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的祕密
《暖心四季篇章》 · 藤谷燈子 · 1.8萬 字

1
【問題】
引頸期盼的暑假到來,戀人依照約定開車載你去遊山玩水。
在中午前抵達鎌倉,整整兩天上山下海享受旅途風情。
「下次好想來這裏賞楓喔。啊!繡球花季也不錯呢。」
「好好,到時候你還記得的話再說囉。」
隔天,兩人邊交換這樣的對話,邊坐上歸途的車。
也許是玩得太累,你不知不覺進入夢鄉,再度睜開眼時,窗外已是東京都內的景色。他對副駕駛座上睡眼惺忪的你說:「沙織,你在夢裏喫了些什麼?還喊着『再來一碗』呢。」
此時,你該做何反應纔好?
【回答】
笑着裝沒事之類的?
*
(又被小京聽見我說夢話了……)
如果現在有個地洞,真想立刻鑽進去,可惜是車裏的副駕駛座。
沙織垂着眉尾發出難爲情的笑聲,凝視着在身旁掌控方向盤的京介。
「待在小京身旁感到太放心,所以不小心就說出口了吧。」
雖然刻意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出口,但是毫無疑問的真心話。
總覺得有點害羞而偷瞄駕駛座上的京介,結果對方一臉認真地看着前方。
然而突然之間,一陣「嗯哼~」的咳嗽聲傳過來。
「……說到這,聽說小孩在長大前特別容易說夢話呢。」
「原來是這樣啊。呃,小京!你是想說我還沒長大嗎?」
「我只是把聽過的資訊轉述給你而已。」
『嗯?所以說小京看了我的睡相?你看到了嗎!』
來到約會的前一天,她早已筋疲力盡,然而內心的雀躍更勝於疲勞。她帶着期待在晚間十點鑽進被窩。
身爲社會人士的京介,週一到週五都是工作滿檔,有時候甚至需要加班。
但是這跟那是兩回事。
剛纔的對話中,哪裏有讓人感嘆的要素嗎?
「聽說人在疲累時特別容易說夢話。」
來到約會當天,她在京介家裏的沙發上睡死了。
京介的口吻讓她回想起過去互爲家庭教師與學生的時光,下意識地回答一聲「是~」。
第一眼就愛上對方的她,墜入了初戀。
『這個嘛,我就不清楚了。不過話說回來,纔剛喫飽就馬上睡午覺……』
「要是放牛喫草讓你迷了路,最後傷腦筋的也是飼主我嘛。」
「嗯?什麼表情?」
因爲沙織常在對話中提及這個人名,京介似乎也已經記住了。
她想緊緊抱住他寬闊的後背,湊近看着對方微微泛紅的臉。
「那最好。話說回來,原來是專業書籍啊……」
在車子靠近紅綠燈停下的同時,一陣平穩的聲音震動着沙織的鼓膜。
(……是我想太多了嗎?)
「『怎麼辦~錯失了開口請他幫忙搬書的機會』這種表情。」
爲了讓這趟約會毫無後顧之憂,她快馬加鞭地把報告趕出來了。
(難道昨天被他看見我連打了幾次呵欠嗎?)
「喔喔,那個柏木啊。」
「沙織同學,零食的額度只有五百圓喔。」
雖然會覺得不甘心,不過,只要京介眯起眼睛溫柔地摸摸自己的頭,想抗議的念頭便會一掃而空,所以也沒辦法。
『我才泡完咖啡走回客廳,就看見沙織你睡着了。嚇死我了。』
「不過呢,我有點擔心就是了。」
回想起來,打從第一次遇見他便是如此。
「不用露出那種表情啦。」
沙織鼓起雙頰以示抗議,然而還是看對方看得入迷。
而且醒來的時間已經接近黃昏。
『初次見面,我叫岡山京介。』
「我都是大三生了!是爲了之後的研究,請柏木學姊推薦的書單。」
出於這樣的考量,只要跟京介安排好行程,沙織便會想盡辦法把那天完全空下來。即使多少需要趕工,她也會對自己的胡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嗯!我這個星期日也特別得到機會去參觀研究所的學長姊進行的實驗~很棒吧?」
在高中畢業典禮那一天向對方告白後,兩人交往至今已是第三年,然而直到現在,只要跟京介面對面,她還是會忍不住心跳加快、坐立難安。
「要直接送你回家嗎?還是你想順道繞去哪裏?」
兩人的初次邂逅是在沙織高二那一年。
從他偏長的瀏海底下,能窺見那雙細長又有神的雙眼。
『沒有,想說你真像個小朋友。』
『咦!啊,嗯!我確確實實是女朋友嘛,嘿嘿。』
京介以一本正經的表情如此說道,卻忍不住笑意而抖動着雙肩。
這樣的兩人要協調出共同的休假時間,比想像中困難得多。
沙織邊如此想着,邊解決了堆積如山的課題,撐過了社團與打工。
「看來對方似乎頗照顧你,太好了。」
(嗯……果然覺得京介最近越來越常把我當成小孩子……?)
