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靈知的引導
《鍊金術師的密室》 · 紺野天龍 · 1.1萬 字
1
「你這大白癡!」
特蕾莎假借作戰會議的名義回到房間,一開口就朝艾米利亞怒吼。艾米利亞被吼得耳鳴,皺起眉看她。她面色泛紅,難得情緒化,似乎真生氣了。艾米利亞不知道是什麼如此嚴重地觸了她的逆鱗,想着還是別繼續惹她爲好,任由她抓着衣襟。
「幹嗎撒那種謊?! 你差點都成共犯了!你不是最喜歡紀律的嚴肅的好孩子嗎?這是發的哪門子瘋!」
特蕾莎將臉湊近艾米利亞怒吼。她個子更高一些,艾米利亞略微踮起腳,雖然脖子被勒得難受,還是努力回答:「我沒說過我喜歡紀律。」
「說到底,你任務的真正目的應該是祕密偵查我,找個我不適合當軍人的藉口,把我趕出軍務部!」
「是……是這樣嗎?」艾米利亞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
「你是有多善良啊。」特蕾莎仰天長嘆,「那我用你也能聽懂的方式解釋解釋。軍務部本就跟研究嬗變術的教務部和批發其研究成果的總務部外局國家公安委員會警察廳水火不容,所以オ會爲了搶佔先機招徠鍊金術師,故意找碴似的設置特務機關阿爾卡黑斯特。然而,起步剛一個月,軍務部已經沒法應付我了。周遭一味批判特蕾莎·帕拉塞爾蘇斯是個拿不出任何成果的酒囊飯袋。可鍊金術研究就是這樣,花足足幾十年沉思,也不知能不能得到一個成果。所以我會喝酒也會交女友,沒壓力的生活オ是大腦最好的營養。但這當然得不到周圍的理解,到頭來,反而被總務部和教務部這兩個找碴方譏笑。可惜女王陛下喜歡我,誰也沒法干涉,想必軍務部也頭疼得很。就在這個關頭,墨丘利邀請王國派遣鍊金術師,目的雖然明顯是牽制王國,但若接受邀約,就能對外展示阿爾卡黑斯特在工作。軍務部雖多少有些憤怒,也只能舍卒保車,答應此事,而爲了應付周圍的批判,他們還派了監視員——你。」
特蕾莎喋喋不休地快速說着,用食指抵住艾米利亞的額頭。
「但有人不以爲然。那就是亨利·弗維爾。他比你更頑固,還是個神祕否定派,想必打心底看不慣我這種胡來的人,因此計劃趁機把我趕出軍務部。如果飽受各部及軍隊內部批判的人物做出有違王國代表身份的行動,就能以抹黑女王陛下爲由,將其輕鬆放逐。於是,他選了自己極其信賴、並且正在承受不當待遇的你來監視我。若能拔除我這個眼中釘,不僅軍務部高興,成就此事的你也必然會獲得更高評價,擺脫不合理待遇。計策巧妙,是那個狡猾大叔的作風。總之,你只是捲進了成年人的無聊政治!」
艾米利亞噤聲不語。任務背後超出想象的盤算固然驚人,明知如此還同意他同行前往墨丘利的特蕾莎卻更驚人。這名鍊金術師果然出奇聰明,看似任性妄爲,暗地裏卻意外艱辛。艾米利亞對特蕾莎·帕拉塞爾蘇斯略有改觀。
不顧他的欽佩,特蕾莎越發激動。
「抓我處死我也是其中一環。那羣混蛋派警察總部的人過來,一開始就是爲了圍攻我。他們根本不在乎案件真相,只是覺得對外效果好,想在政治上利用我的死。王國外交路線本就是不依賴鍊金術的健全國家,倘若境外各國同樣不知如何處理鍊金術師這種統治上的特異不確定要素,早晩會有國家追隨王國,到那時,王國就成了領先世界的國家……如此計劃卻被你難以置信的謊言攪亂了!終於能回到最初的問題了,你爲什麼要撒這種謊?! 」
