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銀河
《暖心四季篇章》 · 藤谷燈子 · 1.7萬 字

因爲你總是在身邊,所以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察覺到不對勁。
就算去看了電影,也沒有人跟我分享感想。
就算喫了好喫的東西,也沒有人跟我一起笑開懷。
就算抬頭仰望星辰,你也不在我身邊。
儘管像這樣慢慢地被迫面對現實,還是感覺不到真實感。
就這樣,我在內心彷佛破了一個洞的狀況下度過每一天。
你知道嗎?
沒有你的世界安靜極了、乏味極了。
你知道嗎?
只要有你在我身邊,要我走到天涯海角也願意。
回家的路上,我獨自仰望天空,今天依舊看見星星在閃爍。
這片星空也延續到你居住的城市,你是否也和我一樣正抬頭仰望呢?
光是這麼想,就覺得內心點起一盞燈。
未來有一天,我想送你一顆星星。
一顆承諾了過往時間和未來時間的小星星。
1
「角宿一(注:注2:角宿一 英文爲Spica,位於室女座,爲天空中亮度排名第十五的恆星。)出現了……」
春樹仰望着天空嘀咕。
他在視線前方看見滿天星辰。四周空無一人,只傳來蟲鳴聲。
(也對啦,時間都快過十二點變成明天了。)
春樹一星期安排三天到居酒屋打工,離開居酒屋時總是接近末班電車的時間。
「……不知道結衣過得好不好?」
春樹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和抬頭看着他的結衣四目相交。
雖然春樹只是下意識地那麼做,但光是看這番舉動,會覺得他的態度差勁極了。
隨着袖子被結衣的小手拉住,春樹也忍不住快揚起嘴角。
「……結衣。」
春樹和結衣是在國中畢業的同時開始交往,現在已經邁入第四個年頭。
雖然春樹已經很習慣和結衣手牽手,但只要超出這個範圍,到現在仍會緊張不已。
「春樹?」
忽然想起女朋友時,春樹腦海裏的她總是面帶笑容。
「久等了。」
*
黃金週假期在東京仰望天空時,春樹只看見光芒微弱的星星,而且距離感覺比平常遙遠。
光是聽到假日的東京動物園,就覺得相當有挑戰性,更何況現在正值黃金週假期。動物園裏聚集了無數遊客,人數多到會讓人錯以爲這裏該不會是在舉辦祭典吧。
春樹總不能說出真正的原因,只能敷衍地說「這裏比我們那裏熱耶」。
結衣以開朗的聲音答道,春樹則是偷偷嘆了口氣。
春樹牽起結衣的手。
聽到結衣擔心的聲音,春樹猛地回過神來。
「……雖然是東京,但這裏是上野耶。我校外旅行時也來過啊。」
想到自己和結衣仍然保有相同的回憶,春樹不禁鬆一口氣。
「沒有啦,也不是真的很熱……」
今天光是看到結衣,就讓春樹的心跳逐漸加快。
結衣邊看着簡介邊興奮地說道。
(……我真的和結衣見到面了。)
(糟糕!)
話題就像在斜坡上滾動的皮球般變來變去。
「咦?可是,我可以打開看嗎?」
雖然春樹自知沒出息,但這正是他此刻的真正心情。
春樹難得來到東京與結衣見面,彼此近在身邊,根本沒必要說出讓結衣覺得東京與故鄉有段距離的話語。他根本不應該說的。
結衣臉上帶着笑容,聲音卻顯得落寞。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太熱了嗎?那我幫你扇風。」
「咦?喔,對啊,貓熊算是這裏的賣點……」
春樹慶幸着結衣沒有在他不知情的時候來動物園玩。
「是喔!那這樣,人家想看鯨頭鸛。」
結衣雖然納悶地歪着頭,但還是坦率地從春樹手上接過紙袋。
「送我?爲什麼?」
(怎麼會這樣……超可愛的!)
