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賢者之石的密室
《鍊金術師的密室》 · 紺野天龍 · 1.7萬 字
1
寬廣的大廳內,約五十名男女正在溫和地談笑。
他們個個舉止優雅,裝扮華美而恰到好處,大概是一羣上流階級人物。
艾米利亞與特蕾莎單手端着裝滿無酒精葡萄汁的玻璃杯,無所適從地靠牆呆立。恐怕是因爲特蕾莎一直不悅地板着臉,他們並無交談,氣氛沉重。這一會兒工夫,好幾位參加者過來打招呼,卻都被特蕾莎散發的兇惡氣息嚇得一言不發地快步離去。不善至極的態度破壞了派對整體氛圍,當事人卻滿不在乎,而作爲隨從兼密探的艾米利亞正在沉默地觀察情況。
特蕾莎始終不快的原因很簡單,說白了就是不能喝酒。其他客人單手舉杯談笑,只有自己不能品嚐最愛的美酒,想必她壓力很大。艾米利亞自己喝的也是無酒精飲料,希望這樣能夠緩和她的情緒。但這完全沒有效果,她情緒一味在惡化。歸根結底,讓她禁酒的就是艾米利亞,這也無可納。
艾米利亞喝了口果汁,振作精神,望向整個大廳。
今天這場前夜祭的主角是費迪南德三世。憑藉年輕英俊的外表、不斷湧出超人頭腦的精妙對話、偶爾展現的簡單鍊金術,他似乎迷住了男女老少所有來賓。看來,不同於特蕾莎,他精心準備了用於交流的人格。或許是人生經驗之差使然,費迪南德三世果然更勝一籌。
相對地,始終陪在費迪南德三世身後的愛娜溫面無表情,遭到了人們的厭惡。艾米利亞看在眼裏,略感痛心。愛娜溫的赫蒙克魯斯身份似乎尚未公開。她渾身裹着女僕裝,僅露出的臉和手無限接近人類,若非認真端詳,看不出不是人類。
廳內零落擺放的桌上擺着來自世界各地、供來客品嚐的菜餚,艾米利亞隨手挑了幾樣,道道都很美味。他平常在物資匱乏的深山裏過着拮据的生活,僅僅美食就讓他十分享受前夜祭。
機會難得,再多喫點別的吧——這個念頭剛出現,就有兩名男性走了過來。一個是社長達斯汀·戴維斯,另一個是陌生面孔。
「上校,少尉,找得我好苦啊,沒想到兩位在這種地方。」
「戴維斯社長。」艾米利亞慌忙離牆站直,「失禮了。我不太習慣這種社交場合……您有何貴幹?」
「不,沒什麼大事……」戴維斯伸手示意身旁健壯的男性,「這是安保部部長華萊士,費迪南德博士工作室的安保負責人。」
「我是艾扎克·華萊士!很榮幸見到兩位,帕拉塞爾蘇斯上校,施瓦茲德芬少尉!」
淺黑皮膚的健壯男性人如其貌,動作豪爽地伸出右手。特蕾莎瞥了他一眼,視若無睹。艾米利亞趕緊代她回應。
「我是艾米利亞·施瓦茲德芬少尉,今天要辛苦您了。
「啊……多指教!」
華萊士面露困惑,轉而握住艾米利亞的手,力度與龐大身軀相稱,孔武有力。他貌似五十多歲,但或許更年輕。
「派對非常棒,菜餚也很美味,我和上校都很享受。」
罔顧以不快氣場威嚇周圍的特蕾莎,艾米利亞帶着柔和的微笑向兩人致謝。戴維斯似乎鬆了口氣,也露出微笑。
「承蒙誇獎,這是我的榮幸。兩位無須拘謹,請好好放鬆。
帕克替滔滔不絕的華萊士回答:"三十年來,這是緊急警報第一次響。」他心虛地說,「博士是超人,是天才,這我們再清楚不過。連他都解決不了的問題……最壞的情況,可能是鍊金術失控。」
「應該也會出現排異反應,變成廢人。因此,進入特蕾莎上校撩人肉體行無恥之事的下流想法,還是停留在妄想爲好。」
「這不妙吧?艾米利亞察覺到事態嚴峻,驟然清醒,「裏面是不是發生事故了?得趕緊去救人。」
「怎麼說呢,總覺得那不像天才會做的事。天才應該不會追求他人的理解和評價實際上,上校就是個根本不把別人放在眼裏、符合天才之名的傲慢之人。因此,我覺得費迪南德博士的話不太自然。」
恰在此時,費迪南德三世演講結束,掌聲雷動。愛娜溫看向舞臺,似乎很是在意。聊天時間要結束了。最後,艾米利亞提出了一個無比好奇的疑問。
「當然。」愛娜溫仰視着艾米利亞,視線如冰,「感情乃是源於靈魂思考的漣漪,我同樣能夠理解世間普遍稱爲『愛情』的感情。不過,我的愛情並非男女之情,而是對創造出我的閣下的感情——近似所謂親情。我沒有安裝表情肌,所以無法表達,但如果一定要分類,我屬於情感豐富的那種人。」
「這裏也沒開?」艾米利亞大聲問。
下一瞬間,震耳欲聾的警報聲響起,他們不禁捂住耳朵。
「夠了,吵死了!」房門忽然打開,露出特蕾莎不悅的臉。她居然沒穿睡衣,還穿着軍裝。「大半夜闖到淑女房裏想幹嗎?! 敢夜襲我就燒了你!」
但他覺得,這名女性的精神足夠堅韌,就算擁有表情肌,也不會爲任何事動搖。
「還不行!」華萊士大叫,「帕克部長指示絕不能開!」
聽着聽着,疑冋浮現。
「第四神祕,第二步,靈魂操作,不能附加這些才能嗎?「
這種妄想絕不存在。
「問這個可能有些失禮……愛娜溫小姐,您像人類一樣思考,又跟人類一樣有感情,這些都源於『靈魂』嗎?」
發熱的頭腦逐漸冷卻。思緒因積攢一天的疲勞和盡享美食的飽腹感而朦朧,頭腦深處卻古怪地清醒着,感覺十分奇妙。
他們跑過密不透風的走廊,來到黑門前。華萊士掌心壓向門邊裝置,門噴着高壓蒸汽打開。
似乎在爲公開典禮造勢。一旁,特蕾莎輕蔑地一哼鼻子。
「夠了!你還是這麼多嘴!」
這樣下去說不定會發生口角,他趕緊閉上嘴。