「哎呀哎呀。」
「不是,哎呀哎呀,好嗎?! 脖子上掛着炸彈,這麼嚴重的情況,你怎麼還那麼冷靜?你是真蠢嗎?! 」特蕾莎氣勢洶洶地搖晃艾米利亞的雙肩。
看見激動的人反而冷靜,艾米利亞的壞毛病又犯了。
他輕輕避開特蕾莎搭在自己肩頭的雙手,回答:「因爲,當時不那麼說,您不就被抓起來立刻處刑了嗎?僅僅是爲了迴避這個,不也賺了嗎?」
「別說結果論!首先,就算被抓,我也有底牌證明自己的清白!所以我オ讓那個探長信口開河!可你卻冒出來多管閒事!我是真的喫驚!就爲這個,軍務部對你的評價降低了,你脖子上還掛了炸彈!莫名其妙!你究竟在想什麼!」
針對以上提問,艾米利亞自己其實也不知道答案。當時爲什麼會那麼說?論邏輯,特蕾莎是兇手最爲合理,克魯茲探長的主張也有說服力。所以,他情急之下不惜撒謊也要包庇特蕾莎,難道只是自我滿足?倘若如此,他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
「我討厭不講理的行爲。在軍校的時候,我無緣無故被懷疑是間諜,非常難過。從那以後,我就無法原諒蠻不講理的事,無法原諒那些有人單方面獲利、暗地裏有無辜之人受傷的事。所以,我覺得當時就斷定你是兇手不對、不講道理。」
「所以你捏造不在場證明包庇我?這就那麼重要,甚至能讓嚴肅的你違抗軍務部?」
「普通純金軟得撓一下都會留痕,」特蕾莎貼在牆邊,在觀察間隙回答,「但加熱處理後會硬好幾倍。雖然不是常用的武器,但只用一次應該沒問題。既然體型大,也就重,捅人應該沒多難。」
特蕾莎惋惜地閉上雙脣。不知道「第四神祕」的真相,人類眼下無計可施。她默哀般沉默片刻,似乎覺得調查夠了,重新給愛娜溫蓋上白布,站起來。
「警察也沒找到?」
特蕾莎似乎結束了調查,正站在他身後。克魯茲不知何時也來了。特蕾莎遺憾地聳聳肩。
他慢慢環視室內。除卻牆上血跡、腳下白布和大量探員,這裏天白天來時並無不同。房間深處的牀鋪同樣整潔如初,屋主恐怕尚未使用就已遇害。對面的工作角也和之前一樣,除了工作器械,什麼也——
「你看,捅得相當深,揮劍的人力氣肯定很大,劍尖也癟了一點。能輕鬆揮動將近二十千克的雙手劍,還能深深捅進牆裏的怪力兇手臂力跟猩猩差不多啊。既然兇器是這麼大的劍,我的嫌疑已經排除了。我頭腦過人,身體卻只是普通的美女。」
「原來如此……那麼,您想到報復軍務部的好主意了嗎?」
隨後,特蕾莎招手讓艾米利亞靠近,指向牆上釘住費迪南德三世的洞口。
「不勞吩咐,我們已經安排了。」
費迪南德三世的遺體已經收走,曾經釘着他的墻壁只剩紅黑血跡和穿透中心的尖銳洞口。昨夜的場景閃回腦內,艾米利亞移開視線。兇器大劍橫在地上,閃爍着跟發現遺體時一樣的金色光芒。根據警察調查,確實斷定這是純金……
克魯茲示意地板上隨意擺着的白布覆蓋的塊狀物。特蕾莎走近蹲身,掀開一看,只見下面是和當時所見一樣的、四分五裂的愛娜溫。艾米利亞皺起眉頭。
那剛オ爲什麼硬要排除自己的嫌疑?礙於克魯茲在場,艾米利亞想問卻沒開口。大概是出於撒謊也好,不擇手段也罷,總之一定要排除自己嫌疑的心理在作祟吧。歸根結底,艾米利亞也絕不能置身事外。
特蕾莎彎曲手臂,試圖擠出肌肉,軍裝下的胳膊卻平坦如初。她穿大號男用軍裝恐怕是因爲胸圍,從偶爾露出袖口的手腕來看,她非常纖細,別說揮動兩米有餘的雙手劍,恐怕舉都舉不起來。