柏木學姊比沙織大兩歲,正在唸碩士。由於研究主題相近,兩人透過教授牽線而認識。
雖然說不出什麼具體的差異,不過京介的態度之中流露出一股不對勁。
「……那我也去一趟好了。」
『假設是女朋友好了,把人家當小孩子對待很沒禮貌耶。』
她緊抱着抱枕,向繼續笑個不停的京介提出抗議。
她當然很清楚,京介說那些話只是出於玩笑。
(因爲要是錯過這次機會,下次就不知道會是何年何月啦……)
(有一部分也是因爲太期待,就像遠足前一晚會興奮得睡不着覺嘛。)
『嗯,順便確認一下而已。』
「喔喔,漫畫今天上市嗎?」
「有!我想去車站前的書店。」
「真的嗎?」
『……我、我沒有露出什麼怪表情吧?』
「這種好事可不常有,我超期待的呢。啊!是不是該準備伴手禮帶過去比較好?像能量飲料還是杯麪之類的……?」
京介的口氣聽起來格外感慨。
不過纔剛起牀就能看見京介的笑容,倒是讓沙織覺得挺幸福就是了。
『你把我叫醒不就好了嘛……』
想聽見對方說「你乖乖等了好久真了不起」,然後摸摸自己的頭。
「纔不會!那邊是我打工的地方,我熟得很~!」
沙織窺探着京介,結果對方突然又發出一陣苦笑。
因此每逢星期六,不到中午他是不會起牀的。等他動手處理堆積如山的家事時,太陽已經差不多下山。
剛剛那番話等同於「會說夢話代表你睡眠不足,處於疲勞狀態」。也就是說,京介把一切都看在眼裏。
她愣愣地仰望京介的臉,兩人四目相交。
至於沙織,升上大學三年級後,報告量也一口氣暴增;待在實驗室與電腦室的時間,比起去年明顯多出許多。今年夏天爲了準備後期研究,還有研究計畫等着她。
她至今仍清楚記得,自己當時認爲京介跟班上的那些男同學截然不同。
對方高出沙織兩個頭,用爽朗的聲音從上方吐出這句話。
她不滿地鼓起雙頰,明顯表示「我很不開心」,內心同時疑惑着:「有這麼誇張嗎?」
「……我精神好得很耶。」
(不過,最近總覺得形式有點不太一樣耶。)
「沒有,只是想說沙織也到了讀這些東西的年紀啊。」
即將成爲考生的沙織不願報名補習班,於是雙親幫忙請了家教。
在號誌即將轉爲綠燈前,京介丟了個問題過來。
沙織雖然馬上反駁,卻被京介笑着以「好好~」打發掉了。
(小京真的很犯規耶……)
『怎、怎樣?』
「那就好。總之儘可能避免犧牲睡眠時間喔。」
沙織稍稍思考一會兒後,氣勢十足地舉手大喊:
要是有什麼萬一需要另擇日期,搞不好下一次約會就會是一個月後的事。
「是喔……」
其實來到鎌倉之前,沙織連續熬夜了好幾天。
『可是你看起來睡得很香啊。』
然而,回溯剛纔的對話,她突然發現一點。
回想起來,半個月前也是同樣的狀況。
平時他會好好把沙織當成女友對待。即使不時稱她爲「豆柴小姐」鬧着她玩,也不令她反感,甚至反倒覺得挺害羞的。
一小時過去、兩小時過去,她卻完全無法入眠,最後意識停留在天色已經微亮的凌晨。
她希望直接聽到京介的聲音,而不是透過話筒。
那一次京介在黃金週結束後就去大阪分公司研修,兩人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沒見到面,讓沙織在各方面的忍耐瀕臨極限。
「不是啦!店裏來電通知,說之前幫忙調貨的書已經送到了。」
厚重的專業書籍有整整五大冊,能幫忙搬回去嗎—正當沙織打算提出這樣的要求時,京介在前一秒突然揚起嘴角說道:
沙織詫異地歪頭問對方:「怎麼了嗎?」
『嗯?什麼假設?哪裏需要假設?』
沙織也覺得自己似乎太好擺平了。
「唉,小京!我又不是去遠足的小學生。」
打個比方,像是在心裏暗想「沙織最近是不是變胖了?」這種難以啓齒的問題,靜待着適合開口的時機,結果到了最後一刻,卻又笑着轉移話題。就是類似這種感覺。
「咦!我哪有那樣!」
沙織兩手捧住臉頰,高聲抗議。
然而實際上對方猜對了一半沒錯,所以她也無法多做辯解。
結果京介認真地笑了出來,朝沙織瞄一眼說:
「既然這樣,那我不用幫忙也沒關係囉?」
「……拜、拜託你了。」
「好,被拜託了。」
京介如此說着,臉上掛着柔和的笑容。這樣的他令沙織心臟微微一震。
(是往常的小京……)
沒多久之前感覺到的那股不對勁,就像一陣風沙吹拂而逝,不留任何痕跡。
沙織感到放心的同時,卻又無法放棄尋找隱藏在那張笑容後的「某些東西」。
那股不對勁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
即使真相大白,沙織也不能保證自己能幫得上什麼忙。
假設是京介工作上的煩惱,對她來說完全是束手無策。再說她心裏也很清楚,即使身爲戀人,也不代表能干涉對方各方面的私事。
但她還是能扮演傾聽的角色,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希望自己無論何時都是京介的同伴。
(……以小京的個性來說,等時機到了就會願意告訴我吧。)
雖然被動地等待令人坐立難安,不過她並不打算強行逼問。
耐心等待對方主動想開口的那一刻。
到了那時候,再仔細傾聽他訴說到最後。
這是京介一路以來關心沙織的方式。
甚至應該說,眼前最重要的課題是這個纔對。
(說起來,在開口提起結婚大事之前,我還有更重要的事得說啊……)
『什麼嘛,京介,這種時候的答案只有「沒錯」不是嗎!』
2
但沙織還是大學生,兩人相處時也從未有那種討論人生大事的氣氛。
接下來話題像乒乓球般彈回來,對方終於提及沙織的名字。
情緒上來的坂本,將手上裝滿啤酒的大啤酒杯「咚」一聲敲往桌面。
由上往下一一確認後,一張陌生的照片映入眼簾。
也只能想辦法了吧?
人在黃湯下肚後,說出來的話大多都很支離破碎。
(不知道沙織起牀了沒有?總之,至少先跟她報備一聲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若我不希望落得這種下場,就快點跟人家求婚嗎?』
一想到這裏,你就難以開口,但出發的日子已一天一天逼近。
明明不是語音通話,京介卻覺得沙織的聲音猶如在耳邊。
京介看向手錶,距離電車進站的時間還有五分鐘。
*
結果他的預測就某方面來說答對了。
『什麼啦?講得這麼誇張。』
接着,訊息一行一行傳過來,彷佛一氣呵成。
『我還以爲是我漏拿了,原來被小京拿走啦。』
【問題】
京介邊在腦海某個角落慶幸自己指定坐在半開放式的包廂,邊儘可能地用不會刺激到對方的語氣追問:
然而接下來的話題,讓京介驚訝得瞪大雙眼。
『話說你跟小豆柴沒討論過結婚的事嗎?』
京介雖然感受到兩人有點雞同鴨講,不過看坂本醉成那樣,吐嘈也沒用。他決定隨便附和幾句打發對方。
『然後呢?』
昨天把沙織送回家後,他被友人坂本叫去車站前的居酒屋,而且直到末班電車快開走時才終於獲得解脫。
【回答】
坂本說完,微微地聳了聳肩。
坂本「咚咚咚」地敲着桌緣,不知道覺得哪裏有趣。
窗外是充滿夏日氣息的藍天白雲,廣闊得看不見邊際。
沙織與坂本可不只是泛泛之交。雖然只有短短一年的時間,不過兩人確實曾經就讀同一所大學,而且沙織還開始在坂本工作的書店打工。
於是他回以含糊的笑容,一口氣喝乾已經變得不夠冰的啤酒。
正當他想接着輸入下一句時,剛纔的訊息瞬間轉爲已讀。
在聽完事情的始末後,才知道正如坂本剛纔所言,他因爲不想跟最愛的女友分手,所以向對方求婚了。
程式雖然馬上啓動了,卻出現意想不到的狀況。
這時候身爲男友的你,該怎麼做纔好呢?
