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跑線
《暖心四季篇章》 · 藤谷燈子 · 2.4萬 字

大學一年級的情人節,她把一個深褐色小盒子裝在紙袋裏遞過來。
沒有任何包裝紙與緞帶,非常樸素的盒子。
「哦,是松露巧克力耶。」
裝在盒子裏的是三顆成一列、排成三列的松露巧克力。
我聞着可可的濃郁香氣,結果對方一臉不悅地問:「你不喫嗎?」
「啊,嗯,那我開動了。」
如此回答之後,她卻不知怎地把臉撇向一旁。
她維持抱膝的坐姿,將身子一轉背對着我。
我感到一股莫名的落寞,半開玩笑地說:「我還以爲今年能收到親手做的呢~」
她沒有任何回應,我也沒再多說什麼,從盒裏拿起其中一顆。
(嗯?只有這一顆長得特別歪七扭八。)
與其他相比,這顆巧克力的表面顯得特別凹凸不平。
正感到不解時,她的背「咚」一聲撞上我的手臂。
「今年是親手做的沒錯啊。」
「咦……」
驚訝地轉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比剛纔縮得更小的背影。
雙馬尾下若隱若現的耳朵染上了紅暈。
(這一點還真是完全沒變。)
對她的第一印象是「看起來很難相處」。
總是抿得緊緊的嘴角加上緊皺的眉頭,也就是在所謂「可愛女生」的範疇之外。
(個子好高。會不會是籃球社還是排球社的?)
(是跟班上同學借來穿的?不過,我們班似乎也沒有姓吉田的人啊……)
晃帆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毫不在意。
晃帆一回過頭去,瀨名馬上露出笑容。
1
「大家說的就是這裏吧?光看就很難對付啊……」
雖然瀨名點頭,但晃帆心想:「這跟我能不能隨便叫你『瀨名』是兩回事吧。」
晃帆點點頭,從運動外套中拿出麻布手套。
晃帆總是無法用言語坦率表達心情,可能加上眼神又兇狠,所以常常看似在生氣。
入學剛滿一週時,班上舉行了班會來決定各股長與委員的職務分配。
就算體貼對方而開口回應,也會像剛纔瀨名的反應一樣,反被擔心「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想解開誤會卻又無法解釋清楚,只會弄得越來越糟。
據朋友所說,課業跟運動都在行的他,是很受歡迎的人物,而且個性親切隨和。
「其實我姓吉田,瀨名是名字喔。」
他在高中似乎也有很多同國中畢業的朋友,給人很愛笑的感覺,是班上的核心人物。
「千歲同學真是個有禮貌的人耶。」
「沒關係啦,同國中畢業的朋友也都喊我『瀨名』。」
在晃帆思考着各種可能性時,瀨名說着「我啊~」打斷了她。
晃帆與瀨名正是那兩個倒楣鬼。
「我去把推車推過來。」
『聽說是個粗重的苦差事喔。』
「等一下!粗活交給我就好……那個,呃……」
相對地,瀨名則是那種沒特別做什麼也能吸引衆人注目的類型。
爲了使其恢復到能使用的狀態,必須拔除雜草、把石子跟垃圾清理乾淨。
他口中的「大家」指的是班上同學們。
腦海裏所描繪的,總是那一年眩目的夏日回憶。
「但我跟你沒那麼熟。」
若要問是哪一瞬間發現自己墜入愛河,只能回答「不知不覺間」吧。
「是啊。」
晃帆依照哥哥的教誨,不吭一聲地搖了搖頭。
這正是衛生委員的職責所在。
晃帆本身也不是多醒目的人,對方喊不出名字可說是必然。
話雖如此,但這裏平常只是閒置的空地。
瀨名邊搔着後頸,邊環視整片被雜草淹沒的空地。
(咦?他剛剛拍手嗎?爲什麼?)
五月,新葉正閃爍着耀眼光澤的季節。
相信此時自己的嘴角應該撇得低低的,看起來很不悅吧。
晃帆穿了運動外套防曬,對這種氣溫還算能忍耐。
瀨名雖然喊住她,視線卻微妙地沒有對上。
然而相處之後,對她的印象一點一點改觀。
正當晃帆在腦海裏愣愣地這麼想時,發現瀨名突然有動作。
衛生委員如此乏人問津的原因,在於需要爲了運動會進行「場地籌備」。
這種狀況已司空見慣,所以她多少學到一點教訓。
「所以,千歲同學也喊我『瀨名』就好。」
「啊,果然。」
在晃帆焦急地心想必須解釋時,瀨名的笑聲再度響起。
「咦,怎麼好像惹你生氣了?」
「抱歉,我剛剛一時突然想不起來。」
「是喔?」
運動會要集結全校學生進行一整天的比賽,光使用操場或體育館的空間完全不夠。
她吞回了嘆息,觀察着站在自己身旁的瀨名。
晃帆驚訝得瞪大雙眼,視線與苦笑的瀨名對上了。
「晃帆,亮晃晃的船帆。很美的名字呢。」
晃帆並沒有生氣,不過對方會這麼問的理由,自己很清楚。
隨後他拉起自己的短袖運動服,把運動褲輕輕拉開給對方看。
校慶執行委員、廣播委員與圖書委員等職缺,都順利地有人自告奮勇,剩下的只有衛生委員這項差事無人問津。
晃帆對瀨名的背影如此說道,邁步朝球場邊緣走去。
晃帆不自覺地念出上頭的繡字。
『他們說極力不推薦。』
「對啦,『千歲同學』!」
每年都以一、二年級的學生爲中心,各班輪流執行這項工作。
(瀨名同學說得沒錯,趕快動手完工吧。)
(要把這些拔掉?全部?)
雖然是同班同學,但彼此座位離得遠,又沒有什麼共同的朋友。
與書法社的自己不同,他看起來屬於運動社團。
「順帶一提,你知道我姓什麼嗎?」
正當她煩惱着不知該如何回應纔好,瀨名又說:
然而瀨名臉上依舊掛着笑容,繼續說道:
晃帆不發一語地呆立原地,身旁傳來一陣苦笑。
問題就在於滿滿一整片的雜草。
「抱歉,我還以爲瀨名是姓氏……」
這樣的反應讓晃帆更爲困惑,眉頭自然而然皺得更緊。
「老實說,有時候別人喊我『吉田』,我還沒辦法馬上理解是在叫我。」
「這樣啊?那就好。」
位於泳池邊的舊網球場(空地)也化爲一整片翠綠,隨清爽微風搖曳。
「雖然姓氏沒記住,不過你的名字我倒是記得。」
正當誰也不願自告奮勇、班會時間即將耗盡時,班導做出提議——抽籤。
回過神時,視線已無法離開她身上。
「什麼?」
『我哥叫我絕對不要當衛生委員。』
「咦?」
隨後聽見「啪」的清脆聲響。
「吉田?」
(雖然莫名有點熱,但真該慶幸至少不是盛夏。)
今天則是輪到瀨名與晃帆的班級負責。
見他們一臉嚴肅地如此異口同聲,大家更不願舉手了。
「好,趕緊搞定吧。要是運動會因此辦不成,也很傷腦筋啊。」
——所以喊他「瀨名」,好像顯得自己很裝熟。
因此學校想出來的下下策,就是把原本用來打網球與排球的空地,也拿來做爲運動會的比賽場地或是等待場所。
看來瀨名是想提振一下士氣。
「……嗯。」
「……謝謝喔。」
因爲表情無法忠於喜悅的內心,顯得一臉僵硬。
露在短袖運動服外的手臂雖然細,但是看起來肌肉結實。他天生的膚色似乎挺白皙,袖口以下有日曬造成的色差。
晃帆的回答讓瀨名笑了。
瀨名帶着滿面笑容,看起來並沒有感到不快。
晃帆的言下之意是這樣,但很明顯剛剛那句話不夠完整。
循着瀨名的視線而下,是運動外套胸前繡着的「千歲」兩字。
瀨名無憂無慮地笑了笑,隨後指着自己。
「瀨名。」
原因在於家中有哥哥姊姊就讀同所高中的同學們,說了耐人尋味的話。
『不知所措的時候,總之先點頭,不然就搖頭!』
既然本人都這麼說了,那也無可奈何。
應該說,如果現在還叫他「吉田」反而比較失禮。
「……請多指教,瀨名同學。」
——上次直呼男生的名字,可能是讀幼稚園時的事了。
晃帆如此心想,握緊手裏的麻布手套。
*
在那之後,各班以每週一次的頻率,輪流進行拔除雜草的工作。也許是慢慢抓到訣竅,或是單純適應粗活了,晃帆肌肉痠痛的狀況越來越少,現在還能邊幹活邊跟瀨名聊天。
適應——就這點而言,她的高中生活也有同樣的進展。
除了同國中畢業的人以外,晃帆開始交到一些能輕鬆聊天、共進午餐的朋友。
就在此時,班上要換座位。
老師宣佈後,整間教室充滿喧嚷聲。
「希望我還能坐在瀨名旁邊,順便讓他借我抄作業。」
「不,這位置就讓給我吧,我還想順便沾他的光,分一點女生們送的慰勞品。」
「你們這些人的『順便』,很明顯纔是主要目的吧。」
被好哥兒們包圍的瀨名苦笑着。
「好,聽這邊!那麼就按照學號依序抽籤~」
在班導一聲令下,第一列的同學們起身。
裝着紙籤的超商塑膠袋擺在講臺上,內容物一張一張減少。黑板上已畫好座位表與號碼,由抽完籤的人將號碼一一改成自己的名字。
