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晴
《暖心四季篇章》 · 藤谷燈子 · 3萬 字

咻!我拉下制服的領巾。
想到不必再穿制服,後知後覺的我現在才心生一股落寞。
水手製服就像一直保護我的鎧甲。
——沒辦法啊!畢竟你還是高中生,又是考生。
周遭的人即便沒有刻意說出口,也都擅自「這樣」看待我。
我總是抱持反抗的態度認爲大家這麼想只是爲了自己方便,也和周遭有些格格不入。
不過,在他面前時,我有時會忍不住想要擺脫制服。
我不希望他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
(可是,他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就會對我很體貼。)
我希望他看的是我本身。
(但我自己明明也會把他視爲「老師」……)
不再穿制服的我,在他眼中會是什麼模樣呢?
不再是「大哥哥」、不再是「大學生」、不再是「家庭教師」的你。
不再是「小妹妹」、不再是「高中生」、不再是「學生」的我。
當我們變成普通的兩個人邂逅時,距離是否會拉近呢?
1
(這世上真的有一見鍾情這種事耶。)
第一次見到京介時,沙織感覺到火花在視野裏四處散落。
儘管感到刺眼,沙織的視線卻一秒鐘也離不開京介身上。
沙織保持揹着書包的姿勢,站在自家客廳裏動彈不得。
『你好,我是岡山京介。』
「……雖然這次的成績得到B,但要高興還太早喔。這次沒考好的那些傢伙可是會拼命努力追上來的。」
京介的教法雖然平凡無奇,但他耐性十足,除非沙織已經真正理解,否則京介絕不會輕言放棄。
國文、英文、數學等每一科的分數隨着由左至右,都順利地往上拉高。
除非等到順利考上大學,否則聽到學生告白,身爲家庭教師的京介必會當作沒聽到。
沙織光想到貼上標籤的地方全是功課,就感到全身無力。
(老師的黑眼球顏色好淡,好美……喂!現在不是陶醉的時候!)
高中最後一年的夏天結束,秋天也過去,時間來到冬天。最後衝刺的季節終於到來。
「沒有,你確實是謙虛。你的成績會進步,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啊。」
「JJ……那什麼?」
(人家說考生沒得放年假原來是真的。)
(因爲我對老師一見鍾情!再怎麼樣也不能這樣說吧……)
在那之後,時間已經過了一年。
沙織猛地往旁邊看,與手拿參考書的京介正好對上視線。
兩人一對上視線,京介立刻把身體往後彈,並且別開臉。
(老師,你今天也好帥喔!)
「咦?可是,要考大學的人是我,我本來就應該要努力。而且,如果不是老師來當我的家庭教師,我的成績一定不會進步這麼多。我很肯定!」
「有沒有這麼誇張啊?」
沙織才聽到身邊忽然傳來嘆息聲,接着便聽到京介這麼說。
京介只有在讀書時纔會戴眼鏡,這點也正符合沙織的喜好。
雖不至於念相同的科系,但沙織把京介就讀的大學視爲第一志願。
『沙織,你不是討厭去上補習班嗎?所以我請了家庭教師來。』
「……你這次考試最能夠拿分的科目是英文。」
『也、也不能這樣啊!你要請這麼帥的老師來,事先要跟我說一聲吧!好歹給我做心理準備的時間!唉~這樣我起碼可以換上便服……』
(……原來大學生會感覺相差這麼多啊……)
(不過,老師說過我穿制服很可愛……)
或許是聽見沙織的心聲,京介在她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回過頭。
從那次之後,在沙織心中,制服便升格爲戰鬥服。
至於選修科目的物理,也不算是沙織擅長的科目。
明明如此,她只是看見京介戴上眼鏡而已,心跳便不由得加快。
她擔心地探出頭看向京介,並喊了一聲:「老師?」
明天是聖誕夜,但沙織早有預感當天只會喫個蛋糕就結束慶祝。
「我沒有謙虛,只是……」
「可是,託老師的福,我也變得敢於挑戰第一志願啊。」
看見沙織突然沉默下來,京介以爲沙織忘了他就讀什麼科系。
「咦?那、那是因爲……呃……」
沙織的話語似乎戳中京介的笑穴,京介抖動着肩膀說:「而且語感也有點奇怪。」
「您說得是!不可以掉以輕心!反正都要拼命了,一定要撐到考上爲止!」
京介笑了出來,並整個別開臉。
「……不會吧,你又忘了?理工科系,理、工、科、系。」
相較於帥氣的京介,沙織則是一身制服打扮。
(不過,穿着制服站在老師旁邊好像很孩子氣喔……)
由於她很少有機會與京介如此近距離地對上視線,因而緊張得忘了呼吸,忍不住直直注視着眼鏡底下的眼眸。
『你不用這麼拘束沒關係,以後還請多多指教喔。』
「水澤,你的日文有時候有點危險喔。」
「如果染頭髮,不知道感覺會不會不一樣?」
京介抱着做實驗的精神出了很多問題讓沙織作答,進而找出沙織不擅長的項目,徹底讓沙織不懂的地方顯現出來。
說着,京介的視線轉移到貼在牆上的表格。
「問題就在於爲什麼要找我來當你的家庭教師呢?」
不過,猛烈的抗議在京介一句「制服很可愛喔」的稱讚中完全消失。
(絕對要考上!因爲我想和老師上同一所大學……)
「這位小姐,其實你不需要這麼謙虛的。」
「對不起!」
(怎麼會這麼帥呢?品味也很好。大學生都這樣嗎?)
雖然被側邊的頭髮擋住了,看不太清楚,但沙織覺得京介的耳朵好像變紅了。
雖然學校會放假,家庭教師也會休息,但相對的她有做也做不完的功課。
京介不僅有好品味,端正的五官也不輸給模特兒,簡直是太犯規了!
說罷,「岡山京介先生」暨家庭教師對着沙織露出微笑。
(現在就差理科,只要也能夠搞定理科……)
(這、這反應該不會是……)
(不知道老師那天有什麼安排嗎?)
只有第一次見面的那一次,京介曾經這樣讚美過沙織。
京介就連這樣的舉止都帥氣十足,沙織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地大聲說:
『你、你你你好!我叫水澤沙織……』
(哎呀!老師珍貴的笑臉!老師!你可不可以轉過來看這邊?)
沙織態度含糊地點點頭,接着說道:
接下來只要能夠搞定理科,相信她要考到A已不再是夢想。
「……是喔。」
京介坐在沙織旁邊,動作熟練地在厚重的參考書貼上標籤。
沙織一副鎮靜不下來的模樣左右轉頭,試圖一睹京介的笑臉。
雖然沙織是穿附有領巾的正統派水手製服,這在東京也是衆人公認的可愛制服,但這身打扮只適合楚楚可憐的女生吧。像沙織這種平庸的女生,只會被制服駕馭。
京介臉上浮現驚訝的表情,就這麼僵住不動。
沙織活了十七年,戴眼鏡的男生從不曾讓她有過小鹿亂撞的感覺。
京介在桌上託着腮說道,所以聲音變得模糊,長長的瀏海也蓋住他的眼睛。
不過,這樣能近距離欣賞到京介認真的眼神。既然如此,寫功課也值得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死不了心,每次模擬考時都會在志願欄位也寫上老師的大學名稱。)
沒想到家中突然出現一個帥哥,讓沙織陷入輕微的恐慌狀態。
沙織沒忘記壓低音量地對着母親發出猛烈抗議。
她愣在原地說不出話,媽媽則一副嚇人計畫成功的模樣滿面笑容地說:
那天,沙織懶得換上便服而穿着制服在家裏打混。
「我、我覺得能傳達出感覺比較重要。」
「對啊。問題只剩下……」
沙織因爲看京介看得入迷而忘記聽解說已不是一、兩次的事情。
雖然沙織很想這麼說出心聲,但她知道時機很重要。
他斬釘截鐵地告訴沙織,若抱持這種想法,即便原本有能力考上也會變得考不上。
不論是對周遭人或對自己,沙織採用的說詞都是「爲了留紀念考好玩的」。
沙織不發一語地對京介看得入迷時,京介一副納悶的模樣歪頭問:『嗯?』
京介從高出沙織兩顆頭的位置,投來爽朗的聲音。
「最近數學也進步得很不錯喔!」
一開始沙織也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態度跟着京介用功,但在不知不覺間,原本在高三暑假前還在第一志願範圍外的成績,逐漸進步到範圍內了。
「……現在的高中都不會有風紀檢查啊?」
「喔,對了!那麼,接睫呢?接睫應該就不會被發現。」
然而,京介就讀的大學不是普通難考,沙織也自知報考只是一種留下紀念的行爲,所以不敢公開說那是自己的第一志願。
沙織不禁心想,自己說的話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被京介這麼一說,沙織展開把目標集中在第一志願的勤學日子。
他長長瀏海底下的目光顯得穩重,和沙織班上的男同學截然不同。
不過,京介一下子就識破沙織的真實心意。
「不是JJ啦,我是說接睫毛!」
每個科目沙織都很認真上課,但只有理科還是讓她感到棘手。
尤其她跟化學的默契簡直是糟透了。
那是沙織爲了讓自己提起幹勁而貼在牆上的模擬考成績。
「老師,你在害羞喔?我猜對了吧!」
沙織以興奮的語調說道。這時,京介忽然轉過頭。
他迅速伸出右手,用指尖輕彈一下沙織的額頭。
「好痛!老師,很痛耶……」
「少來。這不重要……這題!你又答錯了。」
京介指着沙織剛剛作答許久的問題集說道。
他說的「這題」是沙織幾天前也曾掉進陷阱的選擇題。
對於不擅長的理科,沙織把目標集中在理科裏還算好拿分數的生物上,但有別於英文單字或數學公式,光是要背一個生物用語就讓沙織覺得難以應付。
「我明明背了那麼多遍,怎麼還會被騙……」
「那是因爲你沒有真正理解。」
京介犀利地指出問題所在,沙織發出「嗚」的一聲說不出話。
京介拿起自動鉛筆,動作熟練地把筆轉一圈後,開始寫起正確答案。
他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遲疑。
(老師的手好大喔,自動鉛筆變得好小一枝……)
沙織着迷地注視着京介時,京介突然停下寫字的動作。
「如果是這樣呢?」
「……什麼?」
沙織一時之間沒搞懂狀況而少根筋地答道。
京介宛如外國演員般只揚起一邊眉毛,直直注視着沙織。
「呃……」
「水澤,你也會看這種雜誌啊?」
而且,如果沙織沒聽錯,京介還誇獎了她。
「當然。」
雖然沙織甚至不敢轉頭確認,但聽見椅子發出嘎吱聲,所以知道京介變換了姿勢。
「……明明白白的我!」
「房間裏還很自然地擺了相機,很不賴喔。」
「過了大年初三後,我會再好好展開魔鬼特訓。」
「……重點就是……」
(我快受不了了!還聞到好香的味道……)
他掏出一隻小盒子後,邊說:「我丟了喔!」邊把小盒子丟向沙織。
「是!老師,先祝你新年行大運!」
京介忽然露出笑容的側臉也帥得宛如一幅畫,沙織發出「唉~」的一聲深深嘆了口氣。
(老師,你這種反應也是犯規!不是啦,老師怎麼會知道我想要什麼獎勵?我這個人這麼容易被看透嗎……)
然而,京介完全不在意,用着比平常更加沉穩的聲音說:
(太、太好了……)
沙織才鬆一口氣,下一秒便和摘下眼鏡的京介對上視線。
「無所謂啦。不過,取而代之的,你絕對要考上喔。」
京介訝異地嘀咕,不停眨着眼睛。
沙織感到過意不去而不敢抬頭,這時,踩着室內拖鞋的腳步聲慢慢靠近。
「我就說吧!還有,那對情侶預定春天要結婚呢!」
「……有問題是指有關功課的問題吧?」
「這個電腦螢幕不知道是幾寸的喔……」
(老師,有困難啊!你靠太近了!)