『雖然也曾經覺得京介你這傢伙真好,有個那麼黏你的可愛小女孩,不過現在人家已經亭亭玉立,站在你身旁也毫不覺得突兀了呢。』
從九月開始,即將跟小三歲的戀人展開遠距離戀愛。
想當然,對方一定會笑着送你出發吧。
『結婚?誰跟誰?』
『我纔要說抱歉,竟然這麼粗心沒發現。』
(小京,我最愛你了……你也多依賴我一些吧?)
(真奇怪,我又不可能封鎖她……)
『嗯……畢竟從大學一年級就開始交往了嘛。』
他猶豫一會兒後,拿出手機點開通訊APP。
京介邊感覺到自己的嘴角揚起,邊在通訊APP中輸入訊息。
『的確是,認真說起來真覺得可怕。從當事人的立場來看,五年的光陰感覺像是一轉眼的事。對方也說了一樣的話,並說考慮到現在的年紀,不想繼續拖拖拉拉地談着沒有結果的戀愛!然後就哭給我看!』
(一大早就這麼有精神啊。)
在未來共度的人生路上,或許會通往「結婚」這樣的里程碑——雖然京介隱隱約約意識到這一點,但目前僅止於此。
『太好了~』
『……啥?』
『抱歉!你昨天買的書,有一本被我帶回家了。』
『我跟她啊。』
『纔剛被提分手,你還真敢下一秒就向人家求婚耶……』
『真是的,又不是工作應酬,我實在很不想跟醉漢打交道耶。』
京介拿着紙袋,裏頭是在鎌倉買的奶油餅乾。他在車站月臺上把呵欠硬是吞了回去。
對方的質問未留下任何後路,讓京介無言以對。
把自己這番想法老實告訴坂本後,對方環抱雙臂發出「嗯嗯」的贊同聲直搗頭。
雖然語帶不耐煩地如此嘟噥,但聽見友人的好消息,京介當然還是替他感到開心。
京介感到頭疼,耐心地聽對方娓娓道來。
『這不失爲一種有效的手段。』
加上酒精的催化,更進一步的逼問出現了。
『我也很愛她,當然想過未來有朝一日會論及婚嫁。既然這樣,乾脆現在結一結不就得了?結論不就是這樣嗎?對不對!』
他苦笑着說,那番話像是連續劇或電影里耳熟能詳的臺詞,真是作夢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親耳聽見。
『你也認爲很誇張吧?但我是說真的。小豆柴她今後看到的世界會越來越大,等你一回神時才發現自己被甩了——這種發展並不是不可能喔。』
『你怎麼會這樣問?沙織還在唸大學耶……』
『……你不是被人家提分手了嗎?』
京介心想,這也許代表朋友要說的事有多難開口吧。
揮別週末假期,星期一依然是陽光燦爛的好天氣。
『嗯,所以才求婚了。』
但是不能陪在她身邊這件事,無庸置疑會讓對方感到寂寞。
雖然是個求之不得的好機會,但要跟女友分隔兩地,這點令你十分耿耿於懷。
坂本似乎是因爲自己完成了一生一次的求婚大事,一臉得意洋洋地說着。
(啊,果然還是好睏……)
她應該是從鎌倉之旅的紀錄中選了最中意的一張照片做爲頭像。
因爲再次被分派到大阪分公司去了。
這次有別於上次,也許需要在大阪待上半年到一年的時間。公司內部成立了以新人爲中心的專案,你也獲選爲成員之一。
『是喔。』
京介心想着:「不會吧?」確認了顯示名稱後,上頭確實寫着「水澤沙織」四個字。
沙織沒有出聲,靜靜地在心中如此呼喊。
用對方炫耀戀情的話題下酒,京介也喝了不少。
沒睡飽的原因是什麼,他清楚得很。
『不過啊,我記得你們交往三年了?都在一起那麼久,從沒考慮過未來嗎?』
特別是這一次格外嚴重。
不知爲何,京介遍尋不着沙織的頭像。
坂本的女友似乎主動提出分手。
『呃,你尋求我的認同也沒用啊……』
坂本難得一下子喝得這麼猛,在進入正題時已經呈現微醺狀態。
看來對方似乎也醒着,馬上丟了一個最愛的幽靈貓貼圖過來。
『咦!那爲什麼要提分手……』
『……五年的時間,說短也不短呢。』
『很令人不解對吧?不過聽她說完才知道,她似乎是覺得差不多該結婚了,可是看我好像毫無結婚的意願。』
『因爲聽她的理由,並不是因爲不愛我了纔想分開啊。』
的確,要說絲毫沒有考慮過兩人的未來,絕對是騙人的。
『我之前也跟你一樣啦!但是你可要小心,外在狀況是瞬息萬變的。』
京介雖然很想依照平常習慣吐嘈,以「近年日本的離婚率」爲主題反將對方一軍,但他實在不好意思對正要成家的友人潑冷水。
『咦,這反應算什麼?』
『沒錯沒錯,都已經長得這麼大啦。畢竟你們初次相遇時,人家纔是高中生而已。』
那是在古老民宅的庭園盛開的向日葵。
『啊~~』
京介輕輕笑着,打着字討論該怎麼把書交還給對方。
『我今天預計可以準時收工,能在我下班後碰個面嗎?
