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赫蒙克魯斯不笑

1

艾米利亞和特蕾莎伴着日出離開王都埃特曼安吉，待抵達水上蒸汽都市特利斯墨吉斯忒斯時，已是午後時分。

旅途漫長，從王都坐六個小時蒸汽快車晃到普拉爾湖，還得在普拉爾湖湖岸換乘行程半個小時的蒸汽船。

坐飛機大概兩個小時就能到，但特蕾莎無比討厭天空，他們只好走陸路。

「說到底，那種金屬塊在天上飛太狂妄了！人類就該在地上爬！」特蕾莎尖聲主張道。

艾米利亞聽她的聲音似乎在顫抖，擅自判斷她大概害怕飛機。

前天分別時的場景惡劣至極，他與深惡痛絕的鍊金術師共赴長途旅行，彼此沒說幾句話。特蕾莎卻不以爲意，心情極佳，想必只當他是隻吵鬧的小蟲。

特蕾莎下船來到都市與外界唯一的聯絡口特利斯墨吉斯忒斯港，面露好奇，興致盎然地打量街景。

特利斯墨吉斯忒斯被高約十米的城牆圍繞，是座直徑兩千米的圓形城市。蒸汽船船長樂呵呵地解釋道，這樣設計似乎是爲了保密和防衛。

一條大道筆直地探出港口，道路前方是一座白牆建築一墨丘利公司總部高聳入雲。樓高恐怕超過亞斯塔祿王城，設計震懾人心、效果出衆。

正面所見，一棟細高樓宇聳立於中央，六座矮塔環繞四周。塔側，數根粗大管道成束垂向地面，管道各處不斷噴吐着白色蒸汽。

整座建築就像個巨大的實驗裝置。此處確實正是「以太之光」的生產地，如此表述倒也無誤。據特蕾莎所言，塔狀建築叫「以太爐」，用於蒐集大氣中的「以太」並加以濃縮。

這座城市無愧「水上蒸汽都市」之名，雖處處白煙升騰，空氣卻是王都無法比肩的清新。剛オ那位船長自豪地說，這座城市積極利用蒸汽發電，紅綠燈等裝置也完全依靠電力。連王都都很少使用紅綠燈，基本依靠旗語4這裏的舉措實在了不起。

街景也很美麗，不愧是世界最前端的人造都市。艾米利亞心生欽佩。城市浮在湖面卻完全沒覺得搖晃，或許是配備了穩定風浪晃動的機器。

「這地方還不錯嘛。我想近點看看那座『以太爐』，快走，艾米利亞小弟，發什麼呆！」

特蕾莎鬧得像個孩子，坐進正在待命的墨丘利公司蒸汽汽車。艾米利亞無語地跟在後面，乘上汽車。

蒸汽汽車慎重地緩緩開動。

2

經過漫長的上升過程，兩人乘坐墨丘利總部的電梯來到六十樓，在相關人員的帶領下前往接待室。接待室寬敞舒適，假若蓄滿水，空間似乎足夠飼養海豚。

透過巨大的窗戶，可以看見被弧形外牆包圍的特利斯墨吉斯忒斯街景，以及普拉爾湖向四面八方反射陽光的平穩水面。凝目而觀，甚至彷彿能夠望見遙遠的地平線，實乃地上六十層獨有的絕景。

接待室裏有兩位男性在等待。

「兩位，遠道而來，歡迎歡迎！」

特蕾莎還是不太痛快。想必是因爲喝不了關鍵的酒。

視線齊平處設有觀察用的高約兩米的磚造小窗，內部火焰熊熊，十分耀眼。自圓頂上方伸向天花板的管道直徑約十釐米，大概是排氣管道。這應該是特蕾莎實驗室裏也有的熔解金屬用的反射爐，但艾米利亞第一次看到如此巨大的設備。如此規模，溫度應該能升到一千五百攝氏度左右，連鐵都能輕鬆熔化。