(可以的話,希望是靠窗的座位啊,想盡量坐在涼快一點的地方。)
晃帆在內心如此祈禱的同時,輪到自己上臺。
裝了紙籤的袋子就在眼前,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就像提起毛筆時一樣。
「哥哥教我的。」
「跟我換啦,我在第一排耶。」
(瀨名同學還真受歡迎。)
那一定是低調得只有自己才能察覺到的笑容。
這種時候的最佳對策就是選擇無視,或是隨便帶過。
「真好~好羨慕喔!」
「你這個搶手男嘆什麼氣啊!」
「咦?這不是今天上課纔要教的進度嗎?」
「咦?不是啦。這位置的確不錯,但重點是隔壁坐着瀨名啊!」
爲了掩飾安分不下來的嘴角,晃帆撐着臉望向窗戶的方向。
「我只有被抽到時纔會預習~千歲同學真認真呢。」
「咦!難不成你會每天先預習進度?」
「喂,瀨名……她本人也超疑惑的耶?」
打開折起的籤紙,上頭寫着「6」。
「這段時間請多多指教。」
晃帆吐出累積許久的嘆息,放鬆的臉微微綻開笑容。
「那是她自己沒有發現吧?千歲同學的有趣並不是刻意展現出來的。」
「因爲窗邊的位置很舒服。」
但這樣的晃帆有時也會遇到如瀨名這般,不在意她的態度、寬容接納她的人。
「你要帶回去嗎?」
瀨名的聲音充滿讚歎的感動。他一臉佩服,用指尖描繪着晃帆的筆跡。
(……瀨名同學真是個怪人耶。)
雖然校內有正式的訓練器材,瀨名本身也不討厭肌力訓練這件事,不過還是在戶外迎着風跑步比較舒服。
個性很特別,笑點又詭異。
「……我纔沒有。啊!」
瀨名邊說邊笑着把桌子並過來,原本靠在窗邊的晃帆也慌張地挪動桌椅。
(的確,我常常被人這麼說。)
男生們也滿臉困惑地說:
「好厲害喔,將近十年了!原來堅持下去就能練出這麼美的字啊……」
「瀨名同學真是個怪人耶。」
這句話同時引起周遭女生們的注意,一起把目光投射過來。
「千歲同學,可以讓我跟你一起看『數學1』的課本嗎?拜託!」
在老師的提醒下分了心,晃帆不小心隨意抽出一張。
即使言語的表達能力不足,若是帶着笑容回答還好一點,偏偏自己的表情又僵硬。雖然晃帆嘗試了好幾遍,結果都差強人意。
接下來大家開始挪動桌椅,晃帆總算得以解放。
你太誇張了——晃帆這句話被淹沒在班上同學低沉的聲音中。
(後排一點的靠窗位置,拜託……)
「你太……」
再不用十分鐘就能完成長跑訓練,不過接下來還得練習。
瀨名望着在天空中蔓延開來的詭異灰雲,隨後嘆了口氣。
往前面一看,發現男生們全都回頭看向這裏。
瀨名笑着點頭認同:「啊,也對。」
「可以嗎?」
晃帆輕輕瞥了男生們一眼,立刻嚇得他們大喊:「好可怕!」而引發騷動。
(氣象預報說午後有可能下雨,還能撐個兩小時嗎……?)
跑在瀨名身旁的筱崎隼人用挑釁的語氣說道。
一看見課本攤在桌面邊緣,瀨名便如此問道。
「喔~千歲同學!看來我們莫名有緣呢。」
「嗯。」
「果然是認真的好學生,筆記的字跡又漂亮。」
「千歲同學感覺有練過毛筆耶?」
「啥?」
「太好了!我能坐在千歲同學隔壁真是幸運。」
「認不認真跟字漂不漂亮是兩回事。」晃帆不禁吐嘈。
晃帆就這樣與瀨名成爲鄰居過了一星期。
「千歲這個人啊,講話大剌剌的,但回話時總是很冷淡呢。」
(他這種性格,讓人覺得相處起來很輕鬆呢。)
「……你不預習的嗎?」
「這是千歲同學的字?」
湊近窺探晃帆手上籤紙的是好姊妹美波佳奈,她以興奮的語氣說道。
「從小學一年級持續到現在。」
微風輕拂的窗邊位置很舒適,隔壁坐着的鄰居也是個好人。
男生與女生異口同聲地一起吐嘈,讓晃帆嚇得驚慌失措。
各種話語紛至,分不清楚究竟是玩笑話還是認真的。
要是下起雨,田徑社必然只能在室內努力進行肌力訓練。
「嗯!倒數第二排的靠窗位置!」
「太厲害啦,晃帆!你抽中上上籤!」
隼人是瀨名國中時代以來的朋友,不但家住得近,加上三年都一起待在田徑社,因而成爲推心置腹的好兄弟,彼此間毫不需要客氣。
所以沒辦法跟你們換——這個回答引來鬨堂大笑。
晃帆這次把剛纔在心中默想的話說出口。
晃帆在心中表示認同,並沒有出聲。
晃帆帶着滿心祈禱確認黑板上的座位表,隨後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來到下課時間,瀨名依舊沒有把桌椅移回原位。
瀨名用一派自然的語氣直率地說道。
「喂喂,千歲,別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抽籤啊。」
對於晃帆冷漠的回應,瀨名似乎絲毫未放在心上。
「不退讓的重點是這裏嗎!」
他似乎是看了晃帆的筆記後覺得「太強了,清楚又明瞭」而正在抄寫。
在第二堂課的上課鐘響後,瀨名主動出聲搭話。
難得對方替自己辯護,晃帆卻馬上如此反問。
吐嘈的炮火直到抽籤結束才平息。
「還好吧。」
「是沒錯啦。但怎麼會這樣?明明最誘人的因素在隔壁啊~」
「謝謝,真是幫了大忙!」
然後,真的是個好人。
他的視線停留在晃帆預習時所寫的幾行數列上。
「喔喔,你說忘記帶課本嗎?老實說我常犯這毛病。」
「……真難得呢。」
晃帆點了點頭表示不在意,瀨名露出滿面笑容。
「瀨名,你跟千歲很聊得來嘛。」
2
晃帆輕快地點頭致意,心中自然湧現一股雀躍。
「會嗎?跟千歲同學聊過之後,我發現她意外是個有趣的人喔。」
昨天終於正式宣佈進入了梅雨季節。
(來到這間學校……跟瀨名同學成爲同班同學,真是太好了。)
特別是瀨名這個人,性格不但溫和又爽朗,讓晃帆也能輕鬆地主動搭話,不用擺出莫名的架子。這一點跟哥哥與佳奈很像。
說話的人跟晃帆同所國中畢業,從以前就很毒舌,所以她並不在意。
正當晃帆打算起身離開座位時,一直保持沉默的瀨名開口了。
「抱歉,靠窗位我不會退讓的。」
「不覺得她的眼神很嚇人嗎?要是站在她背後感覺會被打。」
「是人總會有嘆氣的時候吧。話說,你說誰是搶手男啊?」
「你這話是故意的嗎!除了你這個收遍全校女生慰勞品的人以外,還有別人嗎!」
「啥?她們是說要我跟田徑社的大家一起分享啊。」
「你、這、個、人、喔!懂不懂人家的言下之意?之前還有女生特地指名道姓地跟我打聽:『瀨名同學他喜歡甜食對吧?巧克力OK嗎?』」
(再講下去會沒完沒了,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瀨名早早就放棄對話,決定一個勁兒點頭敷衍。
喊叫完一輪後,隼人邊調整呼吸,邊苦笑着說:
「嗯,不過真有點那個呢。你進高中之後突然變得大受歡迎,要說辛苦也是挺辛苦的。你國中時雖然也沒多矮,不過才過了個春假,就一口氣抽高了。」
「你不是也長肌肉了嗎?」
「是呀,四月纔買的制服,現在就要穿不下了!」
隼人簡直像在等對方說出這句話,用力鼓起了二頭肌炫耀。
隼人與專精短跑的瀨名不同,選擇的項目是撐竿跳。爲了緊緊抓穩跳竿,手臂自然不用說,連肩膀也練就結實的肌肉。
「整個人壯了一圈吧?畢竟進高中之後,練習量也增加了。」
「是呀,顯然在發育中呢。」
(真好~隼人這傢伙……我身高夠了,想多長點肌肉啊……)
瀨名雖然縱向發育良好,卻練不出什麼肌肉。
雖然母親很羨慕他怎麼喫都一樣瘦的體質,但這可是瀨名的煩惱根源。
「話說這次的共同練習賽啊……」
隼人似乎想起什麼如此說道。
前方應該馬上能看見操場了,教練在跑道旁等待着。
(不知道千歲同學還在不在?哦,燈還亮着。)
——在意隼人看見的身影究竟是不是晃帆。
聽瀨名傻眼地這麼說,隼人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繼續說道:
對於如此認爲的瀨名來說,晃帆的想法很新鮮,於是這些話便不自覺脫口而出。
「是呀,所以……」
「怎麼了?」
另外,比起這個更讓瀨名好奇的是,社團活動中的她會是什麼模樣。她是如何揮毫寫下一筆一畫,這實在令他甚感興趣。
「也就是說,是書法社的人嗎?她從窗戶一直注視着我們這裏耶。我想對方應該是女生,她綁着雙馬尾、板着一張臭臉……啊!」
結果在升上高中後的首場賽事中錯失了獎牌。
(放在桌上的看起來不是書法用紙吧?是布?)