春樹很明顯地說錯話了,他有種被淋了一頭冰水的感覺。
她這般反應讓春樹覺得開心,他遞出紙袋說:「你自己看看。」
他從離家最近的車站走路回家要花上十五分鐘,而且一路上少有機會與人擦身。
結衣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但立刻像平常一樣笑出來。
「你回來啦~哇!好大一個袋子。你買了什麼?」
走出剪票口會立即看到一家超商,但接下來的路途只看得見不斷延伸的田地和住宅。
他心想,在今天回程的電車上與夜間的長途巴士裏回想起這段互動時,自己應該會難爲情得暈過去吧。
「是喔。」
結衣的表情頓時變得黯淡,難以言喻的沉默氣氛降臨。
春樹用手整個蓋住放鬆的臉龐,拼命與內心衝動搏鬥。
東京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也顯得喧鬧,讓春樹一直無法鎮靜下來,甚至陷入一種自己突然變得不太會走路的錯覺。
抵達動物園時,結衣背對大門笑着說道。
他的腦海裏浮現女朋友在這片天空的另一端——在東京獨自奮鬥的身影。
聽到結衣的聲音近在身邊,春樹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我想看北極熊。」
雖然電話或E-mail從不曾間斷過,但還是不敵見到真人。
(如果現在就這樣抱緊結衣,她會生氣嗎?應該會喔。)
「送你。」
結衣還裝成導遊小姐的模樣舉高拳頭擺出姿勢。
「什麼跟什麼嘛!」
(真的好安靜啊……也能清楚看見星星。)
「嗯!」
(奇怪?我的佔有慾有這麼強嗎?)
結衣一聽到春樹的嘀咕,雙眼立刻散發出開心的光芒。
「也對!我也是自從校外旅行後就沒來過了,好期待喔!」
「嗯,我好像也看過相關的新聞報導。」
更何況從今年春天開始,兩人還展開了東京和故鄉兩地的遠距離戀愛。
「好、好,那就慢慢照順序一個一個看吧。」
「鯨頭……?那是什麼動物啊?」
春樹看見結衣恢復笑容,鬆一口氣地牽起結衣的手往園內走去。
(我真是蠢!怎麼會刻意讓結衣意識到這件事……)
當中也有相當多對親子游客,在這種狀況下,春樹總不能衝動地抱住結衣。
「……對啊,我們那裏確實和這裏不同。」
好一段時間沒觸摸到結衣的手,她的手還是那麼柔軟,而且變得纖細一些。
兩人放慢步調繞了動物園一圈後,春樹做了一個決定。
結衣的音量比較大,內容也比較具有衝擊性,春樹一時沒能夠接續說下去。
「春樹,你看!真棒,這裏有企鵝耶!」
儘管難爲情,春樹還是想要以言語傳達出自己的心情。
「趕快排隊吧。」
結衣明明要他看簡介,他卻完全別開臉。
春樹往後退一步,但爲了以防萬一,又再退一步後,才從臉上挪開手。
春樹的手就快要控制不住地伸出去,他別開視線試圖擺脫衝動。
春樹在擁擠的禮品店排隊結完帳後,加快腳步回到在外面等候的結衣身邊。
「因爲我一直覺得那名字很讓人在意啊。」
她該不會是正探出頭看着自己的臉吧?