「初次見面，在下達斯汀·戴維斯，是墨丘利公司的代表。此次邀請十分唐突，兩位不吝光臨，實在是我的榮幸。帕拉塞爾蘇斯上校，施瓦茲德芬少尉。」

特蕾莎瞿着不說話，艾米利亞便替她回了句「明白了，請交給我們。就算是特蕾莎，也不至於拒絕此行原本的目標——確認「第四神祕」是否成功。

巨大的反射爐前站着兩個人類。一個是高挑的男性，一個是小巧的女性。

話說得實在過火，戴維斯和開發部部長帕克都皺起眉頭。但社長不愧身經百戰，立刻再次露出穩重的笑容，低頭致歉。

就在艾米利亞敬佩她「果然好歹是個鍊金術師啊」時，帕克開口道:「再往前就是費迪南德博士的工作室。我就此告辭。我會安排帶路的人在會面結束時等待兩位，請放心。」

帕克右手按住門旁安裝的裝置，尖銳的電子音隨即響起，緊閉的門噴出白色蒸汽，慢慢打開。

「也就是說，抵達這一境界オ算完成『靈魂解明』。」戴維斯雙臂抱胸，頻頻頷首，「而您想問，墨丘利的研究到了哪一步？」

他微笑着，一副慣於接待女性的模樣。不難想象，這副胸有成竹、人見人愛的表情至今俘虜了多少女性。然而——

「總而言之，今天只是前夜祭，無須兩位費心，還請盡情享受活動。

老鍊金術師應該年過六十，但不管怎麼看都還不到三十，頭髮烏黑，臉上毫無皺紋，細長的雙眸蘊含着銳利的理智之光，只有略顯沙啞的聲音如年齡一般老練。

「具體情況並不清楚……但我們無法違抗博士……」帕克歉疚地低下頭。

面對她不快的表情，帕克擦着冷汗，努力開口:「這個，這次公開典禮統統按博士的意願執行，與王國鍊金術師帕拉塞爾蘇斯上校的特別會面也是其中一環……」

「哪一步……您是說？」戴維斯莫名其妙，陷入困惑。

艾米利亞端正姿勢，道出開場白。

賽斐拉的王女——世界最大宗教勢力賽斐拉教會總部、宗教國家沙普什的代表繩歐塞貝婭·盧貝多。繩歐塞貝婭作爲沙普什的鍊金術師而聞名，更因死後能在保留人格與記憶的情況下轉世至教會相關人士身邊而倍受敬畏。基於持續再利用同一靈魂的性質，世人認爲她是當今最接近「第四神祕·靈魂解明」的存在。

「若成功自由操作靈魂，最後一步就是『靈魂煉成』，僅憑術士一己之力製造靈魂，也可以說是人造人。這關乎活體煉成，若能實現，技術實在非同小可。

「哪怕在開發部內部，這片特殊樓層也是絕密中的絕密，只有得到許可的人才能進入。」帕克自言自語似的嘟囈，「普通開發部在上面有幾層樓，這裏是費迪南德博士專用的研究層。」

緊張感越發強烈。紅門噴着蒸汽旋轉打開——

「是。『第四神祕』公開典禮在明天九點正式召開，今天舉行的儀式，是爲了充分滿足大家對這次值得紀念的典禮的期待。」

特蕾莎豎起修長的食指。

「馬上開，稍等。」

「什麼，你不知道？據說，要實現鍊金術夙願之一『第三神祕·賢者之石』，最初完成的是黑石，其次是白石，最後是紅石。工作室外的安保正體現了這個工序。」特蕾莎淡淡地解釋。

男人說話嘟嘟囔囔，有着獨特的停頓方式，鬆鬆垮垮的白大褂加上厚重的眼鏡，是個典型的技術人員模樣。他頭髮斑白，年齡約在五旬。

「原來如此，是『賢者之石』的安保。信仰虔誠，像老年人會做的事。」特蕾莎自言自語。

帕克一言不發地走進室內。特蕾莎毫無懼色地跟上，艾米利亞也緊隨其後。

房間深處還有扇門，由於表面被塗成了白色，因此難以察覺。保安身後裝有跟剛オ一樣的裝置，帕克走上前去，再次按下右手。門同樣噴着蒸汽緩緩打開，露出一條長約五米的狹窄走廊。明亮的紅光照遍走廊，警戒色亮得刺眼，艾米利亞皺起眉頭。