「我是在隱晦批判您是喜歡明目張膽作惡的人格缺陷者。」
愛娜溫大概就是在這張工作臺上誕生的。桌子大小也和她身高相仿。
想來,艾米利亞同樣一直如此。軍人和警察一樣爲國獻身,必須絕對服從上級命令,因此,不管是接到蠻不講理的北部調令,還是被迫從事陌生的開墾作業,他都默默聽命。
「在意什麼?」艾米利亞拽回差點飄走的意識,疑惑地問。
特蕾莎與他對視片刻,終於放開他,笑得花枝亂顫。艾米利亞困惑不解,她卻不以爲意,極其愉快,高聲笑個不停,眼角都冒出了淚花。她用手指胡亂擦掉,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可真有趣。」
「我記得她的動力是胸口的以太之光?會是這個被破壞造成的致命傷嗎?」
他說得很篤疋,話卻從特蕾莎這裏輕飄飄地左耳進右耳出,「先不說這個,有幾件事我挺在意。」
「別誇我啊,我會害羞的。」
「我從沒想過報復。」艾米利亞搖搖頭,「從始至終,我只希望得到合理評價。」
「是是是。」
特蕾莎磨蹭片刻,終於死了心,破天荒羞澀地漲紅臉,面朝一旁說:「我一直窩在室內,沒體力,昨天路上累了,真的一直在睡覺……啊,可惡!所以我オ不想說啊!」
「老師,您發現兇手的線索了嗎?剛オ還說有底牌……」
2
「不能用鍊金術的力量移動劍嗎?」
「那您應該做得更漂亮。而且,如果您真是兇手,應該會幹得更顯眼吧?昨天前夜祭和今天公開典禮途中的時機尤其好。夜深人靜在密室裏偷偷殺人,不是您的作風。」
「總之,事已至此,我們就是命運共同體了。要活下去,只有找出真兇交給警察這一條路。」
「雖然確實會通往某個地方,」艾米利亞愣愣地說,「但這麼窄,人不能進出吧。」
「請務必對我說實話,昨天溜出前夜祭之後,您在哪兒,又幹了什麼?」
「但確實通往外界。」特蕾莎毫不退縮地坦言道。
「對了,純金不是很軟嗎?」艾米利亞提出忽然想到的疑問,「純金的劍真能傷人?」
工作臺上擺着螺絲刀、扳手、錘子、鋰刀等工具和散亂的螺絲、齒輪,周圍則擠滿了車牀、銃牀、鑽孔機、汽錘等工作器械。只看這些,這間鍊金術師的工作室,倒更像工匠的作坊。
他斷言,爲了守護自身信念,無所謂欺騙周圍人。
「蠢貨……如果繼續撒謊,探長會說你的證言缺乏可信度,立刻駁回。你的謊太完美,對他不利。如果撒謊,必須要混進有利於對方的信息。所以,正因爲我當時故意懷疑你發言的可信度,並且揹負風險提出自己破案,オ開闢了出路。要不然,你我現在就都該被抓起來等待處刑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稍微有點謝意啊!」
「打聽正值青春年華淑女的隱私,你很沒禮貌哦。」
特蕾莎眯起眥角細長的眼睛,表情嚴肅,及腰的黑髮輕輕飄動着,修長的四肢靈活揮動,身姿如畫。其他探員雖然有意不理她,卻總會被吸引目光,頻頻停止工作。艾米利亞再次意識到,只要不說話,鍊金術師特蕾莎.帕拉塞爾蘇斯果然美得出格。但這話他當然不會告訴她本人。
沒時間毫無意義地較勁了。艾米利亞輕輕一清嗓子,開始抱怨。
「我說您當時跟我在一起,我們得統一口徑。」
孤高的鍊金術師費迪南德三世在這間工作室閉門研究了整整三十年,終於打開新的神祕之門,仿造人類製作了赫蒙克魯斯。低語寂寞的他究竟在想什麼,オ創造了愛娜溫——
