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春鳥
《暖心四季篇章》 · 藤谷燈子 · 1.4萬 字


「請同意我跟沙織的婚事。」
女兒的交往對象上門來提親了。
強忍着因情緒過於激動而差點發出「呃」或是「咦」等驚呼聲,並且成功抑制住衝動,沒有反問對方:「你剛纔說什麼?」我都想誇獎這樣的自己了。
畢竟我早已做好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
正確來說,從兩人報告交往的事實那時起,我就已經有了預感。
——在不久的將來,這個人將成爲我們家的女婿。
雖然心裏同時也毫無根據地堅信着,這一天不會這麼快到來。
結果呢?
現在女兒跟他,當着我們兩老的面低下頭,異口同聲地說:「請同意我們結婚。」
面對這樣的狀況,想必現在的我正露出啞口無言的呆愣表情。
坐在身旁的妻子不意外地苦笑了出來。
在她低聲催促「唉!孩子的爸呀」之後,我纔回過神來。
對了,必須說點什麼。
不,不是「說點什麼」,心中的答案早已經有定論。
「京介,沙織今後也託付給你了,請多多關照。」
1
在布簾拉開的瞬間,沙織發出無聲的驚呼。
過於震撼的衝擊讓她雙腿癱軟,所幸被婚禮會場的女性員工攙扶住。
「客人,您還好嗎?」
「再好不過了!剛纔的無尾禮服很棒,現在這套長版的款式也很帥!」
沙織猛力握住女性員工的手,傾吐內心的讚歎,對方也猛點頭,雙手用力回握沙織。
「我最愛小京了!」
就這樣,沙織迎接了六月二十二日的到來。
他環在沙織背上的手臂散發的熱度,總讓她覺得高於平時的體溫。
「對不對!本來擔心會不會有點太浮誇,結果該說他完美駕馭嗎?整個人散發出好優雅的氣質喔。只不過,嗯……可是呢……」
「可是!已經有整整三個月的時間,一次也沒有跟小京出來玩了耶!雖然我也很喜歡在家裏放鬆約會,但這是兩回事呀,就像甜點是裝進另一個胃的道理……」
京介也對轉身離開房內的女員工表達了謝意,坐往沙織身旁的位置。
「我這就去準備同款的其他顏色過來,請兩位趁這段空檔稍作休息。」
「有啊!上一次是……咦!不會吧,上次已經是畢業旅行的時候嗎?」
然而,就現實層面來說,這是一場與體力的競賽。
剛出社會第一年的沙織,正面臨昏天暗地的忙碌生活。
半年前的六月二十二日,是永生難忘的一天。
京介的說法也是有一番道理。
「不用擔心,等研修告一段落,生活步調穩定下來就沒問題了吧。」
輕輕環住自己手腕的指尖,果然散發着不尋常的熱度。
這次她提高了聲量,一面伸出空着的左手拉住京介的外套口袋,一面再次呼喚,才聽見對方輕喃一聲「嗯」。他的反應不僅慢一拍,而是整整漏了兩三拍。
「有那麼久?」
藍綠色的外盒上綁着白色緞帶,上頭點綴着由英文字母組成的品牌名稱。
而且兩人即將在今後共組一個家庭。
沙織的心跳也跟着越來越急促。
「知道啦。」
無論沙織怎麼努力回想,從三月以來就沒有任何兩人共同出遊的記憶。
雙眼充滿期待光芒的沙織,坐在房間中央的沙發上休息。
沙織差點把口中的礦泉水噴出來,同時不假思索地大喊出聲。
甚至還因爲滿心期待穿上從小嚮往的新娘白紗,從昨晚就興奮得難以入眠。
「嗯?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也要比照辦理嗎?」
當然,沙織並不討厭試裝這件事。
「小京嘴上這麼說,其實也愛慘我了對吧!」
能遇見一個「兩情相悅」的對象,這樣的機率想必小得近乎奇蹟吧。
京介送的婚戒正套在無名指上,閃着動人光芒。
她能感受到摩天輪車廂內的氛圍變得緊繃起來。
當沙織在心底如此思考時,對方深呼吸的聲音傳了過來。
沙織心裏一清二楚。
「這句話你剛纔也說過吧?」
「小京?」
然而,每當親眼目睹顧客喜悅的神情,或是被長得有點兇的前輩稱讚「水澤小姐很有毅力」時,便能獲得明天繼續加油的動力。
「呃!咦~~」
「……話說今天是什麼日子來着?」
「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嗎?」
話雖如此,沙織可無法輕易妥協。
「要不要試試同款的其他顏色呢?還有灰色、銀色跟深藍色可選擇喔。」
被微笑的京介拉住手,沙織順勢坐往他的身旁。
「請務必讓他試穿。」
見沙織用含糊的聲音不滿地嘟噥,京介笑着回答「這什麼道理啊」。
那張側臉不發一語地眺望窗外景色,即使沙織呼喚也沒有回應。
無論多少次都好,每一天都想向你傾訴愛意。
反觀京介,則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回答:「這樣就夠了吧。」
依照老早以前訂下的約會行程,她正與京介面對面坐在摩天輪的車廂內。
*
「小京,你這樣太賴皮了!我光是西式婚紗就試了整整五套耶。」
自從兩人在沙織高二那年以學生與家教的身份相遇以來,已共度將近五年半的歲月,這是她首次看見京介緊張成這副模樣。
「答對了。」