帕克怯懦地回答。博士恐怕經常如此任意妄爲。

「整個地下一層嗎？」艾米利亞問。

特蕾莎將視線投向戴維斯，但他同樣搖了搖頭。內情恐怕無人知曉。特蕾莎或許判斷出在此糾纏也並無用處，嘆了口氣，極不耐煩地說：「行吧，雖然很不爽，但我陪陪你們。反正我本來就想抱怨他一兩句。我喜歡儘快搞定討厭的事，現在就走。」

巧舌如簧。艾米利亞佩服地想。除了墨丘利的鍊金術師，其餘衆人都在「第六神祕」原地踏步，對他們而言，重現「第四神祕」意義之重大，遠超常人想象。就算多少賣些關子，按理也無須在意。

「那麼，我先說說今後的日程。首先要請兩位參加今晩六點召開的前夜祭5。」

態度過於狂妄，艾米利亞在旁邊看得心驚膽戰。

場景自視野開闊的上層接待室陡然一轉，電梯在舒緩的漂浮感中不斷下降，艾米利亞與特蕾莎抵達了地下一層。這層樓完全不見先前所到之處見到的那樣多得過剩的窗戶，壓迫感與閉塞感極強。艾米利亞暗自瑟縮，特蕾莎則變化鮮明，心情好了點。

門後是個邊長五米左右的正方形小屋，亮得與剛オ的晦暗走廊截然不同但也只是亮，死氣沉沉的感覺在某種意義上更強烈。牆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白色，空無一物，房間深處卻有兩名身穿藍色保安服的強壯男性相隔兩米並排而立，光景略顯異樣。

艾米利亞不習慣這種狀況，緊張地喝起紅茶。視野一隅的特蕾莎傲慢如常，蹺腿挺胸，架子十足地啜着紅茶，不知是應對上層階級如魚得水，還是什麼都沒考慮。

「我是技術戰略研究集團下屬的能源技術開發部部長詹姆斯·帕克……請多指教。」

「非常抱歉，但我還有工作，就先告辭了。後續流程由帕克接手，兩事儘管吩咐。請盡情享受這次活動。」

「廣義上屬於靈魂，但在鍊金術裏是另一種概念。鍊金術所說的靈魂是『睿智的根源』。各種生物之中，只有人類具有高等思維，而相當於其起源就是靈魂。所以，從動物身上能夠觀察到的意識，只是生命活動延長線上的現象。」

場面一度略顯尷尬，但對話似乎以雙方都接受的形式結束了。戴維斯顯然鬆了口氣，露出爽朗的微笑。

「話說回來，」戴維斯社長坐在對面沙發上，語氣誇張地說，「沒想到如此年輕貌美的女性會是王國鍊金術師……實在驚人。」

然而艾米利亞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費迪南德博士希望專門跟帕拉塞爾蘇斯上校見一面。」

「專門見我？」這次輪到特蕾莎皺着眉發問。

「彼此彼此，還望兩位手下留情。「戴維斯點點頭，語氣穩重，毫不惹人生厭。

一扇黑門擋在三人面前。這是一扇邊長兩米左右的牢固金屬門，下電梯後直走，約二十米就到了門前。

某種意義而言，墨丘利公司倚靠顧問鍊金術師而生，對方的話恐怕不容置喙。

「第一步，解明之前，首先必須理解『靈魂』。現在理解的概念很抽象，是『唯獨人類擁有的睿智根源』，但爲了解明，必須弄清楚這究竟是怎樣的存在。『靈魂』究竟是什麼？是意識，還是記憶？爲什麼只存在於人類體內？這雖然很基礎，但很重要。」

「或許終有一日，那位無極轉世者能重現所有神之睿智。」戴維斯同怙地說，「但在當代一可以說，我們的顧問鍊金術師、費迪南德三世的研究更爲精深。」

挑撥明目張膽，戴維斯卻並未上鉤，只是意味深長地微笑。帕克代他接過話：「那個，關於這件事，我們其實想讓兩位幫個忙。」

「軍務部情報局戰略作戰部國家安全鍊金術對策室室長特蕾莎·帕拉塞爾蘇斯上校及艾米利亞·施瓦茲德芬少尉現已抵達，今日還望多多指教。」

「原來如此。鍊金術既然標榜理解萬物，就連靈魂也必須自由加工。」戴維斯表情從容地點點頭。

帕克慌忙起身，匆匆拉好窗簾回來。戴維斯慰問了他一句「辛苦」，重振精神回到話題。

戴維斯被稀世美女瞪得迷迷糊糊，但仍帶着笑回答：「所言甚是。浪費了帕拉塞爾蘇斯上校的時間，我真心向您謝罪。不過這畢竟是世紀大發現，既然成功重現了無人實現的『第四神祕』……辦得誇張些也無可厚非，還望諒解。」