「我沒有準備禮物……」
京介從椅子上站起來,沒理會沙織。
儘管京介嘴裏這麼說,臉上卻掛着笑容往房門走去。
沙織東想西想地想得腦漿都快沸騰時,一旁突然傳來嘆息聲。
「……情侶們的室內裝潢講座?」
沙織說着,無精打采地低頭望向木頭地板。
京介夾雜着嘆息笑了出來。
「老、老師……」
「喔,這張沙發不錯。」
「又怎麼了?」
「老師!你不會很嚮往這種情侶嗎?」
京介露出正經的表情嘀咕,把手伸進大衣口袋裏。
「答對了!這個單元還採訪了店員和設計師,他們打造出來的空間真的很完美。尤其是最後一頁還有提到理想的房間……」
「騙人的……不是啦!我開玩笑而已!所以,請不要在意……」
但是,自從變成考生後,沙織不好意思開口說要準備禮物,也猜想如果瞞着媽媽偷偷準備禮物,京介有可能不會收下,所以不敢偷買禮物。
沙織覺得背後有一股力量推着她,開口準備表達謝意。
「真可惜,時間到了,有問題請寫E-mail給我。」
「不、不是啦!那是我買的雜誌特刊沒錯,但我想看的是另一個單元。」
「就是你買的雜誌特刊啊。」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即便如此,京介還是沒有取笑她,並以溫柔的聲音催促說:「什麼事?」
「對了,今天是今年最後一天上課嗎?」
高二的時候,不論是聖誕節或情人節,沙織都是和媽媽一起準備禮物。
「真的嗎?」
「嗯,我果然不懂你的語感。」
「喔,這樣啊。」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那個』吧。」
「咦?」
「不知道就算了。」
「咦?那是什麼?」
沙織急忙以視線追着京介,看見他拿起放在矮桌上沒收好的雜誌。
「呃……那個……約會之類的……?」
看見沙織雙眼閃閃發光地開心說道,京介回以苦笑。
京介苦笑着翻閱雜誌,翻到後半段時突然停下動作。
「如果我期末考每一科都考到平均分數以上……可、可以拿到獎勵嗎?」
沙織隔着制服按住胸口,下定決心地擠出聲音說:
她的心臟用力地撲通跳一下,差點沒跳出來,喉嚨深處也發出一聲慘叫。
「怎麼辦?我高興得快死了!不過,我不能死!我想要好好活着回味這份幸福!」
沙織就快變得意識朦朧的那一刻,京介總算停下寫字的動作。
京介的手臂近在身邊,沙織深怕身體一動就會碰到他的手臂。
京介自顧自地說完便走回書桌前。
「我不知道你自己是怎麼想,但你的資質本來就不差。所以,只要能夠好好運用資質,就算是不擅長的理科,分數也會比現在高很多。懂了嗎?」
「可以啊。」
「啊!老師是指剛剛的獎勵!對不對?」
沙織幾乎快哭了出來地屏住呼吸、縮着身子。
京介的回應像是附和了話題,又像是岔開了話題。
說話一向條理分明的京介難得會這麼含糊其詞,而且是今天第二次。看見京介如此不符合作風的表現,沙織訝異地眨着眼睛。
京介的語調冷淡,態度卻很溫柔地摸着沙織的頭。
「你有興趣看的是『令人嚮往的約會計畫』?」
除了針對問題做說明之外,京介鮮少會說這麼多話。
沙織朝京介走近,跟着踮起腳尖探出頭看着雜誌。
(怎、怎、怎麼辦?對了!隨便敷衍過去就好。)
京介腳步輕盈地經過沙織身邊,最後在門前停下腳步說:
沙織因爲緊張而喉嚨發乾,聲音隨之變得沙啞,而且難堪地顫抖。
京介拿在手上的是女性雜誌,內容包含時尚、美妝、室內裝潢等資訊,以及女生聚會或旅行時的方便資訊。
(怎麼辦?好高興喔……)
「雖然早了點,聖誕快樂。」
(早知道會這樣,哪怕老師有可能不會收下,我也應該先買好禮物……)
沙織一下子臉色鐵青,一下子滿臉通紅。
「那麼,你想要什麼?」
京介打斷沙織的話語,以乾脆的口吻說道。
京介再次忽視沙織的話語,沙織不禁失望地垂下肩膀。
「……如果你不只是超過平均分數,而是達到八十分以上的話,我可以考慮看看。」
結果,她竟是毫不掩飾地說出內心慾望,一陣寒意從頭上往腳底竄去。
在這之間,京介已經收拾好東西,並動作輕快地背起揹包。照理說揹包裏裝着參考書和筆記型電腦,但京介的模樣看來完全感覺不出笨重感。
京介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而是默默不語地綁起圍巾。
沙織感覺到鼻頭一酸而無法好好回答,只能頻頻點頭。
但是……
「我剛剛的說明你真的懂了嗎?」
(雖然約會的話題被岔開算是順利躲過一劫,但就是忍不住有一種好可惜的感覺,以後一定不會有這種機會了……)
「謝謝老師!我一定、一定會好好珍惜!啊!可是,怎麼辦?」
「……如果是我有興趣的特刊就會。」
雖不是專門給女高中生閱讀的雜誌,但沙織一年會買上兩至三本。
「哇!哇!這是什麼?」
生物本來就是沙織不擅長的科目,沙織也希望自己能夠專心聽京介講解。
沙織一下子看向手中的盒子,一下子看向京介,拼命尋找着話語。然而,各種情感如浪濤般湧上心頭,使她無法順利編織出像樣的話語。
雖然京介是在發問,但沒有等沙織回答,便再次在筆記本上寫起字。
「咦?真的嗎?聖誕節禮物!」
京介慢吞吞地把雜誌封面轉向沙織,用手指敲打着封面說:
沙織跟在他後頭,嘴裏嘟嘟噥噥地念着「平均分數」、「八十分以上」。
京介沒有回答沙織的問題,回頭指着手錶說:
「考慮什麼?」
沙織忍耐着別伸出手摸京介的背,保持沉默地駝着背目送京介的背影。
「那就明年見啦。」
「是!謝謝老師!」
「啪」的一聲,房門無情地關上,留下沙織一個人在房間裏。
接下來有一段時間見不到京介,但沙織很不可思議地並不覺得寂寞。
這無庸置疑都是多虧了那份聖誕節禮物。
「好捨不得拆開來喔~」
沙織遲疑了一會兒後,手指發抖地抓住緞帶邊緣。
她拆開印着知名品牌商標的包裝紙,打開設計高雅的白色盒蓋。
小盒子裏出現動物造型的鑰匙圈。鑰匙圈的銀色本體上鑲着粉紅色的施華洛世奇水晶,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鑰匙圈的造型既顯得孩子氣又帶着成熟感,達到絕妙的平衡。
「不知道老師買鑰匙圈時是怎麼說的?」
沙織邊搖晃鑰匙圈,邊想像京介應對店員的畫面。
畢竟是接近聖誕節的時期,店員或許會問京介:「請問是買給女朋友的禮物嗎?」
若店員在包裝時這麼問,不知道京介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想老師應該是用很平常的態度回答說,是要送給學生的吧?)
雖然沙織這麼想,但還是忍不住想像不一樣的畫面。
「嗚~這樣會害人家忍不住期待起來啊!」
沙織不由得如此嘀咕,然後急忙搖一下頭。
做個假設好了。假設京介真的對她有好感,但她若沒有專注於逼近眼前的考試、若沒有考上大學,兩人明年依舊是老師和學生的關係。
「……如果我們先去買護身符,爸爸會不會生氣啊?」
京介笑着點點頭,拉下勉強還掛在沙織肩上的側揹包。
對方緊接着也抓住沙織的左手,彷佛拔白蘿蔔似地從人羣之中拉出沙織。
因爲拍打臉頰的聲音相當響亮,京介見狀訝異地瞪大眼睛,但沒有說出吐嘈的話語。
(媽媽這麼說很明顯是想試探吧。)
2
「咦……」
沙織明明可以不用這麼說,卻忍不住做出多餘的發言。
「魔、魔法?」
(媽媽,你也太眼尖了吧!)
「……媽媽,你如果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就說出來吧。」
「別這樣,媽媽沒有生氣啦,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而已。」
沙織的爸爸以「爲了保有當天的期待感」爲由,直到今天早上才公佈要去哪裏參拜。沙織猜想,爸爸是因爲知道只要一說出神社的名字,沙織一定會反對,纔會選擇當天公佈。
畢竟這裏是新年期間參拜香客人數全國最多的明治神宮。
「沙織,你這表情連神明看了也會嚇一跳喔。」
(糟糕!等一下!我一頭亂髮耶!)