在夕陽美景下的摩天輪裏,京介向她求婚。
「……沙織小姐真的對我死心塌地耶。」
婚禮換裝時要登場的日式色打掛,即便只是套在衣服外試穿,沉甸甸的重量仍令人感覺最後僅存的體力被剝削殆盡。
她用盡丹田的力量,不甘示弱地大聲反駁:
充滿未知體驗的職場,讓沙織心裏的不安與擔憂與日俱增。
不知經過多久的時間,京介突然開口。
她所任職的食品公司周密地安排了各種新人研修,行程已填滿未來三個月。
「可是!完整試穿過一遍,呈現出來的氛圍也許會不同啊?」
「那是指女性的西式婚紗跟日式傳統色打掛(注:注1:色打掛 日式傳統女性婚禮禮服。依照日本習俗,女方在結婚儀式中穿着白無垢(純白禮服),待儀式結束後則會換上色打掛(帶有硃紅、金色等華麗色彩的禮服),象徵已染上夫家的色彩。)吧,必須連背面穿起來的樣子也詳加確認過。但換作男方,無論是西式或日式禮服,穿起來的身形都沒什麼差啊。」
「呼……真沒想到光是試裝就這麼折騰人。」
沙織果斷地秒答,結果聽見京介的苦笑聲從試衣間傳過來。
(沒有?嗯?所以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人家也想多拍一點小京的照片嘛。」
自從成爲上班族,假日已變成身心充電的時間,兩人見面總是待在京介的家裏悠閒度過,一步也未踏出戶外。
「你打開來瞧瞧。」
面對歪頭不解的京介,沙織前傾着上半身點頭回答「沒錯」。
京介的回應感覺不太認真,但直直凝視沙織的眼神格外溫柔。
「小京,再加把勁!只剩下最後幾套了啦。」
「……我有東西想給你。」
沙織無法壓抑坐立難安的情緒,一個起身便直接抱緊京介。
「啊哈哈!好像真的是耶。」
沙織錯愕地抬起頭問:「怎麼突然這麼問?」結果與凝視自己的視線四目相交。
「沙織小姐,你眉頭深鎖耶。」
沙織悄悄地垂低視線,觸碰自己的左手。
她笑着如此回應,結果讓京介「噗哈」一聲笑了出來。
「好好。」
在摩天輪即將抵達最高點時,京介呢喃了一句。
「心情太緊張,格外地勞神費力呢。」
試裝期間需要穿着高達十五公分的高跟鞋,而且全程幾乎無法坐下。
「你忙到都忘啦?」
京介難得會這樣欲言又止,讓沙織忍不住認真端詳他的表情。
「決定了,待會兒拿過來的那幾件,我只要套一下外套就好。」
「哈囉,沙織小姐?要負責試穿的人是我耶。」
「嘿嘿,好久沒跟小京約會了喔~」
「今天是……我的生日。」
「真的?然後你就願意陪我到處遊山玩水了?」
小盒子被擺往手心中央時,沙織真的愣在原地動彈不得。
「總覺得每次都會變成這種對話呢。」
「哇!謝謝。」
也曾有幾次因爲自己的不中用而產生想哭的衝動。
工作人員邊咯咯笑着,邊拿了瓶裝飲料擺在桌上。
「沒有,嗯……」
他從外套口袋掏出一隻小小的盒子。
「您說得沒錯,您先生非常適合穿白色。」
京介的聲音聽起來帶着些許害臊,應該不是出自沙織的錯覺。
約莫一小時前,京介在沙織挑選禮服的時候,還能樂此不疲地用手機拍照,現在卻似乎已感到疲憊。
京介的聲音中似乎帶着緊張,同時仍充滿平靜的溫柔。
沙織想回答「嗯」卻發不出聲,只能頻頻點頭。
解開蝴蝶結,滑落而下的緞帶發出悅耳的聲響。
她邊聽着自己撲通撲通跳動的心跳聲,邊輕輕打開盒子。
下一瞬間映入眼簾的是——閃耀着銀色光芒的一枚圓環。
「小京,這是……」
「生日快樂。」
背對着夕陽西下的美景,京介笑皺了臉。
這畫面燦爛得令她幾乎暈眩、心跳漏拍,接着視線一片模糊。
「是嫌棄到想哭嗎?」
「纔沒有!怎麼可能嫌棄啊!」
沙織不假思索地大聲否認,才發現京介是鬧着玩的。
因爲她看見對方正用一臉愉悅的笑容望着自己。
「是喔?那就好。」
「……你分明說過,知道我對你死心塌地。」
「知道是知道,但這是兩回事嘛,就像甜點是裝進另一個胃的道理……當然還是免不了緊張。」
京介輕聲呢喃並伸出手。
散發微涼體溫的指尖撫上臉頰,爲她拭去淚水。
沙織茫然凝望着對方,結果下一刻雙手被緊緊包覆。
「水澤沙織小姐,請跟我結婚。」
這一幕幕畫面,都與至今爲止屬於水澤沙織這個人的「日常生活」無異。
也許是因爲內心一隅,在此刻突然想起一個事實——
走出自家公寓的電梯,一股誘人的咖喱香挑逗沙織的鼻腔。
即便如此,她仍能從京介的指尖、眼神與聲音感受到他的心意,胸口隨之一陣揪痛。
(當時心想,我果然永遠不是母親的對手啊。)
沙織回過神來,發現京介一臉擔憂地觀察着自己。
那天在摩天輪裏看見的夕陽,想必一輩子也忘不了吧。
孃家的舊房間已經收拾完畢,衣櫥空空如也。
她泛起了微笑,攤開手掌舉往天際。
*
因爲鮮奶特價,我就順便先買起來了。
沙織輕輕發笑,靠往人行道邊緣,俐落地輸入訊息。
要籌備的工作、待決定的事項仍然堆積如山。
在這梅雨季短暫放晴的日子,舒爽的微風吹得塑膠袋隨之擺盪。
能稱得上拿手料理的,頂多只有鬆餅跟飯糰吧。
事實證明,母親說的確實有道理。
長久以來都住在老家的沙織,在婚禮結束後,將要迎接與京介共同生活的新居。
母親笑着如此回答。
『沙織呀,有買到麪粉了嗎?