「男生選手是我,女生是戶田同學。各班被挑中參賽的全是田徑社成員,所以在社團練習時間也都在討論比賽的事,例如傳接棒技巧什麼的,學長姊們都非常熱情地給予指導。」
學長姊有書法展要忙,那代表展覽上不會有千歲的作品?
晃帆呢喃,細細咀嚼這幾個字,隨後不發一語,似乎在思考些什麼。
「你纔是。爲什麼能視若無睹?明明就很讓人在意。」
「掉棒的機率意外地高呢。說到這個,千歲同學參加的障礙賽跑啊,聽說也挺辛苦的喔。每年的執行委員似乎都卯足了勁準備。」
隼人的叫聲打斷瀨名的思考。
面對不自覺呢喃出聲的晃帆,瀨名點了點頭。
「不過,我只要能寫出自己滿意的字就滿足了。」
「因爲我跟千歲同學又沒什麼交集。但你不僅坐在她旁邊,還同樣擔任衛生委員不是嗎?她要是有什麼話想說,對象顯然比較有可能是你啊。」
「果然啊。你到底對人家幹了什麼好事?」
晃帆露出比平常更加不悅的臭臉。
晃帆的回答相當乾脆,讓瀨名的反應慢了半拍。
瀨名仔細一看,發現桌上擺了好幾塊布。
瀨名只留下這句話,便在最後的直線跑道上衝刺,迎向終點。
「唔哇!」
「嗯。」
「嗯。」晃帆輕輕點了頭。
「這樣啊,那別猶豫啦。」
「……好啦,我知道了。」
『也許是突然抽高,體力還來不及跟上……吉田,你的持久力也不錯,要不要試着挑戰看看長跑?或許意外地適合唷。』
「抽中了。」
瀨名的話讓隼人露出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默默不語地望着他。
瀨名不禁放聲大笑了出來。他決定換個話題。
(果然該嘗試一次長跑看看嗎……)
他自然而然地吐出一句:「打擾了。」隨後踏進教室內。
雖然點了頭,但瀨名的真心話是「想繼續短跑」。畢竟他花了國中三年的歲月慢慢提升成績,好不容易纔在國三即將從社團引退之際,站上了頒獎臺。
這是非常珍貴的建言——腦袋裏明明很清楚,卻無法坦率地點頭答應。
匡咚——隨着響起的撞擊聲,晃帆像只驚弓之鳥般轉過身。
「我只是碰巧路過而已。千歲同學還沒結束社團活動啊?」
「瀨名,你要參加短跑還長跑?」
「你很瞭解她嘛。」
(怎麼可能?我當然也在意啊。)
他將緊盯着不放的視線從晃帆身上收回,嘀咕說道:
*
「明明寫得這麼漂亮,總覺得有點可惜。」
「不用憋笑也沒關係。」
不知道是否是錯覺,瀨名仔細端詳後總覺得對方雙頰紅了起來。
「嗯。」
瀨名邊苦笑着心想自己真難看,邊緩緩打開了門。
不但被對方發現自己在偷看,他還發出了岔氣的怪聲。
「……謝謝。」
「你不也坐在我前一個位置而已嗎?而且,你並非完全沒跟千歲同學講過話吧?這件事先不說,照正常狀況思考,人家只是在看窗外景色而已吧。」
「隼人,你盯着我看過頭了吧?有什麼話想說就直說啊。」
瀨名從教室後門的玻璃窗悄悄往內窺探。
「對。」
「咦?橫幅是由書法社負責寫的喔?」
「千歲同學是參加障礙賽跑對吧?」
其他社員似乎已經回家了,寬敞的室內僅剩下晃帆的身影。
「嗯,畢竟學長姊們還要忙書法展的事。」
晃帆直直地仰望着瀨名,如此說道。
「……瀨名同學?」
結束練習後,瀨名依照承諾前往書法教室。
面對依舊緊咬不放的隼人,瀨名嘆了口氣。
「技巧……」
墨汁的氣味輕輕掠過了他的鼻腔。
「可是……這樣子要堅持下去不會很辛苦嗎?也沒有足夠的動力支持自己前進吧。」
瀨名似乎心裏也有底,開口直說:「那個……該不會是千歲同學吧?」
「這些我從來沒多想過。」
「哪有爲什麼,人家就書法社的呀。她不是特別在看我啦。」
瀨名就這樣半逞強地參加了上個月底舉行的大賽中的短跑項目。
前去找教練商量練習內容時,教練這麼對他說。
「我沒興趣。」
「那個可疑分子又出現啦!這次我有好好看清楚在幾樓了,是教師辦公室的正上方!」
至少瀨名會想出場比賽、留下紀綠,這是讓他得以撐過日常練習、持續在田徑這條路上前進的動力,也是從國中時就未曾改變過的目標。
「動力啊……」
但瀨名也瞭解教練要他嘗試長跑的理由,因爲進入高中後,他的短跑成績一落千丈。
「團結一心、勇往直前……這些是什麼標語?」
「那千歲同學呢?你的作品沒有展出,沒關係嗎?」
「……教練叫我挑戰看看長跑。」
正當瀨名想湊近一點看個仔細的瞬間,他的肩膀碰上了門板。
「三樓嗎……我記得那邊是書法教室吧?」
「運動會用的橫幅。」
「只是聊天時碰巧提到,你難道沒跟女生閒聊過社團的事嗎?」
「話、話說呀,橫幅全都由千歲同學一個人負責嗎?」
「啥?爲什麼問題會變成這樣?」
時間已接近最終離校時間,瀨名與所有放學的學生反方向而行,從社團活動大樓來到南棟教室三樓。
形容到這裏,隼人似乎發覺了對方的真面目。
瀨名如此催促後,隼人沒多久便開了口。
晃帆的反應有別於往常,含糊的回答讓瀨名內心起了疑問。
假設是真的,爲什麼她要眺望操場好幾次呢?
「還在講這件事啊?」
「你不打算晚點去一趟書法教室確認看看嗎?」
「運動會喔……對了,就是下星期耶!」
「嗯。瀨名同學是班級接力?」
「這你就不懂了,這可是今天第三次……還是第四次了?如果只是偶然,那也太巧。再說,爲什麼這時間還待在書法教室,不是很奇怪嗎?」
晃帆瞄了瀨名一眼,隨後撇頭轉向一旁。
這句話讓瀨名回過神來。
(該不會……是在害羞吧?)
「千、千歲同學……」
「沒錯,所以這項目在我們班上乏人問津,最後才用抽籤決定,結果是千歲同學……」
見狀,瀨名原本想忍住笑意,卻不小心岔了氣。
他心想對方該不會是弄傷腳了,慌張地轉身往旁一看,發現隼人正仰望着校舍。
以跨欄爲首,接着要走過平衡木,還要匍匐穿越繩網,據說另外還有許多關卡當天纔會發表。因此,障礙賽這項目不但要求腳程快,還需具備優秀的平衡感等多種條件。
她不顧瀨名的訝異,臉上浮現認真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書法是我自己想學纔開始學的,沒有興趣跟別人比較。」
「……千歲同學很帥氣呢,我好像明白女生們的意思了。」
剛換完座位沒多久時,他曾聽見班上女生們誇晃帆「帥氣又可愛」。
(畢竟女生們本來就常把這種稱讚掛在嘴邊,所以當時不知道她們到底有幾分是認真的。老實說,那時候我對她也還一知半解。)
但是,現在瀨名明白了。
晃帆是個誠實面對自我,不輕易隨波逐流的人。
「……」
「咦,怎麼好像惹你生氣了?」
瀨名單純是想稱讚對方的意思,晃帆卻露出了更加不悅的表情。
然而瀨名慌張詢問後,她一如往常地搖頭不語,頭上兩條馬尾隨之左右擺動。
(啊,原來如此。)
「讓我插個話題喔,剛纔你是不是在窗邊看着操場?」
「瀨名同學的腳程很快呢。」
對方馬上大剌剌地承認,還吐出了自己的名字,讓瀨名瞠目結舌。
「咦?呃……」
「很帥氣。」
晃帆直白的稱讚讓瀨名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臉頰泛起紅暈。
(怎麼覺得……現在好像不是該害臊的時候耶。)
瀨名慌張地想用手遮掩藏不住的上揚嘴角,結果聽見對方發出了輕笑聲。
「因爲我每天都有跑步。」
「啊,千歲同學!」
晃帆走上前去,瀨名便帶着滿臉的笑容說:
雙頰發燙,漸漸散發出熱度。
「就、就是啊,原本參加接力賽的戶田同學,她早退了……」
這是她第一次在瀨名面前跑步。
「從千歲同學你的立場來說,突然被派上場應該很不安吧?我真沒想到你會答應。不過你願意參加真的幫了大忙,謝謝。」
「……我嗎?」
(是叫我像平常跟哥哥他們跑步時一樣就好了,對吧?)