「怎樣都行,一起去吧。就算沒失控,您這個鍊金術師也一個頂百。而且,愛娜溫小姐說不定也出事了,那個美女遇到危險,您能袖手旁觀嗎?」
「是的。『靈魂』將人格,也即思考和記憶投影到大腦,刻在腦中的思考和記憶又會以情報形式反饋給『靈魂』。換句話說『靈魂』等價於人格,也等價於個人才能。鍊金術與嬗變術才能與生俱來,無法後天獲得,正是因爲它們都是『靈魂9;規定的信息。」
「您不用聽費迪南德博士演講嗎?」
一開門,只見開發部部長帕克和安保部部長華萊士站在走廊上。陰森的帕克和運動型的華萊士,意外的組合。他們都一臉嚴肅。
至此、他的任務結束了一半。明天再照顧特蕾莎一天,就能在亨利·弗維爾麾下工作了。到時,早晩能再次參加如今這種和鍊金術師相關的任務。
又一陣敲門聲,比上一次略強。艾米利亞揉着沉重的眼瞼,起身走向門口。
艾米利亞料及問題嚴重,沉默不語。鍊金術是以人類智慧重現神明睿智的技術,是人類之軀難以負擔的強大力量,用法有誤就會失控,最壞的情況是,這顆行星也可能因此毀滅。
她明顯在生氣,但現在沒空管這些。艾米利亞快速說明情況,聰慧的特蕾莎似乎立刻明白事態嚴峻,不耐煩地皺眉道:「他人已經發動的術式不容介入,我去了也沒用。首先,你們鬧成這樣,事情肯定不小吧?既然如此,就別在這兒浪費時間,趕緊去救人。」
「我不明白您提問的意圖。」
正因如此,他オ無法原諒這個一貫個人主義、把其他人當路邊石子的傲慢鍊金術師。
前日風波之後便強行封在心底的本能厭惡再次湧現。就算明白自己只是個密探,艾米利亞仍不禁爲這個鍊金術師過分妄爲的舉止而氣惱。
並且與第二位鍊金術師費迪南德三世的會面,可謂壓力十足。那般姿容,那般才能,更重要的是,那種精神甚至讓艾米利亞心生感動。
「出什麼事了嗎?」艾米利亞問,聲音因剛睡醒而沙啞。
「老師!我是艾米利亞!緊急事態,醒醒。」
「是嗎,那我就安心了。」愛娜溫淡淡地說,完全看不出安心的情緒,「機會難得,我陪您聊聊。人不可貌相,我還挺健談的。」
「您有感情?」超乎意料,艾米利亞有些驚訝。
「爲什麼?」
「明白了,快走吧。」
艾米利亞穿着軍裝沒換睡衣,因此抓過衣架上的外套就衝進走廊。特蕾莎的房間就在旁邊。他撲到門上,用力敲擊。
「是這樣啊艾米利亞感到莫名其妙,模棱兩可地附和。
「管理員權限下執行的隱藏指令,能從外面強行打開平時只能從裏面開的紅門。要實施緊急措施,必須有兩名以上幹部級別的權限。」
她嫌棄地說完,轉身背對艾米利亞邁開腳步。
「艾米利亞少尉,晩上好。」
「緊急措施?」
「白天來的時候是博士從裏面開的,外面開不了嗎?」艾米利亞問。暴力一般的視覺刺激和聽覺刺激讓他頭痛。
「啊,不……只是錯過時機了。我正打算大喫一頓呢。對我這種庶民來說,這些全是美味佳餚。」
艾米利亞身穿軍裝躺進墨丘利公司備好的牀鋪,呆呆地看着白色天花板。
臺上的鍊金術師開始說話,聲音沙啞卻有力。
愛娜溫目不轉睛地盯着艾米利亞,似乎在爲猝不及防的問題感到驚訝。然而,她很快閉上眼又睜開,重新看向艾米利亞,說:「聽閣下說,上了年紀就會寂寞,尤其是他那樣的天才……一直無人理解。因此,能得到帕拉塞爾蘇斯上校這個獨一無二的知音,他很高興。當時在工作室說的那些話……無疑是費迪南徳三世閣下的肺腑之言。」
2
「啊,原來如此。」話到此處,艾米利亞終於清楚了他們的來意。
一行人乘電梯來到地下一層。樓層和白天來時一樣寂靜,氣氛卻異常古怪。
帕克和華萊士擔憂地觀察狀況。艾米利亞顧不了那麼多了,繼續敲門。
「費迪南德博士的工作室似乎出事了。」
這時,會場突然變暗,大廳前方高約一米的舞臺被照亮。舞臺中央,墨丘利的鍊金術師——費迪南德三世獨自站立着。
「問題不在這裏……」
好像有什麼要開始了。廳內響起掌聲。艾米利亞將杯子放到附近桌上,也鼓起了掌。
「鍊金術的歷史,就是人的歷史。」
機會難得,他振作精神,向這名赫蒙克魯斯女性打聽起種種情況。
「是我失禮了。」艾米利亞道歉道。
「您好像沒怎麼用餐,是不合口味嗎?」
「回去睡覺。誰有空看這種鬧劇啊,我的腦細胞忙着思索鍊金術。」她自顧自地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大廳。艾米利亞氣她任性至極,但繼續共處說不定真會吵起來,這樣說不定也好。
用場面話打發完他們,兩個男人離開了。
「的確,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這扇紅門守備特別森嚴,沒有博士許可,基本開不了。」帕克一邊拼命操作面板,一邊回答,「所以,現在只能採取緊急措施。」
「抱歉打擾您休息,施瓦茲德芬少尉。」帕克悶聲說着,低下頭,「其實,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總之,」愛娜溫總結,「交換『靈魂』只是紙上空談,沒有實施的意義。若有不帶任何信息的『肉體』倒另當別論,但並沒有這麼方便的東西。『靈魂操作』只是操作,頂多稍微修復『靈魂』的裂縫、讓『肉體』返老還童,或者抹殺『靈魂』。說到底,『第四神祕』的本質只是『解明靈魂』,並非追求結果。」