費迪南德三世模仿「賢者之石」煉成工序設計的三重安保已經解除,兩人得以直接前往。探員無處不在的視線讓他們飽含壓力,但現在管不了那麼多。
事關性命還在胡鬧。艾米利亞心頭火起,特蕾莎卻不以爲意,優哉遊哉地繼續。
「恐怕不行。」特蕾莎果斷否定,「你這就像在說,徹底縫好受傷死亡的人類的傷口再輸血,人是不是就能復活?愛娜溫的動力雖然是蒸汽,本質卻在依靠『靈魂』活動,跟人類一樣,一旦失去『靈魂』恐怕就不會再動。換作完全重現了『第四神祕·靈魂解明』的費迪南德三世,倒說不定能喚回她一度失去的靈魂……」
這名鍊金術師的倫理觀真是莫名其妙。而且,對方也不可能交出給她。
這是武斷的猜測,但他對這位神經質的探長略有改觀。
「你對我太不客氣了吧,我可是『人類至寶』哦!」
「是嗎?手腳挺快啊,那就有勞啦。」
「不是『是是是9;好嗎?! 」
「我只是假設,如果裝上新的以太之光,將身體零件全部還原,她會重新動起來嗎?」
艾米利亞無奈地看着克魯茲。克魯茲嗤之以鼻。
「我們還有很多地方必須搜,分不出人去白費工夫。」克魯茲厭煩地擋下特蕾莎的俏皮話。
咦?
「當時只要不說話,您就能得到合理評價。」克魯茲突然壓低聲音,
「嗯,這裏似乎不是絕對的密室。」特蕾莎慢慢環視室內,「比如,那裏就有垃圾槽。」
艾米利亞隱約感到異樣,猶豫不決地靠近工作角,仔細觀察。他覺得少了什麼,認真觀察之後,卻仍然不知道跟之前有什麼不同。
電梯降到地下。
「果然來了啊。」克魯茲看着他們,似乎打心底感到不快,「上級有令,我允許兩位自由搜查,但還請不要打擾我們。」
她漫無目的地在工作室內踱步。追在後面團團轉未免太像跟屁蟲,艾米利亞便只用視線追隨着她。
「是啊,也只能這樣了。」艾米利亞點點頭。
「反射爐?」艾米利亞看向房間深處格外顯眼的高兩米的高圓頂。案發時,小窗背後的火苗還在燃燒,現在消失不見,恐怕是已經撲滅了。反射爐上部伸着排氣管。
「首先,老師,您也有錯。我好不容易圓了謊,差點就能騙過科魯茲探長,您卻突然提出要自己破案……都怪您,我們現在オ會脖子上掛着炸彈哦,您是有死亡衝動嗎?」
「說實話,我不能理解。您當時爲什麼要幫上校?」
「粗略地看,牆壁、地板和天花板都沒有嬗變痕啊。」
「您難道是說……那段管道?」
「啊……是。」艾米利亞尚未想好如何對付這位探長,但又覺得不至於敵對,因此坦誠回答,「我在想,她只有外表充滿藝術感,相反,人格惡劣至極。」
透過工作角,艾米利亞有一瞬間窺見了天才的精神世界。正當他因此思緒萬千時……
「在那邊。」在後方監視他們的克魯茲沒好氣地回答,「會妨礙搜查,就靠牆放着了。雖說是機械人偶,但臉跟人類一模一樣,實在不忍心,還蓋了塊布。那邊已經捜完了,兩位請便。」
「那麼——」
「不,現在完全沒有。」特蕾莎神情苦澀,「底牌只能證明我的清白,對找真兇沒用。總之,信息絕對不夠,我們先回現場重新調查吧。」
特蕾莎拍拍克魯茲的肩膀,走向房間深處。艾米利亞緊隨其後。
「道理……」
工作室現場,克魯茲探長正在第一線指揮捜查。
「但也有可能是我誘導你如此思考,故意把嫌疑引向自己。」
「行行行,瞭解。」特蕾莎隨意揮揮手,也不知有沒有聽,「啊,對了,聯繫特利斯墨吉斯忒斯的嬗變術師公會,要一份這座城市的嬗變術師名單。他們是重要嫌疑人。」