「前夜祭？」艾米利亞重複。

完全重現……即是說，成功實現了「第四神祕」的最終步驟「靈魂煉成」。

「胡說。」特蕾莎訝異地瞪着戴維斯，「不可能。距重現『第五神祕·以太物質化』僅僅三十年，神之睿智『七大神祕』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讓一個鍊金術師獨自參透？而且，『第四神祕9;關乎活體鍊金術，應該是賽斐拉的王女研究最深。」

兩人在帕克部長的帶領下穿過狹窄的過道。晦暗的過道上只有聊勝於無的亮光在飄動，連幾米開外的地方都看不清。就算是地下，這也未免太暗了。

3

是個老年男性的聲音。恐怕正是費迪南德三世本人。

「請您別說地鼠一樣的話。」

佳餚美酒都準備充分，但願能略解兩位漫長旅途中的疲憊。」

「歡迎來到我的工作室。真心歡迎你遠道而來，王國的鍊金術師。」

特蕾莎怪異地僵着臉，但還是回應了握手。艾米利亞隨後跟上。這時，另一名身穿白大褂的男性低下頭。

門後，房間深處的圓頂首先吸引眼球。

「是的。準備好能充分滿足博士的研究設施之後，這裏就變成這樣了。博士的研究是絕密，這在安全層面也合乎情理。」

「等等，真是莫名其妙。費迪南德三世找我能有什麼事？我們見都沒見過，鍊金術師也不至於低俗到要炫耀研究成果吧。」

兩人應邀坐下，立刻就有位貌似祕書的女性端來紅茶。茶水香醇得難以置信。

特蕾莎毫不客氣地猛敲面板。艾米利亞怕她會砸壞東西，擔心得忘記了自己的緊張。這時，頭頂傳來一個聲音。

較高的男性誇張地張開雙臂迎接他們。他大概四十到四十五歲，柔軟的金色短髮頗具特色，給人以溫和的印象。他面露爽朗的微笑，向特蕾莎伸出手。

「也就是說，『靈魂解明』的第一步，必須定義『靈魂』。」艾米利亞附和，「但是老師，其他動物，比如貓狗，乍看之下也有意識，這跟靈魂不同嗎？」

「哦，這兒不錯啊，寬敞的地方果然靜不下心，如果可能，我想在這種地窖裏過一輩子。」

艾米利亞的提問似乎讓特蕾莎心情好了點。她繼續道:「第二步的關鍵是操作靈魂。比如交換兩個人類的靈魂，或者將死者的靈魂召喚到現世……我們只能想象可以做到什麼程度，但觸碰靈魂本身，就是第二步。」

「沒錯。」特蕾莎浮誇地點點頭。

「失禮了，準備這間接待室是想讓兩位欣賞本公司引以爲傲的風景，但似乎給您造成了不便。萬分抱歉。」

身旁的鍊金術師把禮節和常識不知丟到了何處，艾米利亞替她道了謝。帕克疲憊地微微一笑，走回白色房間。門關上之後，他們走過紅色走廊，來到紅門跟前。沉重的金屬門看來比此前兩扇更堅固，若要物理破壞，就算用軍中最新兵器，恐怕也得大費周章。值得如此費事的貴重存在就在門後。