特蕾莎孩子似的癟嘴反駁:「要我說,你那八面玲瓏的態度オ丟人。也罷,凡夫俗子好好相處吧,我一個人也能活。」
他再次意識到,自己果然無比討厭她。
艾米利亞同樣不擅與他人交流,但他認爲,既然身爲社會一員,就該適度忍耐,完成這項工作。這些渺小個人的細緻想法,將成爲社會集團順利運轉的潤滑油。
特蕾莎離開後,他確實輕鬆了些。費迪南德三世的演講還在繼續,但講的只是鍊金術和嬗變術的歷史,艾米利亞多少懂得這些知識,不必認真傾聽。機會難得,他正想趁這段空閒時間多蒐羅點美食,又有個意料外的人物現身眼前。
帕克似乎真心感到抱歉,鏡片深處的眼珠遊移不定。華萊士靠近艾米利亞,替他開口:「我來解釋。您應該知道,博士工作室安保森嚴,這既是爲了保護他免遭外敵襲擊,也是爲了防止他在工作室出事時輕易逃脫。」
「他可真能毫不知恥地巴結愚弄大衆。再怎麼厲害的天才,上了年紀也會變蠢啊。」
「以防萬一,工作室安裝了通知外部的緊急警報。警報現在響了。我們想確認情況,卻聯繫不上工作室裏的博士。」
來人是科學與鍊金術融合的赫蒙克魯斯——愛娜溫。她優雅地拎起長裙裙角,行了個屈膝禮。即使近看,也看不出她不是人類。
「之前見面時,費迪南德博士曾說,叫上校來,是想得到她的理解……這是真的嗎?」
「博士!我是帕克!請回話!」他拼命呼喚,卻聽不見回應。
「我說,您身爲王國代表,態度能別這麼丟人嗎?」艾米利亞實在看不下去,語出不滿。
「管他那麼多,趕緊開!」特蕾莎痛苦地喊,「待在這種地方會瘋的!」在場全員意見一致。白門立刻在帕克的指示下打開,門後通往紅門的走廊同樣瞥報轟響、紅光閃爍。帕克衝出去,撲向紅門旁的面板。
「那也沒重要到需要專門認真聽。」鍊金術師的侍從斷言,「有點過頭了。這種鬧劇,我看着都害羞。」
特蕾莎跑過走廊,艾米利亞慌忙跟上。他似乎有些明白如何對付這個棘手的鍊金術師了。
愛娜溫將人偶般的臉朝向艾米利亞。雖然知道她不是人類,不習慣女性的艾米利亞仍然略感緊張。她剛オ還跟在費迪南德三世身邊,但主人如今正在演講,她可能無所事事。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坐了很多交通工具,見了很多人。春天從軍以來,他並無機會在任務中接觸非軍人、社會地位崇高的長者,因此有些疲憊。
衆人不堪忍受這番異樣的「歡迎」儀式,跑到白口跟前。守門的兩名保安一臉痛苦地捂着耳朵站在此處。他們不是白天那兩個人。
明天還要早起,他雖想直接睡覺,卻又在意特蕾莎的情況。回房之前,他敲了敲隔壁特蕾莎的門,但沒得到任何回應。畢竟晚上十點多了,如果打擾她睡覺就不好了,還是不要過多幹涉。而且說實話,他不想見她。
萬一鍊金術在工作室內失控,眼下只有鍊金術師特蕾莎能阻止。墨丘利公司強行邀她前來,不便開口請她幫忙,何況她本就難以相處,只好讓艾米利亞設法勸說。雖說有些迂迴,考慮到目前狀況,也是不得已而爲之。
「等等,老師,您去哪兒?」
「閣下白天也說過『靈魂』與『肉體』表裏一體、互不可分。『靈魂』信息反饋給『肉體』,『肉體』信息反饋給『靈魂』,若給『靈魂』附加多餘信息,『肉體』就會不堪重負,成爲廢人。『靈魂』就是這麼纖弱。驅使『靈魂操作』,可以交換您和特蕾莎上校的『靈魂』,屆時,上校的『靈魂』可以用您的『肉體』使用鍊金術,但『肉體』當然無法承受如此重擔,它立刻就會作廢。」
總有一天,能見到那個男人——
「能……但沒什麼意義。」
艾米利亞慌忙打消離題的想法。現在不該想太多沒用的。
癲狂的紅白閃光闖入視野。燈光似乎與警報聯動,正在閃紅光。
「吵死了!快關掉!」特蕾莎滿臉不爽,捂着耳朵大喊。
「所以我們想問少尉……」帕克終於進入正題,但似乎有口難言,「我們現在要去工作室,希望帕拉塞爾蘇斯上校務必一同前往。」
「商量?」
「這話怎麼說?」
不過,他明白愛娜溫的意思。費迪南德三世現在確實演講得熱情洋溢,聽衆與之呼應,同樣羣情激昂。他明白這是在發揮墨丘利公司如廣告塔一般的作用,卻也覺得沒必要煽動無知大衆,因此略感遺憾。
「幹部級別……也就是您和華萊士部長。」艾米利亞立刻察覺狀況,推測道。
「那反過來,進入上校的『肉體』,我的『靈魂』會怎麼樣?」
想着想着,昏昏欲睡之時,他似乎聽見有人敲門。半夢半醒地看了看時間,已經過了零點。
「這是緊急警報!「安保部部長用她能聽見的巨大音量回答,「除非打開工作室的門看過裏面情況,否則聲音和光都不會停!」
「好,緊急措施準備完畢,只剩幹部認證了。我已經認證好了,華萊士部長,有勞。」
華萊士撲過來按下右手。
頭頂揚聲器傳出宣告解鎖的尖銳電子音,隨即,緊閉的紅門噴着蒸汽打開。
然後,艾米利亞看到了門後的景象。
大大小小的玻璃實驗器具整齊地列在桌上,無數書籍密密麻麻地塞在書架裏,牆邊擺着收拾整齊的牀,深處的圓頂爐竈仍在工作,透過小窗,可以看見搖曳的深紅火焰。
「不會吧……博士……」華萊士失魂落魄地喃喃。
身爲這個房間之主的鍊金術師在室內最深處靠牆而立。
不。應該說「被撐起來」オ正確。
巨大的黃金之劍捅進他的胸口,將他釘在牆上。