(結衣好像變瘦了一點。)
春樹猶豫着該不該順着話題接話,但很快便做出決定。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說話。
(啊~我真的是很喜歡結衣耶。)
「哇!也有貓熊耶!」
春樹強忍住難爲情,故意吊人胃口地說道。
「春樹?你怎麼了?沒事吧?」
春樹邊感受着舒服的涼風,邊沒出息地含糊其詞說:
「歡迎來到東京!」
春樹爲了佯裝鎮靜,忍不住以吐嘈的方式說話。
相較之下,故鄉的天空很接近,彷佛天上的星星隨時可能墜落。
「你打開就知道了。」
春樹陷入各種思緒之中時,正前方突然出現一道身影。
春樹暗自嘀咕一句。
結衣看見春樹手上提着大紙袋後,瞪大眼睛問道。
結衣話一說完,立刻折起簡介像揮動扇子似地替春樹扇風。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紙袋後,一見到「他」立刻大叫說:
「是國王耶!」
正確來說,那是隻企鵝玩偶。看見擺在展示架上的「他」時,結衣說:『他那種唯我獨尊的樣子好可愛喔!』所以爲這隻企鵝玩偶取了「國王」這個名字。
「就是你很在意的那一隻。」
「嗯!謝謝!」
結衣邊以興奮的語調道謝邊抱緊玩偶。
看見結衣如此熱情地對待玩偶,儘管那是自己送的禮物,春樹還是忍不住喫起醋。
(不過,太好了。這樣一定就沒問題……)
春樹覺得背後有一股力量在推動他,而用力握緊拳頭。
明天開始兩人又要分隔兩地好一段時間,所以現在不是覺得難爲情,或是擔心自己受傷而啓動自保模式的時刻。
「結衣……」
春樹喊了結衣一聲後,清楚看出結衣加重手臂的力道抱緊玩偶。
春樹做了一次深呼吸,把新鮮的氧氣送到體內各個角落。
「就讓這傢伙代替我陪在你身邊吧。」
聽到春樹的話語後,結衣瞬間僵住身子,連眨眼都忘了。
隔一會兒後,結衣動着嘴脣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只傳來短短一聲嘆息。
「……果然太噁心了啊。」
「沒那回事……大概吧?」
「原來很噁心啊。」
春樹忍不住噗哧笑出來後,結衣也跟着笑出來。
春樹覺得心靈得到療愈並沉醉其中時,聽見隔壁座位傳來咳嗽聲。
(夏季大三角第一顆要找到的星星是……)
春樹把智慧型手機收進口袋後,朝天空舉高右手。
結衣告知升學消息的那一天,春樹也是站在滿天星斗底下。
春樹讓視線降低到與清澈如水的眼眸同等高度後,指着敞開的門說:
「我纔想問你怎麼了呢?你不用擔心交通費還是打工的事情啦。」
隔壁座位坐着正在檢查點名簿的學級主任——遠野老師。
「畢竟你還要花交通費來到這裏……」
「三角在那裏對不對?從……從北斗拉長尾巴。」
「……小春老師,對不起喔。」
春樹抓了抓後腦勺,垂着眉尾說道。
見到乖乖坐着的學生們,春樹不禁露出笑容。
翔太似乎已經記得春樹解說過的內容,他依序指出星星。
「我也會努力不輸給你。」
春樹打斷結衣的話語,並扠着腰探頭看着結衣。
季節瞬間從春天轉變爲夏天,天花板上投影出另一張天體圖。
結衣是標準的千金小姐,在高中時不曾打工過。
結衣忽然這麼嘀咕一句。
結衣提起這件事是在高中三年級的夏天。
不管是打電話或寫E-mail都好,跟結衣說一聲加油好了。
「你說得也有道理。」
「那我們一起去看看有沒有收拾好吧!」
聽見步伐細碎的輕盈腳步聲傳來,春樹從椅子上慢慢站起來。
「開始了喔!三、二、一……」
北斗七星的形狀很像勺子,從勺柄延伸出來的弧線稱爲春季大麴線。
春樹裝作沒聽見的樣子,輕輕把自己的手放在結衣緊抱住玩偶的手上。結衣的手又小又纖細,但總是能夠拉着春樹前進。
兩個聲音的小主人感情要好地牽着手衝向春樹身邊。
春樹讓這個事實化爲激勵自己的力量,握緊拳頭握住那天許下的承諾。
「你們兩個!應該要稱呼『春樹老師』纔對吧?春樹老師你也是,要好好糾正學生啊!」