特蕾莎話音剛落就站起來，艾米利亞等人隨後起身。

第二個鍊金術師……如果是他……我能好好應對嗎？

而戴維斯不但不在意，反倒自信十足地回答："我們的成果—是『第四神祕·靈魂解明』的完全重現。」

「幫忙？」艾米利亞困惑地問，「還有什麼事？」

「有件事我想確認。」特蕾莎一臉無趣地開口，「貴司顧問鍊金術師費迪南德實現的『第四神祕』，究竟到了哪一步？」

高挑的黑髮男性像做戲一般，誇張地張開雙臂迎接他們。他就是墨丘利公司的顧問鍊金術師費迪南德三世？此情此景，確實不作他想。

「到了明天，敝司顧問鍊金術師將出席公開典禮，在各位眼前重現『第四神祕』。請帕拉塞爾蘇斯上校確認這並非弄虛作假，而是真正的鍊金術。」

「你似乎很有自信啊。「特蕾莎想鎮靜情緒，―口氣喝乾了紅茶，「你說不定也中了費迪南德三世的圈套哦。」

「您不一起去嗎？」艾米利亞問。

特蕾莎很不耐煩，卻還是詳細解說道:「《翠玉錄》銘文分段呈現了『第六神祕』到『第零神祕』的鍊金術『七大神祕』，這些概念如同階梯，人類若想抵達神域，就必須層層遞進地攀登。然而，如果更確切地表述，每個階段的神祕還能分爲若干步驟，而根據最新研究……第四神祕·靈魂解明，有三個步驟。」

4

「賢者之石？」艾米利亞問。

「明白了，謝謝您帶我們來這裏。

特蕾莎似乎確實無從反駁，不情不願地陷入沉默。

不可思議的失衡。

「嗯。博士下了嚴令，除王國鍊金術師和同行者，任何人不得進入工作室。」

「不好意思，能不能拉上窗簾？」特蕾莎不顧對方的談話內容，「笨蛋和煙好像喜歡高處，但我是天才，討厭高的地方。」

「有必要嗎？特蕾莎的表情不快地扭曲，專門把我叫、這種鄉下地方……你把我寶貴的時間當什麼了？」

不安席捲而來。艾米利亞努力平息變快的心跳，旁若無人的鍊金術師卻絲毫不顯緊張，一如往常，不滿地嚷嚷:「什麼啊，那個四眼真沒用……至少說完怎麼開門再走啊……是這塊面板嗎？喂！趕緊開門！」

還有另一人。面無表情陪在男性身旁的小巧女性，她個子不高，比艾米利亞還矮一個頭，身穿黑色古典侍女服（即女僕裝），柔軟烏黑的短髮上裝飾着白色的喀秋莎6，人偶般端正的容貌極爲美麗，面無表情站立不動的身姿卻略顯詭異。

「你裝嫩也裝得太過分了吧？墨丘利的鍊金術師。」特蕾莎美麗的容貌扭曲，呼了口氣，「給人設套看人反應，我覺得這愛好有些低級。」

「畢竟我深居地窖已久，實在眷念來客，還請諒解。」男性不改從容，翹起嘴角。

「抱歉，我還是想確認一下。"艾米利亞壓制不住顫抖的聲音，「您就是……墨丘利公司的顧問鍊金術師，費迪南德三世博士？」

「沒錯。」健壯的美男子——費迪南德三世浮誇地點點頭，「我正是費迪南德三世。」

話雖如此，眼前男子太過年輕，實在不像活了半個多世紀的老人。

費迪南德三世緩緩走近，在艾米利亞面前站定，溫柔地撫摸他的頭，簡直把他當成了小孩。他兩手戴着白布手套，上面繡着複雜的紋樣。

「好像混入了一名凡夫俗子啊。」費迪南德三世彷彿看透了艾米利亞的想法，朗聲說，「王國的鍊金術師倒似乎馬上就明白了……罷了，無須在意。凡人的想象力如同羽毛被拔光的鳥，就算被迫飛行，也只會笨拙地撲騰簡陋的翅膀。既然醜陋至極，還不如一開始就放棄無謂的掙扎，老老實實休息大腦。」

艾米利亞知道這是兜了個大圈子嘲弄自己愚蠢，但事實如此，他只能沉默。

「我實現了『第四神祕·靈魂解明』，理解衰老本質上源於靈魂劣化。靈魂與肉體乃是一體兩面，修復靈魂，肉體也能得到修復。我用自己的身體證明了這一事實——在距今大約一年前。」