沙織在電燈底下舉高鑰匙圈,閃耀的光芒隨之灑落。
京介送的鑰匙圈在媽媽的視線前方閃閃發光。
這樣她不但不會挨爸媽的罵,到時兩人也能夠相處好幾小時,而不是匆匆見一面。
「爸爸傳的嗎?他在哪裏?」
沙織沒等媽媽把話說完,便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相較之下,媽媽能夠敏銳察覺到人心的細微變化,直覺準得嚇人。如果沙織找藉口地想躲過一時,藉口反而會變成鐵證,最後在受到巧妙的誘導下說出真話。
(不妙,會被人羣推着走……)
「嗯、嗯。」
「我、我仔細一看……才發現你的頭髮怎麼像鳥巢一樣……」
沙織感受到自己的臉頰逐漸發燙,不禁緊咬嘴脣。
「哇!請不要看!」
「朋、朋友!朋友送我的。」
沙織瞬間變得滿臉通紅,這回真的不敢再多說話。
沙織態度敷衍地笑了笑,伸出手打算從側揹包裏拿出單字本。
「老師?」
聽說中午過後會進入真正的擁擠時段,所以沙織和媽媽早在十一點就參拜完畢。
雖然沙織很想向本人確認,但腦袋角落忍不住思考起另一件事。
她原本充滿戒心地猜想,媽媽一定會追問送禮者是誰,現在不禁有種掃興的感覺。
「你明明是標準的夜貓子,真是了不起。真不知道京介是施了什麼魔法?」
媽媽噗哧一聲輕笑後,伸長手臂用指尖搖晃着小狗鑰匙圈。
「明明是爸爸自己睡過頭的耶!都快要十二點了……」
(沒辦法啊!我們已經一個星期沒見到面!我早就得了「老師缺乏症」!)
(……糟糕,太久沒跟老師見面,我都變懦弱了。)
「是喔,太好了,要好好珍惜喔。」
「唔!對不起。」
京介回過頭看的瞬間,沙織很倒楣地被捲入團體觀光客的人潮中。
「我在這邊、這邊……哇啊啊!」
「好、好。」
「京介,祈願繪馬在那邊!」
(那道背影應該、肯定、絕對是老師……)
「……媽媽自己也是啊。」
沙織頓時被個子高大的男子包圍住,甚至連自己腳邊也看不見。
她發現在彼此沒見到面的這段時間裏,京介似乎去過髮廊。他改變了髮色,瀏海也變得輕盈一些。
兩人同時深深嘆一口氣時,大衣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震動起來。
沙織找得到很多理由要自己折返回去,但就是停不下腳步。
(……決定了,還是逃避話題爲妙。)
然而,其他方向也湧進人潮,沙織見狀不禁閉上眼睛。
沙織心裏明白這點,身體卻站了起來。
沙織點了點頭後,媽媽一副滿意的模樣寫起E-mail。
只有一個人除外,也就是指定今天要來明治神宮的爸爸。
沙織重新整理好頭髮後,用雙手拍打臉頰,讓自己甩開沒完沒了的思緒。
媽媽與沙織並肩坐在長椅上,她的眼神顯得空洞無神。
「明明酒量很差,還硬要喝酒纔會這樣!真差勁!」
(爸爸,你也不能因爲這樣就刻意選這家神社吧?)
今天不論去到哪裏肯定都會擠滿香客,所以沙織離開家裏時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咦?喔,爸爸快到囉,他剛剛回覆他已經看到香油錢箱……」
「嗯?有E-mail。」
沙織在難以動彈的狀況下,使出像是要踏出客滿的電車的技巧,勉強舉高雙手後,保持這個姿勢橫向移動並緩慢前進。
「話說回來,爲什麼會挑小狗造型的呢?」
元旦的東京氣候宜人,一片藍空無限延伸。
「這隻小狗感覺跟你很像呢。」
(好可怕,感覺整個人都快要浮起來……不對,現在不是乖乖跟着人羣前進的時候!)
(老師這種貼心的舉動太犯規了……)
她心想,或許享受着滿懷期待的這個片刻纔是一種幸福。
沙織看見媽媽也同時收到,立刻猜出寄件人是誰。
「有點像豆柴(注:注3:豆柴 是指體型較標準柴犬小的小型柴犬。)的感覺,好可愛喔。」
「很了不起吧?我跟老師約定好之後,就把鬧鐘調到六點。」
雙方只相差幾公尺的距離時,沙織喊了一聲:「老師!」
「爸爸應該不會生氣,但可能會哭吧。」
「你什麼時候有那個鑰匙圈?好可愛喔,小狗狗嗎?」
「爸爸說他剛剛穿過正門,現在到了南神門前。」
突然聽見童話故事裏出現的單字,沙織喉嚨一縮,聲音隨之變得沙啞。
沙織猜想京介應該是爲了讓她能好好整理頭髮,纔會幫忙拿包包。
嚴格說起來,沙織比較像爸爸,她自知有些地方比較遲鈍。
「不是嗎?以前不管媽媽怎麼勸你,你不是都照樣熬夜?」
媽媽毫不在意地嘟着嘴巴說:
擁擠人羣之中傳來熟悉的名字,沙織的心臟用力地撲通跳一下。
「沙織?」
「過年嘛,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要計較。倒是你怎麼爬得起來啊,沙織?」
沙織以花紋眼熟的圍巾爲目標,猛然朝人羣接近。
「老師……太好了!我果然沒有看錯。」
沙織獲得解脫的同時,深深吸入一口新鮮空氣。這時,熟悉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閃耀的光芒中,沙織看見圓滾滾的動物眼睛。
最慘的狀況下,搞不好連師生都當不了。
那個人有可能不是沙織所認識的「京介」,搞錯人的可能性極高。
沙織慌張失措地整理起頭髮時,京介不知爲何噗哧笑了出來。
她拉開拉煉時,媽媽發出「嗯?」的一聲。
「咦……?」
沙織進入備戰狀態,正準備迎接襲來的人潮時,忽然有人猛地抓住她的右手。
他這是對待小孩子還是對待女生的舉動?
沙織雙眼閃閃發光,抬頭仰望久違的京介。
「我一定要考上大學,然後堂堂正正地向老師告白,加油!」
「大過年的,你這學生就愛給我添麻煩。」
因爲怕弄丟老師送的重要禮物,沙織一直把鑰匙圈收在書桌抽屜裏,但今天特地放在包包裏帶出來。
她遠遠看見一道有些駝背的背影。
此刻不需要魯莽行事,再過兩天京介就會主動來見沙織。
「……我去看一下。」
京介沉默不語地把包包遞還給沙織後問道:
「對了,你要去哪裏?求籤?買護身符?」
「我是來見老師的!」
「……喔,我剛好在你前進的方向啊?」
「不是的,我一開始就是要來找老師。因爲我看見很像老師的背影。」
「根本還不敢確定是我,你就衝進人羣裏?」
京介俯視着沙織,臉上的表情說出「真難以置信,太誇張了吧」的心聲。
(看來我這次真的嚇到老師了……)
沙織知道或許不要老實說出來比較好,但事實就是事實,所以她只能這麼說。她認爲說實話遠遠好過亂找藉口而造成誤會。
沙織做好心理準備後,往前踏出一步說:
「謝謝老師幫我解圍。」
「……沒什麼。我只是擔心萬一你受傷,我就沒得打工了。」
京介態度反常地以冷淡的口吻說道,沙織立刻察覺到京介的用意。
雖然不容易懂,但京介剛剛的態度應該是在說:「我只是爲了自己着想才幫你解圍,所以你不用掛在心上。」
(老師真是容易害羞呢!不是啊……嗯?)
「話說回來,老師也真厲害,竟然能夠知道那是我。」
「……是誰在被人羣淹沒之前喊了我一聲啊?」
「也就是說,老師果然是在回頭的那一瞬間認出我囉?好厲害!」
相對於沙織興奮得雙眼閃閃發光,京介則是態度平淡地說:
「還好吧,我們都相處一年了,我總該認得你的聲音。而且,你的聲音那麼響亮。」
京介表現出相當佩服的模樣,沙織不禁納悶地歪着頭。
「應該不是吧?感覺上比較像哥哥和妹妹。」
這些男生們似乎也讓四周的人們很在意,紛紛投來熱情的目光,甚至還聽得到「怎麼辦?好多帥哥喔!」「那一帶的空氣感覺特別新鮮耶!」之類的竊竊私語。
沙織邊摸着額頭邊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
「沙織,聽說你今年要考大學喔。你要考我們學校嗎?」
京介點點頭回應後,沙織往後退了兩、三步並轉過身子。
沙織與對方正好對上視線,於是輕輕點頭致意,對方臉上隨之浮現親切和藹的笑容。
「不,我叫水澤沙織。」
說罷,京介笑着輕輕推了一下沙織的額頭。
(這些人是無法溝通嗎?)
「我知道了!她就是傳說中的小豆柴。」
然而,帥哥們一點也不在意四周的反應。
(而且,我現在想着這件事情的表情應該又很搞笑吧……)
雖然沙織和京介實際上是師生關係,但沙織今天穿着便服,如果不知道兩人的關係,想必會覺得沙織和京介是男女朋友。
如沙織所料,沙織看見與她年齡相仿的兩個女生正看向這邊竊竊私語。
兩個女生的臉頰泛紅,但肯定不是因爲天氣太冷。
對於在頭頂上交錯的對話,沙織不知道身爲非相關人士的自己該不該出聲附和。
「我纔在想你怎麼突然不說話了,就看見你的表情變來變去地變個不停。」
「現在人那麼多,也沒辦法靜下心好好寫。」
「是坂本先生嗎?」
所謂物以類聚,雖然五個男生的類型不同,但每個人都很顯眼。
畢竟對象是朋友,京介的音調和口吻顯得毫不客氣。
「水澤,你的臉都快鬆掉了喔?是不是年糕湯喝太多?」
然而,京介只是刻意咳了一聲,沒有理會沙織。
「對、對了!老師,剛剛是不是有人在叫你?」
「京介那傢伙有沒有好好當家庭教師?」
「看到了!他在前面!」
「跟爸媽一起來的!我爸睡過頭,所以現在纔要會合……」
「話說回來,繪馬買到了嗎?」
再這樣下去,別說是當成「妹妹」,京介把沙織當成「搞笑藝人」看待的一天也不遠了,這樣未免太悽慘。
(咦?她們剛剛是在說我嗎?是我嗎?)