*
「不用擔心,遠野老師沒有在生氣,因爲你們有乖乖叫我『老師』了。」
春樹一打開智慧型手機的電源,日期也正好變換一天。
「因爲織女是公主啊!」
(太好了,今天也都沒有失控。)
兩人看着彼此,笑聲越來越大聲。
翔太和美優原本一臉擔心地抬頭望着大人們,這時也安心地鬆一口氣。孩子們即便不能理解狀況,還是能敏銳地感受到現場氣氛。
更主要的是,春樹本身也不希望結衣這麼做。
在眼前無限延伸的星空,也會連接到結衣那一端。
春樹輕輕撥開結衣的瀏海,用指尖在結衣露出來的額頭上輕彈一下。
春樹和留在教室裏指導小朋友們的水川老師一起關上窗戶並拉上窗簾後,把天象儀放在教室正中央。
中間隔着銀河在織女星對面的,即是天鷹座的河鼓二,又稱牛郎星。
在天花板投影出星空後,大家彷佛被那股氣勢壓倒似地變得鴉雀無聲,但很快又發出喧鬧聲。話雖如此,但沒有任何一個小朋友站起來到處走動。
(也對啦,昨天通電話時,結衣說過星期五要交一份大報告。)
孩子們口中的「星星」是指家庭用的天象儀。
「不過啊,我真的很開心!所以,也讓我出一半的錢吧。」
2
運動神經很好又聰明的翔太,以及有些消極但很溫柔的美優。這兩人雖然還是幼稚園生,卻已是「男女朋友」的關係。據說兩人是從去年的情人節開始「正式交往」。
春樹用着剛打完工的疲憊腦袋衡量着這些事情。
彷佛要吹走混濁的氣氛,一陣強風吹來。
「好痛!怎、怎麼了?」
雖然結衣刻意含糊其詞,但春樹不至於遲鈍到猜不出結衣想說什麼。
(雖然很感謝結衣的這份心意,但是……)
「……我也來打工好了。」
「我知道!是牛郎和織女,對不對?」
(啊!來了!)
結衣先別開了視線,並嘀咕說:「不公平!這樣犯規。」
下一秒鐘,教職員辦公室的門被打開,兩個大班學生從門後露出臉。
春樹抬頭仰望,找出最明亮的一顆星——天琴座的織女一,又稱織女星。
正因爲春樹知道結衣父母親的用心,所以更不能輕易贊同。
「美優好想趕快看到星星~」
「咦?」
(……我不是才說自己也會加油嗎?)
「很好,明天第一節就有課,我要加油啊!」
(喔!原來如此。)
不對,如果是打電話肯定會聊很久,寫E-mail也不可能回覆一次就結束。
「再過一下子就可以看到夏季大三角了。」
一場沉默的攻防戰展開,但沒有持續太久。
春樹邊說邊握着翔太的手臂描繪天花板上的星星。
「哇~好多星星喔!」
春樹輕輕閉上眼睛,感受着從結衣的掌心與指尖傳來的溫暖熱度。
看見兩個小朋友一副擔心的模樣,春樹輕拍着兩人的頭慢慢蹲下來。
順着春季大麴線再延伸出去,可見到三顆特別亮的星星:牧夫座的大角星、室女座的角宿一、獅子座的五帝座一,這三顆星星構成了春季大三角。
「美優和翔太害老師被罵了嗎?」
「沒有什麼可是不可是!你只要專心想着音樂的事情就好!」
翔太和美優的報告無誤,教室裏已經收拾整齊。
其他幼稚園生也拉長脖子等着春樹到來,並催促他說:「看星星!快點!」
綠葉發出唰唰聲響,鮮嫩的綠色氣息在歸途上擴散開來。
『我啊……決定去唸東京的音大。』
明明不到三天,兩人就一定會打電話或通E-mail,春樹還是會覺得不滿足,腦袋裏老想着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能夠見面。
(這就是所謂的初戀啊!嗯~好溫馨的感覺……)
(不會吧?從上次見面到現在竟然才過一個星期而已……)
「小春,收拾好了喔!」
「答對了!美優,你好厲害喔。」
「沒錯,首先要找到北斗七星喔。」
雖然和自己的個性不搭,但春樹忍不住心想:「真希望時間就這麼停住。」
「可是……」
配合着春樹的倒數聲,「開始!」的聲音響遍整間教室。
聽見翔太和美優的回應聲整齊地重疊在一起,春樹不由得露出笑容。
(……說到這個,那天也看到了美麗的銀河呢。)
「「嗯!」」
春樹抱着祈禱的心情在心中暗自這麼說,不知道結衣聽見了嗎?