(瀨名同學個子很高,所以很顯眼呢。)
「晃帆!」
瀨名輕輕笑了笑,馬上以「不過話說……」轉移了話題。
*
晃帆點完頭的下個瞬間,雙肩被對方牢牢緊握。
「我看到橫幅囉。很厲害耶,感覺筆觸的氣勢直逼眼前。」
此時晃帆的腳步比起剛纔從加油區來到體育館倉庫前時輕盈許多。
「千歲同學原本有那麼可愛嗎……?」
當晃帆正打算加大雙臂擺動的幅度時,前方傳來瀨名的聲音。
現在還感受到四班的跑者正從身後直追上來。
「原來如此。就算是這樣,沒參加運動社團卻能保持每天跑步的習慣,很厲害耶。」
每當晃帆在社團活動,爲了轉換心情而從書法教室往外眺望時,常會撞見田徑社的練習畫面。瀨名與戶田反覆練習傳接棒的樣子,不知映入眼簾多少次。
班級對抗接力賽是下午的第三場賽事。
她的嘴角比平常更加上揚,圓圓大大的雙眼看起來變得十分柔和。
佳奈愉快地說道,並摸了摸晃帆的頭。
(她笑了!)
(雙臂要再擺動得大一點……)
「所以才更想贏,不對,是一定要贏吧。」
「畢竟戶田同學責任心很強呢……」
穿越走廊跑下了樓梯後,他伸手撫上自己的臉。
除了一路以來與瀨名練習傳接棒的戶田以外,不管派誰代跑都是臨陣磨槍。既然如此,選擇測驗成績佳的人上場是應該的。
那張表情就像家裏庭院中的山茶花花苞在暖春時微微綻放一般。
「打擾你真抱歉,明天見。」
每當晃帆提到這件事,大家給的反應都差不多如此。
她邊隔着運動服壓着因爲緊張而加速的心跳,邊緩緩開口:「我知道了,交給我。」
「瀨名同學害羞了。」
他發現晃帆後,帶着笑容朝她揮手。
瀨名先行邁開了步伐,晃帆則小跑步追着他的背影。
晃帆輕輕闔上雙眼,將空氣深深吸入肺中。
晃帆將手中的寶特瓶遞過去。
「接力賽跑!」
一旦有所意識後,雙手雙腳乃至全身上下就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壓着。雖然告訴自己這是心理問題,不過緊張感還是逐漸湧上。
「嗯……因爲我兩個哥哥都是田徑社的。」
她很清楚以測驗成績與參加項目數來說,自己都應該上場代跑。
而晃帆參加的只有障礙賽跑與拔河這兩項。
「不是,聽說是感冒。因爲被選爲接力選手,才勉強抱病來學校的樣子。」
晃帆就這樣被加奈拖着,朝校舍的方向前進。途中——
她似乎喘不過氣而無法說話。
不過她開始跑步的契機,單純出自仿效哥哥們而已。再說,跑到現在已自然成習慣,被稱讚「好厲害」也沒什麼太大的感覺。
「千歲同學,保持平常那樣就好!」
(不行,果然還是開始緊張了。)
六月中旬,在梅雨季中短暫放晴的日子,學校舉辦了運動會。
「咦?」
「怎麼了嗎?」
午餐後她還需要出場的項目,就只剩全班出動的拔河比賽。
大會規定每個人最多隻能參加三種比賽。
*
「嗯。」
雙眼瞪得圓大的佳奈如此問道,對方搖頭。
晃帆在起跑時失誤了,已經落後三個人。
(我沒有自信……可是,大家應該也一樣不安。)
突然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讓晃帆驚訝地回過頭去。
(平常那樣?)
晃帆思考了一下,馬上便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
班上的女同學正從後方追上來。對方似乎用盡全力衝刺,所以喘個不停。
瀨名說完便猛然轉過身,不等對方回應,就踩着倉促如逃跑般的腳步離開書法教室。
明明沒有在跑步,悸動卻越來越快,令他喘不過氣。
「謝謝。」
「晃帆,我們去喫午餐吧~」
「記得好像是我們高中的校友對吧?那就是我的學長了……啊!開始發接力棒了,我們也去練習吧。」
「嗯,請多關照。」
瀨名感受到自己的心臟突如其來地猛烈跳動。
晃帆邊看着旁邊正要開始的五十公尺短跑,邊朝着集合地點前進。
「當然啊,這是我對晃帆的愛情重量!」
如此說着的晃帆一臉驚奇,同時似乎莫名有點開心。
「雖然從之前體能測驗的成績來看,晃帆是班上第四名,不過戶田以外的其他兩人都已經達到出賽項目的上限,無法再多參加接力賽跑。」
結束比賽的佳奈朝着晃帆的背靠了上來。
腳上穿的明明是同一雙運動鞋,現在卻感到格外沉重。
面對佳奈的詢問,對方用力地直搗頭。
「我哥哥他們每天早上都會跑步,所以我就一起跑。」
「好!我補充完足夠的晃帆了。這裏好熱,我們去蔭涼處吧。」
「就是說啊!加油喔!晃帆。」
「唉,佳奈,好重……」
(一定是因爲跟瀨名同學交談過的關係吧……他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緊張感似乎也稍微得到緩解。
晃帆也點頭認同佳奈的說法。
「咦!她受傷了嗎?」
對方接過瓶子後接連喝了幾口,同時氣喘吁吁地抖動着肩膀,沒多久後,呼吸似乎總算平復,她緩緩張開雙脣。
*
體育館的倉庫前已集結了一些參賽選手,其中也包含瀨名的身影。
晃帆也將手抬到臉頰高度,委婉地揮了揮。
「太、太好了……找到你……」
「每天?爲什麼?」
似乎是因爲身爲第一棒的重責大任,讓她過於用力。
呼、呼——換氣聲正撼動着自己的鼓膜。
只不過若是單純跑步那還好,但接力賽跑的關鍵在於傳接棒。在接棒區內的一傳一接將會大大左右最終的成績,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喪失資格。
晃帆不知怎地覺得害臊起來,將視線移開。
「千歲同學的腳程原來很快呢,我看到紀錄時嚇了一跳。」
晃帆順利結束了上午賽事的最後一項比賽——障礙賽跑,徹底放下心中大石。她單手拿着裝了茶的寶特瓶,正在加油區等待佳奈。
「千歲同學,你要代替戶田同學參加接力賽對吧?」
心情突然變得輕鬆許多。
晃帆將力量集中在趾尖,強而有力地蹬着地面。
右腳着地的下一瞬間,左腳立刻接上。
前後擺動着雙臂的同時,臉只是直直望向前方。
(就像追着跑在前頭的哥哥一樣!)
