看起來並不認識,也沒有像樣的共同點。說不定是無差別殺人。」

尼可突然出現,打斷了她的話。夏洛特似乎嚇了一跳』像遇到靜電一樣跳起來。她和艾米利亞拉開距離,隨即恢復平時面無表情的模樣『答道:「請不要開惡劣的玩笑,少將。我只是在探察敵情。」

「我們來這裏的目的,都是越麥格努斯的遺產。」

「有什麼方便的方法嗎?」尼可問索菲亞。

「對了對了,帕拉塞爾蘇斯上校,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不論如何,現在難以對此做出任何結論。

索菲亞所言也有道理。有道理……但只是一種可能性,無法說服前來調查她嫌疑的騎士團成員。不過,如果她對巡禮者做了什麼,一來解釋不清動機,二來明顯會像現在這樣遭到懷疑。就艾米利亞所見,索菲亞相當聰慧,難以想象會做這種蠢事。就算做,至少也會做得更漂亮些。

尼可輕巧地岔開她的胡話,進入正題。

特蕾莎終於現身,站在兩人之間,威懾似的撩起長髮,瞪着尼可。

「乍看之下,只有鍊金術師能行兇,而在封閉的水銀塔裏,現在剛好有兩個鍊金術師。既然如此,其中之一就是兇手——任誰看了都明白,可兇手真會用這種方法殺人,讓人馬上就懷疑到自己頭上嗎?這麼辦事,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另一個鍊金術師斷定爲兇手,然後被殺掉啊。如果我是兇手,殺那兩個人之前我會先殺勒梅。勒梅應該也一樣。」

艾米利亞有些尷尬,改變話題道:「少將,您要開始查案了?」

「原來如此……」尼可雙臂抱胸,饒有興致地頻頻點頭。

他們略顯彆扭地打完招呼,移開視線。情況實在尷尬,但現在總不前再回房間。艾米利亞乖乖來到走廊。

「居然和敵國情報局的人交換意見,你挺從容嘛?」特蕾莎口出嘲諷,「還是說,你發現我家艾米利亞小弟很能幹了?」

「嗯,當然。如果能順便找到麥格努斯的遺產的情報就好了。」

「趁我不在就碰我可愛的助手,你好大的膽子啊,勒梅。」

當然,索菲亞有可能是出於某種理由而僞裝成普通人的殯變術師,但嫡變術無法操控水銀,如此假設毫無意義。若她跟艾米利亞一樣從姬變術師"成爲"鍊金術師倒另當別論……但這恐怕不可能。

「嗯,是。」夏洛特仍舊不看他,略顯拘謹地點點頭,「那你……是在等帕拉塞爾蘇斯上校?」

他大大方方地說完,向特蕾莎投去視線,應該是在尋求她的意見。特蕾莎似乎並不高興被提及利用,嘆了口氣オ開口。

「這我就不知道了……最有可能的原因,是頭顱留在現場會對兇手不利。比如說,頭部在行兇過程中因不可抗力而折斷,留在現場可能暴露行兇方法。還有種不太符合常理的:兇手要的就是被害人的頭,殺人只是手段。」