「不可能……」艾米利亞下意識地強硬否定，「這約等於實現了不老不死。」

「一介凡人，理解得倒挺快。」墨丘利的鍊金術師愉快一笑，背對艾米利亞走開，「但這是事實，我已觸及神域。」

「雖說有些失禮，但我無法相信如此詭辯。」艾米利亞穩住聲音，對着費迪南德的背影說，「相比之下，說您不是費迪南德博士而是其他人，反倒符合常識一些。」

此前沉默觀看的特蕾莎嘻嘻失笑。

「凡人贏了你一局啊，墨丘利的鍊金術師。你要想堅持詭辯，就只能證明自己是真正的鍊金術師了吧ワ，，

「閣下，您玩笑開過頭了。」

旁邊一直沉默的女性突然開口，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她端正的長相也好，匱乏的表情也罷，通通像極了人偶。

「不能浪費客人寶貴的時間，依我愚見，應該儘快按照必要程序進入正題。」

「確實如此，原諒我吧，愛娜溫，我太渴望娛樂了。」

男人痛快贊成女性的發言，再次面向艾米利亞與特蕾莎。

兩人靜觀其變。費迪南德三世慢條斯理地微微晃動伸向虛空的雙手，似乎要在空中畫出什麼。

特蕾莎露出親切柔和的微笑，隨即轉向艾米利亞。

正值盛年的美男子微微一笑，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

「欸、啊……這就行了？」艾米利亞跟不上事情飛快的進展，提問確認。

不論如何，不得不承認。

既然同爲鍊金術師、能看見「以太」的她承認了，那事實恐怕確實如此。

女僕裝女性悄無聲息地邁開腳步，輕鬆舉起房間角落高約五十釐米的銅像，搬到費迪南德三世跟前。她纖細小巧，力氣卻相當大。銅像恐怕有二十千克。

艾米利亞第一次看見特蕾莎如此坦言心緒，大爲震驚。

「承蒙褒揚，倍感榮幸。」費迪南德三世傲慢地頷首。

這番無心之舉，讓艾米利亞想起了從前看過的話劇裏登場的可憐老人。那是位驟然衰老、身患不治之症的孤獨老人……他覺得，那位老人的眼神也是如此。此刻，艾米利亞終於理解，這個年輕的美男子，實是個年過六旬的老人。難以置信，卻不得不信。

特蕾莎毫不客氣地撫摸女性身體，低聲自言自語。摸夠之後，她爲她穿上掉落在地面的連衣裙。雖是機械之軀，女性赤身裸體總歸不好。

「閣下，即便不能當場展示『靈魂解明』，您也另有方法證明自己實現了靈魂解明，應該儘快向帕拉塞爾蘇斯上校展示，再浪費時間，會給上校添麻煩的。」

「該道謝的是我，王國的鍊金術師。」費迪南德三世笑道，「感謝你遠道而來，感謝你理解我的偉業。果然，不管成就多大，但凡無人理解都很寂寞。」

沒錯，艾米利亞也這麼想。畢竟，他自己的大腦也無法正確認知映入眼簾之物的實質。

「眼睛深處有光圈，是精密的光學傳感器？皮膚也很光滑，不靠近看不出來……質感跟人類的不一樣。頭髮有溫度，是在利用頭髮表面進行局部散熱啊。胸口有，以太之光，，應該是蒸汽動力仔細一看，身體到處都藏着排氣口，是要定期排放全身壓力過高的蒸汽和溫度嗎……」

女性正在面無表情地目送他們。不知爲何，她的眼眸讓他久久難忘。

艾米利亞走得踉踉蹌蹌。後腦勺的頭髮彷彿被人拽住，他回頭看去。

「詐騙師特有的藉口啊。看你這樣，好像也沒法期待明天的正式表演。」

「不可能……怎麼會……難以置信……」特蕾莎在一旁失魂落魄地嘟嚷。

5

艾米利亞嚇得渾身僵硬。

她略帶強迫地抓住艾米利亞的手，邁開腳步。

「不過，這不是《翠玉錄》所說的尋常的赫蒙克魯斯啊。」

特蕾莎走近一絲不掛的愛娜溫，雙手輕觸她造型小巧的臉。

「兩位理解了嗎？本人成就的真正含義。」

費迪南德三世停止雙手動作，最後用右手打了個響指。因爲他戴着手套，當然沒發出任何聲音。

女性脖頸以下——本該是柔軟肌膚的地方覆滿赤裸裸的金屬，即釘嵌合的無數金屬板裹住矮小的身軀，處處可見的齒輪正在緩緩轉動。最關鍵的是，本該有心臟鼓動的左胸，正如爐竈般散發出藍光。