『位於第二賽道的二班選手正超前中。』
轉播區傳來了賽況廣播,跑在第二賽道上的正是晃帆。
(很好,前面還剩一個人……)
晃帆在最後的轉彎處切入內道,逼近最前方三班選手的背影。
在終點前的最後直線,晃帆猛蹬着地面打算一口氣加速衝刺。
然而在下一個瞬間,一股踩到硬物的觸感傳至腳底,讓晃帆眼前的畫面晃動了一下。
「哇!」
「咚」的一聲,晃帆跌倒在地,膝蓋與腳踝慢了一拍才感受到痛楚。
(沒問題,只是稍微絆了一下而已。)
迅速確認了腳下後,晃帆趕緊站起身。
再次起跑不過是短短數秒間的事情而已。
但在接力賽跑中,就已造成致命的落後。
望向前方,三班的選手已經完成交接棒。
原本追過的一班選手也進入接棒區,從視野的邊緣超前而去。
(不能亂了陣腳,總之必須先交棒給瀨名。)
晃帆雖然明白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但還是忍不住仔細觀察。
「瀨名同學,辛苦了。」
「我沒事。」
「期末考明天開始啦~不能去社團,壓力更大了~」
「瀨名同學!謝謝你。」
在加油區一片歡聲沸騰中,跑完的瀨名帶着一臉難色走向晃帆。
「瀨名同學,幫我把車也一起載去車站啦。」
手指長長的,指甲好像剪得很短。
轉彎時切入內圈,又甩掉了一人。
結果瀨名雙手扠腰,低垂着臉吐出嘆息。
幸好腳傷得並不嚴重。
(雖然是廢話,不過他跟我的手還真不一樣呢。)
話一說完,瀨名便一溜煙地奔馳而去。
兩人的聲音重疊,接力棒已傳到瀨名手中。
瀨名沒有破口大罵,但晃帆的肩膀卻不自覺抖動一下。
五月底有期中考,六月中有運動會,然後等這次期末考結束後,即將迎接九月上旬的校慶準備作業。
在回到操場的路上,晃帆的雙眼不禁找尋着已經消失的那個身影。
被對方這麼一說,晃帆看了看自己的腳踝。
「跑步時處於亢奮狀態,疼痛會變得非常不明顯。況且,我聽說有些人骨頭裂開都還能走路,所以剛纔不能斷定你的傷絕非骨折。」
瀨名沒有任何回應。
瀨名看着突然陷入沉默的晃帆,不知作何感想,率先道了歉。
晃帆馬上搖搖頭。
「是啊!可惡,今天用跑的回家好了。」
從剛纔牽起手的那一刻,晃帆就一直假裝沒察覺到心中那股紛亂的悸動。
「千歲同學,你的腳……」
(瀨名同學的手,好大……)
「我會好好幫忙加油的。」
「能跟千歲同學一起跑步真好,我好久沒這麼暢快了。」
「抱歉。」
但此時,晃帆心裏有個非常強烈的念頭——希望爲對方做點什麼。
瀨名就這樣保持第一,將手中的棒子交給二年級的學姊。
晃帆心不甘情不願站起身後,手被瀨名牽住。
「接下來拜託了!」
「要是骨折的話一定會發現啦。」
「我很累了,想坐着不想動。」
「沒事,只是稍微扭到而已。」
晃帆重新握緊了接力棒,使出全力做最後衝刺。
看見晃帆腳上的貼布,她一臉擔憂地湊近。
瀨名的糾正讓筱崎移開了視線裝傻。
瀨名邊苦笑邊點頭回應:
「那就好……接下來要乖乖待在加油區喲。」
「這次雖然沒什麼大礙,不過希望你別太輕忽受傷這件事。」
*
不過他還是抬起了臉,好好朝着晃帆點了點頭。
見他的身影似乎馬上要消失,晃帆慌慌張張地朝着背影喊:
「今天我們不是都騎腳踏車上學的嗎?」
「啊哈哈,你傻了喔?」
手掌的厚度似乎也比晃帆幾乎厚上一倍。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
她的心裏莫名騷動,然而仍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雖然晃帆說了不需要人陪,不過瀨名還是在現場等到治療結束爲止。
晃帆找不到任何一句話語反駁。
「我纔是。」
佳奈的聲音伴隨着急奔而來的腳步聲一同傳過來。
離開保健室踏上回程,一路上不發一語的瀨名終於開了口。
瀨名也露出嚴肅的表情,感覺兩人好像變成互瞪着眼。
佳奈看起來鬆了口氣,將手放上晃帆的肩膀。
「……如果骨折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晃帆的心跳莫名變得劇烈。
晃帆的手完全被包覆其中。
(瀨名同學,加油!加油……)
她現在才知道剛纔的自己讓瀨名多擔心。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瀨名用如此低沉的聲調說話。
(再說這裏離保健室好遠……)
「……嗯。」
「就是說呀。不過,期末考不趕快結束,社團活動也不能重新開始。」
他在進入第一個彎道前甩掉了一人。
晃帆穿入操場中間,緊握着雙手祈禱。
瀨名用爽朗的笑容一口回絕筱崎的要求。
應該說,如果不是晃帆會錯意,他直直凝視的似乎是自己的腳。
對方是任何事都能不費吹灰之力完美達成的瀨名,笨拙的自己若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可能也只有在他忘記帶東西時借給他而已。
「……那我先走了。我會跟老師報備一聲,你們兩個就慢慢來。」
瀨名依然欲言又止,不過馬上朝着前方起跑。
「我並沒有特別生氣什麼的,只是想告訴你不要用感覺來判斷,一定要好好看醫生。要是真有什麼萬一,傷腦筋的可是千歲同學你啊。」
(等腳傷康復後,一定要好好跟瀨名同學道謝纔行。)
與前方已準備好的瀨名四目相交時,對方張開雙脣,似乎想說些什麼。
「我沒有。」
「千歲同學,你剛纔扭到腳了吧?我們去保健室。」
「我知道,抱歉……謝謝你。」
「……可以走路嗎?慢慢來沒關係。」
「咦?」
「這樣不行。」
據保健室老師所說,只是輕微扭傷,兩、三天就能痊癒。
在跌倒時雖然覺得扭到了,不過現在頂多覺得不太舒服而已。
「去保健室囉。」
時間邁入七月,隨即就是期末考了。
上頭有許多筋,摸起來感覺粗粗的。
3
握着的手讓晃帆感到難爲情,忍不住盯着一直看。
瀨名拉着手的力道雖然很強,但腳下步伐非常緩慢。
「晃帆,聽說你去保健室了?」
「哎呀,扭傷了嗎?痛不痛?走路沒問題嗎?」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眉頭又皺得更緊。
他停下腳步,只轉過了頭,露出往常的笑容。
在等待放學前的導師時間開始時,瀨名被坐在斜前方的筱崎搭話。
國中時就已忙得天昏地暗,升上高中後忙碌感更是加倍。
「……」
瀨名話纔剛說完,就邁開腳步跑了起來。
聲音似乎有確實傳遞過去,瀨名明顯放慢了速度。
瀨名雖然回了話,視線卻垂落地面。
晃帆輕輕朝她的手拍了拍,以讓她安心。
瀨名在好哥兒們的面前,語氣都隨意很多——晃帆在心裏早就隱隱有這樣的感覺。
(真好……希望我也能更輕鬆地跟他聊天。)
不只是男生,就連班上許多女生也在運動會落幕後改口喊他「瀨名」。
「瀨名、筱崎!你們有空嗎?」
(啊,佳奈。)
佳奈單手拿着便條,一手撐在筱崎的桌子上。
坐在瀨名隔壁的晃帆,自然也能聽見接下來的對話。
「你們田徑社啊,在暑假也會排滿練習嗎?」
「是這樣沒錯,怎麼了?」
面對歪頭不解的瀨名,佳奈一副傷腦筋的樣子。
「果然!本來計畫安排八月其中幾天來學校準備校慶的籌備工作,所以想說能不能把你們也納入名單裏。」
(佳奈擔任校慶執行委員,要協調全班同學的時間,似乎很辛苦呢。)
高中的校慶有別於國中,各班可以開設模擬商店。
晃帆所屬的一年二班,申請了人氣最高而競爭激烈的咖啡廳,最後幸運抽中了。
咖啡廳預計走英式風格,當天班上女生要打扮成女僕造型,男生則化身爲管家,並提供餅乾、司康與紅茶等餐點。
「抱歉,八月還要去集訓,可能沒辦法,不過七月的話也許就比較有空。」
與瀨名一樣隸屬田徑社的筱崎面露苦笑說道。
「說到這個,田徑社的集訓最後一天會放煙火對吧?真羨慕~」
佳奈這句話讓田徑社二人組面面相覷。
「如果能活到最後一天,是可以參加放煙火活動沒錯啦……對吧?」
佳奈也跟着輕輕笑了起來。
雖然自己連初戀都還沒體驗過,不知能幫上什麼,不過,還是想成爲他的一絲助力。
(咦,奇怪?她剛剛看了我,沒錯吧……?)
「晃帆~喫晚飯了~」
晃帆茫然地眺望了一會兒,突然感覺自己好像跟他對到眼。
自己若能努力替他與對方促成一段良緣,應該就是最好的答謝吧。
「纔沒有。」
隨後響起的是筱崎的笑聲。
(瀨名同學不知道會怎麼回答……?)
一到放學時間,就去請社團指導老師幫忙開書法教室的門吧。
「啊啊,真是的,所以我本來纔不想說的啊!這個話題到此爲止,解散!」
「啊,真的耶,這可真誇張……」
那句話到底包含着什麼意思呢?
「根據學長姊的描述,會有畢業校友來看學弟妹練習,盯得可緊呢。」
佳奈見狀後露出苦笑,重新轉向瀨名問道:
此時房門突然響起了敲門聲,而且不等晃帆回應便馬上打開來。
回家後,晃帆沒馬上換衣服,而是站到房間裏的穿衣鏡前。
「咦!等等,美波你別這麼無情嘛!」
「隼人你很吵。」
墨水的味道從硯臺冉冉升起。
(現在好想磨墨,好想握筆。)
晃帆將視線投往窗外。
晃帆臭着臉斜眼瞥向二哥。
光是揚起嘴角這個動作,就讓她感覺到自己整個人的氛圍變得有點不一樣。
聞言,佳奈大喊:「唔哇~」轉爲一張苦瓜臉。
(跟我完全相反。)
——我現在除了社團以外,沒餘力去考慮其他事。
在接力賽結束後,瀨名曾對她如此說道。
是因爲懷疑自己做不來這種事,所以聽見瀨名的答案反而鬆一口氣嗎?