卡特莉娜打斷了尼可的總結陳詞。

兇手幾乎確定是水銀塔內現有的十二人之一。既然如此,就只能互相監視,確保人身安全。

「等等。」

「我不是您的保姆……」

他想問卻不敢問,因此閉口不言。

喫完麪包配淡鹽湯的乏味早餐,艾米利亞暫時回到房間。早上莫名其妙就被叫醒,他還沒能好好整理儀容。

一通說辭有理有據,卡特莉娜陷入沉默。艾米利亞雖然認爲這只是歪理,但也覺得尼可是兇手的可能性極低。既然衆人都接受,就這麼算了吧。

「當然,基於這個結論,無法將我們共謀犯案的嫌疑也一併否定。但如果我們是共犯,昨晚之內把在場所有人都幹掉,直接抹消案件不是更合理?」

「是啊……」他心情沉重地點頭,「我已經受夠殺人案了。」

「情報部第九科是世界一流的諜報機關。你們幼稚的情報限制相當於不存在。」

「不止我,帕拉塞爾蘇斯上校也一樣。簡單地考慮,兇手就是我們之一。」

他正暗自考慮,夏洛特忽然嘻嘻一笑。

「哎呀,夏洛特,你在搭訕嗎?沒想到你這麼熱情啊。」

「是。下一個目標搞不好就是我,我想在遇襲之前確定兇手。」艾米利亞坦誠地回答。機會難得,他想略做試探。

「不……似乎不是。」索菲亞一邊窺探卡特莉娜的反應,一邊搖搖頭,「不過,巡禮者都是虔誠的賽斐拉教會信徒,『異端獵人』仇恨教會,以他們爲目標,會不會是想示威?」

「異端狩獵」這個詞讓艾米利亞心中竄過一陣尖銳的疼痛。「異端狩獵」是賽斐拉教會原教旨主義一派因失控導致的嬗變術師連環謀殺案,根本動機不明,兇手組織在過失殺害先代提歐塞貝婭•盧貝多後遭到聖騎士團的徹底肅清,據稱已經根絕,但又有消息稱,該組織近年再次開始活動。也有傳聞認爲,兇手的目的從來都是殺害鍊金術師,一切並非意外。

「不得了啊,什麼都知道。」

「是嗎。如果改主意了,隨時告訴我。」

最佳選項其實是全員集中在同一個地方,等待暴風雨停歇,但他們的主要目的是尋找麥格努斯的遺產,這樣做會有礙尋找。因此,尼可和特蕾莎巧言善辯地引導話題,允許衆人在塔內進行一定程度的自由活動。

水銀塔內雖有與外界聯繫的設備,但很遺憾,它被嚴重破壞到無法修理的程度。既然不能求助,就只能等着外面的人發現異常、適時伸出援手。

夏洛特不知何時來到他身旁,仰起榛色的眸子看着他,聲色嚴肅地說:「如果你願意……」

「動機?您覺得這不是無差別殺人?」

「別給我家的害羞小可憐灌輸些奇怪的東西。」

「下落不明的巡禮者是姆變術師嗎?」尼可問。

他脫掉衣服,去浴室衝了個從頭到腳的熱水澡。

兩種原因都難說符合現實,無奈邏輯上只能這麼想。以常理考慮,改變屍體狀態的行爲,統統是有可能留下多餘證據的愚蠢行徑,而明知危險還要這麼做的原因,則可說是破案的重要線索。

一時沉默。他本以爲某一方的等待對象出現之前都不會有像樣的對話,夏洛特卻出其不意地發起了話題。

尼可果斷而響亮地否定。

她半開玩笑地信口胡說,尼可卻回了句「是啊」,然後理所當然般點點頭。

「這還用說?不過,也得麥格努斯的遺產真的存在オ行。」

「道理說得通。」尼可輕輕點了幾下頭,「針對這一點,我意見相同。水銀塔的機制與信仰無關,單純是鍊金術技術。索菲亞主教的信仰雖然倍於常人,但畢竟是個普通人,無法隨心所欲。就算她是姐變術師也一樣。」

尼可苦笑着,看來並未真心期待那麼多。

「呃……」艾米利亞不禁語塞。

「對不起,我太不嚴肅了。」夏洛特坦誠道歉,解釋道,「我只是覺得,好久沒這樣跟你針對某個問題交換意見了。」

「用排除法,兇手可能利用某種詭計避開了麥格努斯設計的機關,但現在還不清楚具體內容,得看我之後詳細調查的結果。」

明知這是諷刺,夏洛特卻挺起胸膛回答:「先不說這些,這次的案子,你怎麼看?」

船隻大概也會因爲河水上漲而暫時難以往返。艾米利亞一邊假設磨環的況,一邊衝完澡,重新穿上軍裝,出門和特蕾莎會合。

夏洛特好像不滿地瞪了過來,但他假裝沒發現。尼可不以爲意,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然而……

尼可似乎將衆人的沉默視爲無言的肯定,總結道:「那麼,案件概要已經確認完畢,接下來,談談今後的方針吧。」

「就假設存在吧。現在殺人兇手四處遊蕩,您不覺得我們都沒法好好找遺產嗎?」

「什麼?如果你藏着肉要找廚子,我倒是很樂意聊聊。」

「這就另尋機會吧。」

尼可像老師給學生上課一樣說道,艾米利亞被他清晰的思路壓制得說不出話。正如跟特蕾莎對話時一樣,他見識了不可逾越的智力差距。難怪大家都說普通人會下意識地畏懼鍊金術師。