結衣微微點點頭,並用力緊緊握住春樹的手。
遠野老師平常大多會露出事不關己的表情,但這時忍不住噗哧一笑說:
從結衣的語氣中,春樹聽得出來她不是臨時起意。
沒有新郵件進來,也沒有未接電話。
(讓結衣擔心了啊。)
再加上天鵝座的天津四,和織女星以及牛郎星連成三角形。
(所以,你要相信自己,不要勉強。)
升上大學之後也一樣,結衣的父母親下達禁止打工的命令,要求結衣專心念書,所以結衣是靠着老家給的生活費獨自生活。
春樹邊感到佩服,邊轉動天象儀的刻度盤。
「對、對不起。我總是覺得自己要被稱呼爲老師,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這一天,春樹和結衣去附近的神社參加完神誕祭典後,春樹送結衣回到家門前。
突如其來的消息讓春樹說不出話,只能呆愣地杵在原地。
春樹的思緒停擺,腦海裏只浮現:「爲什麼?」
他感到全身無力,提在右手上的塑膠袋晃動一下。
「啊!」
聽見結衣這麼輕叫一聲,春樹才總算回過神來。
袋子裏的兩條金魚正和樂融融地在水中游來游去。春樹急忙抓緊袋子,但完全沒有自己牢牢抓住袋子的知覺。
結衣是在什麼時候做出這麼重要的決定?
春樹試着回想,但完全想不出答案。
春樹知道結衣在上有名老師的課,也知道結衣參加過鋼琴比賽,並且得過好幾座獎。
但是,春樹一直以爲結衣會留在故鄉。
『對不起喔,突然跟你說這個消息。我想了很久,今天才總算下定決心。』
或許是看出春樹內心的震撼,結衣這麼補充說道。
得知結衣並非刻意隱瞞後,春樹放下心地重新注視着結衣。
總是笑咪咪的結衣這時完全變了一個人,她緊閉雙脣,泛起水光的眼眸宛如在察言觀色似地仰望着春樹。
看見結衣這般模樣,春樹才遲鈍地察覺到原來結衣也很緊張。
『爲什麼是今天?』
『因爲我發覺如果對象是你,就算彼此分隔兩地也會沒事的。』
結衣帶着極度認真的表情,看似有些自豪地說道。
真是被打敗了,你也太高估我了吧——各種情緒湧上春樹心頭,直到現在春樹還記得自己當下沒能夠立刻點頭。
然而,眼前的事實說出春樹只是爲了美化自己而刻意不去思考罷了。
看見前輩笑着這麼說的側臉,春樹自然而然地自告奮勇說要幫忙代班。
這幾天刻意忍着不聯絡的反彈力,加快也加強了這股情感的湧出。
春樹把放在枕頭邊的智慧型手機挪到身邊,並點開來電紀錄的畫面。
(我當然知道啊!但知道歸知道……)
他爲的是一種「資格」。
(該怎麼說呢?我會不會太沒出息了啊?)
或許是緊張的情緒鬆懈下來,結衣的肩膀微微顫動,這般舉動也緊緊揪住春樹的胸口。
春樹抬頭仰望天空,月亮已升上半空中,星星也開始閃爍。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講電話。』
乾脆就這樣掛掉電話,再重新打一遍好了。
他察覺到他只是自以爲已接受事實,實際上根本沒有。
雖然緩慢,但天體圖確實已逐漸從春天轉變爲夏天。
今天翔太也乖乖在教室裏讀着繪本等家長來接,完全沒表現出不開心的樣子。
要是平常,春樹應該早在一小時前就已回到家,但今天是星期五,有不少家長因爲臨時要加班等原因而無法準時來接孩子。
『她說什麼還是想要好好跟我道別,我本來覺得這都是她單方面的想法,但後來想想,如果不趁這個機會說清楚,恐怕會一直處在半吊子的狀態。老是在後悔也覺得心煩啊!』
(說好聽是我在照顧,但其實都是媽媽在幫我喂飼料。)
春樹知道如果考慮到未來,自己應該集中心力在幼稚園的這份打工上。
*
來電者都是結衣。
(交出報告後的那種解脫感真的很爽快。)
『小結,關於排練的時間……』
「……沒關係,你先忙你的吧。」
結衣似乎在外頭,話筒另一端傳來熱鬧的談話聲。
