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紀念日

1

「『一聲令下』就是指現在這種狀況吧？」

公司後輩園田一屁股坐在休息間的沙發上，語帶不滿地嘟噥。

她手裏握着列了好些事項的便條。

內容是關於剛纔在會議上突然被指派的追加資料相關需求。

而且附帶條件是，必須在明天中午前搞定。

「嗯……以我們的角度來說，應該算是『喜從天降』吧。」

千春帶着苦笑回應，同時拿起愛用的馬克杯。

由全自動滴濾式咖啡機煮出來的咖啡，一如既往地美味。

然而，還是覺得稍嫌平淡。想必因爲對照組是同住一個屋檐下的他——藤丸瑛汰爲自己煮出的咖啡滋味。

「是啦，的確也是個機會沒錯。」

園田頂着一張與樂觀發言相反的苦澀表情繼續說道。

「畢竟能跟來日本參訪的對方公司頭頭進行簡報提案，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但就算是這樣，哪有人前一天才告知嘛！」

「你想想，俗話說時間就是金錢啊。」

「……的確有這句。」

「對吧？還有句俗話說，機會稍縱即逝呀。」

事實上，如果錯過這次機會，真的不會有下一次了吧。對方那邊的會長安排私人訪日行程也是出於偶然，能在停留期間內碰上一面更是雙重幸運。

「既然機會難得，我當然還是會拼了命地抓住啦……」

「難不成你今晚有什麼行程？」

由於接近下班前才接到命令，要弄完資料勢必得加班了。

事出突然，如果園田早有安排，千春還是希望她以原定行程爲重，所以纔開口詢問。結果，園田做出了令人意外的回應。

千春脫下包鞋時，瑛汰突然冒出來說道：

明天是她與瑛汰結婚滿一週年、正式邁入第二年的首日。千春將前往瑛汰訂好的餐廳共進晚餐。她爲了這難得的日子還買了新洋裝，準備萬全。

（他能體諒我的工作狀況是真的很感激，但還真是一句怨言也沒有呢……）

千春猛然將意識切換至工作上，根據過往經驗大致推算。

她反覆確認了兩、三遍。

「抱歉，我失陪一下。」

「請便請便！也許是師傅吧。」

兩人的個性契合度本來就高，加上瑛汰在大多數狀況下無條件聽千春的，所以日常生活中沒有起衝突的機會。

園田委婉的呼喚突然傳過來。

「如果時間拖得比預期還久，我覺得前輩可以中途離席沒關係。」

「笨手笨腳是怎樣？比如蔬菜沒切好就丟下去煮之類的？」

瑛汰的表情帶着些許意外，但仍順着千春的要求歸還包包。

千春一驚之下抬起臉，映入眼簾的是對方心神不寧又無所適從的模樣。

千春帶着這般輕鬆心情打開通訊APP，結果映入眼簾的是難以置信的文字。

「……表定下午四點開始，最晚應該也能準時下班吧。」

園田的直覺正中紅心，新訊息通知來自瑛汰。

然而瑛汰不僅沒生氣，還總是鼓勵千春：「既然是工作那也沒辦法，不用放在心上。在合理範圍內加油喔，別太逞強了。」

「……如你所知，臨時有工作嘛。」

會議結束後，千春便趕緊發訊息告知對方，結果對話框馬上顯示爲已讀。

以「臨時有工作」爲由爽約的情況，已不只一、兩次了。

「我回來了。」

「早川前輩……」

「不，才……」

「我知道自己太多管閒事，但還是要奉勸你，回家之後好好看着對方的臉，關心一下是否真的沒事會比較好喔。」

由於兩人在公司內仍沿用舊姓，所以彼此的稱呼也照舊。

「小千，你回來啦～」

該如何在和平狀態下解決問題？

（咦？這是怎麼回事？）

才提議這次連假去哪玩玩、來個溫泉之旅，對方便幫忙找地點、列候選清單。

瑛汰邊詢問邊拿起千春擱在地板上的通勤包。

「嗯。我跟他說明天直接餐廳見。」

「剩下的問題就是，不知道明天提報何時結束呢。」

（可是，未來繼續維持這樣真的好嗎？）

回想過往時光，千春未曾跟瑛汰真正吵過架。

從便當到每日三餐，料理方面基本上都是由瑛汰負責。

事實上，千春也一直很過意不去。

「是不是！但爲什麼那種粗手粗腳的料理方式，煮出來的成品卻會好喫呢？」

「是嗎？」

「不，我沒關係！只是有點擔心晚餐而已。」

「咦？啊！嗯。」

他本人的主張是：「對我來說，做家事是一種紓壓管道呢。而且比起在外面上班的小千，我身爲在家工作的自由業者，時間運用上的彈性也比較多啊！」

站在千春的立場，至少「洗完的衣物自己摺好」、「週末打掃陽臺或廚房」這些小事想要自己來，也向瑛汰這麼說過。

雖然擔心瑛汰是否有不同意見或是勉強配合，但詢問之後得到的也只有一臉和顏悅色的回答：「照小千的想法就好。」

「因爲光是就我所知的範圍，前輩已經有好幾次臨時改約的前科對吧？」

雖然彼此間約定「家事由有空的人幫忙做」，但千春負擔的分量僅僅三成。

發出嘆息的園田，露出一反常態的嚴肅表情繼續說道：

（那是因爲裏頭添加了滿滿對你的愛吧。）

（還有家事的分配也是，其實只要我主動一點開口就行了吧……）

園田手拄着下巴，面有難色地說道。

從園田的口氣可以得知她並非在詢問，而是斷定。

她的指責完全合理。

「這還真是……有點傷腦筋耶。」

但只要稍不注意，回過神時這些任務都已經被完美搞定了。

本來該接在後面的「沒有」兩個字，被手機震動聲掩蓋過去。

瑛汰傳了句「今天晚飯是奶油燉菜喔」，同時附上自己設計的幽靈貓貼圖。

她與瑛汰大約在婚前一年便展開同居生活。

說完，瑛汰便前往廚房。

千春僅在午餐時間一度提及此事，似乎就被這個記憶力強大的後輩牢記在心。

「儘量避免有話直說」已經成爲千春下意識的習慣。

其他包含打掃、洗衣等所有家事，也幾乎由他一手包辦。

「前輩已經通知師傅了嗎？」