目測空洞寬二十釐米,高十五釐米,設計上不能過人倒也符合常理,連成人中個子算小的愛娜溫也過不去。歸根結底,工作室還有拘禁費迪南德三世的監牢作用,不可能開一道能過人的垃圾槽。
「姑且不說人格,她確實聰明,我相信她的智慧和計策。」
「對了,探長,愛娜溫呢?和費迪南德三世一起搬出去了?」特蕾莎似乎突然想起來了。
「怎麼?看那位鍊金術師看呆了?」克魯茲探長在他身後搭話。
特蕾莎賣弄恩情似的說完,鼻子裏一哼。
您又如何?艾米利亞話裏有話地看向克魯茲,後者因他的以牙還牙而面露苦澀、無言以對,似乎有話想說,卻礙於立場不能說。
說着,特蕾莎豎起拇指示意入口處的左側牆壁。牆上裝有金屬板和把手,走近一拉把手,金屬板打開,露出個空洞。垃圾好像是從這兒往下扔的。
「嗯……大概是吧。」特蕾莎含糊地回答,「既有概念很難定義愛娜溫這個存在……但若將以太之光比作心臟,水和蒸汽比作血液,再憑這些驅動靈魂容器大腦的話,就是你說的那樣。以太之光遭到破壞,所以無法使用蒸汽機,無法維持大腦的演算部件運行,於是靈魂消失,她死了——暫時可以這麼想。」
「啊,很過分。」特蕾莎點點頭,「對這種美人這麼殘酷,不可饒恕。我還想帶她回去呢。」
「暫時沒有。」克魯茲眯着眼看她,「不止工作室,我們還認真檢查了走廊和相鄰的白屋,都沒發現嬗變痕。但某個地方肯定有,不可能沒有。」
他回房間洗了把臉,和特蕾莎一起再次前往地下一層。機會正好,他問了個一直很好奇的問題。
話中真摯的語調讓艾米利亞困惑。警察總部的菲利克斯·克魯茲來到這裏,恐怕是爲了抓特蕾莎的馬腳。他大概也知道艾米利亞的情況,確信地懷疑他在做僞證,所以オ會問他爲何包庇特蕾莎。
艾米利亞觀察着愛娜溫。當時距離太遠沒看清,但透過女僕裝,他看見她胸口開了個洞,就在她心臟一帶的發光處。
初次拜訪時,地下室裹在沉鬱的寂靜中,如今卻人聲鼎沸。
「太過分了。」
「而您跟這種惡劣至極的人聊了人生?」克魯茲說,嘴角浮現一抹微笑。他打算進一步誘導,但艾米利亞早有預料。
「『有趣』這評價有些出乎意料……但我實在不覺得您是兇手。該說嫌疑人限定得太死了嗎……看得出有人想嫁禍於您,很噁心。」
特蕾莎所說的靈魂,是鍊金術含義種「人類獨有的睿智根源」。也就是說,愛娜溫失去靈魂,所以迎來了死。
「正是。」特蕾莎點點頭,「按道理講,那絕對通往外界。」
「鍊金術オ不是那麼方便的萬能之力。」不知爲何,特蕾莎回答時移開了視線,但又立刻死了心,嘆息道,「雖然我這麼說,但其實能做到。就算隱瞞,之後也會露餡,還是趁現在告訴你吧。用鍊金術或嬗變術操作物質狀態時,必然會產生剩餘能量,將這種能量當作推進力發射煉成物和嬗變物……嗯,這麼大的劍足夠當兇器了,跟臂力關係不大。」
說實話,他累得東倒西歪,現在就想鑽進被窩倒頭大睡,但如今命懸一線,沒時間奢望這些。相比軍校時期爲期三天不眠不休的拉練,現在還算遊刃有餘。
上級命令等同女王陛下聖言,既然活在這個國家,就只能聽從。或許,克魯茲也因爲被塞了這樁愚蠢的髒活而不滿。
「是的。」艾米利亞用力點頭,「我是軍人,重視紀律……但我絕不願意欺騙自己。爲此……多少謊我都會撒。」
「我不是幫她,只是陳述事實。」艾米利亞明白克魯茲言下何意,卻仍在此前提下回答,「而且,上校以外的人確實可能行兇。『上面』的人或許處死上校就心滿意足,但我想知道真相。當時就逮捕上校未免過於武斷,哪怕是爲了讓她認真搜查找出兇手,我也覺得當時出言作證沒錯。」