晃帆邊與鏡中的自己互瞪眼,邊揚起原本略爲下彎的嘴角。
假設、如果說,瀨名有喜歡的女生……
這時,他的視線突然轉向晃帆。
「練習這麼折磨人啊?集訓的那幾天,不會有人趁機告白之類嗎?」
「瀨名同學~你這樣不會太嚴以律己了嗎?」
(爲、爲什麼跟我點頭?)
(啊,是瀨名同學的聲音。)
「就算能參加,還有沒有玩樂的力氣也很難說就是了。」
本來段考期間暫停社團活動,不過晃帆硬是請指導老師幫忙打開書法教室的門。
「你剛纔兩隻手捏着臉頰不是嗎?咦,是怎樣?變胖啦?」
「是是是。所以,你在幹什麼?」
田徑社員在操場上進行練習,聲音從敞開的窗外傳進來。
「……就算有,我現在除了社團以外,沒餘力去考慮其他事。」
(今天有風,感覺很舒服……)
因爲每當她從書法教室眺望底下的操場,映入眼簾的永遠是投入於跑步練習中的瀨名。
「跟哥哥無關。」
海鬥深思了一會兒,突然露出邪惡的笑容。
她感受到每一次呼吸都讓胸口一陣刺痛,宛如全身流竄着刺。
晃帆不知怎地坐立難安了起來,感覺自己眉頭又皺得更緊。
晃帆慌張地想別開臉,卻已太遲。
然而,佳奈卻猛力扒住瀨名的桌子,再度開口:
(我、我爲什麼覺得鬆一口氣呢……?)
晃帆也客氣地揮手。隨後到了集合時間,瀨名便颯爽地跑着離去。
晃帆的瀏海隨着壓在文鎮下的書法紙一起隨風飄動。
「最後一個問題!現在你身旁有讓你覺得笑容很可愛的對象嗎?」
「……那我就不追問對方姓名。不過,至少告訴我你喜歡的是哪種類型嘛。」
社員明明有好幾十個人,晃帆的耳朵卻莫名像是鎖定了瀨名,準確接收到對方的聲音。
瀨名也一臉「該說的都說了」的表情,開始把課本塞進書包裏。
「沒想到瀨名原來是這麼藏不住表情的人。」
聽見瀨名回答的瞬間,晃帆不自覺拿自己來比較。
鼓動的頻率越來越急促,就像跑接力賽那時一樣。
*
原本還計畫「如果瀨名有喜歡的人,就要助他一臂之力」,結果卻是這樣。
「瀨名,你打算岔開話題是吧?不告訴我對方是誰,我怎麼幫你啊。」
這時,佳奈的視線往晃帆看了過來。
晃帆悄悄窺視着瀨名的側臉。
晃帆的二哥海鬥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問道,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在反省。
明明被問的又不是自己,晃帆卻感到一陣焦躁不安。她垂落視線望着自己的室內鞋。
佳奈聲音響起的瞬間,晃帆的心跳擅自搶了拍。
「我知道了,是『練習笑容』!你啊,小學的時候常常幹這種事呢。」
「我?我喔,呃……」
雖然因爲沒有見效而一度放棄,不過這次她下定決心,要堅持到成功爲止。
在導師時間開始前,瀨名被佳奈他們問到有沒有喜歡的女生、喜歡怎樣的類型時,最後給出這樣的答案,然後靜靜地笑了。
「咦~那瀨名你們也加把勁啦~既然這樣讓我來幫忙吧!唉,你有喜歡的女生嗎?」
現在只想盡情與自己的字對話,直到最終離校時間爲止。
現在要進行的特訓,是她小學時曾做過的事情。
筱崎將話題拋向瀨名,瀨名則一臉嚴肅地點頭。
聽完瀨名的回答,佳奈一臉欲言又止,但都說是最後一個問題了,她只能默默回座位。
「我沒問筱崎。」
腦袋裏宛如一陣暴風雨剛過境,思緒一團混亂的晃帆如此心想。
面對緊咬不放的佳奈,瀨名垂下了雙眉,似乎感到很傷腦筋。
——能跟千歲同學一起跑步真好,我好久沒這麼暢快了。
她對着內心一陣慌亂的晃帆輕輕點了頭。
*
轉爲苦悶錶情的瀨名揮手趕走了佳奈等人。
被打斷的筱崎越說越激動,佳奈卻一臉不關己事的樣子。
與瀨名四目相交的同時,簡直像伴隨着「啪滋」的火花聲。
「早、早安。辛苦了。明天見囉。」
「哇哈哈~瀨名,你整張臉紅到脖子去了耶。」
「硬要說的話,就是笑容很可愛的女生吧?」
瀨名沒有說話,只是直直凝視着晃帆,不一會兒突然流露出溫和的眼神。
雖然已過放學時間,不過只要把窗戶全打開,書法教室裏也還算涼快。
被老師問起原因時,晃帆語無倫次地回答:「總之現在想寫字。」結果老師只說:「這樣啊,的確有時候就是會突然興起呢。」乾脆地出借了鑰匙。
「有需要你幫忙時,我會主動拜託你啦。先這樣吧。」
他像運動會那時一樣,帶着滿臉的笑容,大大揮動着手。
「哥哥,不要突然開門啦。」
晃帆掛着僵硬的笑容,說着一些類似的問候話語。
聽着瀨名與筱崎的玩笑話,晃帆緊緊握住自己的裙襬。
想必那是他發自真心的想法。
隨後,瀨名馬上朝這裏舉起了手。
瀨名笑着說:「那你呢?」把問題推給筱崎。
她從椅子上站起身,徐徐往窗邊靠近。
「吵死了。」
「被我猜中啦?啊啊~我們晃帆也情竇初開啦~」
出乎意料的話語從二哥口中迸出,晃帆一臉喫驚地仰頭看着對方。
「才、纔不是這樣。」
「太明顯啦,你就別說謊了。反正一定是這麼一回事吧?對方說什麼:『我喜歡笑容可愛的女孩子。』之類的。真老套。」
「就說了不是這樣啦!」
晃帆雖然三番兩次否認,但二哥全都當成耳邊風,繼續說道:
「是這樣嗎~?平常我行我素的你,難得會在意別人的眼光而練習笑容,這更可疑了不是嗎?一定是喜歡人家沒錯啦。」
(喜歡?我、我喜歡瀨名同學?)
明明站得直挺挺的,晃帆此時卻覺得腳下一陣無力而重心不穩。
啪——二哥偌大的手拍上晃帆的背。
「下次把那傢伙帶來吧,我跟大哥給他打個分數。」
「啥?」
「總之現在先去喫晚飯!快點去客廳了~」
該說的話說完後,二哥發出粗魯的腳步聲離開房間。
被獨自留下的晃帆,呆愣地直瞪着闔上的房門。
如果被問「喜歡瀨名還是討厭瀨名」,她能馬上回答「喜歡」。
瀨名雖然個性奇怪,但是個好人。
因爲想對他道謝、因爲「喜歡」他,所以想看見他露出笑容。
「……啊!」
(啊!這樣講好像有點不太對!)
不是同班同學,也不是普通朋友,而是希望瀨名眼中注視的是自己。
一想像瀨名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晃帆便徹底無法思考。
直到開學以前,都無法見到瀨名。
不過對方卻還是一一牢記在心,這點讓她開心得說不出話。
(我究竟想跟瀨名同學保持什麼樣的關係?)
一進入八月,氣溫瞬間悶熱了起來。
「瀨名同學,表情很陰沉。」
撲通——心臟的跳動彷佛在坦承什麼。
瀨名說完,一句催促也沒有,真的就這麼等着。
「……長高這件事不開心嗎?」
晃帆慌張失措而一陣語塞,結果瀨名滿臉疑惑地望了過來。
「呃,別這麼說……我纔是……」
(也許,我一直都希望他也喜歡我吧。)
(別想太多,保持平常心……)
(班會時間結束後,就進入暑假了……)
必須接點什麼話纔行——晃帆心裏如此想着,卻吐不出隻字片語。
光是想像就感到胸口一陣揪痛。
所以,只要不自我設限「到此爲止」,這條路就不會有所謂的終點。
「因爲瀨名同學總是很有精神,所以我嚇了一跳,但是我沒有覺得困擾。」
「啊,呃,不是不要……可是的確也是不要啦……」
「你可以慢慢整理好想說的話再說,我會等你的。」
*
明明光是達成這點就足以喜極而泣,現在卻冒出更多的願望。
「太好了。」
想對瀨名答謝的這份心意絕對不假。
「似乎是發育期的關係吧,因爲還在長高。」
「咦……」
瀨名說完,自己難爲情地笑了起來。
「咦?」
晃帆緩緩地揚起嘴角,如同自己在鏡子前進行過的特訓。
晃帆帶着疑惑,再一次捫心自問。
「啊,被看到了。」
只是冷靜回想,也許心裏有的不只是感謝而已。
想必瀨名也是透過跑步這件事與自身對話。
一星期的時間轉眼即逝,這個學期的結業式結束了。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是這麼說來着的嗎?」
回過神時,晃帆不自覺地叫出聲。
「的確沒錯,這應該也是前輩們經歷過的關卡吧~」
整個人簡直就像在站在盛夏的豔陽下,快燒焦了。
(人一旦戀愛了,就會變得貪婪嗎?)