見千春愣愣地眨了眨眼，園田坐起上半身回應「沒錯」

她的答案是「要求對方不如改變自己」。這纔是最快速又確實的方法。

「哇！鼻子都紅了。怎麼樣，要先洗澡嗎？」

「請問……」

「他像往常一樣回了句『知道了』，應該沒問題吧？」

說話的本人也許毫無自覺，但剛纔那番話怎麼聽都是在炫耀。

「常常發生。連削個皮也說什麼『用削皮器就輸了』，堅持要用菜刀，結果削完之後能喫的部分也沒剩下多少。」

由於千春跟園田的辦公桌相鄰，什麼祕密都瞞不過對方的耳朵。

「雖然是工作所以沒辦法，但師傅心裏應該很七上八下吧。會不會因此感到失落呢……」

也許是拜託自己在下班路上幫忙跑腿買東西吧。

「明明是當紅設計師，卻每天這麼用心準備菜色，真令人欽佩。」

千春差點不自覺地脫下大衣遞給對方，急忙搖頭。

「咦？」

園田強調「要是沒趕上預約時間可就不好囉」，彷佛當成自己的大事看待。

「我跟老公討論過，每當遇到我晚下班的日子，晚餐就改由他負責。但是他笨手笨腳的程度十分驚人……雖然本人倒是幹勁十足，連專用圍裙都準備好了。」

犯人當然只有一個，就是瑛汰。

園田結婚的時間比千春早了將近一年，以前，她爲了在工作與家務間取得平衡，喫了許多苦頭。然而不知何時開始，她提起夫妻相處趣事的機會變多了。

她稱瑛汰爲「師傅」，熱衷於瑛汰觀察替千春準備的便當。

「有師傅在，早川前輩你都不用擔心呢！今天的便當依然美味。」

「關於明天的事情對吧？那你等等，我先去熱一下奶油燉菜。」

＊

「不好意思，我管太多了對吧。」

「包包跟大衣我自己拿進去就好。」

「因爲明天是你們的結婚紀念日不是嗎？」

纔開口說想買洗碗機，對方便提議約一天去家電行看看。

「……是呀。」

今晚的奶油燉菜肯定放了滿滿的紅蘿蔔跟馬鈴薯。因爲前幾天纔剛收到瑛汰老家分送的一大箱蔬菜。

「晚餐……」

沉甸甸的重量回到自己手上，千春鬆了口氣，同時小聲開口：

接着滿臉笑容地說了聲「來！」伸出空着的右手。

「還有……我有點事想跟你說，方便嗎？」

「沒錯，結果到最後一刻才緊急取消！這種做法，師傅心裏想必頗有微詞吧。」

千春無法坦率地附和，頓時陷入無語。

（瑛汰有這份心意我是很高興，每天也真的幫了我很多忙，但……）

千春拿着手機往後一仰望向天花板，連回覆的力氣都沒了。

打開玄關大門，緩緩飄來的香氣挑逗着鼻腔。

園田一臉笑咪咪地拿起手機，似乎是在找午餐時間拍的照片。

千春沒說出口的「這點事情我自己來就好」化爲嘆息。她朝着自己的房間前進。

「啊，我就知道。」

一踏入房內，她便不自覺地發出嘟噥。

因爲牀邊那座由剛洗乾淨的衣服堆成的小山，已被整理完畢。

所有衣物都折得整整齊齊，手帕還熨燙過了。

連掛衣架上那件女性休閒襯衫，原本鬆脫的第二顆鈕釦都已經修補好了。不需要推理也知道肯定是出自瑛汰之手。

（雖然很感激，真的滿懷感恩，但是……）

再這樣下去讓兩人負擔的比例失衡實在不好，今晚就跟瑛汰說清楚比較好吧？不，是必須說清楚。

千春在內心提醒自己一定要慎選表達方式，隨後靜靜離開房間。

洗完手、漱完口走向客廳，瑛汰也正好從廚房出來。他手上的木製托盤裏放着熱騰騰的湯碗。

「今天我在車站前的麪包店買了法國麪包回來。」

「啊啊，是那家……」

「明天就用那個做三明治吧。」

「謝謝，真期待。」

往餐桌上一望，千春發現自己的位置上早已先擺好了木盤。

也就是說，瑛汰現在手上的是他自己的那一份。看來他似乎沒先用晚餐，在等千春回來。

「我明明說了我會晚下班，要你先喫的。」

「因爲啊，收到小千的通知後，我臨時又接到客戶的改稿要求。細節部分來回修了好幾次，最後就弄到這麼晚了。」

「……這樣啊，辛苦了。」

千春邊反省剛纔太過尖銳的語氣，邊將礦泉水注入兩人的玻璃杯中。

穿過被夕陽染紅的街道，瑛汰的目的地是那間經常光顧的咖啡廳。

千春在衝動之下把憋在內心的所有想法吐出來。

「可是你毫不在乎地取消了預約。」

「……咦？」

一個深呼吸後，她進一步逼問：

超乎預期的尖銳語氣讓她自己也嚇一跳，但仍像理智斷線般繼續暢所欲言。

「什麼毫不在乎……」

雙方果然各說各話，讓千春更是苦惱。

剛纔還散發着香氣的奶油燉菜，不知何時已漸漸冷卻。

「嗯？話題一下子跳真遠耶……」

「……瑛汰，你都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咦？小千，等等！」

「明明告訴過你，晚餐後的碗盤擱着就好，等我晚點洗便當盒時會一起處理。結果洗個澡出來就發現全整理乾淨了！還有我放在客廳的那些雜誌，你也幫我拿去回收了對吧？」

瑛汰的這番說詞不無道理。

從未想到竟然會在結婚紀念日的前一天被打破了。

難保狀況不會更糟，引發更嚴重的遷怒。

見瑛汰一臉疑惑地歪着頭，千春緊緊握住手機。

「在你傳這個之前，我纔跟你說了『明天餐廳見』對吧？」

「這樣子太沒道理了吧！」

對話即使繼續下去，恐怕也是兩條沒交集的平行線。

「……今天我回自己房間喫吧。」

「可是，你下班回家滿身疲憊還要做這些，很辛苦吧？」

該說果然不意外嗎？瑛汰滿臉困惑。

千春單刀直入地質問，瑛汰卻支支吾吾說着「呃，這……」陷入語塞。

看瑛汰無言以對，千春突然有股衝動想馬上道歉。

瑛汰似乎爲她的氣勢懾服了。

「啊！難道說小千週六也不方便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告訴我。目前還沒有正式預約，大可調整時間。」