約六點半在離你家最近的那一站的驗票閘門前,如何?』
沙織回傳一張幽靈貓立正敬禮說着「遵命」的貼圖。
在京介看見貼圖、訊息轉爲已讀時,電車正好進站,他便關掉程式,搭上熟悉的列車。
進入暑假期間,學生的身影頓時減少許多,車內也變得不那麼擁擠。
(去年看見這個微妙空蕩的車廂,讓我萌生馬上回家的念頭:「好想把堆積如山的遊戲片拆來玩!」「好想看電影DVD!」之類的呢……)
一部分也是因爲去年自己纔剛踏入社會第一年,所以心態還沒完全脫離學生身份吧。
京介在內心苦笑着,漫不經心地眺望車窗外。
掠過的車站月臺上有一羣嬉鬧的男孩子,應該是高中生吧。
三個人肩上都揹着吉他,腳邊擺着波士頓包。行李那麼多,也許是要外宿。
(真好啊,看起來好開心……呃,不過學生也是有學生的壓力。除了忙社團、去補習和打工以外,還有大考跟求職活動在後面等着。即使想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能自由支配的金錢也不太多。)
學生與社會人士,兩者時間流動的速度應該不同。
明明才畢業兩年,總覺得那已是陳年往事。
看着他們,便有一種眼底閃爍着刺眼強光的錯覺,就好像閃光燈近在眼前。
「咦?是京介嗎?」
京介把頭轉往聲音來源處,與一位身穿西裝的男性四目相交。對方很眼熟。
是沙織的父親。
就這麼碰巧,他恰好站在京介的正後方。
(啊,他旁邊沒人。)
之所以先跟家人商量,是因爲學費方面的問題吧。就算不是這樣,跟家人討論關乎將來的事情也是理所當然。
「……京介。」
對於專情這點,沙織相當有自信。
(……搞砸了,我不應該多問的。)
但是,最近出現於兩人間的「祕密」重重壓上她的肩膀。
向日葵的這般姿態令她感到燦爛得眩目。
「早安,您今天搭電車呀?」
(向日葵連花語都很美呢。)
「原來如此,所以您才改搭電車通勤啊。」
京介以一如往常的口吻開啓新的話題。
當然,他並不是沒考慮過兩人交往可能會遭到反對。
雖然京介如此煩惱,不過多虧對方親切地應對,讓他慢慢能掌握彼此間的距離。
短暫的對話在此中斷,無話可說的沉默降臨。
突然抬起頭的沙織,發現一抹鮮豔的黃色進入視野邊緣。
「哎呀,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囉。」
京介能讀出對方無聲開闔的雙脣正默唸着「啊,糟了」這幾個字。
沙織邊喝着冰拿鐵解渴,邊漫不經心地掃視資料。
「似乎是這樣。像上次還在我出差時,直接住在研究大樓?或是研究室?不回家呢。說什麼:『我也沒辦法啊,要把報告整理完纔行。』」
「先嚐試看看,從一週一次做起。」
「沙織突然說她想考研究所。」
對方的話語中透露出對沙織的擔心。
「呃……現在也無法叫你裝作沒聽見,對吧?」
京介腦袋裏雖然很清楚,身子卻動彈不得。
但是京介早已做好覺悟,爲了取得對方家長諒解,他願意努力不懈地登門拜訪。最重要的是,他不希望讓沙織因爲對父母有所隱瞞而心生歉疚。
沙織拿起手機喃喃自語。
「的確無法呢。」
雖然可能只是京介自己想太多,不過還是有種不一樣的緊張感。
在大學校園內的咖啡廳裏,能隱約聽見玻璃窗外傳來夏蟬的大合唱。
「一定沒問題的。」
「那孩子從以前就很魯莽,總是橫衝直撞的,常常顧不了周遭。但我想她也是經過自己思考後才做出這般決定,所以還請你在一旁守護着她,好嗎?」
說完,對方的神色變得溫和許多。
「早!對呀,你聽我說喔~」
京介邊感受到內心的動搖緩緩平靜下來,邊輕輕點頭。
正好今天約了要見面,到時就告訴她吧。
「就是說呀!照目前這樣看來,進了研究所之後一定會更……」
京介在心裏如此立誓,強而有力地重新握緊吊環。
至今爲止未察覺到的車廂空調聲,現在聽起來格外大聲。
「辛苦您了。」
盛開的花朵彷佛挺直背脊仰望着太陽。
對方上一秒還掛着親切的笑容,下一秒便把眉毛垂成八字形。
等升學的事情有了眉目後,沙織一定會親口向他說明清楚吧。
「雖然我告訴她有目標就好好努力,不過,一想到她以後回家的時間又會變得更少,不免有點擔心。」
平常店內擠滿了學生,連要搶個位子都得費上一番功夫,不過在進入暑假期間的現在,店內客人大多是附近居民,氣氛變得悠閒許多。
京介邊向周遭乘客微微點頭示意,邊把身子挪往旁邊沒人使用的吊環。
一切的一切,都跟她想考研究所的念頭有關。
這件事他第一次聽說,太出乎預料了。
(啊,今天是向日葵耶。)
「不過要是太晚回家,或是連續好幾天外宿,的確很難讓人不擔心。」
語畢,沙織的父親露出了苦笑。
話雖如此,兩人交往已邁入第三年,京介也逐漸適應以男友的身份面對沙織的父母。
(我在想什麼啊,沙織也不是小孩子了……)
包含跟沙織走得特別近的柏木學姊也在讀研究所這件事。
與對方的對話進展得很順利,讓京介鬆一口氣地順了順胸口。
看京介驚訝得失語,沙織父親不知爲何也露出喫驚的表情。
(不過實際上是一家人熱烈歡迎我。從另一種層面來說,也是挺緊張的。)
其實本來在週末去鎌倉旅行時就該告訴她。
以及她爲了獲得參觀實驗的特別機會而喜出望外的事。
之所以這麼朗朗上口,是因爲前幾天纔去了車站前的花店,聽一位打工的男店員說的。對方帶着笑容說「真是相當專情的一種花」。
京介苦笑着心想:「嗯,也是啦。」
「咦?」
雖然是一時的直覺反應,不過害對方尷尬了。可是,事到如今改口也很奇怪。
(……不知道小京有沒有注意到我的大頭貼?)
整整兩天的時間,機會應該多得是,但他每次都臨陣退縮,最後什麼也沒能說出口,就這樣送沙織回家了。
對方並沒有詢問京介的意見如何,但他心想自己至少可以點頭附和。
「沙織,你來學校啦?今天也在忙實驗?」
「研究所?」
(……說起來,我根本沒資格多說什麼,畢竟要去大阪的事我也還沒對她說。)
她還沒能把那件事告訴京介。
就像現在也是,宛若一幅「在早上的通勤電車內與女友的父親閒話家常」的模範畫面。
(絕對不能直呼人家「爸爸」,但喊「水澤先生」好像又哪裏不太對……雖然這個姓氏絕對是正確的。)
「唔!京介真溫柔。」
仔細一想,總覺得有股難以言喻的不自在。
逆耳的嘮叨正是心愛的家人關心自己的證據。
沙織的父親發出嘆息,同時把肩膀垂得低低的,然而語氣中帶着喜悅。
(必須好好跟沙織談一談啊。)
兩人在沙織高二時就已經打過照面,不過京介當時還是家教的身份。
週末假期拍了不少照片,其中就屬這一張最令她滿意。
沙織的臉部表情會那麼豐富,確實是遺傳自爸爸吧。
「沙苗她啊……啊,我太太啦,她跟沙織兩個人聯合起來,說什麼:『爲了爸爸的健康着想,今後要少開車,多走點路比較好。』真傷腦筋啊。」
一聲嚴肅的呼喚,猛然把京介的意識拉回現實。
3
(嗯,自己都覺得拍得真不錯呢!)