手機響個不停,看來不是收到訊息,而是有人打電話來。
沙織越聽越在意,抬頭直直看着京介。
「喂?你在哪……什麼?前面?」
「你的名字也好可愛喔,小豆柴。」
這時,京介的智慧型手機像是要打斷沙織的話語似地響起。
然而,京介的發言怎麼聽也不像在誇獎沙織,更誇張的是,京介還當沙織是在做臉部表情的表演。如此沉重的事實讓沙織的意識逐漸飄遠。
話雖如此,但沙織也不想硬是拉回話題,於是乖乖閉上嘴巴。
(糟糕,我快要哭出來了……)
(話說回來,好搶眼的五人組喔。)
「都是因爲我叫住老師,老師纔會落單被留在這裏吧?」
「嗯?對不起什麼?」
雖然京介說出抱怨,但表情看來是覺得有趣。
即便脫掉水手製服,內在也不會改變,沙織不可能因此跨出一大步而與京介並肩而行。別說是並肩而行,沙織最後還給京介添了麻煩。
「她是我當家庭教師的學生。」
(啊,話題被岔開了。)
沙織情緒低落地垂着肩膀說道。京介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只是露出些許笑意。
「是,那是我的第一志願。」
「噗!你很有趣耶!現在我能體會京介的心情了~」
——傳說中的小豆柴?
「……什麼?」
四個看起來和京介差不多年紀的男生朝這邊揮着手。
「……對不起。」
「原來如此,你的聽力也很好呢。」
「又要刪除記憶?小姐,你要求很多喔……」
雖然沙織有那麼一瞬間接受這個事實,但又越想越納悶。
「你也是吧?你是跟爸媽一起來的嗎?還是跟朋友?」
沙織爲自己的沒出息抽一下鼻子後,站在對面的京介用佩服的口吻說:
沙織下意識地回頭看去,但沒發現可能的二人組。
(嗯、嗯,我能夠體會你們的心情!因爲老師實在太帥了!)
「我、我纔不會這樣就被你拐了!」
(天、天啊!剛剛的動作怎麼看都像情侶會有的舉動吧?)
「三塊年糕還叫『而已』?那樣子很多吧。」
「怎麼這麼久?」
(如果現在去求籤,我有種會抽到上上籤的預感!)
「……老師,我有事想與你商量。」
在沙織背後的京介也做出回應,交談聲在沙織頭頂上交錯。
「不會喔,我那碗才裝三塊年糕而已!」
雖然京介跟她說「沒關係」,但沙織徹底假裝沒聽見。
聽到摸不着頭緒的字眼後,沙織疑惑地試着更正說:
煩惱到最後,沙織變成雕像似地站着不動。這時,她忽然察覺到有視線投來,因而轉頭看向視線投來的方向。
他掏出手機點開畫面,嘀咕說:「啊,他有傳訊給我。」
「你猜那邊那兩個人是不是在交往?」
不過,因爲彼此距離很近,所以談話內容還是自然傳進了沙織耳裏。
京介一副感慨良深的模樣說道,沙織險些受影響地點頭認同。
「京介,這女孩是誰?你妹嗎?」
老實說,沙織也覺得自己看起來像妹妹。
「研究室啊……好有大學生的感覺喔!」
不知道從何方傳來的對話,讓沙織高漲到最高點的情緒一下子跌落谷底。
「你隨便聽聽就好,這些傢伙就愛亂取綽號。」
「嗯!連你的份也買到囉。等大年初三過後,再來掛上去祈願吧!」
爲了跳脫負面循環,沙織試着主動改變話題。
「請老師當作沒看到,並迅速刪除記憶。」
「什麼事?」
雖然沙織很喜歡京介教她功課時侃侃而談的模樣,但想到這代表兩人之間隔着一道名爲「外人」的牆,沙織不禁羨慕起話筒另一端的坂本。
「咦?京介跟剛剛那女孩在一起啊?」
「水澤,你應該可以去演搞笑短劇。」
他們展開一場裝傻和吐嘈的熱烈應答後,才總算想起沙織在場而低頭看着她說:
爲什麼京介的朋友根本沒見過她,卻會幫她取綽號呢?
(這人應該就是坂本先生吧?)
沙織自認已經很努力地掩飾心情,但還是被京介輕易識破。
雖然京介不是在誇獎沙織,但沙織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揚。
(好好喔!如果我也和老師同年,不知道狀況會不會不一樣?)
(老師的心情……?)
「沒事,應該是坂本……我研究室的同學。」
「還好吧?話說回來,我確實是大學生啊。坂本和其他同學一起去買繪馬,應該差不多快要回來了。」
沙織以眼神向京介求救,京介拍了拍沙織的肩膀安撫說:
雖然沙織因爲難爲情而不好意思說出這般想法,但很自然地放鬆臉部表情。
「小豆柴,你是高中生對吧?真可愛。」
(老師只看一眼就知道是我,還能夠瞬間聽出我的聲音。而且,對老師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狀況除了「厲害」還能用什麼來形容?)
(原來如此,豆柴是我的綽號啊?)
京介看一下手錶確認時間後,把手伸進大衣的口袋裏。
「抱歉、抱歉!我們一去就剛好排起隊來。」
這些男生肯定是京介所說的「研究室同學」。
熱鬧的交談聲和腳步聲逐漸靠近。
「當然有!幾近完美!」
「是喔,太好了。」
坂本笑嘻嘻地說道。沙織點點頭回應,心裏卻有種難以言喻的奇怪感覺。
她知道坂本應該是貼心地找了共通話題,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坂本。」
京介低沉的聲音打斷沙織的思緒。
京介表現出不讓人表示意見的氣勢,連坂本也嚇一跳。然而,沙織一把視線移向京介,坂本又一副忍不住的模樣笑出來。
其他男生也拼命忍着笑意,只有沙織一人完全跟不上大家。
(這是什麼狀況……)
沙織偷偷觀察着京介等人的態度,但找不到一絲線索。
「老師,你每年都會買繪馬嗎?」
沙織只是把忽然閃過腦海的念頭說出來而已,沒料到會讓京介啞口無言,而且坂本等人也一副難以發表意見的表情露出苦笑。
(奇、奇怪?)
「……因爲我今年要開始找工作。」
一陣詭異的沉默過後,京介彷佛重新振作起來似地說道。
沙織正打算點頭回應時,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對啊!老師也是考生!)
沙織滿腦子只想着自己的事情,完全忘記就讀大學三年級的京介也要忙着找工作。
京介以前曾說過他來沙織家上課之前先去參加了企業說明會,也曾經以一身西裝的打扮出現過。還有,沙織看過京介手上拿着企業簡介或信封。
(我這態度彷佛對老師一點也不感興趣的樣子……)
沙織想要知道很多事情,而且只要有心,她有很多機會可以詢問京介。
沙織不禁有種遺憾的感覺。
(大過年的,我就被嚇得壽命快縮短了……)
「聽說這裏賣的護身符有些長得很像,你買的時候要仔細看清楚。」
「你剛剛纔差點被人羣淹沒耶?」
沙織再喊了一次,並且刻意放大音量。
雖然能夠被他拉着走很開心,但京介意外地有力氣,弄得沙織有點疼。
「好,那走吧。」
京介大步走了出去,完全不理會背後傳來的抗議聲。
京介的手輕輕鬆鬆就整個握住沙織的手腕,連指尖的力道都很強。
「老師!沒關係,我可以自己去買。」
沙織邊慢吞吞地重新綁好圍巾,邊茫然聽着五人的對話。
對話中夾雜着沙織不熟悉的字眼,還有,第一次聽到的京介夢想刺激着沙織的鼓膜。
(我根本一點也不瞭解老師。)
「沒有特別約好。」
坂本突然這麼嘀咕一句。
「好、好,我知道了,走吧!」
眼前的光景加上京介投來的問題,讓沙織的心情變得更加混亂。
假日都在做些什麼?
兩人的聲音巧妙地重疊在一起,演奏出不協調的和聲。
「在你東張西望的時候,早就被人羣淹沒了,我賭一千圓你會迷路。」
「因爲老師一直不肯回頭,我以爲老師在生氣……」
「老師。」
沙織的雙親決定讓京介當家庭教師的那一天,便與他交換了聯絡方式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卻是在這樣的狀況下派上用場。
(不是我自己愛說,我的個性還真是容易讓人摸透……)
「你爸媽說馬上會來找我們。」
沙織就這麼保持被抓住手腕的姿勢遭京介拉着走。
(太好了……)
沙織覺得被瞧不起而心有不服地反駁,卻聽到一旁傳來笑聲。
京介話一說完,立刻點開智慧型手機的畫面,想必是準備傳訊息給沙織的爸媽。
「老師!」
經過一段不知道該算長或短的沉默後,京介若無其事地打破沉默。
京介在前頭撥開人羣直直前進,沙織費盡力氣才勉強跟上他的腳步。
「呃……我要去買護身符。」
京介牢牢地抓住沙織,絲毫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因爲她擔心詢問後,京介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或岔開話題。
「我並沒有覺得被添麻煩啊。」
「你不是說想買護身符嗎?」
她慌張地向坂本等人低頭致歉,離開了現場。
她急忙拉住走在前頭的京介大衣衣袖,喊住京介說:
「我不會因爲要照顧迷路的人就生氣。我的心胸有那麼狹窄嗎?」
沙織提出要京介儘管說出來的主張後,京介不知爲何露出苦笑。
「……謝謝。」
沙織氣喘吁吁地直直注視着不肯回過頭的頑固高大背影。
沙織愣住而抬起頭,視野裏出現不知何時已經回過頭的京介身影。
一年來,京介一對一地幫沙織上課。
*
「不狹窄!很寬大!心胸寬廣就是爲了老師而存在的形容詞!」
沙織心想原來剛剛兩人聲音重疊在一起時京介是在問這個,搖搖頭說:
沙織告訴自己,在考上大學之前不可以向京介告白,也明白不應該抱有更多期望,甚至覺得能夠收到聖誕節禮物已心滿意足。
「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我給老師添了麻煩,才覺得應該要先道歉……」
「哪有老師在學生勇於挑戰之前就先打擊學生的士氣啊!我說沒關係就是沒關係!」
雖然沙織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知道自己沒有惹京介生氣,也沒有被討厭,不禁安心地吁了口氣。
(老師絕對是在生氣,絕對是……)
沙織對着走在前頭的背影呼喊,但京介不肯回頭。
當沙織察覺時,已經忍不住喊了京介。
「是的!」
兩人也交換了聯絡方式,沙織甚至收到他送的聖誕節禮物。
五人頓時停止交談,一臉喫驚地注視着沙織。
「基本上這類工作不會錄取畢業生,要先累積擔任系統工程師之類的實際經驗纔行。」
「京介,你是想要到製造商工作吧?IT顧問這行業應該是一道窄門喔?」
「你和家人有先說好這種時候要在哪裏會合嗎?」
(但是,這些其實都是我在找藉口吧。)
苦笑變成真正的笑容,京介晃動着肩膀大笑。
「寫在繪馬上面?不好吧?搞不好會被其他人看見。」
「我想也是。只要寫希望順利被錄取之類的話就好了吧?」
「老師!」
「你說得這麼誇張,聽起來反而像在騙人。」
沙織明知道現在不是想要約會的時候,但一知道京介沒在生氣,又立刻原形畢露。
「是。」沙織答道,抬頭看向身邊。
京介有女朋友嗎?喜歡什麼樣的人?