「還有,反射爐也很可疑。」
「室內衛浴的水管和下水道也通往外界,某處肯定還有空氣通道,因此,我認爲把這個房間叫作『密室』並不合理,說『僞密室』比較合理。警察細緻入微地檢查過這些地方了嗎?」
「直徑十釐米的管道通向外面又能怎樣?您難道想說,兇手變成煙飄出去了?」
「有可能。」特蕾莎自信地點點頭,「兇手不一定還活有。」
「什麼意思?」艾米利亞疑惑道。
「且不論入侵手法,就假設兇手殺害費迪南德三世和愛娜溫後跳進了燃得正旺的反射爐,怎麼樣?」
不顧聽不懂自己發言意圖而皺起眉的艾米利亞,特蕾莎淡然繼續。
「然後,兇手的身體被高溫加熱,終於連骨頭也燒成灰燼,變成一縷煙從管道飄走了。」
「等、等等。您是說,兇手犯案之後自殺了?」克魯茲困惑地問。
「邏輯上是這樣。」特蕾莎一臉認真地點頭,「至少,這種想法跟現狀不矛盾。應該說,既然到處都沒找到嬗變痕,兇手就是從紅門、垃圾槽或者反射爐管道逃走的。這個結論符合邏輯,並且至少剛好解釋了從反射爐管道逃走的假設。你不覺得這個假設非常合理嗎?」
克魯茲聽了這一長串話,眉頭緊鎖,但似乎還有警察的志氣在,於是努力擠出話。
「我懂您的意思,但您的假設太……」
「超出常識?」特蕾莎超然一笑,「被害人是鍊金術師和赫蒙克魯斯,犯案手段還是嬗變術,哪有什麼常識不常識的。至少逃脫手段解決了,只要再確定入侵手法就萬事大吉。」
她說了聲「走了,艾米利亞」,就邁開腳步。艾米利亞雖然被她耍得團團轉,現在也只能跟上。
「怎麼突然要走?」走在通往電梯的路上,艾米利亞問。
「現場看完了,再待下去也沒收穫。」特蕾莎邁着長腿,大步流星。
「您要去哪兒?」腿長短有別,艾米利亞小跑跟上,「去問話?」
「不,」特蕾莎否定,「先填飽肚子。我記得公司裏有餐廳,去那兒喫早飯吧。今天大概要打持久戰,得好好補充能量。」
3
燙如地獄之火的紅茶讓瀕死的腦細胞像鳳凰涅槃一般復活。
艾米利亞感覺隨時可能支離破碎的細胞恢復了原形,「呼」地嘆出口氣。
幸好餐廳很空。現在剛過早上八點,這裏本該擠滿來參加九點「第四神祕」公開典禮的人,卻因儀式突然中止而一片冷清。
鍊金術師之死尚在保密階段,城市安穩如常運行……然而,此事一旦傳開,借其榮光發展至此的城市究竟會如何?艾米利亞有些在意。不過,自己能否活到明天才是切身大事,他決定少胡思亂想。
「也不是不可能,但他們肯定不會幹這種後來一查就露餡的事。」特蕾莎果斷放棄假設,「大概是從哪兒偷偷帶了個口風緊的嬗變術師進來動手。他們有的是錢,嬗變術師裏也有人願意幫忙殺鍊金術師。」
但若利用紅門,就必須同時攻克白門和黑門。開啓紅門需要費迪南德三世許可或兩名幹部批准,白、黑兩扇門雖然所有幹部以上職員都能開啓,白門卻有兩名保安監視,難度格外高。據克魯茲探長所言,自前夜祭後費迪南德三世返回工作室至案發,記錄和證詞均顯示所有門都未曾開啓……這方面情況,稍後尉!? 向相關人員確認。
「嗯,肯定有什麼意想不到的理由。而且我直覺……那正是弄清兇手的重要一環。靈知是如此引導我的。」
相比之下,艾米利亞更在意特蕾莎爲何提出如此不符實際的假設。
「是啊,」艾米利亞無奈地嘆了口氣,「如果那句話是認真的,我都要懷疑您不正常了。」
「您這麼說,探長很可憐啊……但我也明白他的心情。變成灰逃離工作室這種事,我們凡人可想不到。」