這是他第一次在電車裏跟沙織的父親巧遇。
正當京介不知該如何是好時,突然聽見一陣清喉嚨的聲音。
現在則是人家寶貝獨生女的男朋友。
沙織的父親露出正經的表情注視着京介,然而雙眼中仍帶着平靜。
「話說……沙織最近好像越來越忙了呢。」
桌上的小玻璃瓶總會插着幾朵花,據說是園藝社利用校園內的花朵做的插花擺飾。
俗話說,凡事起頭最重要,現在京介就很慶幸當初開始和沙織交往時,有好好跟對方父母「打聲招呼」。
「也、也對嘛。」
老實說,就連該怎麼稱呼對方,都讓他煩惱許久。
憧憬。我的眼中只有你。
雖然他不敢說出沙織前陣子還對他說:『小京你真是的,對我有點過度保護了啦~簡直就像我家老爸一樣。』
京介雖然知道對方話還沒說完,卻不由自主地插嘴。
「雖然專注於學業並不是壞事啦。」
京介也不自覺地用力點頭附和對方。
那眼神與沙織相當神似。
她會把想考研究所的事情瞞着不說,一定有什麼理由纔是。
距離出發前往大阪只剩一個多月,既然要開口,越早越好。
此時只剩下格外清晰的思緒運作着。至今爲止,所有的事件原本只是無關的點與點,現在連成了一條線,最後導向唯一的答案。
還有她在學姊的推薦下找齊了書單,而且投入前所未有的心思在研究上。
她昨晚把通訊APP的個人頭像換成在鎌倉看到的向日葵。
(要是我也能成爲向日葵就好了……)
聲音的來源是一位女店員,算是沙織的點頭之交。
她似乎是來整理附近桌面,手上的托盤裝着空餐具。
「沒有,今天約了人在這裏碰面。」
「難道是男朋友?」
「很可惜,猜錯了。」
「什麼嘛,還以爲總算能一睹真面目了。我記得你說過對方年紀比你大對吧?」
「是呀是呀,而且帥得不得了。」
「哎呀!更讓人好奇了呢。方便的話下次帶人來光顧吧。」
「好,一定要的~」
沙織猛烈點完頭之後突然屏息,整個人僵住了。
(「下次」會是何時呢……?)
心裏沒來由的疑問讓她耿耿於懷。
升上研究所的話,她跟京介的時間會變得越來越難配合吧。
這股緩緩逼近而來的「現實」讓她感到些許恐懼。
(……換作是小京,應該不會在意這種事吧?)
京介不同於現在仍被嫌孩子氣的她,擁有大人的從容。
畢竟京介的個性本來就偏冷酷,又是大沙織三歲的社會人士,更能感受到兩人之間的差距。
正因爲如此,對沙織來說更添不安。
她擔心自己是否老是讓成熟的京介勉強自己?
對方是不是把心裏話都往肚裏吞,一個人默默忍耐?
就連這樣的舉動也散發出優雅的氣質,讓沙織看得入迷。
學姊的意見是說明會資料上不會出現的珍貴經驗談。
然而她也知道如果直接拆穿對方,京介馬上會切換回冷酷的神情,所以只微微笑了一下,忍住沒說破。
沙織也跟着在腦內繪製流程圖,微微點頭。
(太好了,能像平常一樣對話……)
「不會,是我提早一點抵達。」
說曹操曹操就到,想必是京介傳了訊息。
沙織露出滿面笑容,接着說:
「咦!爸爸也太好了吧!」
沙織打開通訊APP,重新回顧今天早上與京介的對話。
她緊盯着訊息,簡直要把手機螢幕看穿了,但是上頭的內容一字不差。
『我不小心把你要考研究所的事情說溜嘴了。抱歉啦。』
「啊,沒問題,請便。」
(好久沒有在上班日約出來碰面啦……呃,等一下!也就是說,難道可以一睹西裝造型的小京囉?是這樣對吧?太棒啦~)
『他還是一樣帥氣耶。
「柏木學姊,你真是我的女神!」
日落前的天空還很明亮,隱隱約約帶着橙色。
「沙織,久等了。」
她突然大喊出聲,讓周圍的視線一口氣聚焦在自己身上。
「我的答案很普通啦,大概是從畢業論文的主題相關性,還有教授的風格來評估吧。」
沙織的肩膀突然遭人輕拍一下,一道聲音從上方傳來。
「呵呵,沙織你還是一樣逗趣耶。」
沙織正跟着大谷教授做研究。大谷教授的授課方式簡單明瞭而廣受學生好評,學生缺席率幾乎爲零,所以拿到學分的機率也連帶地特別高。
沙織吐出了嘆息,把身子靠向椅背,任憑自己往下滑。
「小京~這裏這裏!」
學姊露出優雅的微笑,接着指向沙織手邊的資料。
也許是姣好的臉蛋加上高挑的身材,常讓路人誤認成模特兒吧。
和學姊繼續討論了大約一小時後,沙織才離開咖啡廳。
我真是一大早就好運當頭。』
學姊以笑容回應:「對吧?」並伸手拿起開始冒出水珠的玻璃杯。
「受歡迎的研究室,相對地有一定的競爭率,不過我想沙織你絕對沒問題的。」
她隔着T恤按住狂跳不停的心臟,小心翼翼地確認畫面。
「怎麼會?你明明那麼勤勉努力又認真。」
沙織下定決心,緩緩開口說道:
沙織差點說出「其實我爸他……」,不過還是慌慌張張地搖頭。
「其實,我還有另一件事想找學姊商量……」
「哇,真懷念。沒錯沒錯,大三的二月會舉辦參觀研究室的活動,接着要跟教授面談,錄取的話從春假開始便去研究室報到……」
沙織慌張地掩住嘴,認真端詳着手機螢幕。
「久等了。」
「什麼嘛,原來是爸爸啊……」
(柏木學姊明明很成熟,卻又給人可愛的感覺,真令人嚮往呢。)
「啊哈哈!這麼隨興的答案讓你嚇一跳嗎?比方說,我們研究室就被大家認爲討論風氣比較自由,我想這果然跟教授本身的性格也有關係。」
不過氣溫還是比白天下降了一些,微涼的風輕拂着脖子。
(就算直接問小京,也一定會被他巧妙地岔開話題吧……哇!)