這時,京介總算回過神來鬆開沙織的手,並停下腳步。
她知道自己瞬間變得滿臉通紅,但仍勉強擠出聲音說:
基於家庭教師和學生的立場,加上京介的年紀比沙織大,京介想必有什麼話想說也會吞回肚子裏。
但是,沙織刻意沒有詢問。
沙織也隨之抬高視線時,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他參加哪些企業的面試?
「是!啊,不是!」
這般感受讓她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唔……我、我會往右看看、往左看看,再往右看看,然後往前走!」
但是,沙織不能把京介帶走。
京介踏出步伐的動作太過自然,沙織差點忍不住也跟在後頭走去。
剛剛明明走得那麼快,京介卻毫無氣喘吁吁的樣子。
沙織抱着先說先贏的心態,猛然低下頭說:
沙織遲了一步才掌握到狀況,但已改變不了她插嘴的事實。
「不、不、不,請老師不要勉強,想說什麼就說出來吧。」
「所以,你和家人有約好走散時要在哪裏會合嗎?」
沙織因爲太高興見到多天沒見的京介而失控,倘若最後演變成被他討厭的結局,那就本末倒置了。
沙織聽見有人嘆一口氣,並感受到氣氛慢慢變得凝重。
現在沙織明白京介爲何會沉默,以及坂本等人爲何會苦笑,不禁有股想抱頭大叫的衝動。
他似乎覺得做了一場不錯的運動,一副嫌礙事的模樣取下圍巾。
「這樣啊,那我陪你一起在這裏等吧。」
在完全被孤立的氣氛中,沙織不甘心地呻吟。這時,京介忽然發出「啊」的一聲仰望天空。
「啊?什麼?」
「咦?你剛剛有叫我?抱歉,我沒聽到。」
「——對了。」
京介總算笑完後,邊用手背擦着眼睛邊問道。
「這種時候是不是也要寫上企業名稱?」
若是在告白之前就自己摧毀了可能性,真的會後悔莫及。
「你根本不知道……」
「哇!水澤,你爲什麼要向我道歉?」
京介驚訝地瞪大雙眼,並且一副因爲驚嚇過度而顯得不安的模樣。
「老師,對不起……」
「咦?真的嗎?什麼跟什麼很像?」
沙織不由得探出身子問道,京介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說:
「締結良緣和金榜題名,還有安產祈願和學業有成。」
「天啊,根本完全是兩回事耶!」
沙織隨之笑了出來,京介也晃動着肩膀笑說:「我沒說錯吧?」
京介的笑點似乎意外地低,沙織在上他的課時也隱約察覺到這點。從房間內移到戶外空間後,沙織更明顯感受到京介很愛笑。
(如果和老師上同一所大學……到時一定又會有更多不同的發現。)
到時京介就升上了四年級,沙織只能夠和京介在同一個校園裏度過一年的時光。
正因爲如此,沙織才更想要得到這段寶貴的時間。
「……姑且不論安產祈願,好想買締結良緣的護身符喔。」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請專心想着眼前的大學考試。」
「咦?說不定可以和大學締結良緣,不是嗎?」
「說得也是喔。」
聽到京介用正經八百的語調答道,沙織不禁覺得好笑而再次笑了出來。
京介原本歪着頭不知道沙織在笑什麼,但看見沙織笑着拍打他的肩膀,也忍不住笑出來。
(希望到了春天也能夠和老師一起歡笑。)
沙織悄悄在心中合掌向神明祈禱。
3
京介停下在答案紙上打分數的動作。
沙織斜眼偷偷觀察後,發現京介雖然面無表情,但眉頭微微皺起。
(最後一題果然答錯了……)
「我問你,發生什麼事了?」
沙織簡單回覆自己要參加,便放下智慧型手機。
個性直率的七海沒有接着回答沙織的問題,而是一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我在做什麼啊……)
「最近好像在流行感冒,小心一點不要感冒了。」
「哇!沙織語今年也是狀況絕佳耶。」
京介在最後稍微緩和了表情走出房間。
「你還記得啊。那爲什麼會這樣?」
等開學典禮結束後,我再去接你。
「這樣哪可能考得上……」
沙織動作僵硬地點點頭後,京介迅速眯起眼睛說:
「啊!就是……」
她瞬間伸出手想要扶住牆壁但動作太慢,結果整個額頭撞上牆壁。
沙織重新面向書桌,牢牢握住自動鉛筆。
沙織也知道自己是在給七海添麻煩,但就是忍不住會倚賴七海。
隨着擴音器傳出熟悉的音樂聲,沙織慢慢清醒過來。
七海的成績優秀,還擔任吹奏樂社的社長。她很懂得照顧人,沙織也經常受她照顧。今天早上陪沙織來保健室的人就是七海。
沙織一直以來之所以從未問過京介私人的問題,其實只是害怕看見京介不耐煩的表情或擔心被岔開話題而在逃避。察覺到這點後,反而讓沙織變得更加在意。
沙織小心翼翼地觸摸額頭後,儘管隔着溼毛巾,還是感受到了熱度。
京介可能是看見沙織沉默不語而有些擔心。
「是!」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了,但現在連別人講話也聽不進去嗎?」
因爲那正巧是京介昨天才教過沙織的問題。
光是如此便讓沙織鬆了一大口氣,甚至差點哭出來。她聽着關門聲傳來,緊緊抓住裙子。
(我因爲太在意老師,所以無法集中精神……這叫我怎麼說得出口!)
(對不起喔!我真的很煩人。可是,我只能依賴七海而已……)
七海會有這樣的反應也很正常,如果立場相反,沙織肯定也會做出一樣的反應。
京介斷然說道,沙織不禁倒抽一口氣。
「什麼怎麼辦……話說回來,有自覺的沒骨氣是什麼意思?」
「嗯。」
(老師打算就這麼回去了嗎……?)
沙織覺得自己的頭腦不可思議地變得清晰。
一旦在意起來,就停不下來。
不過,幸好你沒什麼大礙。
『好久沒聽到有人頭上腫了一個大包呢~
「……是。」
儘管嘆息地這麼說,七海還是走近沙織。
(好像有聞到什麼味道……喔,原來是溼毛巾啊……)
沙織心想既然睡不着,乾脆到書桌前讀書,但她自己也知道這樣一來成效變得很差。
「……我已經說過不要跟我道歉,我只希望你專心用功。」
爲了不讓京介更加失望,她現在能做的只有用功讀書而已。
只因爲寒假期間可以穿着便服上課,自己就變得這麼飄飄然嗎?
「……對不起。」
京介夾雜着嘆息說道,沒等沙織回答便從椅子上站起來。
沙織這麼告訴自己,全神貫注地作答。
京介深深嘆一口氣,使得沙織更加無地自容。
「因爲怕給對方添麻煩,所以會剋制自己不要一直向對方發問,對吧?但是,後來察覺到其實是自己沒有勇氣而在逃避。可是,只要發問,照樣改變不了給對方添麻煩的事實。如果是你,這種時候會怎麼做?」
「對、對不起!」
沙織進到體育館後,準備換上室內拖鞋時沒踩穩。
敲門聲傳來的同時,保健室的門被打開,沙織的摯友高坂七海從門後露出臉來。
「老師也是。」
沙織甚至覺得坐在京介身邊很痛苦,簡直都快忘了該怎麼呼吸。
點開畫面後,手機像等待已久似地跳出通知。
「我不是要你跟我道歉……」
京介問道,沙織嚇一跳地抬起低垂的頭。
*
「事到如今我實在不想這麼說,也不想被迫這麼說,但是……我們不是一開始就約定好,絕對不要裝作明白的樣子。還記得嗎?」
沙織急忙挺直腰桿回應:
他直直注視着沙織,一副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別想逃過他視線的模樣。
京介說得一點也沒錯,沙織毫無辯解的餘地。
(真是的,剛剛那一撞還真是撞得徹底。)
四周一片昏暗,但看得見陽光越過窗簾流瀉進來。
京介把紅筆放在桌上,同時以冷淡的聲音說道。
(老師明明是來幫助我考上大學的,我這個關鍵人物到底在想什麼?)
雖然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但頭上撞到牆壁的部位還是腫腫的,並且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刺痛。
「沙織,我來接你了~」
「你的狀況似乎不太好,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水澤,你好好睡一覺吧。」
不僅如此,沙織甚至覺得如果隨便找藉口,京介可能會在當下放棄她。
「不可以再這樣下去……我要努力纔行。」
(救命!老、老師的臉太近了……)
「纔不是呢,我超級慘的……怎麼辦……」
(我剛剛是怎麼坐到老師身邊的?)
「七海,我問你喔,純粹的沒骨氣和有自覺的沒骨氣應該不一樣喔?」
自從新年去參拜後,沙織變得比以前更加在意京介。
(老師的睫毛挺長的嘛……不對,現在不是欣賞帥哥的時候!)
