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明日奈的理由

隔天午休，我瞞着希，一個人偷偷前往一年二班。

這一趟的目的，當然是爲了見明日奈。

儘管昨天說過應該不要緊，但沒回信這點畢竟是不對勁。

要是這樣放着不管，我覺得她今天一定又會無故缺席。

於是我來到一年二班的走廊，透過門上的小窗往內窺視。

結果看到在教室的後方，明日奈正在和三名朋友一同喫午餐。

這種距離就算我使眼色，她應該也察覺不到，看來只好進入教室。

……進入其他班的教室，還真是令人有點緊張。

在原地磨蹭了約三十秒後，我回想上星期來我班上的夏帆姊身影，一邊效法她，一邊進入一年二班教室。

坐在窗邊的明日奈，與我的距離愈來愈短。

最後，明日奈終於察覺到我，眼神與我相接。

我停下腳步向她問話。

「我有事想跟你談談，現在方便嗎？」

結果明日奈還沒開口，與她在一起的三位女生倒是口徑一致地說了。

「「「請！」」」

「喂，你們……！？」

由於她們太過異口同聲，害明日奈一時傻了眼。

面對這樣的明日奈，三人接着開始進行說服。

「有什麼關係呢，你就讓他跟你談那些你原本想找他談的事嘛。」

「他就是那個未來的丈夫對吧？跟你超相配的耶。」

「——咦，原來是這樣啊？」

「等一下，你究竟在說些什麼？」

「嗚……」

明明沒在交往卻遭指控外遇，這實在是豈有此理。

「可、可是怎麼說呢，這種事很重視雙方的感受——」

……看樣子，她並沒拒絕與我溝通。

「我就說了，那是誤會。」

於是我擅自跟在她身後，兩人先後爬上樓梯，來到屋頂平臺。

「——啥！？」

「爲什麼我平白無故就被定了罪！？」

明日奈簡短說了這句話，朝某個方向離去。

「就是說啊。外遇可是重罪，就算動用私刑，也不用負刑責喔。」

「要是你們真的沒在交往，那你現在就吻我一下。」

「你還真是莫名地有氣概啊！！」

「——呃，嗯，你們好。」

聽到這陣騷動，她們班上的其他人，如今全對我投以好奇的視線。

「我不相信。」

「明日奈，你不是從星期一開始就一直心情不好嗎？一定是跟未來的丈夫吵架了對吧？」

正當我想着這些時，明日奈突然伸手指着我。

「還想繼續裝蒜嗎？那天晚上我發現希溜出被窩，就尾隨着她，後來就聽到了你們在海邊的那些對話。」

明日奈在這個班級裏，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啊。

「我沒撒謊啊。就算你說什麼我們跟情侶差不多，但那根本就是莫須有的事。」

「哪有平白無故，明明就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怎麼回事？神崎同學的男朋友？」

「——什麼！？」

竊竊私語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後來，明日奈大概也有相同感受，總算橫下心並站了起來。