『媽媽我問你喔,爲什麼你煮的咖喱這麼好喫?』
然而在今天這個日子,卻令她莫名覺得格外亮麗且耀眼。
不過包含牀架、書櫃與從小學用到現在的書桌等傢俱,再加上漫畫與布偶等一部分收藏品,最後還是決定原封不動地保留在老家。
京介會這麼問,或許是看見她用指尖描繪着手上戒指的輪廓,呈現放空狀態。
她雀躍得心癢難耐,從沙發上起身。
(好驚人……跟剛纔在店裏看的感覺又不一樣了。)
2
婚禮的籌備工作遠比預期中來得辛苦,需要做的功課與決定也不少。消耗的熱量之大,不枉被列爲「人生大事之一」。
剛完成的指彩在夕陽的照耀下,散發出閃閃動人的光輝。
沙織的父親今天一如往常出門上班,母親則向手工藝教室請了一天假留在家裏,似乎是因爲說什麼也要找出某張「珍藏的照片」,放進明天婚禮要播放的投影片裏。
訊息傳送時間約莫在十五分鐘前,當時自己應該正好在超市排隊結帳。
緊接在文字訊息之後傳送過來的,是人氣插畫角色幽靈貓的貼圖。貼圖上的幽靈貓活力充沛地高舉着手,滿臉笑容地說:「恭候大駕!」
這實在令沙織百思不得其解,於是曾向母親討教。
更何況母親從來只用市售的咖喱塊,連額外的香辛料也沒加。
雖然沙織想追問照片的內容,卻被母親四兩撥千斤地打發掉,始終未能得知答案。
「岡山京介先生,今後的人生還請你多多指教。」
在廚藝特訓的第一天,母親便對這樣的沙織發下豪語:
偏偏在今天,即將按下「發送」的手指卻莫名停頓下來。
京介理所當然地爽快回應,讓沙織開心得合不攏嘴。
沙織忍耐着即將咕嚕作響的空腹,打開玄關大門。
光是幫馬鈴薯削皮就困難重重,切個洋蔥就搞得雞飛狗跳。不過,只要克服前面的關卡,便能迎接康莊大道。
其中想必也包含心理層面的準備。
在她慢了半拍理解那句話的意義時,心跳隨即變得劇烈。
當時她連菜刀都沒主動握過一次,甚至半開玩笑地自稱「專門負責試喫跟收拾善後」。
「……可以告訴我,你的答案嗎?」
沙織露出苦笑的同時,總算按下遲遲未按的發送鍵。
「別擔心,咖喱只要會切蔬菜就煮得出來了,後續的步驟不成問題!」
說曹操,曹操就到。寄件人正是母親。
「所以,小京,加把勁來繼續試穿吧!」
到了明天,就無法像這樣在歸途中與母親互傳訊息了。
重新背好包包的瞬間,沙織不自覺地叫了一聲。
泡紅茶或咖啡時,即使遵照相同的分量與步驟,每一杯還是會有不同的風味,但沙織從未想過咖喱也存在這種差異。
沙織下定決心,想跟廚藝精湛的京介體驗共同做菜的樂趣。
『我已經離開超市囉。
(這也算因禍得福吧。如果一早就待在家裏,我跟媽媽大概會緊張得坐立難安。)
(本來還猶豫要不要只休下午半天假,看來請一整天是正確的決定呢。)
「啊!」
一如往常,平凡無奇的內容。
『原來不是祕密的提味武器喔?』
還買了飯後要喫的冰淇淋!』
「哈哈哈!還請手下留情……」
婚禮已進入倒數半年的階段。
「試裝太累,開始犯困了嗎?」
京介的眼神很溫柔,語氣卻相當認真又嚴肅。
過程實在過於簡單,讓沙織在攪拌鍋內咖喱的同時,甚至覺得有點失望。
結果就像這樣,落得在婚禮前一天才趕來做指甲彩繪。
一切都是因爲母親那句稱不上「一聲令下」的提議。
於是她轉念一想,改爲添加巧克力、蜂蜜或是即溶咖啡來變換風味,以「創造出屬於自己的咖喱」爲目標。
因爲每天忙得不可開交,預約美甲沙龍這件事就被擱置到最後一刻。
靜心傾聽,能聽見電車的奔馳聲傳了過來。
不,不是「說點什麼」,心中的答案早已經有定論。
『當然是因爲我添加了滿滿的愛情啊。』
手上抱着球的小學生們快步超越了自己,手牽手的和睦家庭迎面擦身而過。
*
沙織從包包裏掏出手機,發現有新的訊息通知。
(不知道媽媽有沒有加了滿滿的馬鈴薯呢?)