劍體極爲龐大,數倍於人類戰時使用的普通雙手劍。
鍊金術師的雙眼空虛地凝視着某處,無力下垂的雙手已被破壞得不留原形。沒錯——
費迪南德三世死了。
「博士!」
「別動!」
帕克大喊着要衝進室內,特蕾莎則以蓋過警報的聲音喝住他。在場全員震驚過度,身體僵硬。
「都別動。」特蕾莎降低音調重複,「喂,那邊那兩個大塊頭,看緊了,別讓他們亂動,有誰不對勁就用蠻力攔住。我批准。其他人也看好,看看我會不會做多餘的事!」
謹慎起見,她對同行的兩名保安及艾米利亞等人說完這些,獨自走進工作室。誰也沒有違抗她的話,她瞬間就支配了現場。
兩名保安遵命守在打開的紅門前,艾米利亞透過他們健壯身體的縫隙看着室內。
特蕾莎靠近一動不動的鍊金術師,摸着他的身體進行確認。
費迪南德三世被釘在牆上,腳下倒着他研究的結晶一連同衣物一起四分五裂的赫蒙克魯斯。淌遍地面的不是血,而是類似機油的液體。
「別找藉口了,帕拉塞爾蘇斯上校。」克魯茲語氣尖銳,阻止特蕾莎輕佻的發言,「論邏輯,兇手只可能是你。你看準兩名被害人返回工作室的時間,利用鍊金術製造密道入侵工作室,並立刻用鍊金術破壞了費迪南德博士的雙手和愛娜溫小姐。我剛オ所說的兇器正是鍊金術,證據就是,博士雙手和愛娜溫小姐各部位的截面都檢測出了嬗變痕。」
「沒錯。」安保部負責人華萊士堅定地斷言,「這是博士設計的安保系統。博士沒有幹部權限,開不了黑門和白門,只有紅門可以內外同時打開。愛娜溫小姐沒有任何權限,無法獨自去任何地方。」
若是如此——若連最後的可能性都被否定,這就真的成了「不可能犯罪」。
沒錯。墨丘利的鍊金術師費迪南德三世明顯死於他人之手。
眼下有七人在墨丘利公司總部六十樓的接待室等待。社長戴維斯,開發部部長帕克,負責工作室警備的兩名保安丹尼爾·吉布斯和提奧·克羅斯,以及王國代表特蕾莎和艾米利亞。
「沒有,但基本明白是什麼。這稍後再說,我先繼續說明。」
「沒有漏洞的完美密室,來路不明的黃金巨劍,『人肉兵器』鍊金術師遇害——乍看不可能的狀況既然已經實際發生,那就是憑藉某種手段實施的。而我,已經察覺這一手段。」埃特曼安吉警察總局的探長朗聲宣告。
艾米利亞這オ察覺,白天還在的銅像在發現遺體時消失了。將那座銅像變成劍……這恐怕是事實。不利於特蕾莎的證據正接連被指出。
所謂嬗變痕,是操作「以太」改變物質狀態時留在物質上的痕跡。
「博士實現了靈魂解明。」戴維斯社長回答,「憑藉最先進的鍊金術,他做到了疑似的不老不死。」
3
聽了克魯茲的話,艾米利亞意識到自己思考的疏忽。說來確實如此,他們擁有鍊金術這一過分強大的武器,以常識來考慮,殺害鍊金術師應該極爲困難。面對獨自一人就能改變戰爭局面的實力差距,普通人太過弱小。姑且不論突襲,使用劍的正面進攻,按理說並不可能。
「謝謝,帕拉塞爾蘇斯上校。」克魯茲滿意地看向特蕾莎,「要的就是您這番話。雖然一時難以相信,但案件既然牽涉鍊金術,就必須拋棄無聊的常識。您都這麼說了,種種不現實的狀況想必是如假包換的。」
「當然,我們還沒有物證。牆壁、地板和天花板沒有發現嬗變痕,製造密道的假設或許可以說是紙上談兵,卻是入侵工作室的唯一手段。加上目前實際只有帕拉塞爾蘇斯上校一人能夠煉成奪走費迪南德三世性命的黃金劍,我認爲,這個判斷並不草率。」
在王國看來,失去兩名鍊金術師的確損失重大,但此事涉及的問題太大,艾米利亞反而無能爲力。他只能按照原本任務確認特蕾莎的結局,獨自返回王都,向亨利·弗維爾局長彙報事件梗概。
室內鴉雀無聲。特蕾莎一語不發。她十二萬分地明白,說話並無意義。
「我接到了白屋來的直接緊急聯絡。」華萊士面露苦澀,「然後趕緊問帕克先生怎麼處理。帕克先生是博士檔案上的直屬上司,還是博士各種相關事項的負責人。」
「難以置信,這是真的嗎?」克魯茲皺起眉,「總之,就假設她也是被害人,繼續吧。」
他環視室內,確認是否所有人都同意。隨即,他繼續道:「費迪南德博士被一把巨劍……全長二點五米、重量近二十千克的黃金大劍貫穿胸口而亡,即死於刺傷。兇器上沒有指紋。鑑證人員正在調査材質,但幾乎可以確定是純金。他的雙手被破壞得面目全非。我聽說,他是用雙手使用鍊金術的?」
「先不說這些,繼續吧。」克魯茲在身後交叉雙手,在室內緩緩踱起步來。
「不過,『不可能犯罪』都是異想天開。」
場面過於脫離現實,艾米利亞一陣噁心,頭痛得像在抽動,嘔吐感強烈,胃袋似乎要翻個底朝天。
特蕾莎結束最基礎的檢查,返回他們身邊。
「是。博士用雙手在空中描繪術式,使用鍊金術。」帕克戰戰兢兢地回答。
然而——
「我們當然也考慮到這種可能性,拼命找過了……但沒找到。或者說根本不可能找到吧。」
「找碴找得太過分了。人不可貌相,其實我很纖細的,現在可是非常傷心啊。」
「如果這是自殺,那沒什麼奇妙的,但費迪南德博士明顯死於他殺。或者,愛娜溫小姐殺了博士,然後用某種方法分解自己也不是不可能……但事實上,她也明顯遭到了外力破壞。上鎖的房間,兩具他殺屍體……也就是說,這是密室殺人。」
「特蕾莎·帕拉塞爾蘇斯上校,你涉嫌殺害費迪南德三世,被捕了。」克魯茲單手拿着手銬逼近特蕾莎。特蕾莎一言不發。
帶那麼重的東西,就爲了當兇器?