（多說些什麼好像也有點尷尬，所以只回一句「明白了」……）

（明知道不能老是單方面接受對方的好意，自己也要有所表示……）

「我原本打算努力趕趕看的。」

「瑛汰，你凡事總是以我爲優先，但是我希望你別再這樣了。」

所以小千你就放心專注在簡報會議上吧。』

瑛汰又回以再正確不過的道理。

所以，千春也在這次結婚紀念日暗中籌備，想給對方一個驚喜。

千春開始屈指數起舊帳。每當她舉出一項，瑛汰便僅是微微地附和一聲。

「……必須暫時讓彼此冷靜一下……」

「我只是折完自己的份順便幫你折一折，這樣也不行嗎？」

「不滿？我對小千嗎？」

但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充分傳達心意？

千春以前所未有的果斷態度點頭肯定，接着才突然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在生悶氣。

她氣自己總是讓瑛汰單方面容忍、讓步以及無條件寵溺。

——即使在吵架期間，也要好好打招呼。

「瑛汰，你又幫我把洗好的衣服摺好了對吧。」

同時，看起來絲毫不以爲意的瑛汰則在對面座位坐下，帶着笑容繼續說：

「我說過很多次了吧？要你下次就直接放着別管，我會自己處理。」

「瑛汰就不辛苦嗎？自己的工作跟家事兩頭忙就夠累了，連我的份也這邊幫忙一下、那邊幫忙一下，重擔幾乎全落在你身上，這樣的現狀怎麼想都不公平！」

瑛汰疑惑地問，千春毫不猶豫地回答「不行」。

千春將手機放在桌面上，叫出通訊APP的聊天室，將螢幕轉了一百八十度秀給瑛汰看。畫面顯示爲她今天在公司休息間收到的訊息。

她下一刻回過神時，已經放任自己用情緒化的口吻反駁。

「嗯？」

面對看似還無法意會過來的瑛汰，千春再次直截了當地說道。

「嗯。」

千春在這個瞬間，腦中冒出這樣的想法。

「我當然是覺得很可惜啊。」

千春繼續咄咄逼人地反問「總有些怨言吧」，結果對方停頓一會兒才搖搖頭。

千春語畢便端起木盤離席，打算結束對話。

瑛汰一臉呆愣地盯着螢幕。他的反應看似不明白千春要他看手機的用意。

「嗯。」

（就算告訴他，我就是對於他毫無怨言這點感到不安，他肯定也無法明白我的意思吧。）

「別再寵我寵過頭了。」

「問題又不在這裏……」

她快步離開，留下匆忙出聲挽留的瑛汰。

禮物就藏在自己房內的衣櫃深處。

但千春明白即便如此，現在回去瑛汰面前也毫無意義。

對方的每一句話，都能充分感受到他的貼心。

在千春思索該如何回應時，瑛汰緩緩開口：

「關於這件事……」

「講白一點就是在問你，對我都沒有任何不滿嗎？」

明明有其他更好的說法，這種口氣聽起來就像在找對方吵架。

瑛汰一臉目瞪口呆，彷佛聽見什麼難以置信的話語。

——啊，又來了。

見瑛汰乾脆地點頭，千春不禁發出嘆息。

因爲店家說週六晚上還有空位，我就改到那一天了。

動機在於今天中午過後收到千春傳訊息告知「今晚要跟對方聚餐」。只剩一個人的晚餐讓他沒心情親自下廚，只好出外覓食。

「……我想小千今天加班也很累了，明天再好好談吧。」

千春驚覺不妙時，話語已經脫口而出。

要說不懊悔肯定是騙人的。

然而，隨即再度陷入「我又來了」的失落感之中。

展開同居生活時制訂的這條生活公約，目前爲止幾乎沒有登場機會。

從萬聖節、聖誕節等節日，乃至特殊紀念日，瑛汰都相當重視。他所企劃的驚喜活動，不知道讓千春感動了多少次。

『明天餐廳的預約我先取消囉。

「……放任我優先處理工作而把結婚紀念日擺一旁，瑛汰覺得無所謂嗎？」

「既然如此，你幹嘛……」

（現在這種狀況，想必……算是在吵架吧……）

「我想說如果雙方相談甚歡，你們在會議結束後或許會順便聚餐。而且時間本來就不一定趕得上。」

「我纔沒有什麼怨言呢。不如說，我做這些事情一半也是爲了紓解自己的壓力，沒想到竟然成爲小千的壓力……抱歉，我一直沒發現。」

「唔！我又不是想聽你道歉……」

昨晚，他獨自呆立在客廳，連句「晚安」都沒能告訴對方。

但她咬牙忍住了。

「……小千，難不成你生氣了？」

「我想也是。但如果太在意時間而急躁起來，也會影響工作表現吧？」

今天早上雖然聽見千春對自己道早安，但仍開不了口對忙着準備出門的她多說什麼，光是遞便當就很煎熬了。

「不過這樣也算剛好。小千明天有提報要忙對吧？」

雖然很在意對方會不會以爲自己故作冷淡，但事到如今再怎麼煩惱也太遲。

沒有傳達對象的這句自言自語，孤單地遺落在房內。

2

雖然聽見背後傳來椅子移動的聲響，但瑛汰並未追上來。

「今天甚至連襯衫釦子都幫我縫上了。」

而且在得知對方的體貼後，千春更無法反駁了。

就連一開始看到那則訊息時，千春也因爲那溫柔的回應而鬆一口氣。

回房關上門，千春瞬間感到全身無力。

「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沒有互道晚安……」

千春雖然充分理解這一點，但是就她的立場來說無法接受。

瑛汰邊發出嘆息，邊握住咖啡廳的門把。

「……咦？門鎖着。」

公休日應該是星期一，也就是昨天才對。