「何必勉強搬得一乾二淨呢。未來遇上京介出差之類的時候,也許你就會想回孃家也說不定呀。」這句話讓沙織衷心感激,也覺得這種情況很有可能發生。
我這邊已經完成備料工作了!』
(她說照片收在家裏某處,不知道找到了沒……)
染上夕陽橘紅的街道,盛開於獨棟人家庭院內的繡球花、桔梗與木槿花。
一踏入家門,香氣馬上變得更加濃郁。答案已經無庸置疑。
「怎麼會!我們辦一場永生難忘的婚禮吧。」
純白花朵綻放在淡粉紅色甲面上,織出蕾絲般的紋路。
料多味美的咖喱,是沙織從母親那裏學會的第一道料理。
(不過,還是無法完美複製出媽媽的味道呢。)
「當然。」
他再一次輕聲呼喚「沙織?」才讓沙織回過神來。
(……今後就不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呢。)
契機在大學三年級的那年夏天。
眼前是一片再熟悉不過的景色。
在那之後,沙織經過無數次挑戰,仍未能重現母親的滋味。
要是發現照片的蹤影,依照母親的性格,肯定會興高采烈地用手機通知她吧。母親傳來的訊息總是搭配着花俏的貼圖與表情符號。
「沙織?怎麼了?」
但是,爲什麼呢?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黃昏天空,靛藍色與橙色交織成動人的漸層。
調味部分只需要把咖喱塊扔進鍋中就香濃夠味,實在令人感激。
『愛情就是藏不住的祕密呀。』
頓時,沙織的腦袋一片空白。
捨不得太快穿越重重景色,沙織放慢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
對了,必須說點什麼。
「沙織呀,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
聽見母親的聲音從屋內深處傳來,沙織急急忙忙脫掉鞋子。
走向廚房,發現身穿圍裙的母親正哼着歌。
「麪粉我買回來囉。」
「謝謝,真是幫了我一個忙。」
「今天煮咖喱對吧。」
「不喜歡啊?」
母親接過超市塑膠袋,半開玩笑地問道。
沙織搖頭回答「怎麼可能」。
「我很喜歡媽媽煮的咖喱啊。」
「咦~這種時候應該回答『最』喜歡吧。」
「這樣你就願意幫我多放一點馬鈴薯嗎?」
「我招待你一點紅蘿蔔。」
「唔!真過分……太狠心了……」
洗完雙手,並把從超市買回的鮮奶與冰淇淋放入冰箱的同時,沙織用一如往常的態度如此回應。
母親愉悅的笑聲從背後傳過來。
「沙織明明已成功克服番茄了。啊,說到番茄!」
「嗯?」
沙織邊關上冰箱門邊回過頭,與一臉笑咪咪的母親四目相交。
「現在年輕人已經不稱爲油頭了嗎?」
突如其來的事態發展讓京介不知所措,但仍然努力擠出聲音。
「拜託你啦。那我出門了。」
「是、是喔……」
「一言爲定喔!」
廚房的工作臺上早已擺着鮪魚罐頭。
她們搞不好比新郎本人投入了更多幹勁。
總覺得今天淚腺特別脆弱。
「總覺得令人想起當年考大學的時候呢……」
「「啊!」」
「……我忘記家裏雞蛋也用完了。」
「京介呀,你明天應該會梳油頭對吧!」
出乎預料的問題,讓京介不禁發出傻眼的疑惑聲。
母親笑咪咪地解開圍裙的綁帶。
馬鈴薯燉肉與味噌湯、焗飯、白醬海鮮燉菜、親子井以及漢堡排。
「嗯嗯,這樣纔對。畢竟婚禮當天睡過頭遲到的話,可就糟了。」
留在原地的沙織挽起衣袖,爲了拿萵苣打開冰箱。
因爲上頭記錄的日期與菜色,讓她頓時忘了言語與呼吸。
由於兩家人就住在同一個車站附近,他們有過好幾次上下班時間巧遇的經驗,然而京介沒料到會在婚禮前日碰到岳父。
沙織用指尖描繪着母親的字跡,接着把筆記本緊緊擁入懷中。
「是的,今天再怎麼說也要準時下班。」
說着,母親把圍裙遞往沙織面前。
「真的?就是指像這樣把頭髮全梳往後面的露額頭髮型沒錯吧?」
「是的,很帥氣喔。」
「我沒有想嚇唬你的意思,不過我認爲這也會對你跟岳母之間的關係產生重大影響喔。畢竟沙苗她也卯足了勁,跟沙織一起去弄頭髮跟做SPA。」
對方一臉正色地如此斷言,讓京介差點忍不住笑意。
母親堅定地點頭並轉過身去,從廚房颯爽退場。
「真是驚人的巧遇耶。京介你也正準備回家?」
啊,對方的聲調變了。
包含情緒表現豐富、表情千變萬化這些部分。
過來人最真實的經驗談,讓沙織毫無反駁的餘地。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遠離車站,走進住宅區裏。