「的、的確是……」
她在心裏告誡自己,隨後低下頭道謝:「謝謝學姊今天特別撥空過來。」
京介似乎也準時下班,剛纔捎了聯絡過來。
學姊一手拿着冰紅茶在對面坐下,用擔心的語氣關心沙織的狀況。
「咦!教授的……?」
(可是,與其用這樣的方式讓他知道,早知道先告訴他還比較好……)
「學姊……你果然是我的女神!」
「再來,當然要事先評估研究室的評價是否有利於往後就業。」
京介的外貌從大學時代就特別突出,現在出了社會之後,更是多一份知性,整個人散發出獨特的氛圍。
「別這麼客氣,畢竟是爲了可愛的學妹呀。」
(太、太扯了吧……這種事怎麼能說溜嘴啊!爸爸~)
至少跟目前的自己相比,應該能跟京介有更多相同的話題。
「沒錯沒錯。不過研究室一待最少也是兩年對吧?如果太過利益取向,也許之後的日子反而會難過喔。我也有考慮到這點。」
「……明明昨天才見過面,你真誇張。」
『標題:今天早上
「如果有時間的話,要不要去喫頓晚餐?這樣的話,書等回家前再給你……啊,你臨時在外面喫飯會不會不方便?你媽媽應該已經開始準備晚餐了吧?」
春假結束後升上大四,將正式投入寫畢業論文這件事。然後到六月時,應該就要做最終確認,決定從那時開始轉換跑道去找工作,或是繼續唸書升上研究所。
她在驗票閘門外的廣場前等候,不一會兒便見到京介的身影進入視線範圍。
(小京沒問起我想考研究所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氣?)
學姊的這番話讓沙織前傾着上半身認同:「我懂我懂。」
正當沙織如此打算時,京介主動提出了意見。
今天是爲了商量研究計畫跟自己的生涯規劃,才請學姊騰出時間的。
如果自己也能像她一樣取得恰到好處的平衡,在年長的男友面前也就不會那麼手足無措吧,甚至也許能自然而然得到對方的依賴。
研究所的事情,等會兒找間店坐下之後,再正式開口吧。
自己確實一直有念研究所的念頭沒錯,但下定決心真的是最近的事。
內文似乎還沒有結束,沙織將畫面往下方滑動,看見了附註。
(這還用說,那可是小京耶!)
現在還在做功課的階段,本來打算等各方面都有了具體規劃、開始行動之後再告訴京介。因爲她不希望在自己動手查資料前,就先和對方商量,而被對方當成小孩子看待。
我跟京介搭了同一班電車喔。』
複雜的情緒讓她含糊地嘟噥,同時點開畫面。
還是他會跟往常一樣,只是無奈地苦笑表示「這也沒辦法嘛」?
跟他走在一起,甚至會讓沙織覺得周遭投射而來的視線強烈得刺痛。
京介敏捷地穿越重重人海,一下子便來到沙織面前。
確認了訊息的寄件人之後,她不自覺地說出聲。
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語帶惋惜。
沙織邊感動於身爲前輩纔有的說服力,邊頻頻點頭認同。
*
即使相隔一段距離,她仍知道彼此的眼神對上了。
在沙織吐出嘆息的下一瞬間,桌邊的手機發出震動。
「柏木學姊,你是怎麼決定想加入哪間研究室的?」
而且那不只來自於女性,京介還抓住了男性的目光。
「要是進入研究所,手上實驗跟報告的數量會比現在還多,跟指導教授的磁場合不合也就更加重要——我現在深深有這種感覺。」
想必是在兩人交談完後,他纔跟父親巧遇。
沙織用雙手捧着開心得快掉下來的臉頰,急忙趕往約定見面的地點。
是眼花看錯?不,沙織希望這只是自己眼花。
「這是之前升學說明會發的嗎?可以借我看看嗎?」
(爸爸也真是的,都認識多久了還說這些……咦?)
「其實呀,一想到待會兒能見到小京,我忍不住搭了早一班的電車。」
「學、學姊……」
(要抱怨等回家再說!跟媽媽說!)
「怎麼啦?發生什麼事?」
是今天約好要見面的對象,柏木學姊。
「唔!我沒信心……」
再三強調的沙織讓學姊難爲情地歪頭疑惑着:「我該說謝謝嗎?」
不管怎麼樣,若不是他的真心話就毫無意義。
沙織正暗自希望,要是進研究所後也能當他的學生就好了。
「我聽說過這點!據說有些企業會主動到研究室挖掘人才。」
沙織邊喊著名字邊揮手,人潮之中的京介猛然抬起頭。
京介雖然回以苦笑,但沙織從表情就清楚知道他並不是感到無奈。
「沒問題!我先跟媽媽報備過了,想說這樣比較方便決定接下來的行程。」
「好棒好棒,沙織同學也長大了呢。」
「小京你又……啊!是柏木學姊。」
沙織突然暫停反擊,因爲她在人潮中發現學姊的身影。
學姊當時說要順道去書店找書,比沙織早一步離開咖啡廳。她似乎是找到了要找的東西,手裏提着印有熟悉商標的紙袋。
(嗯?剛纔好像跟她對到眼了?)