正當他不解之時，背後一陣聲音傳來。

「這位客人～要是把我們店門扯壞了，我會很爲難的。」

「阿徵！今天怎麼沒開店啊？」

回頭一看，是從高中時代就維持孽緣至今的好友阿徵——緒方徵貴。

對方手裏提着超市塑膠袋，一臉傻眼地看着瑛汰。

「唉，你沒看見上面貼的公告啊？不都寫了今日臨時休息嗎？」

「咦……啊～好像沒注意到。」

「不可能吧！算了，的確很像你的作風就是了。」

緒方嗤笑一聲，把塑膠袋推往瑛汰面前。

瑛汰下意識地接過來，緒方則是打開門鎖進入店裏。

「既然都來了，順便試一下新菜吧。你還沒喫晚餐對吧？」

「……如果你能接受辛辣評語的話。」

「是喔？我倒覺得你喫完也只會說『太好喫啦』。」

面對瑛汰高姿態的發言，緒方擺出更高的姿態反將一軍。

即使毫不客氣地暢所於言，也不會搞壞氣氛。憑兩人長久以來的交情，開玩笑互嗆都不成問題，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

（真希望小千也能用這種態度對我……）

腦海中忽然出現這樣的想法，讓瑛汰不禁厭惡起自己。

「沒事……應該會沒事的。」

「昨晚我已經講啦，結果她說，希望我不要凡事以她爲優先，還反問我說，對她都沒有任何不滿嗎……」

「就說了問題不在這裏啊。」

「唉，你的手沒在動喔。」

（爲什麼這兩個人都以「我心有不滿」爲談話的前提呢？）

這句話真正說出口後，自己都被自己搞得垂頭喪氣。

緒方切好洋蔥末，朝瑛汰剛洗好的馬鈴薯堆伸出手。

千春邊等待電梯到來，邊忍着呼之欲出的呵欠。

「這反應到底是有事還沒事？」

「唉！等等！這時候應該安慰我說『沒有啦』纔對啊。」

緒方如此回應之後哈哈大笑。

（瑛汰好像原本想跟我說些什麼……）

「完全沒有，反倒是她對我有滿腹的怨言……」

瑛汰苦笑着聳聳肩，綁好圍裙的繫繩。

電梯內只有她們兩人，園田卻還是特地壓低聲量開口。

可能因爲在緊張情緒下飲酒的關係，走出餐廳時腳步已有些不穩。爲了保險起見，園田便幫忙攔了計程車。

這漫不經心的反應讓瑛汰鬆一口氣，斷斷續續地說下去。

是咖啡廳裏的圍裙。

但他真的「毫無怨言」。

若真要說有什麼問題，頂多只有日本酒害她微醺而已。

千春對當時只剩下模糊的記憶，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跟對方說謝謝。

緒方又再次嘖了一聲，同時一刀將馬鈴薯斬成兩斷。

「早川小姐也真是辛苦。」

瑛汰狠狠瞪着對方，無話可說地嘆一口氣。

他以熟練的動作開始削皮，同時用無奈的語氣繼續說道：

千春似乎認爲瑛汰應該要點頭承認「有」。

緒方邊說邊切起洋蔥。可能預先放冰箱冷藏過的關係，看他切洋蔥毫無燻眼的問題。

園田會不滿地噘嘴也是情有可原。

當時，他一心只怕勞煩到臨時要加班而手忙腳亂的千春，纔想說自己先取消吧。

「菜色是什麼？」

「怎麼辦？我可能被小千討厭了……」

「咦？唔哇！」

「這樣啊。那我負責削馬鈴薯皮。」

自己怎麼會沒發現這一點呢？

「這可真令人傷心。」

園田這份心意雖然令千春很欣慰，但遺憾的是兩人之間沒有任何像樣的進展可以報告。

瑛汰一臉狐疑地看着不耐煩咂舌的緒方。

但原因多半是爲了搶電視遙控器的主導權、決定晚飯菜色的輕微口角等等，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現在回想都覺得糗。

「你就是太體貼了啦。講好聽點是這樣。」

「每天一起生活卻沒有？一點都沒有？」

「可是啊，你不覺得既然是工作那也沒辦法嗎？雖然她說本來打算努力趕趕看，但工作是雙方的事，很難說個準吧？」

「昨晚辛苦了，各方面都很謝謝你的幫忙。」

「以你的個性，我看除了取消預約以外，還幹了其他好事惹怒人家吧？」

正因爲深信彼此的關係無話不說，他昨晚相對地受到不小的打擊。

「你真的很難搞耶。」

「有話別對我說，去跟早川小姐說啦。把你所有想法講清楚。」

「阿徵，你有聽我說話嗎？怎麼說什麼小倆口吵架啊？」

問題在於，自己爲何沒察覺到千春的不滿。

由於是打從高中時代以來的老交情，緒方的感嘆特別真實。

聽到瑛汰小聲呢喃，緒方僅回一聲「喔」，不知究竟有沒有認真聽。

瑛汰將菜刀擱在砧板上，有氣無力地蹲在原地。

「穿上之後就快點進來內場幫忙。」

「啥？那你學會教訓不就得了？總是搶着把狀況複雜化，這都第幾次啦？你真的毫無成長耶。」

「……所以，換作阿徵，你會先保留當天的預約，等到最後一刻嗎？」

（明明只是單純重視小千，所以把她放在優先考量的位置，爲什麼會說成我在忍讓或是心有不滿呢……）

而且一到家後便抵抗不了睡魔的誘惑，一路直奔自己的房間。

眼前突然一片黑暗，原來是被某種東西蓋住頭。

「我對千春小姐真的沒有什麼不滿啊。」

昨天的提報順利得不得了，在那之後的餐會也相談甚歡。

這讓瑛汰百口莫辯，只能不甘心地咬牙。

「……其實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本來心想今早至少早點起牀，卻睡過頭而錯失時機，沒能跟對方說上幾句話。