雖然當場發出響亮的撞擊聲,但意外地沒什麼大礙。
即便沙織現在處於腦袋不靈光的狀況,也知道京介是真的對她的行徑感到難以置信。
她細細打量着京介的臉,結果看見有着漂亮眉型的眉毛逐漸皺起來。
雖然沙織這麼吐嘈自己,但視線仍停留在京介的臉上。
隔天是第三學期(注:注4:第三學期 日本的學年自四月開始,採三學期制,第三學期爲一月中旬至三月。)的開學典禮。
(啊!鐘聲響了……)
下一秒鐘,眼前的光景讓沙織差點叫出聲。
如果沒有覺得不舒服,看你要不要來參加十分鐘的班會?』
自從新年參拜時遇到京介之後,沙織的起牀時間便慢慢往後延。
保健室老師也這麼叮嚀之後便回去體育館。
「水澤。」
沙織幾乎是憑直覺寫下答案,所以就算是答錯也可以理解。
然而,沙織沒有參加開學典禮,而是躺在保健室的牀上。
沙織用兩隻手臂蓋住臉嘀咕。
沙織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目送京介的背影離去。
沙織的預感正確,只見京介迅速收拾好東西並穿上大衣。
『問題出在睡眠不足,你在這邊好好睡一下。』
七海在牀邊的鐵椅上坐下來後,在胸前盤起雙手、翹起二郎腿俯視着沙織。
只不過,沙織不是爬不起來,而是睡不着。
然而,在這個時間點,答錯是不被允許的事情。
(唉~我原本好不容易養成早起的習慣了。)
京介拿起圍巾時,總算回過頭看向沙織。
沙織在牀上翻過身,尋找放在身邊的智慧型手機。
沙織在通知內容中發現摯友的名字,慢吞吞地挪動手指確認內容。
因爲睡得很飽,昨晚一直折磨沙織到凌晨的煩惱,連同睡眠不足的問題全消失了。
過一會兒,七海朝沙織的臉頰伸出手。
七海用她平常在單簧管上舞動的手指,以絕妙的力道拉住沙織的雙頰。
「你把事情想得太難啦!究竟是不是添麻煩,應該要由對方來決定吧?」
七海自顧自地說完後鬆開手指。
沙織邊摸着隱隱作痛的臉頰,邊不肯罷休地說:
「可是啊,只要看現場氣氛,大概就能猜得出來,不是嗎?」
「或許吧。但是嚴格說起來,與其自己一個人在那邊空轉,一直煩惱不知道會不會給對方添麻煩,不如想問什麼就直接發問,『老師』也會比較開心吧?」
七海提到「老師」時刻意加重語氣,沙織猛地挺起身子。
「你、你怎麼知道對方是老師……」
「你自己說過好多遍了。你其實比自己想得更容易把心事寫在臉上喔。」
「不會吧!真的嗎?」
「要不要我下次錄下來給你看看?你說到老師時的表情可開心的呢,彷佛小狗不停在搖尾巴,搖得都快要斷了。」
「少來,不可能……」
沙織垂頭喪氣地說道,七海平淡的語調則把她拉回現實。
「說實話,現在真的不是該想這些的時候。你知不知道十天後就要參加入學考試了?」
「我知道啊,可是……」
沙織越是要自己專心讀書、不要胡思亂想,就越在意京介的事。
京介在旁邊解說問題時,沙織會發呆地望着京介的側臉。
當京介詢問有沒有問題時,沙織總是忍不住快脫口問及私人的事。
漸漸的,沙織自己獨處時也開始會胡思亂想,昨晚甚至陷入到凌晨還睡不着覺的窘境。
「在這麼重要的時期卻爲了戀愛在煩惱,你會覺得這樣很蠢嗎?」
「老師,你怎麼了?」
應該主動提起話題嗎?沙織猶豫着不知道該怎麼做時,總算聽見京介的聲音。
沙織用顫抖的手撿起手機後,任憑情感宣泄地大聲說:
沙織脫下淺口皮鞋,正準備換上喜愛的室內拖鞋時,忽然停下動作。
她把脫下來的大衣和書包丟在牀上,在木頭地板上正襟危坐。
「說得也是……」
「沙織!你腦袋還OK吧?」
「不愧是京介,心思很細膩呢。他說自己不是得了流感,要我們放心。」
「如果是E-mail,對方也可以在想看的時候再看,沒什麼不妥吧?」
媽媽一副放心的模樣頻頻點頭,讓沙織露出苦笑。
沙織斬釘截鐵地答道,那口氣之肯定,連沙織本人都感到訝異。
(這就是我的真心話啊!)
既然有明確的目標,絕對要用功讀書。
(老師跟媽媽說了什麼?老師在想什麼……?)
沙織當然覺得這段話很耳熟。去年秋天七海爲了未來出路而煩惱時,沙織也曾說過同樣的話而推了七海一把。
沙織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但聲音不禁有些顫抖。
話筒另一端傳來比平常少了一點活力的沙啞聲音。
現在沙織打從心底期望能夠考上大學,成爲大學生和京介並肩而行。
「這時候竟然有人打電話來,也太會算時間了吧……咦?老師!」
沙織發現給客人穿的室內拖鞋沒有少半雙。
話筒另一端隱約傳來呼吸聲,沙織知道京介在尋找開口的時機。
沙織臉上浮現笑容,其實是在內心抱頭煩惱。媽媽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說:
智慧型手機在冒汗的手心裏就快滑落時,沙織豁出去地詢問:
「小狗」這個字眼讓沙織有些在意,心臟隨之用力跳動一下。
「老師,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這樣啊,太好了。」
*
沙織試着這麼輸入文字,但覺得不像自己一貫的筆調而點着刪除鍵。
「喔,對啊。京介剛剛有打電話來,說他感冒了,今天要請假。」
沙織在互相矛盾的想法之間擺盪,心臟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沙織伸直原本弓起的背,呼吸也隨之變得順暢。
『抱歉,我今天就辭掉家庭教師的工作。不能幫你上課到最後,真的很抱歉。』
「……這樣好嗎?」
不論結果是哭是笑,決戰就在十天後。
(雖然昨天才惹得老師生氣,實在有點尷尬,但寫個E-mail問候應該可以吧?)
說罷,七海用力拍一下沙織的背。
「當、當然方便。」
當沙織理解意思之後,智慧型手機從指尖滑落,「叩」的一聲掉落在地板上。
(不是啦!我不是在問這個……)
「也是啦,看你還這麼伶牙俐嘴,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沒事的,我才應該問老師——」
『無所謂,我才應該跟你道歉。真的很抱歉,在這麼重要的時期給你添麻煩。』
「……如果別人問我喜歡貓或狗,我一向都是回答『喜歡貓』。」
然而,沙織的手指因爲緊張過度而不小心按下不該按的按鍵。
「喂!」
再怎麼辛苦,也要正視自己的心情。
沙織正打算詢問「有沒有事」的時候,京介咳了起來。
沙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但總覺得這次的沉默比剛剛的更加凝重。
「我要拿着錄取通知單向老師告白。」
爲了避免京介聽了會頭疼,沙織壓低音量說:
她指向室內拖鞋問道,媽媽一副這纔想起來的模樣拍一下手說:
沙織等待好一會兒,但京介遲遲沒有回答。
「糟透了……」
「看你表情變來變去的,你不會寫E-mail問問京介啊?」
「再說,喜歡老師的這份心情是你的原動力,不是嗎?」
(什麼?什麼狀況?怎麼回事?)
既然如此,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老師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我不想逃避。」
「沙織,你不是說如果考上大學就要告白嗎?明明如此,你卻要逃避?」
這時,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這句話沙織不知道反覆說過多少遍,但過去一直認爲那是看得到卻碰不到的遙遠夢想。她一直把這句話當成讓自己熬過漫長考試準備的激勵話語。
「媽媽剛剛已經告訴我老師今天要請假。我真的沒事,請老師好好休息。」
應該上大學專攻音樂比較好?還是立志當幼稚園老師比較好?
當時,七海面對這兩個選項不知所措,「怎麼辦」變成她的口頭禪。
沙織立刻構思起要怎麼寫信,並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雖然京介很快就停止咳嗽,但她很明顯的應該早早掛斷電話比較好。
「不過,我最近開始覺得小狗也不錯。」
一時之間,沙織沒能聽懂京介在說什麼。
不過,現在不同了。
「要怎麼寫纔好啊?『請問是否無恙』?這樣太生硬了喔……」
七海一副沙織理所當然會考上大學的模樣說道,沙織不禁感動得想落淚。她邊勒緊淚腺,邊露出滿面笑容點頭回應。
「啊,老師剛剛收到一封奇怪的信吧?我打字打到一半就不小心寄送出去,對不起。」
「當然不可能啊!」
「應該是吧。但他講話還很清楚,也說早上去看過醫生拿了藥,我想很快就會康復了。」
她幻想着向京介告白之後的畫面。
沙織一回到家,媽媽立刻鐵青着臉衝到玄關來。
面對京介不像平常作風的態度,沙織困惑地豎耳傾聽。
「……老師還沒來嗎?」
「我的腦袋本來就很OK!只是撞到額頭而已!」
沙織知道應該是導師來電報告過狀況,但總覺得媽媽的說法相當有語病。
「啊!不會吧,我把剛剛的內容寄出去了?真的寄出去了嗎?」
乍看之下這樣的內容也像是一封完整的信,這讓狀況變得更加糟糕。
「是、是,等你上大學後再來跟我炫耀。再撐一下子就過去了,加油!」
『謝謝。我正好在寫E-mail要寄給你。』
『……是喔。』
『其他的呢?你都沒聽說嗎?』
(對啊,我怎麼都忘了……)
「……我覺得啊,這種時候不應該問別人『我該怎麼做』,而應該思考『我想要怎麼做』比較好吧?」
沙織急忙確認後,發現自己已把內文只寫着「請問是否無恙」的E-mail寄給京介。
好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什麼!老師還好嗎?應該是不怎麼好纔會請假喔!」
「……老師有提到我嗎?」
(老師該不會是在想昨天的事情吧……)
然而,接着傳來的話語讓沙織僵住身子。
京介夾雜着嘆息答道,接着再次陷入沉默。
七海的話語讓沙織倒抽一口氣。
「咦?沒有,我沒聽到其他的什麼啊?」
媽媽可能是沒察覺到,笑咪咪地說:
沙織只遲疑了一秒鐘便立刻接起電話。
『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沙織無力地垂着頭,低垂的額頭都快要碰到木頭地板。
「爲什麼?老師又不是得了流感,不是嗎?既然不是……」
『我已經做決定了。』
京介打斷沙織的語調相當平靜,卻有着不允許對方反駁的氣勢。
沙織不禁快要被京介的氣勢壓倒,但仍咬緊牙根硬撐着。絕對不能在這時乖乖讓步。
「我不要!」
『我有個學弟立志要當老師,我已經先跟他說好,請他去教你。』
「我不要老師以外的人來上課!」
『水澤。』
「老師一路幫我上課到現在,爲何偏偏選在這時候?我絕對不要!我只要老師來上課!」
或許是察覺到沙織不肯讓步的決心,京介噤口不語。
隔一會兒後,嘆息聲傳來。
『……你一個人沒辦法的。』
「老師憑什麼說得這麼篤定?」
『現在可是最後衝刺的時候,這段時間的努力足以影響你錄取與否。』
即使沙織出聲詢問,京介仍是一派輕鬆地閃過話題。
京介明明聽得到沙織的聲音,沙織的想法卻完全傳達不出去。
(既然老師這麼堅持,那我就自己想辦法!)