克魯茲看向華萊士。
「我是埃特曼安吉警察總局的菲利克斯·克魯茲探長,負責偵查此次案件,請多指教。」
「博士,求求您……睜開眼睛……」帕克也祈禱似的呢喃。
就算特蕾莎是兇手,想來也跟艾米利亞毫無干係。他的任務只是祕密偵查,不管她殺人還是被捕,都與他無關。
克魯茲看着艾米利亞,狂妄一笑。這個笑容有種說不出的不祥。
「正如華萊士部長所說。」帕克鐵青着臉回答,「萬一工作室內鍊金術失控,我們普通人無法處理,所以立刻委託鍊金術師帕拉塞爾蘇斯上校和施瓦茲德芬少尉同行,一起前往工作室。」
室內一片慌亂。除艾米利亞、特蕾莎和克魯茲外,接待室都是墨丘利公司的人。殘殺公司最重要的鍊金術師及其研究成果赫蒙克魯斯的,居然是自己請來的王國鍊金術師。聽到這些,他們很難不慌。
「不過,各位好像都累了。就着紅茶簡單說說情況吧。」
「然而……我們有所懷疑。」克魯茲面露不滿,「根據調查,他六十二歲高齡,但地下的屍體……不管怎麼看,都只有二十五到三十歲。這不合理。」
「進一步說,你沒有不在場證明。我們已經確認你中途就離開了前夜祭。當時,你大概在趁機挖掘通往工作室的密道吧。」
保護墨丘利公司要害——鍊金術師免受外界侵襲的堅固防範系統,明明一層就夠卻設置了三層,堪稱世上最安全的地方——鍊金術師遇害之處。說白了,密室殺人的想法簡直莫名其妙。
菲利克斯·克魯茲探長指向在場唯一的鍊金術師,特蕾莎弗拉斯特,博姆巴斯茨·馮·霍恩海姆。
「博士試圖逃跑,你爲了給他最後一擊,利用鍊金術將工作室裏的銅像煉成黃金巨劍,要了他的命。我們已經查到,放在工作室裏的銅像消失了。最後,你從自己製造的密道堂而皇之地離開,再若無其事地用鍊金術封上它。這是這樁犯罪成立的唯一邏輯,而你這個鍊金術師是唯一能做到這些的人。」
「她是赫蒙克魯斯,說得明白點,是人造人。」帕克部長不安地說,「名叫愛娜溫,是費迪南德博士融合『靈魂』煉成鍊金術和機械後製造而成。」
總局警員大費周章出差的原因只有一個——此案的特殊性前所未有。
上午六點剛過,正當人們因飢餓與疲憊開始心煩意亂時,一名新的訪客突然現身接待室。
戴維斯、帕克和華萊士互看一眼,搖搖頭。艾米利亞去工作室時,至少在可見範圍內沒擺着那種東西。所以,只能認爲是兇手帶去的。
「嗯,警報響之後,你們聯繫了安保部部長華萊士?」
克魯茲眼鏡深處藏着猛禽般銳利的光,卻露出柔和的微笑。
「是的。我送博士和愛娜溫小姐到的地下一層。」帕克回答。
「所以オ讓幹部專程送他們回工作室。」克魯茲滿意地點頭,「再來梳理一下案件流程。開端是工作室發出了緊急警報,沒錯吧?」
「公開典禮前夜祭晚上十點結束,遺體過零點被發現,以此爲依據,費迪南德博士的死亡時間推定在昨晚十點到零點之間,但就算解剖遺體,也很難進一步縮小時間範圍。我姑且一問,前夜祭結束後,他立刻就回工作室了嗎?」
輿論旋渦中心的鍊金術師特蕾莎·帕拉塞爾蘇斯不慌不忙,甚至樂在其中地面向克魯茲探長。
「兇器找到了嗎?」艾米利亞舉起手。
有人吸了口涼氣。或許是因爲警官再次指出事實,讓人被迫認知幾小時前目擊的魔幻場面屬實。
艾米利亞呆滯地眺望着遙遠地平線那頭緩緩升起的太陽。只有他站在窗邊,其他人都零零散散地坐在室內,神色憂鬱。
她罕見的一臉陰鬱地說:「叫社長來,之後交給他處理。」
不知不覺,瞥報停了。
越高的地方日出越早。
發現費迪南德三世的遺體後,社長戴維斯立刻報了警。「人類至寶」鍊金術師之死事關重大,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地方警局無法獨自處理,因此緊急請求王國警察總部埃特曼安吉總局提供支援。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在都市國家的立場上享有獨立自治,維持治安的警察機關公權力表面上卻仍從屬於王國管理。
這位克魯茲探長異常通融。一般人應該會更懷疑這種脫離常識的事實……不顧心存疑慮的艾米利亞,克魯茲兀自繼續:「他腳下四分五裂的機械人偶究竟是什麼?」
「鍊金術啊……」克魯茲不服地嘟嚷,「我幹這行,多少也懂點鍊金術,但那種事真有可能嗎?左手的,神印,現在也無法確認……您會不會只是中了詐騙師的詭計?」
殷勤地說罷,男人環視室內,似乎是想緩和衆人的緊張,聳聳肩,玩笑道:「沒事,湖面夜間封鎖,一艘商船都不能進出。看記錄,昨晚沒有一艘船離開,說明兇手還潛伏在這座人造都市。我很快就會抓住他,請各位稍做忍耐。」
「沒有漏洞,做出漏洞就行了。沒有黃金劍,做出黃金劍就行了。普通人敵不過鍊金術師,超越人類就行了。真兇——只可能是鍊金術師。」彷彿斷定,彷彿定罪。
無法變換表情的面容堪稱安詳,模仿人眼的雙眸緊閉,確實只像個被丟棄的人偶。
特蕾莎是兇手嗎?抑或……他沒有答案。想來想去,思緒總是原地打轉。
「說得真有趣,探長閣下。」
「然後,你們解除三重安保進入工作室,發現被害人一一可是,這有點奇怪吧?」
邏輯只可能如此,艾米利亞無法接受,卻想不到更多。狀況過於異常,身心過於疲勞,他只覺得這套邏輯前方有不好的結局在等待,於是下意識地顫抖。
本該活着的鍊金術師死了,本該活動的赫蒙克魯斯不動了。除此之外,室內沒有明顯變化。
艾米利亞找不到話跟他們說。受命監視的兩名保安也向他們投去同情的目光。