雖然瑛汰心有不甘，但正如緒方所言，千春肯定也是這麼認爲的。

（想必是在擔心我跟瑛汰的事吧。）

因爲是難得的紀念日，所以在外面訂了餐廳共度晚餐。

「……那講難聽點是？」

（……不，重點不在這裏。）

以前住在老家的時候，他跟母親與妹妹也曾發生過一定程度的衝突。

一方面也是因爲千春是店裏常客，彼此算是認識，他無奈地嘆着氣回瑛汰：

如果把那些也歸類到「不滿」，那自己對千春或許也不能說完全沒有「不滿」。

「太過分了吧！我現在可是遍體鱗傷喔，你不能委婉一點嗎！」

「咦咦～不是你要做給我試喫嗎？」

「瑛汰，拿去。」

「真的嗎？今天雖然星期三，但肯定要加班了。」

「太愛瞎操心，很煩。」

原本以爲緒方只當耳邊風沒認真聽，結果他突然開口吐嘈。

＊

還用了語帶保留的口吻關心。

對方得知後生氣地說「瑛汰太寵我了」。

「不會！先不說這些，前輩，呃……你昨晚回家後還好吧？」

「啊！啊……」

答案沒有別的，正是因爲瑛汰將自己的體貼強行加諸在對方身上。

「不不不！如果是結婚紀念日，狀況就另當別論了。」

「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再說，多個人手也能早點開飯吧。」

「對呀，然後……希望前輩跟師傅能早點和好就好了。」

「……也有道理啦。」

趁她今晚回家時，直接詢問本人吧。

瑛汰在心中如此決定，緩緩站起身。

但收到昨天提案的結果後，千春所屬小組的上司又臨時丟了新工作下來。受到上頭欽點，今天也只好留下來加班。

「就算最後真的要取消，一般也會先討論過後再決定吧。」

不是爲了避免衝突而敷衍的謊言。

「義式麪疙瘩還有可樂餅。」

「既然這樣，那我星期四說什麼也要準時下班。」

關於分擔家務一事，千春確實反覆提出過意見。但瑛汰一方面也是爲了對方着想才搶着做家事，壓根兒沒想到反而成爲對方的負擔。

公司將星期三定爲「不加班日」，鼓勵大家準時下班回家。

千春聳聳肩，露出含糊的笑容。

出門前雖有傳達：「謝謝你的便當，我出門了。」但內心更在意的是趕電車，於是急忙套上高跟鞋。

「誰有空管你們小倆口吵架。」

「認真點幫忙啊～」

然而，考量到千春工作的關係，改到星期六。

口中的嘆息差點脫口而出的瞬間，千春聽見園田開朗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電梯正好在此刻抵達，她邊打招呼邊走進電梯。