隨着嘆息發出的聲音震動着鼓膜,彷佛在責怪春樹。
春樹在熱得發燙的額頭貼上退燒貼布,深深地嘆一口氣。
在這時期裏,是個可靠哥哥的翔太幫了家裏很大的忙。
(結衣已經是大學生,參加聚會很正常啊……)
一聲、兩聲、三聲,話筒另一端只傳來撥號聲。
『聽得見嗎?好像收訊不太好的樣子耶……』
無庸置疑的,以親密態度向結衣搭腔的「坂崎學長」是個男生。
星期天一定要打電話喔!』
『說實話,我本來沒打算要參加的。因爲我前女友也會來,這樣感覺像是要去接受什麼懲罰遊戲。誰知道昨晚我前女友打電話來,還哭得稀里嘩啦。』
春樹覺得,再次被強調自己與結衣的距離,讓他痛苦不堪。
即便如此,在結衣直率的目光注視下,春樹還是很自然地下定決心。
『啊!坂崎學長!不好意思,可以等我一下嗎?』
既然是隻要稍微逞強一下就做得到的事,當然更應該去做。
儘管結衣特地指定週末聯絡,春樹還是控制不住地撥打了電話。
(要不然我哪有臉去見結衣啊……)
「……這根本比沒出息還要嚴重吧。」
聽到前輩說這些話,他就抱着一定要讓前輩去參加同學會的想法。
(我不是在懷疑結衣,只是……)
即便如此,畢竟兩人已交往了很長一段時間,春樹還是感受得到結衣的情緒高漲。
他無意識地緊緊握住手機,僵硬的手指骨頭髮出「喀」的一聲。
『我當然會幫你加油囉!』
春樹試着對自己這麼說,但似乎說服不了自己。
打完「辛苦了」三字後,春樹忽然停下手指。
『喂,春樹?怎麼了?』
春樹藉由把心力完全投入於大學課業和打工之中,才總算得以認同自己。
春樹輕輕抱住結衣單薄的肩膀。金魚宛如配合着兩人的心跳,在袋中高高跳起。
(老實說,有時候我也會覺得太辛苦,但到了這地步,只能靠着意志力撐下去吧。)
因此,春樹在家裏的時間很少,光是用來做功課就快不夠了。
週末春樹連續排了兩天到居酒屋打工。
春樹原本打算這麼說,一時卻發不出聲音。
聽說翔太的妹妹今年一月纔出生,所以現在差不多到了容易生病的時期。
(感覺聽起來應該是在居酒屋。)
(這也算是報答前輩平常的照顧,而且人本來就應該互相幫助……)
就算被人說這樣的做法太有勇無謀或太笨,春樹還是不願減少去見結衣的次數。
結衣不太喜歡喫外食,所以很少會去居酒屋這種地方。她會主動去這種地方,想必是參加社團或班上的聚會。
聽到春樹這麼說,結衣保持沉默地用力點頭。
看見結衣寄來的E-mail後,他原本壓抑住的情感一口氣湧出。
鈴響四聲、五聲後,他總算聽見結衣的聲音。
雖然這位前輩沒有多做說明,但看得出來他到現在仍惦記着上一段感情。
春樹笑了一聲後,點開回覆信件的畫面。
(早知道應該排星期六的班就好。可是……)
(翔太他們家好像是妹妹發燒的關係。)
這應該是所謂的遭天譴吧?
不過是這麼單純的一件事,爲何會如此心痛呢?
「嗯,果然是結衣沒錯。」
春樹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後,發現背景中尖銳的聲音裏還夾雜着其他低沉的聲音。結衣就讀的大學是男女合校,聚會不只有女生而會有男生參加也不足爲奇。
打工時,春樹在置物櫃前便開始打冷顫,後來演變成發燒;等回到家裏時,關節也痛了起來。依這些症狀判斷,他無疑是感冒了。
(那個人是誰?爲什麼叫你「小結」……)
春樹離開幼稚園時,屋外已是一片昏暗。
春樹話一說完,便單方面地掛斷電話。
雖然在電話完全掛斷之前還聽得見結衣的聲音,但春樹彷佛逃避似地從耳邊挪開手機,然後點了一下畫面。
——抱歉突然打電話給你。
從星期六到星期天,有過幾通未接來電。
(……好想聽一聽結衣的聲音。)
一直以來,春樹說什麼也不願意變成那種會一一限制女朋友行動的男朋友,也自認爲是個通情達理的男朋友。
我這邊也勉強趕上了交報告的期限!