「超市由我去跑一趟就好啦。」
「順便問一下,那親家公呢?」
「第一頁不知道記錄了什麼菜色——」
「沒錯沒錯,你聽我說喔!其實呀……啊,算了,還是先暫時保密。」
雖然也有幾道菜色挑戰失敗,不過母親總是以一句「多練多進步」一笑置之。捧場的父親也總是喫得一乾二淨,甚至還要求再來一碗。
(真的跟沙織一模一樣呢……)
「咦咦!那就不能幫我煎荷包蛋了嗎?媽媽真是的,太迷糊了啦~」
「哇!好懷念喔,像這道、還有這道,以前都跟媽媽學着做過。」
沙織的父親略顯躊躇地俯視地上,可能也一樣坐立難安。
然而沙織未接過來,緩緩地搖頭。
「你當然會覺得沒什麼吧。不過,婚禮正式舉行時的緊張程度會超乎你的預期,也會大量消耗體力。接下來在婚宴的換裝時間,今天這短短十分鐘的疲勞,就會逐漸顯現了……」
「咦!看得出來嗎?被你發現啦?」
沙織的父親就站在京介剛穿越的隔壁一個驗票口。
「呵呵!那會成爲我們家的新招牌菜呢。你爸爸還續了兩碗飯。」
「好的。」
「……嗯。」
然而隨即又抬起頭,毫不猶豫地開口:
見沙織露出苦笑,母親一臉嚴肅地說道:
*
沙織對於洗手做羹湯這件事未曾產生任何抗拒,全多虧有這樣的父母。
當京介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發現對方投以真摯的眼神。
「……家母跟家姊也是。」
「這裏就交給我接手!路上小心。」
「這是……食譜筆記?」
「雖然覺得不該在婚禮前一天跟你說這些,但我能問個問題嗎?」
通過地鐵站的驗票口之際,兩人才察覺到彼此的存在。
而且螢光筆標記處還寫着「注意」、「這裏是重點」等字眼。
「……啊,什麼嘛,原來媽媽跟我想得一樣。」
她認命接過圍裙,俐落地把綁帶系成蝴蝶結。
「果然很在意婚錄跟婚攝拍得上不上相嗎?」
京介忍不住想像起來而一臉嚴肅,沙織的父親則以凝重的表情繼續說道:
他心想是自己聽錯了吧?
「沙織你待在家裏,畢竟明天可有你忙的。」
「太大驚小怪了,從家裏到超市也才十分鐘不到的距離。」
「還要保密?明天就是婚禮了耶。」
沙織盡力擠出的聲音帶着沙啞,鼻腔深處莫名一酸。
正在沖洗番茄的母親忽然叫了一聲。
攤開的頁面上寫着「蛋包飯」這幾個字,出自母親的筆跡。
不選擇傳訊息,而是特地打電話找京介商量,結果竟是爲了這種事。
這短短兩個字的回應,已讓他精疲力盡。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樣物品。
京介因爲對方的反應露出苦笑,同時捏起一撮自己的瀏海。
「怎麼了?」
回想前一刻的緊繃氣氛與逼近而來的緊張感,京介無法不懷疑自己的耳朵出問題的可能性。然而,沙織父親的下一句話抹消了這個可能。
「爸,您的髮型也變得清爽多了。」
這些全是母親的拿手菜,也是父親跟自己最愛喫的料理。
天色漸暗,周遭已聽不見孩童玩耍的嬉鬧聲,更加突顯了自己的呼吸。
「似乎是這樣。她們還要求除了新娘本人以外,也要替家屬準備同樣的婚前保養課程,還說希望能提供特別優惠券,討論得很熱烈呢。」
翻頁的瞬間,沙織的自言自語停頓在半空中。
「……呃?」
沙織的父親似乎心有慼慼焉,抬頭遠望覆上夜色的天空。
以及時不時就送上一句「小京好帥氣」,永遠不吝於稱讚自己的這一點。
「別擔心,我明天一早會先交給工作人員。」
記得家裏應該還有鮪魚罐頭,拿來搭配沙拉應該不錯。
這一瞬間也讓京介更深刻感受到,這對父女之間相連的血脈與共度的歲月。
「啊……」
「我知道。那接下來就交棒給你囉。只剩下沙拉沒完成。」
就連肯定地回應對方時,京介腦中仍是滿滿問號的狀態。
「如果真的發生那種事,沙織恐怕會跟我冷戰好一陣子吧……」
「……對了,京介。」
「上星期被丟去家母常去的美容院了。」
「是的。」
沙織拿起筆記本快速翻閱。
「你說投影片要放的照片?結果找到了嗎?」
對方似乎也一樣意外,愣愣地眨了眨那雙與沙織神似的眼睛。
「都是因爲剛纔滿腦子想着那張照片的事嘛……」
這應該是繼上次提親以來,心跳最紊亂的一刻。
「……不,我想應該可以通。」
「前陣子你煮的番茄咖喱真好喫,下次把配方告訴我好不好?你爸爸也說想再嚐嚐呢。」
「不不不!能若無其事這樣稱讚人的你才帥氣吧。」
「你煮給京介喫過了嗎?他肯定會很開心的……啊!」
剛纔那一連串好比故弄玄虛的鋪陳,到底算什麼?