自腳部往上，他右手前方的銅像閃閃發光，逐漸變爲金色。這是鍊金術特有的發光現象，此光名爲「偉業7輻射光"。

費迪南德三世慎重地爲愛娜溫穿上圍裙。

「不過，我現在無法回應你的要求，」費迪南德三世居然駁斥了特蕾莎的指責，「我不是想賣關子……但完全重現，第四神祕、』需要少許準備。明天公開典禮上在衆人面前展示的準備早已完成，但現在不行。抱歉，請你等到明天。」

從來只是傳說的事物突然現身眼前，艾米利亞難以接受現實。

不到數秒，銅像從頭到腳都散發出金色光芒。

「抱歉對你如此粗魯，可愛的小姐。」特蕾莎牽過愛娜溫的手，在手背一吻，站起身來，「了不起。我心悅誠服，費迪南德三世。」

一時之間，兩人無言地交換視線。艾米利亞心驚膽戰地窺探狀況。

她的右眼不知何時染成緋色，大概是在用眼睛追隨流動的「以太」。換言之，這意味着某種干涉「以太」的行爲正在發生。

他是鍊金術師，用鍊金術恢復青春，並不等於完全重現了「第四神祕」。如特蕾莎所言，修復靈魂屬於「第四神祕·靈魂解明"三個步驟中第二步「靈魂操作」的範疇。換言之，倘若真正完全重現了「第四神祕」，作爲證明，就必須讓他展示第三步「靈魂煉成」的成果。

赫蒙克魯斯——《翠玉錄》中記敘的「神之睿智」之一，人工製造的非人般存在。

「但你剛オ主張，你通過修復靈魂修復了肉體，恢復了青春。說實話，我不信。就算這是事實，你也只是加工了現存的靈魂吧？」特蕾莎尖銳指出。

特蕾莎同樣慌忙阻攔，愛娜溫卻不理不睬，將脫下的圍裙交給費迪南德三世。只剩漆黑連衣長裙裝束，她解開後領掛鉤，流暢地拉下後背的拉鍊。

突然，名喚愛娜溫的女性打破沉默。

「這不可能！」特蕾莎突然大叫。

毋庸置疑，這不是人類的身體。

「無人理解會寂寞……我難以體會這種情緒，但很高興能幫上你的忙。」

眼前的男人——費迪南德三世是貨真價實的鍊金術師。

這也是凡人之軀的嬗變術師絕無可能獲得的「神之睿智」。

「這女孩不是機械人偶，而是自己思考行動的？」

「什麼行不行的，已經沒事可做了。」特蕾莎嫌棄地說，「我的工作是鑑賞愛娜溫，既然鑑賞完畢，就該趕快回他們準備的房間休息。路太遠，我累了。好，走。」

「等、等等，小姑娘，你幹什麼！」

聽到她淡然的話語，費迪南德三世誇張地聳聳肩。

由於特蕾莎的實驗室亂得異常，讓他產生了鍊金術師研究室都雜亂不堪的先入觀念，然而，這間屋子意外整潔。

「你想愣到什麼時候？事辦完了，趕緊走。」

重力作用下，她身上的連衣裙如蛻掉的皮一般掉落地面——肢體暴露在艾米利亞與特蕾莎眼前。

仔細一看，銅像似乎是「神之子」赫爾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的肖像。鍊金術師的實驗室有這個也不足爲怪，但對方接下來究竟有何打算？

「沒想到你這麼庸俗，這也配叫天才？」特蕾莎嗤之以鼻。

費迪南德三世會心一笑，朗聲宣告：「這是我常年研究的結晶，也是我最棒的傑作，世上唯一實現，靈魂煉成的赫蒙克魯斯，名爲愛娜溫。」

以此爲信號，愛娜溫脫下身上的純白圍裙。

然而，現實出現了更加明顯的變化。

看似實驗器材的大小玻璃器具井然有序地擺在幾張實驗臺上大量書本整整齊齊地收在書架裏，物品雖多，卻全無雜亂之感，地上也沒有堆得無處落腳的東西。室內沒有窗戶，但在燈光照耀下足夠明亮。靠牆擺放的牀收拾得很整齊。