「啊……怎麼會這樣……」華萊士抱着腦袋,悲痛地呻吟,「早知如此,就該儘快……」
事態過於嚴重,艾米利亞不知所措。作爲關鍵人物的特蕾莎在案發後始終沉默,這也撩起他異樣的不安。
室內譁然。或許有人沒發現這個事實。
接受簡單問詢之後,涉案人員按警察指示在接待室集合,等候埃特曼安吉總局的支援。
「有沒有可能有漏洞?」艾米利亞輕輕舉起手問。要想符合邏輯,就只能這麼考慮。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
「然後是——愛娜溫小姐對嗎?雖然不知如此表述是否正確,但她也遇害了……死因不明。說到底,我們甚至不明白她怎樣オ算活着。她完全超出我們的常識範圍。因此,直截了當地只說狀態,她被砍斷頭部與四肢,雙臂自手肘以下、雙腿自膝蓋以下被砍斷,軀幹也一樣,在胸口一帶一分爲二。截面非常光滑,不是用蠻力挫斷的。兇器恐怕跟破壞費迪南德三世雙手的是同一件。」
「奇妙的是,博士回工作室到案發期間,根據記錄和證詞,沒人開過三扇門。」
這種反差撼動了艾米利亞。
艾米利亞很迷茫。雖然毫無證據,但克魯茲所言卻頗爲有力。僅依邏輯而言,特蕾莎是兇手的可能性極高。狀況證據層出不窮,否定材料卻一個也沒有——這同樣很有說服力。
照此指示,茶杯遞到室內各位手中。他繼續說:「先從極爲重要的一點開始。墨丘利公司的顧問鍊金術師費迪南德博士在地下工作室過世了。」
和他搭檔的保安提奧·克羅斯點頭同意。
男人戴着金屬框眼鏡.眼神銳利,頗顯神經質,是張生面孔。他年紀輕輕,恐怕オ二十來歲,身穿高級西裝,可見不是尋常之奉。
「原來如此,謝謝您的證詞。」克魯茲道謝,「接着確認地下安保系統。聽說費迪南德博士的工作室有三重安保,黑門、白門和紅門。黑門和白門必須幹部以上權限才能開,紅門需要兩名幹部以上人員權限,或者費迪南德博士從室內許可才能開……沒錯吧?」
「也就是說,你知道半夜會有人來叫自己。爲什麼?只可能因爲你就是真兇!」克魯茲探長堅決斷言。
這樣一來,至少他身邊的諸多問題大致都能解決。他能從不合理的北部任務脫身,重新在亨利麾下工作。雖不能說萬事大吉,但也是合理期望範圍內的最佳發展。
不祥的預感。這個男人究竟想說什麼?
世上僅有的七名鍊金術師,人類的至寶。其中一人慘遭殺害,第一位發現者更是代表王國的另一名鍊金術師,王國高層的焦慮可想而知。王國向來憑藉鍊金術師這一武力保證力量平衡,從而阻止戰爭。如今平衡被打破,事情一旦曝光,很可能給境外各國,尤其巴力帝國提供進攻的口實。爲了儘快破案,王國當然不惜對都市國家發動強權。
「博士先被襲擊者毀壞雙手,然後在不能用鍊金術的狀態下遇害?」戴維斯喃喃。
兩名保安對視一眼,面露困惑,各自點點頭。
「也就是說,他首先被毀壞了雙手,然後オ被劍貫穿胸口。否則,沒人能夠正面襲擊人稱『人肉兵器』的鍊金術師。」
「沒錯。」長着對歪耳朵的男人——丹尼爾·吉布斯回答,「我剛和提奧也在說,這畢竟是頭一次,我們很慌,不知道具體時間。」
「關於不在場證明,我無話可說。旅途太長,我累了,所以中途就離開前夜祭,之後一直在一個人睡覺,直到案發後被強行叫起來。」
他心中理性的部分讓他決定旁觀。
克魯茲高聲宣言,在全員的注視下露出勝利的笑容。
剛オ還雙臂抱胸、頻頻點頭的克魯茲神情一轉,嚴肅地向所有人提問,動作像在演戲。
克魯茲嗤之以鼻。工作室是保護鍊金術師,也是囚禁他的監牢,確實難以想象存在漏洞。
「有可能。」一直閉口不言的特蕾莎低聲說,「我親眼驗證過,他是真正的鍊金術師……真正的天才。雖然不明白靈魂解明的理論,但他確實成功重現了這一神祕。我以女王陛下之名起誓,這是毋庸置疑的真實。」
沒錯。爲什麼這麼簡單的情況都沒察覺?去叫特蕾莎時,她理所當然似的穿着軍裝。且不論沒打算睡覺或是半夢半醒的艾米利亞,冷靜想想,中途離開前夜祭回房休息的特蕾莎深更半夜還穿着軍裝,這並不自然。
「現在只能這麼想。」克魯茲點點頭,「說到底,那把黃金劍從何而來,爲什麼要用它當兇器……不,更重要的是,有人揮得動那種東西嗎?疑團堆積如山啊……那把劍也不是本來就裝飾在那兒的吧?」
「我們負責夜間警備,晚上九點之前跟白班的兩個人交了班。從十點幅博士他們回來到警報響起,沒人來地下。」
「這種藉口可沒用啊,帕拉塞爾蘇斯上校。」克魯茲咄咄逼人,傷佛等的就是特蕾莎這句話,「你不可能在睡覺。如果真是旅途勞頓在休息……案發時,你爲什麼穿着軍裝?」
歸根結底,艾米利亞討厭特蕾莎。第一印象惡劣至極,其後厭惡感也一味增長,昨晩兩人還差點在前夜祭會場吵起來。特蕾莎之後會何去何從,說實話,他根本懶得理會。
明明如此——
「且、且慢!」
艾米利亞回過神時,已經攔下想銬住特蕾莎的克魯茲。
在場全員都投來驚訝的目光,特蕾莎亦然。她盯着艾米利亞,超塵脫俗的美貌染滿訝異。
艾米利亞自己也無法相信。爲什麼要喊停?自己想做什麼?他一無所知。明明清楚現在應該馬上說「對不起沒事」然後閉嘴,雙脣卻違背理性意志擅自開啓。
「帕拉塞爾蘇斯上校不是兇手。」
「什麼?」克魯茲揚起一邊眉毛,「施瓦茲德芬少尉……此話怎講?」
「呃……這……」艾米利亞拼命思考。事已至此,無路可退。他下定決心回答:「帕拉塞爾蘇斯上校有不在場證明!零點之前,她一直跟我在一起!」
這話大出意料,克魯茲瞠目結舌。他此前始終一臉從容,眼下第一次展露情緒化的一面。趁此機會,艾米利亞滔滔不絕道:
「前夜祭一結束我就去了上校房間,跟她在一起待了快兩小時,直到零點之前。後來我回到自己房間……帕克部長他們很快就來了,就幾分鐘。至少,上校沒有時間殺害博士。」
克魯茲看似不快。
「少尉,請注意您的發言。您確實說過前夜祭後一直在自己房間,帕拉塞爾蘇斯上校也說她一直獨自在房裏。若您剛オ所說屬實,兩位爲何要串通做假證?」
「上校在保護我。」謊言一出,爲了圓謊,就不得不接着撒謊。艾米利亞繼續口出虛言,流暢得連自己都驚訝。
「其實我在跟上校商量煩心事。軍校畢業之後,我本該進入夢寐以求的情報局,可實際得到的任務卻是開墾毫無戰略價值的前線基地……我一直爲此煩惱,索性跟上校聊了聊。我想,擁有天才頭腦的人類至寶或許能告訴我解決方法。一問,上校就非常熱心地給了我建議。這本該是我和上校的祕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但案件發生,情況變了。所以上校建議,就當我們分別待在自己房裏。」
「莫名其妙。做僞證怎麼就能保護你了?」
「哎呀,克魯茲探長,您不知道嗎?」艾米利亞故作驚訝,「軍規規定,不得與異性長官在封閉的室內獨處。」
克魯茲話到嘴邊,又吞了下去。他肯定沒料到這手反擊。這本是在軍部這片男性社會里保護女軍人的規則……但既然只定義了異性,規則就是規則。
「爲避免我在情報局內的情況繼續惡化,上校幫我隱瞞了違反軍規一事,然而,倘若清白的帕拉塞爾蘇斯上校因此被捕……我無法忍受。我要重新證明事實,她有不在場證明。身穿軍裝是因爲不久前還跟我在一起,沒有任何不自然。」
克魯茲雙臂抱胸,盯了艾米利亞一會兒,憤憤開口:「我聽說您嚴肅又聰明,但似乎名不符實啊。」
「但有條件。」克魯茲盯着特蕾莎不放,」首先,自由搜查僅限今天,若有真兇,請您今天之內抓到我面前。時限是午夜零點,超時就視您爲兇手。」
「不可能!」克魯茲立刻反駁,「那怎麼解釋那把黃金劍?那肯定是用銅像煉成的!」
「我們壓媒體只能壓這麼久,費迪南德博士的死訊現在還能控制在墨丘利公司總部,但幾小時後的公開典禮不得不取消,風言風語想必會逐漸傳開。我們雖給各家媒體下了封口令,但這也有期限。」
「火刑就是爲了這個?」華萊士部長顫聲喃喃。
戴維斯擔憂地大喊,克魯茲靜靜搖頭。
她似乎要完全否定艾米利亞的話,儘管他的話有利於自己擺脫嫌疑。艾米利亞動搖不定,克魯茲則因此回神,找回少許冷靜,推推眼鏡。
「現在沒時間那麼悠閒。「克魯茲略顯氣惱,語氣粗暴,「目前消息尚未擴散,還算平穩,可一旦世人知道,人類至寶,鍊金術師遇害,兇手還是另一個鍊金術師,事態又會如何?我國會變成無法有效管理鍊金術師的稚拙國家,成爲衆矢之的。事關重大,甚至可能動搖王國的根基,即女王陛下。因此,必須儘快向境外各國宣示,我國是女王陛下治理的強國。」
「我、我不可能接受您這種發言……」
隨即,特蕾莎突然攬過艾米利亞的肩。
「沒錯。正如上校所言,她仍可能是兇手,少尉只是爲了包庇她而做僞證。依我看,這種可能性倒比較大。」
戴維斯向帕克拋去困惑的視線,帕克沉重地開口:「開發部以前好像祕密開發過枷具。因爲太不人道,試做階段就中止開發了……」
「不過,艾米利亞說的可能全是假話。」在旋渦中心靜觀狀況的特蕾莎突然說。
「我來晚了。東西很舊,翻找和檢查狀態都費了些工夫……不過能正常使用。真的要用嗎?」
即使是特蕾莎也表情扭曲,周圍一片譁然。
「上面批准了。帕拉塞爾蘇斯上校,特別允許您展開自由搜查。」
「很可惜,知道這一事實的,只有在場的我和上校,以及博士和愛娜溫小姐。但正因如此我オ確信,上校以外的人也能行兇。用黃金像製造黃金劍並非改變元素層級結構,只是改變其形狀,鍊金術的下位替代嬗變術也能實現。另外,製作密道、毀壞博士雙手與愛娜溫小姐,這都屬於嬗變術中改變形狀的範疇。不僅是鍊金術,嬗變術也會殘留嬗變痕。這樣一想,這一切簡直就像是爲了嫁禍上校而動的手腳。銅像的情況,博士後來也可能在前夜祭會場上告訴過別人。」
「折中方案?」
特蕾莎大膽一笑。
特蕾莎回以一笑,似乎早料到這個回答。
「這、這樣好嗎,上校?」戴維斯擔憂地說,「若您願意,我司可以傾盡全力抗議王國這等野蠻行徑。假如王國有意開戰……特利斯墨吉斯忒斯隨時應戰。我們還能考慮獨立建國,或者舉城流亡到其他國家。」
「假如沒它就不能自由搜查,那我很樂意戴上。我本來就不打算跑,沒影響。」
「你們應該有限制鍊金術師行動的道具吧?聽說地下安保系統是費迪南徳三世設計的,但我難以想象你們會百分百信任他。爲防萬一,你們應該準備了防止鍊金術師逃跑的東西,對吧?」
「但我也認爲……若只是僞證,未免太有邏輯了。」特蕾莎試探地說。克魯茲輕輕點頭。
「這就牽扯到第二個條件了……」克魯茲再次面向特蕾莎,「若您是兇手,您就犯了殺害鍊金術師的最大禁忌,將於明早在亞斯塔祿王城前大廣場接受火刑。」
「但你不覺得嗎?要真正偵破這起不可解的案件,必須用到我的頭腦。」特蕾莎向克魯茲送去一個古怪的嫵媚秋波,「如果現場找不到更多嬗變痕呢?到時候,這不就成了連我都做不到的真正的密室殺人嗎?」
「一個給我,一個給你啊。」特蕾莎不快地回答。
說着,她毫不猶豫地將圓環沿中間開口分成兩半,套上脖子。「譁」的一聲,機器似乎開始運轉了。接下來,特蕾莎在艾米利亞頸間也套上金屬枷具。艾米利亞一動不動,任她擺佈。他只能豁出去了!