京介就快癱坐在原地時,沙織父親以一句「其實呢……」爲開頭,娓娓道來。
「明天我本來打算梳油頭,告訴沙苗之後,她擔心我這樣豈不是會跟京介撞髮型嗎?所以……關於這點,京介你個人覺得如何?」
原來對方只是希望自己別客氣,說出真實心聲。
瞭解對方用意的瞬間,京介原本緊繃的情緒就像獲得解放一般,笑了出來。
「咦!唉,京介?」
「恕我不客氣地直說了,其實我真沒想到爸爸要討論的是髮型話題。現在這個時間點加上您那副口吻,我還以爲……」
「原來你以爲我會問『有沒有信心讓沙織幸福』這種問題是吧?」
「……是的。」
岳父雖然是以戲謔口吻說出這番話,但仍帶有十足的威力。
明明是自己起的頭,京介卻不由自主心頭一震,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但沙織的父親對這樣的他回以開朗的笑聲。
「我懂你的心情,畢竟我也是過來人。況且……」
很神奇地,京介覺得自己明白岳父接下來要說什麼。
京介的預感果然成真,對方坦承了在開口前一秒,原本要問的問題正如京介的預想,而且現在心底某處仍然殘留着這股心情。
「……可以請教您,爲什麼改口嗎?」
京介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率直地提問。
雖然對方驚訝似地瞪大眼睛,但仍立即給出回覆。
「爲人父母,當然會擔心女兒未來的夫婿能不能給她一個幸福的未來,但這光靠單的方面努力也沒有意義吧?美滿的婚姻是需要兩人一起維繫的。」
沙織的父親停下腳步,突然抬頭望向天空。
「……沙織,你是故意要惹哭我的吧!」
沙織小聲喊了一句:「媽媽,你聽我說。」
第一頁記錄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
此時此刻,他正在想些什麼呢?
「你~回~來~啦……」
想必能對你有所幫助纔是。
對於生產的不安、對於日漸成長的孩子懷抱的愛情,以及與丈夫之間的對話。
未表現於聲音中的百感交集,彷佛從那張笑容流露而出。
(雖然我不好意思當面說這些就是了!)
她伸手指向擺放在矮几上的盒子。
京介想不到其他更貼心的附和了。
「我呀,覺得自己能成爲爸爸跟媽媽你們的小孩,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
「真的很謝謝你們把我捧在手心養育到今天,並且傾注了滿滿的愛。」
不久,玄關大門發出解鎖的聲響,母親的聲音隨後傳進來。
「想當年我開始寫這本筆記時,沙織連菜刀都還拿不穩呢。」
除此之外,從幼稚園乃至大學的畢業證書也全被歸檔收納其中,甚至連母親節、父親節送給爸媽的手做獎牌、捶背券也一個都沒漏。
在食譜的結尾處,還附上簡短的訊息。
「對、對了!這個也是媽媽故意放在這裏的吧。」
「真的嗎?」
沙織加快語速以掩飾自己的哭腔。
連小學時代的讀書心得文都收藏其中,這果真是記錄沙織人生的黑盒子。
見沙織默默不語地舉起讀完的筆記本,母親才恍然大悟地笑着說:「啊~」
沙織的語氣聽似反將了母親一軍,但聲音帶着滿滿的哽咽。
挨針頭讓你受驚了吧。不過沙織努力撐過了。
「你看過內容了?」
母親寫給自己的「家書」長達七冊。
菜色當然是料多味美的咖喱。
「果然是蓄意犯案……」
由於母親的反應實在太有趣,讓沙織忍不住笑出來。
後來還能偶爾發現來自父親的字跡。
「那還用說,畢竟我都是熬夜寫的,就怕被你發現。」
沙織跟母親相視而笑。
「被你發現啦~」
所有心情都用最直接、赤裸的文字寫下來。
笑着回應的母親,眼眶看起來溼溼的。
完成沙拉的沙織一屁股坐在客廳地板上,看着手裏的筆記本看得入迷。每翻一頁,坐立難安的心情便一陣紊亂。