「有可能。如果是那樣,兇手可能想把水銀塔裏的人殺光。」

「恕我直言,我難堪重任。"艾米利亞禮貌地回絕。

「嗯,確實。」

「這……確實。」特蕾莎似是而非地點點頭,似乎看不透話題落腳點。

「所以,我有個建議。」尼可頓了頓,直勾勾地凝視着她,「先破獲殺人案的一方可以帶走麥格努斯的遺產,怎麼樣?」

「啊?」特蕾莎揚起一邊眉毛,「你到底在想什麼?」

「沒什麼,很簡單。」尼可不爲所動,微微笑道,「說白了就是簡化問題。調查麥格努斯的遺產和調查殺人案,兩個問題都很重要,可是難以兼顧。畢竟,其中一個事關人命。至少在解決殺人案之前,很難專心調查麥格努斯的遺產,對吧?然而,在我們查案期間,你們可能會趁機尋找遺產,這不太公平。當然,反過來也一樣。」

「也就是說,你想合作?」

「您這麼想也行,這是互惠互利吧?」

尼可別有深意地笑了。

他的提案確實好處多多。現在必須一邊牽制對方調查麥格努斯的遺產,一邊搜查殺人案,坦白說,這樣效率確實低下。最重要的是,想到對方可能搶先,實在無法專心查案。況且,還有可能兩個目的都沒實現就被殺害,真變成那樣就本末倒置了。

艾米利亞和特蕾莎無論如何都必須將麥格努斯的遺產帶回王國,應該儘量減小風險。

特蕾莎似乎得出了同樣的結論,不快地皺着眉說:「但這有個前提,要麥格努斯的遺產真實存在纔行。如果破案後經過嚴密調查,發現這種東西不存在呢?」

「那沒辦法,雖然遺憾,也只能空手回去了。」

「那麼,如果探案途中偶然發現麥格努斯的遺產,也能當成沒發現,偷偷帶回自己國家啊。」

「我不會耍詐的。」尼可苦笑。

「不,我信不過你。沒有可信的擔保,我不能接受。」特蕾莎態度強硬。

但這個問題就是這麼重要。尼可爲難地抱臂沉思,突然抬起臉一拍手。

「這樣吧。不管能不能找到麥格努斯的遺產,破案的一方都能對另一方任意提出一個要求。怎麼樣?就算輸家想偷偷帶走麥格努斯的遺產,也只能按要求交出來。」

說完,他看向艾米利亞。

「如果我贏了,就要帶走艾米利亞。」

「啊?」這個提議似乎超出特蕾莎的預料,她發出了罕見的愚蠢聲音。

「艾米利亞的價值完全足以當人質。就算你想偷偷帶走麥格努斯的遺產,考慮到他會被巴力搶走,也會老實交換吧?而且我聽說,如果不把麥格努斯的遺產帶冋去,阿爾卡黑斯特就會被迫解散。既然如此,跟我們一起繼續從事鍊金術相關的工作,對艾米利亞來說不也更好?」

既然如此,不如趁早放棄王國和阿爾卡黑斯特,追隨帝國。這種選項,也不是不可以。

不過,這同時意味着拋棄特蕾莎—背叛互相保守祕密、暗中締結「共犯」關係的特蕾莎。

「行。我接受。但如果我贏了,我就要帶走夏洛特!」

此時本該憤怒地表示「別擅自決定,」「別開玩笑」的艾米利亞卻一時說不出話。

特蕾莎露出了他未曾見過的表情。

但又立刻露出平時的不快神情,瞪着尼可。

艾米利亞目送他們下樓,略感尷尬地對特蕾莎說:「那個……做那種約定,真的沒問題嗎?」

他爲自己略微考慮了這個選項而感到愧疚,下意識地偷看她。

特蕾莎幹勁十足地在走廊上邁開步伐。艾米利亞看着她的背影,沒來由地覺得她有些勉強。

畢竟,他感覺尼可的提議相當誘人——

「時間寶貴,我們這就開始搜查。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吧。」

尼可和顏悅色地一笑,立刻轉過身。

「沒問題啊。」特蕾莎的反應有些冷漠,「查案和找遺產反正不能兼顧,他提議簡化問題也合理。沒事,你什麼都不用擔心,案子我來解決,麥格努斯的遺產也會好好帶回國。順便還能添一個美女部下,我樂得很。好了,時間寶貴!趕緊從雷歐•溫迪的房間查起!」

帶着像生氣又像悲傷、複雜得無法用一句話概括的神情,她盯着他。

「可以,契約成立。」

阿爾卡黑斯特實現目標的重要據點,卻並非目標本身。正如尼可所言,如果找不到麥格努斯的遺產,阿爾卡黑斯特肯定會在不遠的將來解散。到那時,他就無法實現目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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