艾米利亞一鼓作氣說出這話,豈料一時衝動的話語擁有意外的正當性。驚訝之中,他拼命思考,擠出話來。
「不僅鍊金術師,嬗變術師也可能完成這起案件。」
「火刑太野蠻了!」特蕾莎慘叫,「而且明早也太快了!至少讓我查仔細——」
如果有嬗變術師知道銅像事先變成了黃金像,恐怕會故意利用這一情況,將案件僞裝成只有鍊金術師能行兇的狀況。當然,這樣做的目的並不明確。
艾米利亞沉默不語。特蕾莎的話沉重地壓在他胸口。雖然爲時已晩,但要不要現在承認自己說謊?他正在猶豫,克魯茲居然就回來了。他有點喘,可能是跑過來的。
「啊?」
帕克戰戰兢兢地遞出枷具。特蕾莎伸手接過,露出與當下情境不符的爽朗笑容。
「是如假包換的事實。」艾米利亞毅然回答。當然,克魯茲的直覺オ是真相,自己的證詞只是謊言一但他絕不會露出馬腳。
特蕾莎的視線離開克魯茲,投向墨丘利一衆。
「博士之死公開後會如何?」戴維斯說。
「沒錯。這起案子,由我來破。」
「但我還沒相信您的證言。如果您的證言屬實,這起案件就真成,不可能犯罪,了。」克魯茲語氣強硬,「此次案件只有鍊金術師能完成。除帕拉塞爾蘇斯上校外,世上只剩五名鍊金術師,難以想象他們會出現在這裏,如此一來,設想兇手是上校,少尉在說謊オ更現實。如果您的證言僅僅是被她美色所惑的僞證,還請立刻糾正,我網開一面,不追究僞證罪。」
「此話怎講?」克魯茲皺起眉頭。
「而且……我不認爲此次案件只有鍊金術師能完成。」
「其實,昨天白天我們見博士時,上校跟您一樣,也不信那個年輕人就是真正的費迪南德博士。博士爲了證明自己是真正的鍊金術師,將工作室裏的銅像煉成了黃金像給我們看。」
特蕾莎向克魯茲拋去挑釁的目光。克魯茲面露不服,但還是暫時離開接待室去聯繫高層。
「探長,抱歉,但您在根本上就有所誤解,"艾米利亞故意平靜地說,「那不是銅像,本來就是黃金像。」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既然已經決定,就趕緊開始搜查!哎喲,得先召開作戰會議!總之先回我房間吧,艾米利亞!」
克魯茲的狼狽顯而易見。也難怪,如果此事屬實,就會徹底顛覆他的推理。
「這……」克魯茲欲言又止,恐怕是在害怕這種可能性。
「欸?這,等等。「艾米利亞急了,「我怎麼也要戴?我不要,太危險了。」
「實在非常抱歉。」艾米利亞低下頭。
「那你準備一下枷具吧,要兩個。」接着,特蕾莎要求帕克,「百忙之中不好意思,但你就當是爲了抓住殺害你們寶貝鍊金術師的兇手,幫幫忙。」
艾米利亞提出的微小可能性讓克魯茲咬牙切齒。他無法說這只是胡言亂語,並付之一笑。如此表現,證明他至少認爲此事有考慮的餘地。還差一步。艾米利亞正要開口,有人略先於他說道:
「正是。不能讓人認爲我們是放任鍊金術師任意妄爲的弱國,所以,爲了向全世界宣告我國擁有鍊金術師犯法與庶民同罪的強大統治基礎,就要刻意大張旗鼓地行刑。我們還要讓境外各國知道,我國將不依賴鍊金術師,今後的統治會一如既往。我國要想免遭蹂蹣、在世上繼續存活,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克魯茲強硬又強勢地斷言。
「您、您能證明這一點嗎?」
「不人道?」特蕾莎困惑道。
「嗯。離開總部半徑一千米以上……換句話說,離開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就會爆炸,試圖強行摘下時也會……因爲還會對,以太,做出反應,所以也不能用鍊金術動手腳。當然,正常使用鍊金術不會出問題……」
「可、可是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不知爲何,特蕾莎高亢的聲音略帶喜悅。她拖着艾米利亞,離開了接待室。
「他居然!」
「等、等等!怎麼能如此亂來!您可是頭號嫌疑人啊!」
「不錯啊,這樣オ讓人興奮。」特蕾莎大膽一笑,「探長,給我戴上那玩意兒,你就沒意見了吧?」
特蕾莎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反應最大的還屬克魯茲。
「那你就去問問大人物,也問問爆炸枷具的事。他們一定會答應。」
室內鴉雀無聲,只有特蕾莎乾巴巴的掌聲響得噴亮。
「偉大的愛國心。好吧,我接受條件。除了接受條件找出真兇,我本來就沒別的辦法活下去。」
「今、今天之內不可能吧!差不多隻剩半天了!」
「你是我的探案助手,當然要跟我同生共死。」特蕾莎嘆了口氣,「不論如何,如果我找不出真兇被捕,你也會因爲包庇兇手和僞證罪坐牢,最壞的情況,還會直接砍頭。既然如此,現在賭上性命也一樣。拼死爲我效力吧。你已經是大人了,負起責任。」
「辛苦了,謝謝。」
「因此,我有個折中方案。」
「真可靠。」特蕾莎面露苦笑,「不過沒問題,一天足夠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兇手。我要親自找出那個嫁禍本天才的蠢貨,讓他遭到相應的報應。所以,讓我查案。我不會干擾你們,也不會逃。我以女王陛下的信任發誓。」
帕克和戴維斯對視一眼。社長輕輕點頭,帕克取得門前候命的警官允許,一路小跑離開接待室。艾米利亞靠近特蕾莎,小聲問:「您爲什麼要了兩個?」
這時,剛オ離開接待室的帕克回來了。他拿着兩個直徑十五釐米左右的金屬枷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