沙織刻意沒說出自己的想法,等待着激動起伏的情緒鎮靜下來。
她本來抱着一絲絲的期待,以爲只要坦率說出自己的想法,京介說不定會改變心意,但實際上什麼也沒改變。
沙織苦澀地說道:
沙織完全想不透自己是哪裏做錯了。
「不愧是考生,我們才見過一次面而已,你就記得這麼清楚。」
「嗯,我從高中就認識那傢伙,所以感覺可強烈了。」
「我絕對會考上!所以、所以……」
沙織本來打算直接刪除那封E-mail,但因爲很在意京介不小心脫口而出的「真心話」,所以直到現在還遲遲無法刪除。
「這裏明明是一家咖啡館,京介卻老是喝紅茶或印度奶茶。」
沙織眼裏滲出淚水,淚腺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發達。
(原來老師早就發現我無法專注……)
沙織回頭一看,正好和一個露出親切笑容的男生對上視線。那個男生是她元旦時曾遇過的京介朋友。
「是!謝謝你的招待!」
沙織不需要刻意向京介本人確認,也能夠從京介的反應看出事實。
沙織在考卷畫上一個大叉叉後,氣得丟出紅筆。
(這該不會是在搭訕吧?真的是搭訕嗎?)
沙織豁出去地這麼宣言後,忽然覺得肩膀上的重量變輕了。
面對坂本輕鬆的態度,沙織也不再那麼緊張。
來到戶外後,腦袋一下子就冷靜下來,但身體也變得冷冰冰。
沙織聽到「京介」兩字後,猛地探出身子。
她說什麼也不願意見到那樣的狀況發生。
沙織點頭致意後,打算從坂本身邊走過,這時坂本叫住她說:
沙織的淚水不斷湧出,一滴又一滴落在制服裙子上。
『啊!沒有,剛剛的不算!』
她早就耗盡專注力,也知道腦袋已經停止轉動,但仍然坐在書桌前面,不敢停歇片刻。
隔一會兒後,京介彷佛自言自語似地嘀咕說:
她在扭曲的視野角落捕捉到書桌上的鑰匙圈後,用力咬住嘴脣。
另一方面,沙織也緊閉雙脣,不肯表示任何意見。
「京介他啊,看起來好像很能幹的樣子,其實笨拙得很。而且,該說是口是心非嗎?總之,就是一個不坦率的傢伙。」
坂本露出認真的表情說道,沙織噗哧地笑了出來。
*
「……我這狀況真的考得上嗎?」
「你這句話千萬不能對容易害臊的京介同學說喔!絕對會看到很有趣的畫面。」
京介這句話讓沙織掛念到現在。他究竟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呢?
『現在可是最後衝刺的時候,這段時間的努力足以影響你錄取與否。』
沙織感到鼻頭刺痛,耳朵也痛得像是快要掉下來。
京介在最後溫柔地這麼說,便掛斷電話。
「呃……坂本先生?」
「咦?你是沙織吧?」
智慧型手機裏的那封E-mail到現在仍是未讀取狀態。
坂本一副感觸良深的模樣說道,口吻聽來頗爲可信,也讓人感受到坂本和京介的好交情。
「考生」這個字眼讓沙織有些尷尬,不由得露出敷衍的笑容。
「沙織,你真的不喫蛋糕嗎?」
京介真的是一位優秀的老師,他比沙織本人更瞭解沙織。
雖然沙織還無法完全接受事實,但她告訴自己,這樣總比一直停留在原地不動來得好。
沙織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朝向掛着大衣的位置走去。
沙織的臉龐像着火似地發燙。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老師是對的。)
「……老師,我去散步囉!」
沙織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京介咳了一聲說:
「你也這麼覺得啊?」
沙織腦海裏閃過京介曾經說過的話。
「你敢喝咖啡嗎?我請你。」
「是啊,京介很喜歡喝這裏的紅茶,他有時候會指定約在這裏見面。」
『……既然有專注力,拜託也在我面前表現出來啊……』
(怎麼會變成這樣……)
雖然沙織知道不應該這樣,但還是忍不住站在吹得到空調暖風的位置不動。
正因爲沙織自認爲掩飾得很好,才更覺得羞愧得無地自容。
從這一刻開始,京介不再是沙織的家庭教師。
京介嘴裏雖然這麼說,但剛剛那句話肯定是他的真心話。
*
一片靜謐無聲中,京介彷佛回過神來似地打破沉默說:
她哭個不停,直到媽媽端來可可亞。
『那麼,你覺得自己一個人實在沒辦法的時候,再聯絡我學弟吧。我會先把他的聯絡方式寄給你。』
「咦……」
一間書店正好映入眼簾,沙織快步衝進去。
沙織感覺到時間在此刻停住了。
她拿出一直放在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點開那封未讀的E-mail。
「等一下!我再五分鐘就可以休息,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
「坂本先生應該經常來這裏吧?」
(我是不是應該打電話給老師的學弟比較好?)
京介似乎依舊沒打算聽沙織的回答。
「先去散步讓腦袋清晰一下,如果回來還是解不開問題……就跟對方聯絡。」
「老師是大笨蛋……」
更重要的是,沙織不想白白浪費一探京介「老師」以外之模樣的珍貴機會。
『……我等你通知好消息。』
「老師喜歡喝紅茶啊!」
沙織擔心如果任憑感情宣泄地開口說話,有可能會說出傷人的話語。
不管再怎麼難過,明天還是會到來——不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
或許是察覺到沙織內心的動搖,坂本笑咪咪地補充說:「你不想知道京介的事嗎?」
『不可以氣餒!到最後的最後是靠意志力來決定錄取與否!』
「氣死人了!又答錯……」
京介辭去家庭教師後,時間還是一點一滴地過去,入學考試已逼近到三天後。
沙織對着鑰匙圈說道,拿起大衣走出房間。
沙織幹勁十足地走出家裏是一件值得鼓勵的事,但她忘了現在是冬天。
「家庭教師」是兩人間唯一的連繫,現在卻等不及考試結果出爐,連繫便輕易地斷了。
坂本似乎在這裏打工,身上穿着印有書店名稱的圍裙。
(坂本先生剛剛點飲料時,感覺像在唸咒語一樣。)
在這裏喝一杯飲料等於花掉一本漫畫書的錢,沙織只會趁着和爸媽一起或想要享受一下奢侈的感覺時,纔會進來這家店。
『……既然有專注力,拜託也在我面前表現出來啊……』
「老師教了我一年,我已經學會讀書的訣竅,也培養出專注力。所以,接下來我一個人也沒問題。我不需要其他家庭教師。」
「好、好冷!」
「是我主動邀你的,不用放在心上。」
『你一個人沒辦法的。』
那天在電話裏聽到京介這麼說的時候,沙織心中只有反抗的念頭。
坂本選了書店隔壁的咖啡館。
「你們感情很好呢。」
坂本點了很多人都會點的拿鐵,但提出要求說什麼non fat,又要dry什麼的,最後還動作熟練地自己淋上蜂蜜。看得出來坂本應該是這家店的常客。
聽到沙織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京介倒抽一口氣。
沙織端着悄悄留意已久的季節限定飲料,偷看坐在對面的坂本。
不過,到了現在,沙織能夠切身體會京介想要傳達的意思。
「呼~好溫暖……」
取暖一會兒後,她背後傳來搭腔聲:
(如果因爲這樣而感冒,那可是一點都不有趣……找個地方避難好了。)
「真的嗎?這倒是讓我有些意外。老師對我說話時一向都很直接。」
坂本指向隔壁的書店說:
「其實我本來是負責漫畫書區的,但這一年多來,多虧某人一直問我問題,害我現在對參考書也熟悉得不得了。」
「該不會是……」
「似乎是理科幾乎到了沒救的地步。你有聽說嗎?」
「……應該不至於到沒救的地步啦。」
「哈哈哈!原來是這樣啊。」
坂本盡情笑過一陣子後,舉起裝了滿滿牛奶的馬克杯湊近嘴邊。
他動作輕柔地把馬克杯放回桌子後,把食指舉高到嘴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說:
「接下來是我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喔。」
「是。啊!呃……」
沙織不禁出聲附和,坂本露出苦笑接着說:
「京介本來是立志要當老師,所以一年級的時候曾在補習班當過講師,但學習到繫上的專業知識後,突然說要當IT顧問……」
坂本的自言自語持續了好一會兒。
京介想要找一星期排班兩次至三次的打工時,研究室的教授介紹了朋友的女兒給他。聽說這個女孩就只有理科搞不定,而且不擅長到有些誇張的地步。
後來,因爲京介要正式開始找工作,原本打算在那之前找別人來接手。
「京介說:『可是,我學生的家長人很好,學生本身也很有毅力,我說什麼都想要自己幫助她考上大學。』那傢伙明明不是這麼有運動精神的人。」
「……原來老師早在那麼久之前就在勉強自己啊。」
坂本明明是在自言自語,沙織卻不小心插嘴說道。不過,坂本沒有露出不開心的表情。
相對的,坂本不知爲何瞪大了眼睛。
「好爽快的暢飲啊!」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理由。因爲我很喜歡喫,所以很希望能夠學到什麼好方法,讓更多人能夠輕易取得安全又好喫的食材……』
信封裏裝了祈求金榜題名的護身符和鉛筆,這讓她想起有一次和京介半開玩笑地有過這麼一段對話:
不過,現在不同了。
「老師、老師、老師……」
雖然沙織不太明白坂本後半段話的意思,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在此做出讓坂本感到困擾的舉動,於是大口大口地喝着飲料,把淚水也吞進肚子裏。
「如果你真的很在意,下次問問看本人不就知道了?等問過本人之後再哭也不遲喔。應該說,如果你現在哭出來,我肯定會被京介罵個臭頭……」
『包括考試科目在內,農學院基本上是以理科爲主。我只是在想你不擅長理科卻以農學院爲志願,背後應該有什麼很了不起的理由吧?』
「爲了讓你毫無顧慮地專心考試啊,要不然我們明年就會少一個可愛的學妹。」
『是!』
她回過神來撫平信封時,發現信封裏還裝着其他東西。
別在胸前口袋上的花朵映入眼簾,沙織這才深深感受到自己總算畢業了。
當時京介露出認真的表情提供忠告的樣子很有趣,沙織忍不住笑出來。
緊張地打開紙條後,她看見紙條上寫着簡潔有力的訊息。
沙織若無其事地點開手機確認時間後,坂本也低頭瞥了手表一眼。
『爲什麼啊?呃……』
紙條邊角出現一滴水印,沙織急忙擦拭眼角。
(老師,等我喔!)