「嗯。還有,我覺得自己好像被瀨名同學信賴着,所以很開心。」
從書法教室一望可見的瀨名,在社團活動中總是全神貫注。
「嗯。」
對於晃帆來說,那些舉動只是「答謝」的一環,不覺得自己特別幫了什麼忙。
晃帆感受到內心有一股越來越明顯的焦躁感逼近而來。
今年似乎格外炎熱。
晃帆雖然鬆了一口氣,卻發現此時瀨名總是開朗的表情變得晦暗。
接下來只要在班會時間從班導手上接過成績單,就能直奔暑徦的懷抱。
眼神交會時,瀨名笑着如此說道。
瀨名臉上雖掛着笑容,聲音裏卻帶着一絲苦澀。
晃帆反射性地搖了搖頭。
接收到晃帆催促的視線,瀨名深呼吸了一次後說道:
瀨名說着「這樣啊」,同時垂落視線望着自己的手心。
(瀨名同學明明總是卯足全力練習。)
晃帆停下整理抽屜的動作,窺探隔壁座位的狀況。
晃帆爲了想徹底解開誤會而補充的這句話,讓瀨名瞪大眼發出「咦?」的驚呼。
(可能就像書法之於我吧?)
「有嗎?」
「這樣啊。」
晃帆無法否認心裏某處的確曾這麼想過。
「不要。」
晃帆從一早就不停如此提醒自己,卻不怎麼見效。
(追根究柢,我這種人跟他告白沒問題嗎?瀨名同學不會很困擾嗎?)
如果可以,希望能永遠待在他身邊。
想成爲瀨名的助力。
(這就是所謂的「喜歡」嗎?)
如果能讓瀨名開心,也許就有更多時間待在他身邊。
然而清晨的氣溫依然微涼,所以晃帆與哥哥們一起慢跑的習慣並沒有中斷。
(我喜歡瀨名同學,所以會想跟他在一起。也就是說,我想跟他交往?但如果我表白心意的話……)
「雖然待會兒又要去社團,不過多虧千歲同學,讓我又有幹勁了。」
「你果然沒感覺到啊?不管是當值日生的時候,還是忘記帶課本或雨傘時,千歲同學總會對我伸出援手,所以我纔不自覺地越來越依賴你,甚至爲此反省過呢。」
運動會那時,瀨名曾說:「能跟千歲同學一起跑步真好,我好久沒這麼暢快了。」然後給了她一個笑容。
當晃帆總算找到適當的言語時,走廊傳來了拖鞋的腳步聲。
不但說不出話,回過神來還發現自己從脖子到臉蛋都羞得發燙。
「我、我也許心裏真的曾想過,如果可以的話……」
那種程度的練習量仍嫌不夠,也許代表他認爲自己距離目標還很遙遠。
該不會毀掉現在這段剛剛好的關係吧?
在班導打開教室前門的前一刻,晃帆慌慌張張地開口:
瀨名正把嘴巴張得大大地打了個呵欠。他後腦勺上的頭髮亂翹,似乎是睡覺壓到的。
「我啊,一直覺得跟千歲同學聊天之後,便會很有精神。還有你偶爾的笑容,也讓我覺得很珍貴。」
她嘆了一口氣,轉身背對穿衣鏡離開。
「嗯……老實說心情有點複雜吧。身體狀況如果不穩定下來,就無法完成跟學長姊他們相同的練習量。就算逞強說要練完,也會被教練他們喊停。」
晃帆回想起瀨名說喜歡「笑容可愛的女孩子」時,是怎樣的表情。
出其不意的接續攻勢,讓晃帆說不出話,只能直盯着瀨名看。
「啊,笑了!總覺得今天會受到保佑呢。」
下一個瞬間,她便不小心把內心話脫口而出。
「……還好嗎?」
「我最近都睡得不太好呢,半夜關節常常痛得害我醒過來。」
「一年級跟高年級訓練體格的方式不一樣,瀨名同學現在需要的是打穩基底。」
「書法也是一樣的道理,注重基礎。」
也因爲這樣,她今天沒能跟瀨名打聲招呼。
瀨名的話語被開門聲打斷。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他們沒有特別約好要出去玩,但晃帆的胸口卻感到一陣無可奈何的抽痛。
晃帆邊將瀨名回應的笑容深深刻劃在腦海中,邊緊緊握住自己的雙手。
「沒事,突然對你說這些也讓你很困擾吧。抱歉,忘掉吧。」
瀨名邊數着手指,邊面露苦笑說道。
4
「而且,不只是受到你實際行爲上的幫助……」
會有這種想法,就是因爲自己並不只想當朋友。
「我很依賴千歲同學喲。」
跑完鎮內一圈時,太陽開始露臉,蟬鳴也同時響起。
(總覺得整個人好不暢快……)
晃帆爲了收操而開始慢慢走動,並用圍在頸上的毛巾擦去汗水。
哥哥們接下來要加快速度練跑,因此仔細做着伸展運動。
「……我今天也要一起跑。」
「別了吧,你一臉那樣的表情耶。」
二哥海鬥故意露出誇張的愁眉苦臉。
「確實,總感覺嚴肅得可怕。」
一道低沉的聲音淡淡附和着海斗的話。
那是千歲家的長子,航。他今年將升上大學四年級,比晃帆大六歲。
航與身爲現役田徑選手的海鬥不同,在大學入學時便引退了,現在專攻運動科學,親自實踐理論。
雖然這些艱深的東西晃帆不太懂,不過對她來說,航從以前就是個溫柔的好哥哥。
「發生了什麼事嗎?還是有什麼煩惱?」
如果是海鬥問起,晃帆會有點抗拒,不過若是航,她便覺得是可以商量的對象。
晃帆猶豫了一會兒,嘀咕:「有一點。」
「這樣啊……如果跑步能讓你心情快活一點,或許也不錯吧。」
「出現啦,體育人的歪理!晃帆板着一張恐怖的表情追着跑上來,大哥你也是一張死魚臉,你們也多替每跟鄰居擦身而過就心驚膽戰的我着想一下啊!」
「「辛苦你囉?」」
晃帆與航異口同聲地歪頭說道,讓海斗大大嘆一口氣。
「是是是,看來我是白講了呢。話說回來,晃帆,瀨名是誰?」
(終於有機會在暑假見到瀨名同學啦。有沒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呢?例如準備慰勞品之類的?可是也不清楚他飲食的喜好……)
然而教室內卻不見瀨名的蹤影,他總是待在操場上。
航朝着低頭默不吭聲的妹妹,靜靜拋出這個問題。
瀨名頓時語塞,剛剛纔沖水冷卻過的臉染上紅暈。
「我去一下就回來。」
不過在七月時,爲了書法社與校慶的籌備作業,她有幾次去學校的機會。
(果然還是沒辦法!害羞得快死了。)
回過神來,晃帆才發現自己用力點着頭。
晃帆邊怒瞪帶着挑釁意味而吐舌的二哥,邊緊咬着雙脣。
視野突然蒙上一層陰影,晃帆被大哥用指尖彈了額頭。
在她躺着翻身的那瞬間,掛在學校書包上的鑰匙圈突然映入眼簾。
下週就是跟航一起去田徑社幫忙的日子。
在瀨名關緊水龍頭的瞬間,她將放在旁邊的毛巾遞上前去。
「之前你不是在房裏跟佳奈講電話嗎?」
「果然,我看教練送來的名冊上有這麼一個人。」
「……咦!」
「辛苦了。」
雖然佳奈說閒聊就可以,但感覺最後會演變成淨聊些天氣,說什麼「今天一樣熱呢」之類的,所以晃帆遲遲未下定決心。
晃帆以當哥哥的助手爲由,破例得到參加的資格。
「好痛……」
除了現役社員以外,「來看學弟妹練習的校友們緊迫盯人」這一點也讓晃帆深感認同。
「唉,晃帆,手沒在動喔。」
晃帆輕輕點頭,張開微微顫抖的雙脣。
「抱歉,突然跑來找你。」
(爲什麼哥哥會知道瀨名同學……?)
雖然知道這只是遷怒,但她還是無法馬上豁達地想開來。
沒多久,教練吹響哨子。這是進入休息時間的信號。
晃帆握緊口袋中的護身符,緩緩走近。
忘了哪一天佳奈曾問過瀨名集訓最後一天能放煙火的事,當時筱崎與瀨名異口同聲說:「如果能活到最後一天的話啦。」「就算能參加,還有沒有玩樂的力氣也很難說就是了。」
然而他似乎少了一點活力,聲調顯得低沉,應該相當疲累吧。
(有什麼辦法!因爲暫時見不到瀨名同學,所以那時很沮喪啊!)