對面的特蕾莎正沉默地大嚼堆在大號餐碟裏的香腸、培根、荷包蛋和薯條。早飯就喫這麼多,看着都覺得胸悶。
「什麼,你發現了啊。」特蕾莎沒趣地映起嘴,「無聊,我還以爲你會更喫驚呢。」
政府陰謀論者似乎會喜歡這番暴論,但其中並無邏輯衝突。
「不——那個不怎麼重要。」特蕾莎果斷否定,「我之前也說過,完美密室並不存在,既然室內發生案件,就必然有人進出。這是唯一毋庸置疑的事實。所以,就像剛オ的涉案人共犯論一樣,只要根據觀察到的現象建立假設,早晚會找到真相。這些只要有邏輯就能成,問題在不符邏輯的部分。」
「也不是沒可能。」特蕾莎輕輕點頭,「假如政府嫌我礙眼,爲了除掉我設計了一切,相對倒是說得通。畢竟,他們確實已經決定了明天處死我。」
爲何一定要殺害「人類至寶」?爲何特意使用嬗變術行兇?歸根結底,爲何會在這個時間點出事?
「沒錯。這起案件有太多不合理之處。」特蕾莎一口吃下叉子上的荷包蛋,豎起食指,「比如,我完全不能理解爲什麼要特意用嬗變術行兇。既然用了嬗變而來的黃金劍殺害費迪南德三世,兇手當然就只能是嬗變術師或鍊金術師。那麼,兇手爲什麼要這樣自曝身份?」
艾米利亞同樣有此疑問,只是找不到合理的答案,因此一直沒提。
費迪南德三世與愛娜溫遇害,模仿「賢者之石」製作工序的三重密室殺人案。
「不符邏輯的部分?」
艾懈亞決定不管她,用終於重啓的大腦整理起案情。
「不過,我不太喜歡這個假設。」
「會不會一開始就想嫁禍於您?」艾米利亞拼命思考,問道。
「不過既然事情已經發生,兇手應該有什麼好處或理由吧?「
特蕾莎的話極富邏輯、簡單易懂,不容置疑。這恐怕是因爲她事先考慮過各種可能性,用最妥當的順序展開了話題。
「犯案時機也莫名其妙。根本不必是現在。兇手如果是嬗變術師,隨時都能打開密道入侵工作室,不用專門選在,第四神祕,公開典禮的前一天。越多人注目,越難動手,案發後的反應越大,兇手越難逃跑。總之,沒好處。」
「這笑話很靈吧?」特蕾莎得意地挺起胸膛。
換言之,從來就沒人跳進過反射爐。
「也就是說,這個假設是空中樓閣?」
艾米利亞一時語塞,卻想不出漏洞。如果兇手一開始就是爲了嫁禍特蕾莎而邀請她,邏輯剛好可以吻合。而這若是真相,他們如今就是在敵營正中優哉遊哉地用餐。
關於逃脫路徑,剛オ的反射爐自殺論不現實卻有效,至少邏輯合理。問題是入侵路徑。出去時沒必要活着,進來時卻再怎麼樣都必須活着。通過垃圾槽和反射爐都不可能入侵那間工作室,用排除法考慮,就只能從正面走「紅門」。
「話說,探長剛オ的表情可真絕啊。」
表演「不可能犯罪」,大多數時候是因爲有排除自身嫌疑之類的好處,這次卻只是圈定了兇手。說白了,莫名其妙。
確實。警察自然不會接受,公司的人也不會承認。
而且,讓外面的嬗變術師當共犯這一假設也沒說服力。這事搞不好會成爲墨丘利公司被一直勒索的弱點,難以想象他們會隨便暴露給來路不明的嬗變術師。」
「動機無所謂,我只是在說邏輯合理。有兩個幹部就能順利打開所有門。硬要說障礙,白屋的兩個保安是個問題,但他們總不能違抗兩個幹部,肯定會聽命讓他們過去,事後裝作什麼都沒看見。至於安保記錄,安保部部長肯定能隨心所欲地篡改數據。說到底,密室根本就構不成難題。」