「……媽媽,你是故意想惹哭我的吧!」
隨着日積月累,開始不時出現沙織親手畫的塗鴉,或是夾了她的摺紙作品或照片,內容變得越來越豐富。
但是,也許像這樣並肩同行就已經足夠。
「是呀!連身爲媽媽的我,都對自己孩子的驚人成長感到不可置信呢。學會的菜色也一項一項增加……不過每當這種時候我也會一陣落寞,感覺女兒出嫁的日子也一天天逼近了。」
沙織的腦海裏一瞬間產生臨陣脫逃的念頭,但還是搖搖頭作罷。
接着,母親的雙眼閃現惡作劇的光芒。
「我直到今天才知道……」
『第一次打預防接種。
「不是故意的啦,真的是一時大意。」
在寶貝獨生女即將步入婚禮禮堂的前一天。
「這番話我原本想保留到明天婚禮上的……」
「……這番臺詞我得保留到婚宴上纔行呢。」
她握起母親的手,將平常難以啓齒的心意一吐爲快。
再符合母親性格不過的這番說詞,讓沙織露出苦笑,同時聳了聳肩膀。
「哎呀!被發現啦~」
「都跟他提醒過了這又不是工作,但他說沒辦法,還是忍不住會緊張。」
母親看着排列在桌上的手冊,對於答案應是瞭然於心。
母親無視沙織的吐嘈,將食譜筆記拿在手裏。
我很期待沙織親手張羅的飯菜喔。』
「啊哈哈!真像爸爸的作風~」
盒裏放着收藏沙織年幼身影的相簿,看來是母親爲了尋找婚禮投影片要補放的那張「珍藏照」而留下的行跡。
一想到母親爲自己考慮到這麼久以後的將來,她也一陣欣慰。
下廚遇到問題時,記得隨時複習這本筆記。
「這有什麼好得意的嗎?」
她笑着詢問沙織,沙織微微點頭。
在母親回家前,沙織開箱的進度正好來到這一系列。
母親不發一語地點點頭,回握住沙織的手。
「難道不是你故意擺在那裏,好讓我看見的嗎?」
「因爲不好意思當面交給你嘛。不過好歹從三年前一路努力累積到現在,總希望能列入你的嫁妝裏呀。」
「我回來了~。」
沙織的父親似乎注意到京介的視線,回過頭笑着說道。
「希望明天也能放晴呢。」
讀完訊息,沙織很驚訝母親當初是以編寫新娘特訓指南的心情,完成這本食譜。
內容除了每一天的健康狀況與菜色,也不時參雜母親的心情紀錄。
想說的話已經在喉頭呼之欲出,真要開口時卻緊張了起來。
把做菜當成新娘修行的一環,今後多加練習廚藝吧。
所有見到沙織的人,沒一個不誇獎你可愛的(笑)。
「對呀。」
不一會兒,雙肩不知不覺地顫抖,視野逐漸模糊。
你當然可愛囉。媽媽我也很驕傲。』
「現在我已經不用依賴削皮刀了啦。」
然而周遭的空氣也瀰漫一股感傷的沉默。
育兒手冊從剛懷上沙織的第一個月開始,一路記錄到沙織上小學以前。
情緒受到感染的沙織,淚腺也開始失守。
「沙織……」
『去做了滿月健檢。
從內容推敲,每當母親因爲感冒等狀況休息時,似乎就輪到父親代打。
沙織揉了揉雙眼,將筆記本放在桌上並轉過身。
『給沙織:
「孩子的爸真是的,一開始的文字簡直像在寫工作日誌耶。」
基於健康管理的身體狀況紀錄當然仍持續着,不過附加的日記不再像以前那樣自言自語,而是對沙織訴說。
「哇!這是怎麼啦?」
下一瞬間,父親破壞氣氛的悠哉問候聲傳了過來。
其中最珍貴的壓箱寶,正是無數本記錄育兒生活的手冊。
母親邊翻閱記事本,邊深有感觸地嘟噥着。
而且,自從沙織出生之後,手冊的氛圍有了明顯轉變。
「我回來了~」
母親緩緩地翻閱頁面,像在追溯着往昔記憶。
代替母親坐鎮廚房後,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
「真的啦,真的!我絕對沒有因爲找到沙織小學時獲獎的讀書心得文,想分享給本人看看,所以故意擱在這裏好讓你發現。」
在淡淡月光下,京介邊用肌膚感受着令人心曠神怡的空氣,邊如此心想。
還是先用一句「算了沒事」搪塞過去呢?