航察覺到這一點之後輕輕地笑了。
晃帆用質問的眼神盯着不放,結果海鬥露出邪惡的笑容。
據說田徑社每年例行的集訓,固定在盂蘭盆節結束後於學校舉行。
「他是田徑社的?」
「雖然有進入候選名單中,但照目前情況看來,應該不會是正式選手。」
「咦!」
跑道上也能見到教練與總教練的身影,兩人似乎在討論什麼,邊確認手上的資料邊朝社員們指指點點。
明知道必須說出口,喉嚨卻擠不出聲音,四肢跟全身顫抖個不停。
*
「喏。」
晃帆不禁開口詢問後,大哥便翻閱了手上的資料回答。
將材料縫成護身符的形狀後,晃帆將書法用具攤開在桌面上。
她按着額頭抬頭望去,發現航無奈地聳肩。
她躊躇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壓克力板夾遞給哥哥。
「瀨、瀨名同學,那個……」
晃帆將護身符推給對方後,馬上轉過身去。
「晃帆要不要也一起去幫忙加油?」
她在內心詫異:「哥哥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然而還是輕輕點了頭。
「是教練問我要不要以畢業校友的身份去看看大家集訓的狀況。這個機會來得正好,我順便可以收集畢業論文所需要的數據資料。」
*
下定決心就是這麼一瞬間的事。
社員們從一大早持續練習到太陽下山,體力遊刃有餘的高年級生先不提,第一次參加的高一社員們,話明顯少了許多。
(瀨名同學他現在一個人耶。)
大哥如此說道,將視線放往操場。
晃帆立刻跑去手工藝用品店,買了帶有夏日晴空感的藍色布料以及白色裝飾繩。
「也沒有啊~我對那個叫『瀨名同學』的傢伙又沒多感興趣。」
「他本來專攻短跑吧,雖然中段以前都能保持不錯的秒數,但是來到後半就會漸漸失速,結果大多無法扳回一城。」
接下來一口氣提筆揮毫,在純白的書法紙上寫下「勝」字。
然而,晃帆想不到任何點子,在牀上翻來覆去地抱頭煩惱。
正當晃帆如此悶悶不樂時,航伸手摸上她的頭。
「哥哥是大笨蛋!差勁透了!」
(瀨名同學所說的,原來不是玩笑話啊……)
「爲什麼名冊會在大哥手上?咦,是要請你去監督集訓嗎?真辛苦。」
「瀨名同學是姓吉田嗎?」
大賽的初選似乎已逼近,據說田徑社成員只會參與校慶當日的活動。
「這是?要給我的?」
「啥?是你自己忘記把房門關好吧,你才笨蛋。」
「那時候你不是說『瀨名同學在做肌力訓練』、『瀨名同學拿到冠軍』什麼的,滿口這個人的名字嗎?會加上『同學』兩個字,代表對方是男生吧~」
正當她忍不住打算逃跑時,手腕被帶着熱度的大手給抓住。
(明明知道主動開口找他聊天就行了,可是……)
瀨名從毛巾裏抬起臉,露出笑容說道。
「你不過去嗎?」
「嗯。」
看來自己斜眼偷瞄練習狀況,雙手鬆懈下來的舉動全被哥哥看在眼裏。
「嚇我一跳,原來是千歲同學啊。」
瀨名這名字突然從二哥口中登場,讓晃帆嚇了一大跳。
她全神貫注地磨墨,深呼吸了一次。
暑假沒有上課,所以晃帆一直找不到交談的話題。
晃帆在集訓中負責記錄的工作,將練習時間與內容,以及社員們的狀況全記錄在手中的壓克力板夾上。
晃帆沒能跟上兩個哥哥在自己頭上一來一往的對話,歪頭呆愣着。
現在正是把護身符送給對方的好時機。
晃帆喫驚地猛然抬起臉龐,隨之而來的是另一個問句。
(比方說送一些能在比賽時戴在身上的東西,不知道好不好……啊,護身符!)
她就這樣陷入想太多的苦惱狀態,時間不知不覺已快進入八月。
「……原來是這樣。」
「不會。不過千歲同學突然來社團幫忙,讓我很意外。」
「要!」
(真羨慕航哥。跟我相比,他有更多機會能跟瀨名同學說到話吧……)
晃帆努力點了頭,但內心還是一團紛亂。
「大家都很認真吧?因爲我們社團選手多,能參加預賽的人數有限。」
「哥哥,瀨名同學他……」
「你要是好奇,一起來不就好了?」
瀨名在操場邊的洗手檯用水衝着頭。
晃帆也跟着感到羞澀,急忙從口袋掏出護身符。
「因爲我想見瀨名同學。」
她過去在放學後從書法教室窗戶望見的練習風景,總是一片和樂融融的氛圍,時而伴隨着笑聲,然而來到集訓時,狀況似乎爲之一變。
去哪裏?做什麼——雖然哥哥的問題沒頭沒尾,但晃帆很清楚哥哥想問的是什麼。
哥哥輕輕點頭,接過她遞出的壓克力板夾。
如此一來,晃帆能見到瀨名的時機,只有透過班級教室或書法教室的窗戶。
「……這樣啊。」晃帆呢喃。
「千歲同學,等等!」
「放開我。」
「我一直有話想對千歲同學說。」
這句話讓晃帆不由自主回過頭去,結果發現瀨名的臉近在眼前。
出乎意料的極近距離令她屏息。
晃帆不知所措,眼眶甚至泛起淚水。
「其實,我……」
「等一下!」
當晃帆察覺時,忍不住出聲制止對方說下去。
「希、希望你能先聽我說。」
晃帆並不是不好奇瀨名要說的話究竟是什麼。
但是她感覺到若是錯失這次機會,也許自己再也提不起勇氣對瀨名錶明心意。
(我可不想就這樣不了了之。)
不想再像結業式那時一樣,後悔着「沒能多跟他相處」。
「我心裏也一直有些話想對瀨名同學說。」
「嗯。」
「瀨名同學,我喜……」
告白的話語即將脫口之際,晃帆感覺到手腕傳來拉扯的力道,同時,對方胸前的號碼布逼近眼前。
(咦,什麼?)
環上後背的似乎是瀨名的雙臂,讓晃帆無法動彈。
在晃帆點頭的同時,瀨名拉開了護身符的綁繩,從中拿出一張折起來的書法紙。
然而,我不擅言詞的笨口拙舌依然沒有進步。
「那個,待會兒要舉行模擬賽,第一名能成爲參加這次預賽的選手……老實說,我從昨晚就一直很緊張。」
高一的春天,我有了喜歡的人,那是我的初戀。
瀨名以慌張的口吻如此說道,並鬆開雙手。
瀨名如此說道,放鬆雙臂的力道。
「摸起來鼓鼓的,裏頭有東西嗎?」
「這個護身符,是你親手做的?」
「眼前我想要在這次模擬賽中竭盡全力,所以,如果我拿下了第一……」
「不是啦,因爲千歲同學太可愛了……啊,不對,這個待會兒再說。」
瀨名輕如耳語的細喃聲,埋沒在突然颳起的風中。
「瀨名同學,很痛。」
「但收到千歲同學的護身符,讓我現在平靜下來,真不可思議……感覺好像充滿活力。」
說不出話的晃帆只能點頭,而瀨名看着護身符露出了羞澀的笑容。
即使成爲戀人,大多時候仍無法好好表達出心裏想說的話。
「抱歉,忍不住就……」
晃帆勉強抬起臉龐,結果與直直凝視自己的瀨名四目相交。
「……咦?」
在他無精打采時,我會避免直視他的臉,主動從背後抱緊他之類的。
應該說,她正被對方緊緊抱着。
我想自己是被他寵過頭了。
「藍色配白色,很簡約呢。很有千歲同學的風格。」
「忍不住就?」
「……嗯。」
面對不禁如此反問的晃帆,瀨名露出近乎喜極而泣的笑臉。
瀨名注視着晃帆的雙眼繼續說下去。
就這樣被對方緊緊抱住的她,不由自主敲着瀨名的胸口。
所以每當這種時候,我會把所有心意化爲短短一句話——
就連去掉「同學」兩字、直呼對方名字這件事,也花了我將近一年的時間。
「千歲同學,這是……」
話纔剛出口,晃帆又再次被瀨名拉住手腕。
*
不過他說有時還是希望聽我親口說出來。
「我、我很用心寫下來的。」
「真、真的嗎?」
「我喜歡千歲同學。」
他小心翼翼攤開紙張,隨之出現的是「勝」字。
當有值得開心的事情時,會興高采烈地握起他的手。
所以,我儘可能將想法付諸於實際行動來表現。
即使如此,他從未露出一絲不耐煩的表情,反而對我說:「這些地方也很可愛啊。」
瀨名苦笑着,用手指描繪着護身符。
「瀨名,我想接吻。」
同一年的夏天,喜歡的人成爲我的男友。
他帶着滿面笑容輕輕撫摸着護身符,隨後發出「咦?」的疑惑聲。
但是那雙專注凝視晃帆的雙眼已道盡一切,比任何言語都還來得強烈又令人眩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