坂本自顧自地說完,從座位上站起來。他拿起空的馬克杯,笑容可掬地對沙織說:
「老師一直都很體貼。可是,我是個沒毅力又不認真的學生……」
『有這種東西嗎?』
沙織邊這麼告訴自己以免期待過度,邊膽顫心驚地確認寄件人,結果看見信封背面寫着「岡山京介」。
「騙人,怎麼會……?」
直到現在,關於那天的回憶仍像昨天才發生過一樣清晰。
(不會吧?不可能的……)
沙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時,京介解釋自己發問的目的說:
聽到京介簡單易懂的說明,沙織心想他真是個說話條理分明的人。
*
沙織面向書桌,眼裏不再有迷惘。
十天前,京介在電話裏這麼說,沙織卻什麼也答不出來。
『真的,我就是這樣考上的!』
『是喔,你想考農學院……爲什麼?』
沙織好想見到如此溫柔的老師。
「我都忘記這件事了……」
沙織微微低着頭,緊張地加快說話的速度。
「原來如此!所以,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呢?」
想到以後再也不用穿制服,沙織不禁有些感傷,但還是一鼓作氣地脫下制服。
沙織加重抓住信封的力道,信封隨之皺起。
幽默感十足的幽靈貼圖,聽說在女高中生之間爆紅起來。
「……會是什麼?」
「……是。」
『今天我要教你終極手段。』
「武士的慈悲……?再、再來一句!」
雖然只有短短三個字,沙織卻因此得到莫大的力量。
『……該不會是轉鉛筆之類的吧?』
『很了不起的理由啊。』
咻!沙織拉下制服的領巾時,中途停下動作。
沙織把鑰匙圈釦在書包上,也把護身符放在書包內袋裏。
考場上不可以使用印有格言的鉛筆,所以記得要帶設計樸素的鉛筆去考試。
沙織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而歪着頭,坂本揮揮手說:
貼圖是一位名叫「FUJIMARU(藤丸)」的設計師所畫的,前幾天纔開放下載。
沙織勉強揚起嘴角後,聲音很自然地變得開朗。
「沒什麼真正的原因。如果硬要說其他的原因……應該是武士的慈悲吧。」
「……可是,我真的……」
「沒那回事,至少京介不覺得你是這樣的學生,你儘管放心吧。」
只要有不懂的地方,老師都會細心教導,從不曾露出厭煩的表情。
(嗯,沒事了!我已經恢復平常的樣子。)
「我先走囉,期待在校園裏見到你~加油!」
沙織從小道消息得知,京介也很喜歡這位設計師的圖。
沙織低着頭忍住別讓淚水流出。這時,坂本以斬釘截鐵的語調說:
沙織打開一看,發現信封裏有一張對摺的紙條。
同時,沙織也擔心起自己的說明無法說服京介。
4
『我等你通知好消息。』
「啊!差點忘了!還要加上貼圖……」
不知不覺間,坂本的休息時間就快要結束。
『祝好運。』
「還真的跟話題完全無關耶!等一下,咦?什麼……?」
她覺得可以相信京介的話,雖然有點誇張,但也暗自發誓要一直跟隨京介的腳步。
坂本一臉呆住的表情,接着笑說:「有什麼老師就有什麼學生啊。」
沙織輕輕閉上眼睛,在眼瞼底下描繪着京介的身影。
「請問!我方便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嗎?請問你爲什麼要約我喝咖啡?」
「……是!」
沙織的說明越說越小聲,但京介面帶笑容地幫沙織加大了音量。
沙織按捺住想要立刻拆信的衝動,拿起剪刀細心地剪開信封。
信封上寫着收件人姓名的字體很眼熟,讓沙織的心臟用力跳動一下。
沙織回到家後,看見書桌上放了一封信。
她好想立刻見到老師、好想聽老師的聲音。
哪怕只是進步一分,老師也會對她展露溫柔的笑容。
「咦?我想想……啊!雖然跟話題完全無關,但京介沒有女朋友喔。」
以前沙織去補習班參觀時,從不曾被這麼詢問過,所以不禁慌張失措起來。
沙織老早便寫好草稿,所以只要把內容複製貼上就好。
『這是很了不起的理由啊。擁有這種目標的人,一定能夠熬過漫長又痛苦的考生生活。你就放心地好好努力讀書吧!』
沙織一想起這件事,淚水又快要奪眶而出。
「咦?不是吧?京介是自己選擇要這麼做的啊。那傢伙很不坦率,在你面前應該也會表現出冷漠的態度……不過,真的只是這樣嗎?他一點也不體貼嗎?」
好想被老師戳一下頭說:「題目看仔細一點!」
鉛筆已經拿出來放在桌上,接下來就等着考試時間開始。
『嗯,不過,只有選擇題有用。』
『沒錯。只要使用歷史悠久的湯島天神(注:注5:湯島天神 位在東京都文京區的「湯島天滿宮」之別稱,主祭神是日本的學問之神——菅原道真,每逢考季時會有很多學生前來參拜。)鉛筆,便能得到神明的保佑,保證有效。』
*
沙織愣住不動時,京介再次說道:
她換上爲了今天特地買來的洋裝後,迅速點開智慧型手機的畫面。
在那之後,一年多的時間過去了,終於來到入學考試的當天早上。
沙織屏住呼吸,接着緩緩垂下頭。
那時,沙織二話不說地點頭答應。
『不會吧……』
距離決戰之日只剩下三天,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京介一開始便問沙織想要考哪一所大學和什麼科系。
「……不論如何,我絕對要考上大學!」
「洋裝穿了、那樣東西也帶了……嗯,完美!」
沙織最後在鏡子前面露出笑容做一次練習後,走出了房間。
沙織比約定時間提早五分鐘抵達,卻發現京介已經在大學正門口。
距離她上次見到京介,已經相隔兩個月左右。
沙織強忍住想要快跑衝向京介的衝動,慢慢地走向京介。
每接近京介一步,沙織的心臟便激動地鼓動着。
(……是本人耶。)
沙織恨不得跳過一切步驟,任憑情感宣泄地大叫出來。
她緊咬住嘴脣,在彼此只剩下幾步路的距離停下腳步。
「恭喜你畢業了。」
沙織還來不及開口,京介已搶先一步說道。
「謝謝!」
京介輕輕點頭後陷入沉默。
沙織也沒有多說什麼,而是做起深呼吸,等待着適當的時機開口。
「「那個……」」
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現在正是需要鼓起勇氣的時候,加油!)
沙織往前踏出一步,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張紙。
她攤開紙張,高舉到京介面前。
「水澤沙織,錄取!」
跟朋友說了她的事情後,有個朋友開始叫她「豆柴」。
「這句話應該是我要說的吧!老師爲什麼不跟我道賀?」
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後,沙織微微張開眼睛偷看京介。
「嚇一跳吧?我還聽說老師喜歡女生穿洋裝,所以我就穿了!」
「咦?嚴重衝擊?我考上了耶?」
「……坂本先生。」
「因爲受到嚴重衝擊,正在等待復原的狀況。」
她開心的時候,彷佛會看見她在搖尾巴。
「果然。坂本,你給我記住……」
京介垂下眼簾,輕輕點了點頭。
她難過的時候,彷佛會看見她垂着耳朵。
「啊!不可以叫『老師』!老師也不要再叫我『水澤』,請叫我『沙織』!」
「……沒有,我本來就認爲你做得到。」
「來吧!」
「老師願意跟我交往嗎?」
沙織探頭看着京介,一副自豪的模樣問道:
「你的堅持成功了。」
「老師,我最喜歡你了。」
京介輕而易舉地奪走沙織的呼吸,讓沙織發不出任何聲音。
下一秒鐘,沙織一副有所驚覺的表情看着京介說:
雖然我一開始對這個稱呼沒什麼感覺,但不知不覺中發現自己也深感認同。
「……嗯。」
這時,京介腳步不穩地站起身子,重新回到低頭俯視沙織的姿勢。
雖然我自己三年前也還是高中生就是了。
「嗯……就這樣而已?」
「對啦,有什麼問題嗎!你直到今天才跟我聯絡,我還以爲你落榜了……沒想到……」
「好、好。」
沙織遲疑一會兒後,動手剝開京介的手指。
「…………」
看見沙織自己主動提議卻變得滿臉通紅,京介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來。
沙織也急忙屈膝蹲下,但京介依舊捂着臉。
「自己的學生考上大學,表現出開心的情緒也不爲過吧……」
沙織這麼詢問之後,京介在她面前用雙手捂住臉。
我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將她當作「女生」看待。肯定是她那散發出「喜歡」的眼神和態度影響了我。
「老師,到了春天我就是老師的學妹了。」
當沙織察覺到時,京介已經緊緊抱住她,她的額頭撞上京介的鎖骨。
沙織看見京介露出滿面笑容,但只是驚鴻一瞥。
沙織試圖從指縫之間觀察,但仍看不見京介的表情,只能從模糊的聲音判斷京介的反應。
豆柴小姐,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不用。而且,我也沒有要叫你。」
她放下錄取通知單,抬頭仰望京介。
「……嗯。」
「咦?坂本先生告訴我很多老師的事情耶!」
兩人互看着彼此,不約而同地露出笑容。
我一直認爲女高中生是未知世界的生物。
「小姐,我也很想表現出開心的情緒啊。但是!」
沙織緊緊閉上眼睛,害怕知道京介的反應。
實際和她見面後,不論是從正面的意思或負面的意思來解讀,她都是不同次元的生物。
「……你不用再叫我『老師』了吧?」
「請問現在是什麼狀況?」
根據沙織與京介相處至今的經驗,她清楚知道京介這麼說並非客套話。
沙織纔在想難得聽到京介這麼大聲說話,下一秒鐘便看見京介突然蹲下來。
沙織用力一扯後,京介的臉隨之從指縫間露出來。
「…………」
「老師對我刮目相看了嗎?」
「……老師,你剛剛在哭嗎?」
只見京介總是露出穩重目光的眼角泛紅,眼眶也變得溼潤。
「誰告訴你那貼圖的?」
聽到沙織的呼喚,這回換成京介滿臉通紅。
「等一下,你、你在做什麼?」
不知不覺中,我發現自己很期待和她相處的時光。
「哇~好害羞喔!」
「請不要客氣!」
但是,沙織遲遲等不到京介的回應。
終於說出口了。
「嗯,很好看。所以,誰跟你說的?」
「京、小京……」
*
(對啊,我怎麼忘了老師就是這樣的人……)
沙織直直伸長脖子,說出一直想要傳達出去的心意:
「……沙織。」
每次和她見面時,她總會用直率的眼神抬頭看着我。
「你高興就好。」
沙織的心臟就快跳了出來。她邊聽着激動的心跳聲,邊等待京介回答。
「那我也真的要叫叫看了喔!」
「京介老師,我喜歡你。」
開心的情緒慢慢湧上沙織的心頭。
沙織舉高雙手環抱住京介的脖子,放任開心的情緒流露出來。
「老師?你有聽到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