看來這並非沙織的錯覺,只見學姊正往這裏接近。
「啊哈哈,沒想到真的再次碰面呢。」
「那是學姊在找的書嗎?」
「不是,是別本,我原本想要的那本書剛剛請書店調貨了。」
「哇……辛苦了。」
「真的是。話說,這邊這位是傳說中的男友嗎?」
「什、什麼傳說中……」
雖然知道對方只是在逗自己,但沙織依然很難爲情。
她支支吾吾地說道,仰頭看向身旁的京介。
京介則換上鄭重的神情,向沙織的學姊點頭致意。
「初次見面,沙織一直以來承蒙照顧了。」
「不會,請別這麼客氣。」
這是大人之間圓滑周到的交際。
深感佩服的沙織看得入迷,結果一陣輕笑聲傳了過來。
京介苦笑着繼續說道:
沙織邊感覺到腦袋一片空白,邊拼命搖頭。
「我認爲自己在喫醋。」
沙織帶着急促的呼吸在京介對面坐下,肩膀上下起伏着。京介低聲開口問:
「咦?」
接着,他突然垂低了眉毛。
「是喔?」
「我想我可能會說些相當沒出息的話,可以嗎?」
然而接下來的話語被京介冷淡的聲音蓋過了。
「你不是有話要告訴他,還有問題要問他嗎?這樣真的好嗎?」
沙織急忙出聲喊住京介,但對方依然毫無回應。
接着他一百八十度轉身邁開腳步,不知朝哪裏前進。
沙織回覆「我馬上過去」便跑了起來,用眼神搜尋店家的招牌。
「……」
剛纔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正當沙織打算先回到車站時,手中的手機震動起來。
京介似乎毫無自覺,顯得相當驚訝。
答案只有簡單兩個字。
「如果柏木小姐方便聽你說,你不如找她共進晚餐順便跟她商量吧?」
隔一會兒後,下一個問題出現。
京介心裏在想什麼?他得知自己要念研究所時又是怎麼想的?
她趕緊點開來確認,發現是京介回傳的訊息。
可能因爲剛纔睽違許久地全力奔跑,沙織缺氧的腦袋還需要點時間來獲取氧氣。
京介頭也不回地加快腳步。
京介將原本放鬆的雙腿擺正,正襟危坐地說道。
『我在這裏。』
再重複一次深呼吸後,她堅定地抬頭望向京介。
「啥?爲什麼話題會扯到這裏……」
沙織不明白京介在想什麼,只能回望着他。
京介則是平靜地附和着「嗯、嗯」。
「如果是研究所的事,今天早上我已經從你爸那邊聽說了。」
沙織猛對着愣愣瞪圓雙眼的學姊點頭。
「沒什麼好道歉的。」
「呃,問我爲什麼……」
「是!」
「因爲我太孩子氣,所以小京受不了了嗎?」
抵達餐廳後,她發現京介似乎已經在店裏了,於是由店員帶位前往半開放式的包廂。
「……咦?」
這個突兀的辭彙雖然讓沙織有點傻眼,但京介的神情相當認真。
「學姊長得漂亮、氣質成熟,頭腦又聰明……是我的偶像!而且個性還超級溫柔,像今天也願意陪我商量。」
*
「你本來是想等時機成熟再告訴我吧?」
「她回去,囉。」
但他這種反應又令沙織更加焦躁。她雙手撐在桌面上,前傾着身子繼續說下去。
「竟然看得那麼入神,沙織你真的很愛你男朋友耶。」
(怎麼辦?我又讓小京道歉了……)
不管再怎麼尋找,依然沒找到消失在人羣中的京介。
「我會變得更成熟的!所以希望小京有什麼事也全都告訴我。」
「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加油!」
「……柏木小姐呢?」
過往的日子裏雖然起過幾次爭執,但這是京介第一次單方面地背對自己離去,這也許代表他連交談的意願都沒有。
「咦!」
「剛纔很抱歉。我也有些話想跟你好好談談。」
突然被人家男友這麼一說,想必學姊是最不知所措的人,但她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神情,甚至還用一如往常的溫和語調反問沙織。
訊息跟電話都試過了,兩邊都沒收到對方的回應。
「沙織,別愣在原地呀!快點追上去纔行。」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後,直直注視着京介開口。
京介緩緩張開雙脣,用溫柔的音色如此說道。
沙織強而有力地點頭,讓京介微微垂着頭露出笑意。
「呃,那個……」
沙織難以置信地反問,京介則是爲難地點頭。
「你想都沒想就直接趕來了?」
「說得也對,畢竟這是兩個人的問題。」
「爲什麼?」
沙織的呼吸尚未平復,但仍出聲回應,結果京介只是回了一聲「是喔」便陷入沉默。
「……真、真的嗎?小京會喫醋?」
學姊的笑容化爲推動自己前進的力量,沙織朝着京介的方向跑去。
沙織微微點頭,但還是無法認同對方就這樣原諒了自己。
「因爲你選擇在告訴我之前,先找你爸爸跟柏木小姐商量。」
「可、可是……」
沙織遲遲沒等到京介的回應,對方只伸出大大的手輕輕撫摸她的頭。
「沙織,你男友這麼說耶……你覺得如何?」
追上去攔住對方,然後,該說什麼纔好?
在尷尬的氣氛中,最先開口的是學姊。
發問的京介本人也不知爲何一臉驚慌,伸手捂住嘴。
「嗯?」
沙織交互看了看兩人的臉,然後將視線垂落地面。
「……真、真心話老實說?」
「商量?是指研究所的事嗎?」
突然的發問讓沙織停止呼吸,啞口無言。
「小京,不需要道歉……都是我……」
「既然如此,那我現在想要進行真心話老實說。」
「咦!呃,可是,我剛纔也在看學姊啊。」
沙織一時喘得開不了口,只能沉默地點頭。
她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明明必須說些什麼,但沙織焦急得無法好好整理出話語。
「……不好。」
京介一語不發,直盯着沙織看。沙織也沒有避開京介的視線,直直看回去。
「小京?你要去哪?」
不帶任何溫度的訊息,夾帶了某間店的地圖。那是從車站前的大馬路上拐個彎就能到達的日本料理店。
「那小京呢?小京也會一起來對吧?」
「當、當然!」
「抱歉,學姊,我……」
(小京會不會已經坐上電車啦……?)