「好了，兩位，你們似乎懷疑我並非真正的費迪南德三世，這無可厚非。因此，我將爲你們愚直的疑問展示答案。」

「唔。王國的鍊金術師，是叫帕拉塞爾蘇斯對嗎？你所言甚是。」費迪南德三世臉上從容不迫，邊戴手套邊說，「用凡人那些『天才』『奇蹟』的無聊說辭概括我常年的研究也頗爲無趣，只有與我比肩之人的至高讚賞，オ配得上我的榮譽。」

愛娜溫在他們眼前露出裸體，面無表情地站立不動。她給人的第一印象宛若人偶，而他們現在得知，這是無爭·的事實。

「人越年輕，越能真切感受孤獨的價值，年齡一大，就會漸漸厭煩孤獨，帕拉塞爾蘇斯。」費迪南德三世眸含憂愁，緬懷着過往。

「淺薄的挑釁！雖有氣勢，卻因年輕而欠缺深度。如此雕蟲小技，可沒法讓我上鉤喲。」

這是隻有鍊金術師可以實現的、變賤金屬爲貴金屬的神之偉業一-「第六神祕·元素變換」。

費迪南德三世叫來候在一邊的愛娜溫，讓她站在自己身前。艾米利亞無法想象即將會發生什麼，只能靜觀其變。

艾米利亞正想移開目光，下一瞬間，視線卻沒再也無法從裸體的愛娜溫身上移開。

特蕾莎又說一遍，彷彿自顧自地接納了什麼，就此陷入沉默。艾米利亞一竅不通，幾乎被晾在一旁，只能理解他們之間的對話屬於超越者，像看天界幻想一樣看着兩位鍊金術師。

身處守方的費迪南徳三世落落大方，發起進攻的特蕾莎卻不見平日裏的從容。就算同爲天才鍊金術師，面對經驗數倍於己的費迪南德三世，饒是特蕾莎也落於下風。

費迪南德三世從愛娜溫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退一百步講，我姑且承認你部分重現了第四神祕·靈魂解明。」王國鍊金術師特蕾莎·帕拉塞爾蘇斯瞪着費迪南德三世，雙臂抱胸。

「大腦呢？用什麼代替活體器官？」

女僕裝女性再次輕鬆舉起黃金雕像，搬到牀對面。這裏是一小片工作空間，擺着大型工作器械。角落裏有個蒙着布、高約一米的縱長物體。

毫不留情啊，說的倒是真理。我爲自己的無禮道歉，王國的鍊金術帥我請你來，並不是爲了輕蔑你，而是有樣東西，想讓除我之外的鍊金術師第一個觀看。」

「以我……不，至少以現代技術水平，無法制造完整的人工生命體赫蒙克魯斯。愛娜溫全身由機械零件組成，算是鍊金術與科學融合的融合赫蒙克魯斯。」

艾米利亞因此自省，訓斥差點全盤接受的自己。

「她憑藉煉成的靈魂自行思考行動。遺憾的是，，容器，尚不完善，沒達到人類同等水準。」

「嗯了不起。」

艾米利亞再次環視室內。

「我叫你來的理由……就是愛娜溫。在不三不四的凡夫俗子之前，我想先讓其他鍊金術師看看她。這個國家，只有你能完全理解我實現的奇蹟有何意義。」

「我加工水晶，製造了可以實現光子複雜漫反射的零件。通過並聯一萬個零件，還實現了混沌的思考。只看演算能力，可以和我的頭腦相匹敵。」

「黃金煉成」特蕾莎失魂落魄地嘟嚷。

結束後，他緩緩摘下左手手套。只見手背上刻有鍊金術師的證明——「＊」形的「神印」。

「唉，是啊。」特蕾莎苦笑，「說實話，我本想臭罵一頓叫我來這種鄉下地方的混蛋……看見她之後，我完全沒了這種念頭，甚至覺得幸好來了。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