踏入內場，迎面而來的是堆積如山的洋蔥與馬鈴薯。

經過一陣微妙的停頓後，園田垂低視線說道。

那張側臉上的表情相當溫和，看起來帶着微笑。

不知道她雙眼的焦點究竟落在何處？

千春沒想太多地跟着望過去，終點卻是自己手上。

（啊！）

下一瞬間，她不自覺地屏息。

因爲自己正在用指尖描繪着套在左手上的圓環。

（我都沒發現，是什麼時候……）

又來了。

千春總是不經意地輕撫着手錶或戒指，儼然已成爲一種習慣。

『沒～事的、沒事，事情總有辦法能解決。』

因爲想聽見瑛汰的那句口頭禪，手指才無意識地探尋吧。

每當找不到解決問題的出口，想自暴自棄放棄一切的時候。

每當佇足不前，感覺一步也無法動彈的時候。

這句魔法的咒語都能爲她焦躁不安的心重拾平靜與勇氣。

「話說回來，早川前輩，上次說的那東西你已經搞定了嗎？」

在電梯門打開的同時，園田一臉愉悅地笑了。

千春一時之間沒意會過來，不過依照前面的話題來推敲，「那東西」的答案只有一個。

指的是爲結婚紀念日所準備的禮物。

千春邊重新調整肩上的包包邊點頭。

來到客廳想喘口氣休息一下的瑛汰，拿着馬克杯佇立在原地。

真這麼做的話只有自己一個人痛快，反而替千春增加壓力。

千春小聲呢喃，隨即咯咯笑出聲來。

瑛汰體察着對方的用心，同時在手機另一端拼命尋找適當的話語。

喫完便當後傳訊息給瑛汰吧。

要討論不好開口的話題時，搭配甜食當然最好。

不知是否該慶幸，兩人選擇的品項並沒有重疊。起司塔、巧克力蛋糕、布丁以及泡芙四款甜點，各自被擺在不同的盤子裏端上桌。

準備好晚飯的瑛汰泡了奶味偏濃的咖啡拿鐵，迎接她的歸來。

眼睜睜看着只做了半套或是被推遲的家事越積越多，家裏一片慘狀。

家務就由有空的人在有空的時間處理，能做多少算多少。

彼此交換了視線與問候。

「那我們先來享用蛋糕吧。」

正如幾小時前的約定，千春剛過七點便回到家。

由於誘惑當前而搖擺不定的瑛汰，直直注視着那堆洗好的衣物。

「我也曾挑戰過一次，不過挫敗了呢。織圖很難理解，而且打到手指都快抽筋了……前輩有跟誰請教嗎？」

千春脫口而出的回答，半是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

結果他能想到的只有這句話。

光是學習拿捏力道，就不知道已經拆掉重打了幾遍。

再繼續忍耐下去，感覺總有一天會爆發。

瑛汰在這樣的氛圍下觀察對面千春臉上的表情，結果兩人視線正好對上。

兩人動作一致地拿起馬克杯飲用，一段平靜的沉默流逝。

『……我明白了，我等你。』

光是想像對方的表情，就覺得內心自然而然充滿暖意。

彼此間的氣氛好像回到爭吵前那樣，卻又有哪裏不太一樣。

＊

那張笑臉讓瑛汰開心得也被感染了笑容。

千春用手指描繪着手錶與戒指的輪廓，悄聲告訴自己。

或許是下意識太緊張的關係，他的語尾帶着顫抖。

生活公約原本就是這麼規定，彼此也應該早已同意，爲何會突然被對方說「別再寵我寵過頭了」呢？

單方面忍耐的婚姻生活，是無法長久的吧。

『小千，你今晚方便嗎？』

「……竟然重複了呀。」

在內心放聲吶喊的瞬間，他突然明白了。

瑛汰決定幫不喜歡鮮奶油的千春買起司塔。

然而，兩人遲遲湊不到剛好的時間，昨天傍晚他接到對方聯絡「希望能延到明天星期五」。

現在瑛汰需要的，講難聽點就是「視而不見」。

所以這幾天才忍着不出手。

但對他而言，做家事根本算不上任何負擔。

下意識地差點伸出手時，他才猛然回神並且搖搖頭。

（是說這種情況反倒讓我比較痛苦耶！）

「沒有，是自學的。」

「算是完工了。」

然而，未經千春許可就出手整理是絕對禁止的，否則又會成爲單方面強加於對方身上的「我是爲你好」。

老實說，瑛汰心裏無法不去在意。

即使如此，她仍利用隔天的早餐時間告訴對方。

「你回來啦。」

髒掉的高跟鞋鞋尖。

他邊發出「唔唔……」的痛苦呻吟，邊用雙手搔亂了頭髮。

「不，當然是不行啊……」

「……今晚無論如何都要請小千留一點時間給我。」

如果要說自己對千春有何不滿，那正是「被限制不能做家事」啊。

明明傳封訊息就能解決的事，千春卻特別選擇打電話。

貼在冰箱門上遲遲未領的洗衣店領取單。

（我知道，當然很清楚，可是……）

園田握起拳頭，強而有力地說道。

「我回來了。」

『今天預計能準時下班。』

「……單純幫她移到房裏總行吧？」

「……今天一天也好好努力吧。」

明明是過去重複無數次的習慣，今天卻莫名覺得不太自在。

瑛汰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啊啊真是的！爲什麼我過去從未發現呢？呃，因爲我都搶着做完而惹她生氣嘛……」

告訴他：「我很期待星期六。」

對於沒有出外開會行程、這陣子窩在家裏跟電腦螢幕乾瞪眼的瑛汰來說，這已逐漸演變成關乎生死的問題。

「……原定計畫是這樣沒錯，但時間不夠，結果成品完全變成別的東西。」

唯一的辦法就是坦誠相見，找出彼此都能接受的折衷點。

「小千，好巧喔！我也在同一家店買了甜點回來，現在還在冰箱裏。」

瑛汰抓起擱在桌上的皮夾，一溜煙往玄關跑。

沙發一端還堆着千春的衣物，從昨天洗好後就放在那兒沒人動過，而且接下來又會追加今天的份。

「咦！好強喔！真佩服你能打完一整條耶。」

「我認爲完全沒問題！畢竟充滿前輩的愛嘛。」

似乎已經沒電的鬧鐘。

「唔！唔唔……如果能眼不見爲淨還比較好……」

瑛汰也正打算找時間開口，於是二話不說立刻點頭答應。

＊

正因如此，纔想至少在紀念日放下難爲情與逃避心理，好好傳達情意。

見千春輕輕頷首，瑛汰才往廚房走去。

雖然一瞬間也擔心會像上次取消餐廳訂位的事情一樣，被對方指責成毫不在乎，不過千春只回了短短一句「謝謝」。

即使如此卻選擇閉口不談，或許是想等面對面時再好好聊聊吧。

原本選擇圍巾的理由，是織法不像毛衣或手套那般複雜，只要直直編下去就行了。但對於第一次拿毛線棒的千春來說，難度還是太高。

『關於上次的事，我想再跟你好好談一次。』

「幾乎是爲了賭一口氣纔打完的啦。」

千春很清楚自己平常在各方面都缺乏表達能力。

當然，這次禮物是爲了給對方驚喜，把至今爲止每次生日或特殊節日收到的份全數奉還。

四天前那種緊繃氣氛，此時已煙消雲散。瑛汰能感受到熟悉的安穩時光再次流動。

自己則選擇最愛的布丁好了——下定決心的他奔往車站。

下一秒，瑛汰已不自覺地率先起頭。

（小千剛纔分明還有話想說的感覺……）

瑛汰能理解千春基於性格會想盡可能平等分擔家事。

——這一路以來很感謝你。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在那之後我也思考了很多，然後我覺得……」

「我記得是圍巾來着？正適合接下來的季節呢。」

很可惜，星期三千春忙到很晚才下班回家。

「……嗯。」

「這個，我想說買來一起喫……」

若把家中巡視過一遍，應該能發現更多散落在四處的任務吧。

將這份心意與親手編織的禮物一同奉上，瑛汰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下定決心的千春抬頭挺胸地穿過辦公室門口。