「啊,被發現啦~」
那張側臉無比地溫和平靜。
下次也要繼續加油!』
京介不知該作何表情,努力抑止着從心底湧上的某些情緒。
然而,此時沙織與母親兩人都沒有餘力回應「你回來啦」,只能發出吸鼻子的哭聲。
「怎麼?原來你們倆都在家啊。呃,這是怎麼啦!」
看見淚如雨下的妻女出來迎接自己,父親發出高分貝的驚呼。
從手中滑落的公事包,晚了一拍落地發出聲響。
母親邊揉着雙眼,邊對急忙衝過來的丈夫說道:
「洋蔥,有點燻眼啦……」
「對、對啦。煮咖喱要放的洋蔥,燻到眼睛了……」
沙織也有樣學樣,拿洋蔥當藉口搪塞。
本以爲這個理由太過牽強,父親卻意外地欣然接受。
「噢噢,今晚喫咖喱啊~」
父親邊用雀躍的語氣回答,邊脫下西裝外套並掛往沙發椅背上。
沙織偷偷瞄向母親,只見母親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
「對了,關於媽媽我說的那張珍藏照片呀。」
沙織邊想着母親怎又突然提起這個話題,邊附和了一聲:「呃,嗯。」
母親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伸手指向沙發。
更正確來說,是指向父親剛脫下的西裝外套。
「我想到某人一直格外中意那張照片,今天白天就傳郵件問問對方了。」
「啊,沙苗,你先等等!」
「結果呢,某人告訴我,他一直把那張照片夾在記事本里隨身攜帶。」
不顧父親的制止,母親輕易地公開真相。
等待她的,是以「水澤沙織」的身份與家人共進的最後一頓晚餐。
「放心,你要相信爸爸啊!好了,該來開飯囉。」
「真拿你沒轍耶。」
我對着在紅毯另一端等待的新郎說道。
「新人請準備進場。」
「是沙織像我纔對。」
「當然。」
頭紗是母親去手工藝教室親手織成的,手上的捧花則是京介的母親與姊姊提供的。這全是爲了替沙織與京介的婚禮獻上祝福而誕生的配件,在世界上找不到第二個。
也許是昨晚一家三口共同製作的晴天娃娃真的奏效了。
父親充滿信心地斷言之後,把手抬往腰部。
即便如此,她的情緒仍因爲期待與不安而相當高昂,甚至不把這點苦放在心上。
雖然自認應該有面帶笑容,但是在緊張與感動之中,表情也許早已失控。
此時重新體認到,那副忍着淚水的模樣,真的已是個徹底的大人了。
這些微不足道的小發現,總令我感到無比欣喜。
「咦咦~~」
「爸爸,媽媽說的是怎樣的一張照片啊?」
強而有力的肯定回應,讓沙織感覺到自己的淚腺失守。
3
我在心中再次重複這句話。
早已在教堂門前等待的父親一望向沙織,立刻露出微笑。
父親慌了手腳,伸手按了按額頭的汗水。
「沙織,要跟京介好好相處喔。」
「爸爸~我只有在試裝時看過小京的禮服造型啦。」
接着他還特地當場轉一圈,似乎爲了舒緩緊張的情緒。
「爸爸你纔是。」
腳下踩的鞋跟還是一樣高,身上穿的禮服依然沉重,令沙織寸步難行。
隔天,遼闊的青空萬里無雲。
沙織不服氣地嘟起嘴,但還是緩緩站起身。
「咦!啊!這樣喔!」
「怎麼樣?我的帥氣不輸給京介吧?」
父親的雙眼也開始溼潤,直直凝望着女兒。
新娘在握住那隻手的前一刻,轉身望向我。
沙織也展露最燦爛的笑容,挽住父親的手。
「……我可不喜歡奇怪的驚喜喔。」
別擔心,你們肯定能幸福的。
「……沙織,你聽了不會生氣吧?」
在這之前想告訴對方的事,還有好多好多。
脫口而出的是再平凡不過的感謝。
這種反應跟平時的他完全沒兩樣。
接着,踏出新人生的第一步。
藉助鬧鐘、手機鬧鈴與母親的幫忙,沙織順利準時起牀,簡單完成梳洗後便前往東京都內的婚禮會場。
然而,來到最後一刻卻無法順利化作言語。
去迎接屬於你的幸福吧。一個屬於你的新家庭,此刻正要誕生。
沙織馬上發出抗議,卻被父親當耳邊風。
「爸爸,謝謝您至今以來的照顧。」
「別擔心,你們肯定能幸福的。」
「爸爸的打扮真是前所未有地帥氣耶。」
「京介,沙織今後就託付給你了。」
沙織笑着回應,結果看見父親揚起嘴角,顯然相當開心。
「啊啊!真是美嬌娘啊。」
父親一臉詫異似地轉頭望向沙織,然後破顏而笑。
那孩子從小就情緒豐富,總是又哭又笑的。
父親緊緊抱住外套,用自豪的語氣糾正母親。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禮紗最後選擇了訂製款。
雖然你即將踏上新的人生旅程,但只要回頭一看,我們永遠都在這裏。
「我纔是。能成爲沙織的爸爸,我很幸福喔。」
母親則習以爲常地回應:「好好,你說得對~」敷衍了事。
「可能要看狀況。」
*
穿過這道門,就要正式迎接結婚典禮。
「……嗯。」
「……真的嗎?」
「現在哭還太早啦。」
父親身穿一席體面的無尾禮服,簡單梳了個油頭。
「只能放棄了呢。畢竟爸爸跟沙織一樣頑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呀。」
沙織朝工作人員點點頭,站往父親身旁。
用眼神向母親請求掩護射擊,也只得到對方的苦笑。
即便如此,新郎還是堅定地點頭,並向新娘伸出手。
氣呼呼跟笑嘻嘻的表情像妻子,對愛人的態度則像我。
然而,沙織對於最關鍵的照片內容還是一無所知,處於毫無頭緒的狀態。
沙織不由自主地笑着回嘴。父親也眯起眼睛笑答「真的是」。
「好,那還是保留到當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