我死命爲自己辯護。

「感情戰爭？」

到了即將觸碰到的近距離，我將手搭到她肩膀上。

「……你確定？」

真是教人無地自容。

「聽說是他搞了外遇。」

看來沒事先告知就到教室找人，似乎讓明日奈很生氣，她狠狠地瞪着我。

可是啊，那只是希在說她小學時喜歡過我。

這我可完全沒有印象。

駭人的提議一個接着一個。

「有必要這麼驚訝嗎？」

心臟撲通撲通跳着，緊張令我渾身顫抖。

「明日奈，我是不曉得你哪裏誤會了，但我跟希可不是那樣的關係。」

我不知道她爲何會誤會成這樣，但被她懷疑得這麼徹底，我根本沒辦法證明清白。

「所以，有什麼事？」

「所以啊，現在不就是欠缺證明的方法嗎？」

明日奈之所以心情不好，跟我並沒有任何關係。

「而且他剛剛說他毫無印象耶？我們怎麼不先聽他解釋，之後再讓他半死不活呢？」

「明、明日奈——」

我完全無法理解明日奈這番話的意思。

「是啊。你們兩人不是坐在海邊，很浪漫地談情說愛嗎？還彼此吐露真心，幾乎就跟情侶差不多。」

但明日奈似乎還是沒打算要起身。

「那天夜裏的事？」

聽了明日奈堅定的回答，於是我向她接近。

「未來的丈夫您好，感謝您平時照顧我們家明日奈。」

「我討厭成爲教室裏的焦點。」

「這還用說嗎！你沒頭沒腦地在說些什麼！」

我跟明日奈當初是設定成「男女朋友」的關係，因此只好含糊地回應她們。

「因爲要是有我在，不是成了你們的電燈泡嗎？」

走着走着，她來到屋頂圍欄邊，猛地轉過身子。

另一方面，明日奈的那羣朋友……

……怎麼辦，這話題的進展，快到我完全跟不上。

好吧，真要說的話其實也不算錯就是了。

「……你不會後悔吧？」

本來有點肅殺的氣氛，這下全都煙消雲散。

「證明的方法？那有什麼困難？」

並且，盛氣凌人地說了。

「……不然你到底要我怎樣啦……」

「我不是都說了不介意嗎。」

——但，隨後從旁與我擦身而過，就這麼離開教室。

「不然還能有哪一天。」

「呃……昨天你怎麼沒來啊？要缺席是沒關係，但還是要事先通知一下比較好。」

「這傢伙竟然搞外遇。」

或者說，被她給說得這麼難聽，讓我開始覺得不如就乾脆親下去算了。

然後直到現在，我才注意到一件事……

於是，黑髮的那名女生，對臭着一張臉的明日奈說了：

「那天夜裏的事，我全都看到了。」

……好吧，要說被告白的話的確是有。

「這還用說嗎？來吧，放馬過來，看是要從哪裏來都行。」

……倒是，你可不可以別再用什麼『未來的丈夫』稱呼我了……

她嘆了口氣，朝着我走來。

「你指的，該不會是合宿那天的事吧？」

被她這麼一說，我別無退路。

「外、外遇是一個男人的價值證明啦！不過要是我男朋友敢外遇，我應該會宰了他。」

「有了神崎同學還敢外外遇！？他還真是有種！」

「我們怎麼可能串供啦。要是你不相信，那我到時在旁邊默默待着總行了吧。」

她似乎是想說服明日奈與我溝通，但這顯然是一樁誤會。

「……不，接吻這種事我看還是有困難吧。」

「呃……我還是不懂這些話的意思？」

「不要再撒這種牽強的謊了。」

「沒錯。你們以爲我不知道嗎？」

正當我苦惱着不知該怎麼辦時，明日奈隨後卻提出如此要求。

聽了我的苦惱，明日奈用鼻子哼笑一聲，隨後說出令人不敢置信的話。

我一說完，明日奈以一臉五味雜陳的表情說了。

「不然我把希叫來，你直接問她好了？」

「……電燈泡？」

「你想想嘛，一個人要是沒有女朋友，那麼應該親了誰都無所謂纔對吧？」

「這理論不會怪怪的嗎！？」

「我可是連一點記憶都沒有！」

「誰知道你們會不會串供。」

「看吧，你們果然有在交往。把我的裸體看得一清二楚，最後卻選擇了希那種可愛型的女生。」

「真是……」

「總之，如果你們沒在交往，那就現在當場證明給我看。」

「搞不好你們早就事先串好供了。『因爲怕工作上會帶來不方便，我們相愛的事就暫時先保密吧。』之類的。」

「我不介意。」

「不介意嗎！？」

三人的口吻就像是等着找樂子看好戲，甚至還彬彬有禮地問候我。

「是誤會的話，那就趕緊證明給我看啊。」

「怎麼可能會後悔。」

「你確定嗎？我真的要親囉？」

「來啊。」

「應該不會事後索取遮羞費之類——」

「纔不會。」

「呃……那你有沒有什麼想事先確認的？」

「並沒有。」

「我說，你真的確定嗎？話先說在前頭，別看我這樣，該做的時候還是會——」

「啊啊，夠了，很煩耶！」

明日奈等得不耐煩了，在抱怨的同一瞬間閉起了雙眼。

接着她踮起腳尖，一口氣拉近了我們兩人之間的距離。

……我被她親吻了。

——這一切都像假的一樣。

明日奈端正的臉龐就近在眼前。

我們兩人的鼻尖輕輕地觸碰。

洗髮精的溫柔香氣，從她那燃燒般的紅髮飄來。

我感覺得到，明日奈那纖瘦的身軀正微微顫抖着。

當然我的嘴脣，如今和明日奈的柔脣貼在了一起。

……不會吧。

這是真的嗎。

這下我又充滿了活下去的鬥志！

「我並不是那種制伏得了你的重度S，但在男生之中卻是排行第一？」

我纔是被奪走的那一方，這怎麼想都不太對勁吧。

「因爲你們那天夜裏聊的，聽起來就是那麼一回事嘛。」

「時政，你臉怎麼這麼紅？」

真是多管閒事。

「——慢着，你介意的點竟然是在那裏？」

如今冷靜下來一想，我還真是個重刑犯啊……

「你是不是在拐彎抹角罵我？是在拐彎抹角罵我沒錯吧？」

「還有下次嗎！？」

開口第一句話也太不吉利了。

「不過也似乎因爲你夠呆，反倒幫了我們大忙。」

微妙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動，我們甚至不敢面對彼此的眼神。

「可是你們在那之後，又說了什麼『很想告訴時政同學，可是卻怎麼也提不起勇氣。』『你想說的我大概瞭解。』『才說了這麼一點點，時政同學就知道我想表達什麼。』『是啊，我想當一個真正有資格成爲希初戀對象的男人。』之類的，不是嗎？這不就是所謂的心有靈犀嗎？」