千春邊說，邊將熟悉的白色盒子擺往桌上。

不用打開外盒，光看商標就知道這來自站前的蛋糕店。

但更大的動機是想傳達無法訴諸言語的心意。

千春不知有無發現，靜靜地附和一聲「嗯」。

帶有鼓勵意味的這一聲讓瑛汰鼓起勇氣，緩緩說下去。

「小千跟我都一樣，想尊重並且珍惜對方。我在想是不是因爲這股心意太過強烈而互相牴觸，忘了該如何妥協。」

「這……」

千春雖然露出困惑的表情，但過了一會兒仍靜靜點頭同意。

「也許瑛汰你說得沒錯。」

「這樣啊。」

瑛汰微微笑了，伸手拿起泡芙。

對面座位上的千春也拿起叉子，卻不知爲何垂低視線。

（……小千？）

瑛汰偷偷觀察對方的臉色，猶豫是否該開口。

只見千春放下叉子，反覆深呼吸。

「……之前啊……」

「嗯。」

「我不是問你，對我有沒有不滿嗎？」

「你問了沒錯。」

「真的還是一點都沒有嗎？」

千春仍低着頭，板着一張撲克臉，心裏似乎有什麼意見。

瑛汰一陣屏息，將口中的泡芙嚥下喉嚨。

「……小千，你平常很少抱怨工作方面的事情對吧。可是當你很忙很累的時候，我在旁邊全都看在眼裏喔。」

她維持着張口的狀態，仰頭望着眼前的瑛汰。

彼此交換「反正明天又不用工作」這句魔法咒語後，並肩坐在最愛的沙發上度過悠閒的時間已成爲習慣。

「小千，你已經消氣了嗎？」

「我提議再多新增一條生活公約！從今天起我們家禁止『忍耐儲蓄』。」

從衣櫥深處挖出來的那個東西，坐鎮在沙發上。

瑛汰伸手撫上千春擱在桌上的纖纖玉手，向她微微一笑。

「……我從頭到尾都沒生你的氣啊。」

房門緊閉的的瑛汰房裏發出了細微聲響。

千春開口附和，卻說不出更多話語。

「……我覺得不錯。」

（如果對象不是瑛汰，以我的個性，根本不會想準備手作禮物慶祝結婚一週年……）

（還要再一下子……他到底在忙些什麼？）

她的確覺得對方是個好人，而且很神奇地覺得跟對方相處起來很舒服。儘管如此，她並未想像過會跟對方步入禮堂。

千春依然一臉困惑，但語氣相當肯定。

千春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到，接着，房門啪嚓一聲被打開來。

「抱歉，再等我一下子！」

「咦！咦咦……」

瑛汰的聲音應該確實傳達給對方了，千春卻沒有任何回應。

內容是稍微——不，頗爲冷門的「世界珍奇百景」系列的最新作。

「瑛汰？差不多該出發了，否則會趕不上訂位時間喔。」

對方馬上回應。

隔天，千春跟瑛汰兩人一起睡到接近中午才起牀。

「一個？」

千春輕輕笑着，回頭瞥往客廳的沙發。

「咦？」

昨晚難得開了葡萄酒搭配瑛汰幫忙準備的藍光電影。

他試探性地詢問，結果千春像是整個人被鬆綁一樣，突然開口：

「哇！小千，你這套洋裝是第一次穿吧？」

所以纔會演變成對瑛汰遷怒似地怨言相向，然後又更加討厭自己。

「所以我也想過了，今後小千想自己動手做家事的時候就告訴我，但如果工作太忙而分身乏術時，也要讓我一起幫忙。」

突如其來的宣言令千春目瞪口呆。

「可是這樣子……」

或許是瑛汰的發言太過一氣呵成，讓千春滿臉呆愣地看他。

無論是洗衣或打掃，自己開口說要做的家事，最後都拖着沒處理。

雖然這句話有點老掉牙，但人生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真的沒人能預料。

「抱歉讓你久等了！我打了好幾次領帶都不夠直，所以……」

從戀人邁入夫妻關係，他對千春的感情仍與日俱增。

（……話說回來，瑛汰還真慢耶。）

如此坦白說出口的千春，臉上相當憔悴。

當時她與瑛汰還沒交往，兩人處於「在咖啡廳常遇到」這樣的關係。

「沒有，我保證。」

「我、我好了！」

千春的表情漸漸變得柔和。

「咦……」

在受到千春的魅力感染的同時，瑛汰細細品嚐着幸福的滋味。

星期五晚上對他們來說，原本就是有點特別的時光。

像櫻花般高潔的她，讓他深深爲之着迷。

瑛汰搔着臉頰苦笑，發現千春的肩膀突然放鬆了下來。

「嗯。」

「纔不是負擔！反倒應該說家事擱着不處理的狀況讓我更痛苦！要我只能眼睜睜看着卻不能動手，壓力都開始出現了！」

「畢竟忍耐對身體有害啊。心裏有什麼掛念或是不舒坦的事，只要在能說出來的範圍內就老實向對方提出……這樣如何？」

何止如此，甚至還發出嘆息。

「有這麼誇張？」

見千春疑惑地歪頭，瑛汰用半開玩笑的口氣詢問：

到這裏都還算順利，瑛汰卻遲遲未在客廳現身。

聲音中似乎帶着些許焦急，還伴隨着啪噠啪噠響的拖鞋腳步聲。

「反正我本來就喜歡做家事，若還能幫助到小千，豈不是一舉兩得？」

3

千春還記得第三集上映時自己錯過了檔期，不過得知這件事的瑛汰便邀請她參加朋友間舉辦的「全系列連續放映包場鑑賞會」的活動。

千春客氣地敲敲門。

瑛汰深深點頭，然後直直豎起了食指。

「……那還不是一樣把負擔丟到你身上。」

瑛汰說過，修改的檔案昨天就已全數交出去了，所以不是工作上的事吧。

這種狀況讓千春陷入自我厭惡，卻還是忍不住依賴對方的好意。

是瑛汰沒錯，可是——

「做家事是我的興趣，是我珍貴的生活調劑！」

「……原來小千也在不知不覺中忍耐了很多呢。」