費迪南德三世工作室的反射爐能升溫到一千五百度左右,但也不至於將人骨完全化爲灰燼。因此,假若兇手當真自焚,爐中定會留下沒燒盡的骨灰。然而,警察肯定沒找到這種東西。
「帕克部長和華萊士部長?」突然聽到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艾米利亞不知所措,「公司裏的人沒理由殺博士。顧問鍊金術師沒了,他們只有損失。」
不明要素太多,最難解的當屬入侵工作室的手段,以及不留痕跡離開的手段。正如特蕾莎剛オ的推理,似乎需要考慮入侵路徑和逃脫路徑未必一致、分屬不同現象的情況。現實情況不適用修建密道進出(再堵上密道)的簡單解法,只能如此。
既然能從犯案手法圈定兇手,表演「不可能犯罪,畢竟,這對「僅鍊金術師、嬗變術師可能行兇」這一前提條解無解。
「剛オ……是您提出反射爐假設的時候?」
而且,既然兇手的身份如此侷限,那就像某人說過的那樣,走密道出去就行,沒必要專門堵上。那麼兇手爲什麼會用其他手談脫『表演不可能犯罪?「
艾米利亞無言以對,但特蕾莎所言也有道理。既然沒有目擊者,就沒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能靠後來之人提出合理假設。也就是說,只要這種假設保證一定程度的邏輯合理性,就能成爲「真相」。事關性命,特蕾莎自然會量產這種妥善的「真相」。
「最大的瓶頸……果然是三重密室?」
「費迪南德三世究竟想幹什麼?」
涉案人太多了。涉案人越多,真相曝光的概率自然就越高,關聯小的人,也就是這兩個保安,不知能把口供串得多好,這隻會讓他們不安。
「倒不是沒有。」特蕾莎大言不慚,彷彿這理所當然,「假如開發部部長和安保部部長是共犯,很容易就能說通。
「嗯。」特蕾莎愉快地大嚼香腸,「所謂呆若木雞,說的肯定就是那樣。沒想到會這麼好玩。」
「那麼,入侵工作室的路徑,您難道也已經……
話音未落,特蕾莎滿不在乎地推翻了前言。
喫完再喝口紅茶,他終於緩過勁來。
「但、但是,嬗變術的問題怎麼說?難道他們當中有一個是嬗變術師?」
「說白了,的確如此,而且太像藉口,就算邏輯合理,警察也不會接受。所以否決。」
「我無所謂符不符合實際,」特蕾莎果斷告訴艾米利亞,似乎話中有話,「只要警察接受,覺得真兇另有其人就行。爲了這個,我能編出一兩百種假設。」
正當艾米利亞暗自想下一步計劃時,特蕾莎突然低聲自言自語。走神的艾米利亞沒能及時回話,反問了句「什麼?」而特蕾莎並不作答,回了句完全意料之外的話。
「現在還沒有。我怎麼都突破不了最大的瓶頸。」
喝過紅茶,艾米利亞咬住當早飯的黃油吐司。淡淡的甘甜滲透疲憊的身體,倍顯美味。他食慾不振,打算少喫點,一片吐司卻轉眼就下了肚。堆滿疲憊的身體似乎想要能量。
「那麼,還有能讓他們接受的其他假設嗎?」
「確實。「艾米利亞表示同意。
「但這過於依賴偶然性。我只是偶然沒有案發時的不在場證明。假如我參加了整個前夜祭,還和社長志氣相投,續了第二攤第三攤,就反而有了鐵打的不在場證明。如果政府牽涉其中,這樁犯罪應該早就開始精心策劃,會更完美地嫁禍於我,而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弄成現在這種偶然要素過多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