沙織不僅把學姊捲入事端,現在還要丟下人家,然而學姊露出親切的笑容說:
不先從本人口中問出答案,一切都不會有進展。
「……對不起,瞞着你到現在。」
對方用溫柔的語調如此乾脆地回應,讓沙織不禁驚呼出聲。
「爲什麼小京不對我發脾氣?」
她的視線往桌面移動,想先喝點東西解渴,發現桌上放着玻璃杯裝的烏龍茶。應該是京介預想到她會跑着過來,所以先點了飲料。
在沙織喝了半杯茶,把玻璃杯擺回桌上的時候,對方突然開口。
沙織感受到氣氛爲之一變,帶着緊張的表情點頭。
隔了好一陣子後,他緩緩開口。
沙織邊感覺到自己的臉頰發紅,邊趴往桌面上。明明沒沾任何一滴酒,卻連心臟都發出激烈的跳動聲。
「你用不着驚訝成那樣吧……」
上方傳來京介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傻眼又像是不知所措。
這一瞬間,沙織忍不住猛然抬起頭。
「因爲!人家從沒想過小京竟然會爲了我喫醋啊!」
「嗯,是喔。」
京介的回應雖然冷淡,卻跟沙織一樣雙頰泛紅。
對方的反應讓沙織感到胸口揪得更緊,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默默拿起玻璃杯,一飲而盡。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要說。」
再次率先開口的依然是京介。
看沙織點頭後,他的視線稍微遊移一會兒,最後像是下定決心似地說道:
「我也有一件事一直沒告訴你。」
京介坦承了自己即將調往大阪分公司一事。
看來這就是他最近總是一臉欲言又止的原因。
聽完事情始末,沙織的雙手無力地撐着桌面。
「什、什麼嘛……」
京介即將出發前往大阪,待上一年半載。
這件事本身對於沙織來說是個頗具衝擊性的事實沒錯。
但是,平常有話直說的京介會再三猶豫要不要開口,讓她剛纔已經做好了準備接受什麼重大宣告,結果現在鬆一口氣的安心感遠大於驚訝。
「這、這個是……」
客廳裏傳出沙織的聲音。
「可以嗎?我真的打開囉~?」
即使沙織還是學生,也能明白這是個絕佳的機會。
(這應該是我第一次見到小京在我面前示弱吧?)
「幹嘛?」
——與世界上最愛的你一起。
「我希望你在未來也永遠不要放開我的手,一起走下去。」
隨後就傳來「咦!」「哇!」之類的微弱驚呼。
「上面綁着藍色緞帶~」
她詫異地呼喚一聲:「小京?」結果對方隔了一會兒才平靜地回應:
「小京!」
沙織笑咪咪地握住京介擱在桌面上的那雙大手。
「請便~」
「是是。」
雖然分隔兩地令人寂寞,但不足以構成挽留對方的理由,何況她也不願這麼做。
「小京,我最喜歡你了。」
「禮物,送你的。」
沙織原本就圓大的雙眼現在瞪得更大。她直盯着手心。
「我的人生規劃裏,每一個階段的大前提永遠是身旁有你。」
約定若能化爲具體形式,多少能讓自己安心一點。
在腦袋思考前,沙織的雙手已下意識撐往桌面,如此大喊。
「喂喂?請問有認真在聽嗎?」
但是以沙織的立場來說,這是連玩笑也開不得的事。
「沙織要念研究所,我要去大阪……」
「……等等。」
「……小京,我趁這次先跟你說清楚喔。」
剛纔京介提到這趟大阪行的原因,是公司內部成立以新人爲中心的專案,而京介獲選爲其中一員。
與某人共譜人生,想必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也許京介只是半開玩笑地那麼說。從他的語氣聽起來一定是這樣。
「可是,我想全力支持小京的夢想。」
她手上是一把銀色鑰匙,那能通往京介位在大阪的住處。
無論近在身邊還是分隔兩地,心裏永遠想着對方。
「……沙織同學,看來你跟我分隔兩地也無所謂嘛。」
「盒子?長什麼樣子?」
「謝謝你!最喜歡小京了!」
即使如此,每次仍讓沙織的胸口感受到一陣溫柔的揪痛。
沙織幫忙補充下半句話,便聽見對方發出嘆息。
她並不覺得京介的手特別冷或是特別熱,想必是因爲對方擁有與自己相同的溫度。
「小京~怎麼有個盒子擱在這裏呀~?」
然後,繼續織出下一個新的季節。
但她仍在下個瞬間覆上自己的另一隻手。
主動開口要對方別放開手的明明是沙織,她卻爲此嚇得肩頭一顫。
摘下那張名爲「大人」的面具時,出現在沙織面前的是赤裸裸的京介。
沙織感覺對方的回應之中帶着些許顫抖。
「……我們會變得聚少離多吧。」
「因爲你說會搭新幹線來找我,就幫你準備了……」
那是一束向日葵,正朝着太陽直直綻放。
只是分隔兩地的生活不但聚少離多,有什麼萬一時,也無法第一時間趕到對方身邊。
沙織揚起嘴角,刻意用開朗的語調說道:
呼喚對方的名字,彼此指尖交纏,然後緊緊握牢。
話纔講到一半,京介便閉口不語。
「……大概是。」
京介發出悶哼般的回應,同時用力回握她的手。
*
京介似乎晚了一拍才理解她的話中之意,一臉焦急地抬起臉。
然而沙織其實在心裏某處早已明白,也許那只是京介想在她面前呈現的形象。
無論是幸福還是寂寞,都與彼此共享。
「……我也是。」
「我知道這樣子實在不行。」
對方沒有出聲回應,接着響起一陣慌忙的腳步聲。
「而且你想想,大阪的話,坐新幹線不用三小時就到了,對吧?」
「嗯。」
沙織壓抑着內心湧起的情緒,拼命擠出笑容。
「沙織……」
在京介查看冰箱內容物時,聽到一陣包裝紙的摩擦聲。
「我會去找你的,所以小京你也要騰出時間唷。」
那張臉蛋像冰箱裏的番茄一樣紅。
「沙織~?怎麼了嗎~?」
「我剛纔的語氣可能不太對,但絕對不代表我跟小京分隔兩地也無所謂!」
會有這樣的想法,當然並非出自不信任對方。
看京介的反應越來越簡短,沙織便用開玩笑的口氣詢問:
「纔沒有!」
「……你真是……太有男子氣概了吧……」
「嗯。」
所以才希望有個東西代替護身符,讓對方隨時帶在身上。
接下來他要說的話,與其說難以啓齒,不如說他根本不願意說出口。
「!」
「……我有在聽。」
「所以呢,小京……」
「一言爲定囉?啊,還希望你能保持電話跟訊息聯繫。」
京介將事先準備好的花束拿在手上,取代口頭回答。
「咦~這時候應該回答『我也是』纔對吧?」
沙織用這段開場白,吸引低着頭的京介注意。
大自己三歲的可靠男友,在沙織面前總是個「成熟的大人」。
「這……該怎麼說呢……讓我感到很不安。」
京介邊按捺住湧現的笑意,邊擺出不知情的樣子回應。
「喔喔,你可以拆開沒關係。」
京介明知故問。
這樣的對話,至今不知已重複過多少遍。
伴隨着最愛的人,臉上那張藏不住的笑容。
京介對持續說不出話的沙織如此說道,結果聽見對方倒抽一口氣。
無論展露出何種真實樣貌,身邊的人永遠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