「其實我希望小千能對我吐苦水，但我又不是公司內部的人，有些事情你也不方便說對吧？再說，業內的事情我可能也聽不懂。」

裝在紙袋裏的禮物，正迫不及待出場。

「好！這樣問題就解決一個。」

今天兩人喫完由千春準備的午餐後，分頭進行打掃與採買，結束後休息一下，便回到各自房間爲傍晚出門做準備。

「像我的話，被禁止做家事就會非常非常難受……」

「瑛汰……」

「所以，我想在其他方面替你盡一份力，比如說家務。」

對方完美駕馭一身難得的西裝造型，平時垂落的頭髮也往後梳成油頭。

「咦？」

千春似乎還有話想說，但過了一會兒便小聲回應：「我明白了。」

從房裏現身的當然是瑛汰。

「……真的沒有勉強嗎？」

瑛汰突然大喊，試圖蓋過千春的聲音。

「我明知道瑛汰最重視紀念日，卻在約定前夕讓你臨時取消了餐廳不是嗎？而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他內心跟着鬆一口氣，繼續說道：

他用無比認真的表情點頭肯定。

「沒關係，我都明白。雖然我出於自願，而且能幫到小千的忙也很開心，但你還是認爲這樣不公平所以難以接受對吧？」

千春爲了今天所選的服裝是一套簡約的黑色洋裝。領口到鎖骨部分爲蕾絲材質，低調中帶點奢華的設計是她決定購買的關鍵。

「唔，嗯。」

早一步整裝完畢的千春再次看了手錶，隨後站起身。

從客廳延伸的走廊安靜得鴉雀無聲。

「好好看，很適合你喲！」

瑛汰一臉茫然，千春無視對方的反應繼續說道：

這系列已經出到第五集。這次也跟上集一樣，兩人已經進電影院看過了。

語畢，一股沉默的氣氛降臨在客廳。

「謝謝……」

預料外的答案讓千春瞪大眼，直盯着對方。

「……呃，嗯。」

「這、這樣啊。」

加上沒聽見任何交談聲，所以應該也不是在講電話。

千春臉上的柔和笑容，令瑛汰目不轉睛。

「這、這樣你覺得如何？」

瑛汰再次強調，結果得到千春半信半疑的反問。

所以，真的只是單純還沒做好出門的準備嗎？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瑛汰笑答「我想也是」，接着提出剛纔構思的全新生活公約。

這身造型似乎獲得瑛汰的好評，讓她放心下來，注意力隨即轉往對方身上。

「……這套西裝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

「沒錯，其實是我新買的……」

話題一轉到自己身上，瑛汰的眼神便開始飄忽不定。

看得出來，完全露出的額頭開始散發些許熱度。

「……你覺得……怎麼樣？」

深呼吸過後，瑛汰用微帶顫抖的聲音問道。

——啊啊，他在緊張呢。

千春纔剛這麼想，心臟突然發出強烈的跳動聲。

她沒能擺好表情，於是往前直撲上去，抱住眼前的瑛汰。

「哇！小千？」

「……很適合你喔，相當帥氣。」

「真、真的嗎？太好了～」

千春微微點頭，同時聆聽着對方的心跳聲。

想必自己的心臟也以相同的頻率跳動着吧。

她緩緩收回笑容，慢慢離開瑛汰身上。

「不過，髮型我可能還是比較喜歡平常那樣。」

說完，她隨即朝對方的瀏海伸出手。

指尖纔剛觸及，便感受到髮蠟特有的觸感。爲了把天生細軟的頭髮往後梳，他可能用了特別多造型品吧。

「啊！啊～果然有點打扮得太過頭了嗎？」

趁瑛汰鬆開懷抱，千春抬起垮掉的臉。

「當然可以！」

瑛汰不知作何感想，一臉認真地繼續說：

千春笑着朝與自己視線等高的瑛汰肩膀賞了一拳。

「……疼……」

「嗯。」

明明只是開玩笑輕輕一碰，瑛汰卻腳步踉蹌。

這模樣實在太過可愛，千春發出「嗯哼！」一聲，假裝清喉嚨掩飾地說道：

這次換他緊緊抱住還沒理解眼前狀況而瞪大雙眼的千春。

瑛汰猛然抬起臉，眼中散發燦爛的光芒。

「太棒了！」

「哇！抱歉！很痛嗎？」

「……嗯。」

「謝謝，不過我不是指髮型，呃……」

「謝謝你，我會一輩子好好珍惜的。」

「咦！」

這股觸感能讓自己毫不迷惘地相信，未來也要跟這個人一起走下去。

「我們出發吧，小千。」

「……其實我也一樣太過卯足全力，結果搞砸了。」

「對。」

「咦？小千很美啊？」

「對初學者來說實在太困難了……圍巾可以等到明年嗎？」

「肚圍……咦！圍在肚子上的那種嗎？」

她喃喃地嘟噥，瑛汰用燦爛得炫目的笑容回答：

「不然還有誰？」

千春也跟着笑出聲。

你我共度的每一天，將成爲難能可貴的奇蹟。

原本以爲自己這次的回答夠大聲，聲音卻比想像中嘶啞。

瑛汰捏着散落的瀏海髮絲，露出苦笑。

「其實我試着自己織了圍巾，本來想說等喫完飯再送你……」

兩人不約而同牽起的，是大小最適合彼此的手。

「小千你放心，像我本來鼓起勇氣踏入店裏要買西裝，結果不知爲何出了店門手上提的卻是連帽外套。」

「我是這樣希望沒錯……但那條圍巾被我織成了保暖用的肚圍。」

雖然腦內某處告訴她「現在還不是時候，好好看時機」，但她已經無法按捺。

「小千爲了我織的嗎？」

「習慣真的很可怕呢。隔天又再跑一躺重新買過，真糗啊。」

瑛汰如此說着，展現露齒的笑容。

千春含糊其辭地回頭望向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