「啥？那只是因爲希想糾正我，卻又不好意思明講，所以我纔要她不必爲難自己。」

「這不是當然的嗎。誰會跟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接吻嘛。」

而且明日奈的臉明明就一樣紅。

「……話說，明日奈你怎麼會有那樣的誤會啊？」

「……嗯！怎麼說呢，時政你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比透明膠帶還不如。」

最後，再把責任轉嫁給我。

即使視線偶然對上，也很快就撇開……類似這樣的感覺。

而且人類代表竟然輸給了區區的透明膠帶！？

「希望你下次能改進。」

……然而，這天放學後沒多久，我的手機立刻收到這麼一封信。

由於太過驚愕，害我不小心怪叫一聲。

「因爲我覺得，自己不太符合明日奈心目中的理想對象。」

……哇。

……我纔剛想着這些。

爲什麼拿文具跟我比較！？

「喔喔，她是有那樣說過，只是那個『我的初戀』是指過去的事啊。」

這傢伙到底是……

「發！？」

透明膠帶是比較方便沒錯啦！

「我說你啊，該不會對國文課那種『關於底線標示之人物的心境，下列何者最爲貼切？』之類的題目很不拿手吧？」

隨後，是道歉與抱怨。

這是一封明日奈的缺席通知。

既然誤會冰釋，我想應該算是好事……吧？

沒想到下一秒，明日奈突然又說了。

「糾正你？事情怎麼會變成那樣？」

「喔～這麼說來的確是很不拿手。你怎麼會知道？」

然後，以有氣無力的聲音簡短說道。

「沒錯，也就是一旦我挑釁說『有本事就來吻我啊』，你就必須火速說聲『閉嘴』然後塞住我的嘴。」

然而明日奈沒理會我的問題，突然又轉了個話題。

簡直不敢相信，我跟明日奈接吻了。

「可是你從來沒察覺過我這份感受，對吧？」

「我哪知道啊。告白剛結束立刻就挑毛病的那個過程我也很納悶，可是事情真的就是那樣，因爲她原本還擔心會由於太多嘴，害我們兩個的關係產生裂痕。」

總之，最後是明日奈主動挑了一個時機，依依不捨地離開我的嘴脣。

「哪、哪有，在接吻的那個當下我就發現，自己起碼沒有被你討厭……」

「……怎麼說呢，我對時政你的思考結構開始感興趣了。」

我那放空的腦袋已經無法判斷，這究竟是好是壞。

「幫什麼忙？話說你可不可以別隻解釋給自己聽？」

「可是呢，雖然在男生裏是排名第一，不過以文具來說的話，也只不過是排在透明膠帶之後罷了。」

「嗯，不過……好吧，就看在這個吻的份上，我就相信你們兩個沒有在交往。」

我搭在她肩上的手一放開，她難爲情地垂下頭。

總而言之，如今誤會已化解，明日奈也答應我，會從今天開始重回風紀委員會。

然後，又告訴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簡單來說，明日奈喜歡我嗎？

「……另外，你應該不討厭跟我接吻吧？我應該不必爲這件事心懷罪惡感吧？」

我帶着滿足的心情返回教室。這次不只修復了與她的關係，還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冷靜下來一想，剛剛的事實在太難爲情了，我沒有臉可以見時政。』

好歹也向我解釋一下，我到底是如何呆法。

「既然奪走我的初吻，你可要好好負起責任喔。」

「那句話我也有聽到，可是所謂的關係產生裂痕，根本不是指什麼『說教而招致反感』之類的事吧？」

被我這麼一問，明日奈垂着頭回答。

「——我，死也無所謂了。」

真虧我能活到現在而沒挨告。

「其實啊，我喜歡時政——至少，在我以前到現在所遇見的男生裏，是排名第一的。」

「這個嘛，我也不確定……時政你想再跟我親嘴嗎？」

「附帶一提，剛剛那可是我的初吻。」

「咦……不會吧，你是真的聽不懂？你腦袋沒問題吧？」

「……這、這個嘛……」

「……喔喔，是不討厭。」

之後，我跟明日奈默默罰站了一會兒。

這句話似乎讓明日奈喫了一驚，她猛然抬起頭。

並且關於這件事，我又該怎麼跟希解釋纔好……

「……而且，對不起，都是因爲時政太拖拖拉拉了，我一不耐煩就……」

明日奈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誰能不臉紅啊！」

詢問的同時，挑釁的目光也迎面而來。

「呃……」

雖然不知道她是迷上我哪一點，不過看來我似乎挺受歡迎的！

「什麼意思！？」

「倒是時政，你還記得我的性癖是什麼樣子嗎？」

說完，明日奈露出灑脫的笑臉。

「呃……『希望能讓更強悍的S制伏自己的S』，是嗎？」

「……這樣啊，那就好……不過仔細想想也是啦，時政不但揉過我胸部，還偷看過我洗澡，這樣親一下根本就算不了什麼。」

「…………」

「那、那可真是謝謝你。」

……嗯，一切來得太過突然，我實在是一頭霧水。

看來她似乎以爲，我想問的是什麼更嚴肅的事。

「？那不然是指什麼？」

然而當我差點就要得意忘形時，明日奈隨後又加上補充說明。

而且那並不是對朋友的喜歡，而是對異性的喜歡？

「……倒是明日奈，我有件事想跟你確認一下。」

「什麼事？」

……我們的嘴脣，不知道親了多久。那感覺既像是一瞬間，又像是極度漫長。

「竟然又再次強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