熟悉的熱鬧聲音讓春樹的心跳逐漸加快。
平常春樹只會排星期六的班,星期天的時間則是空出來做功課,但這次因爲聽見一位服務生前輩臨時決定要參加高中同學會,便主動表示願意代班。
*
留下在原地無法前進的春樹。
『春樹老師,打工辛苦了!
結衣爲了夢想在東京獨自打拼,而春樹需要可以留在她身邊的「資格」。
春樹當場蹲下來,任憑情感發泄似地胡亂搔頭。
「我剛剛撥錯電話了。抱歉,佔用你的時間。」
(話說回來,這也不是我該插嘴的事情啦。)
『咦?可是,春樹……』
下一秒鐘,智慧型手機的震動打斷春樹的思緒。
春樹有預感是結衣傳來的消息,急忙把手伸進口袋。
春樹思考到這裏時,聽到結衣身後傳來腳步聲。
但是,爲了定期前往東京,如果不兼着做兩份打工資金便會不足也是不爭的事實。
不知道爲什麼,寫E-mail會讓結衣緊張,因而她寄來的內容如往常般簡潔有力。
兩條金魚目前是由留在故鄉的春樹,代替獨自在東京生活的結衣照顧。
春樹覺得,正因爲如今已能毫無顧慮地笑着面對這段往事,才能夠傳達某些話語給對方知道。如果錯過這個機會,說不定就永遠沒機會了。
(雖然遠野老師說,就是這樣的態度才令人擔心,但是……)
說到春樹,他立志當一名幼教師,目前白天在上大學,傍晚開始則是在居酒屋和幼稚園當兼職工讀生,每天勤於打工。
聽說他們是爲了小事起口角,後來漸漸產生誤解,在彼此還有感情的狀況下,時間拖着拖着就自然分手了。
結衣似乎不知道是春樹沒說話,而誤以爲是收訊不良。
由於春樹沒有做出任何回應,隔了一段時間後,結衣傳來一封簡訊:
『不方便接電話嗎?』
『抱歉,我在打工。』
春樹只回覆這麼一句,就沒有再與結衣聯絡。
(怎麼辦?結衣絕對會覺得我怪怪的……)
春樹怕自己會說出不該說的話,所以根本不敢回電。
他不想說太多謊,所以回覆的郵件內容也變得冷漠。
雖然春樹想得出很多借口,但沒有一個藉口可以說給結衣聽。不論是在打工的休息時間或回到家中,春樹都裝作沒看見結衣的來電。
「真是太沒出息了。」
春樹又說了一遍前幾天才嘀咕過的話語,跟着把棉被拉高到頭上。
今天還是早早睡覺,明天早上再寫E-mail吧。
春樹暗自許下這個諾言後,緊緊閉上眼睛阻斷在腦中一幕接着一幕上演的灰暗想像。
春樹醒來時,發現房間裏仍然一片昏暗。
他看向窗戶,看見橘色光芒越過窗簾流瀉進來。
(我跟着日出一起醒來啦?好幾年不曾這樣……)
春樹撥開被汗水沾溼的瀏海,接着伸手拿起枕頭邊的手機。
以熟練的動作開機後,見到畫面上顯示的時間,春樹頓時屏住呼吸。
「……晚上六點?不會吧?」
春樹感覺到一陣寒意從頭上往腳底竄去。
今天星期一的課堂很滿,他從第一節到第四節都有課。
「不是,是大家唱完放學歌之後。每次都會這樣。」
翔太一副像在說給自己聽似地嘀咕,春樹對着翔太用力點頭說:
「……我是、我……」
不過,比起被當成幼稚園生看待的難堪心情,彷佛胸口有什麼東西落下似的感覺,更是令春樹在意。
「什麼時候開始痛的?是不是喫完午餐後?」
他像是被電到似地肩膀抖動一下後,邊努力抑制着加速的心跳,邊看向手機螢幕。
「對了,小春老師的女朋友也叫結衣喔!」
但在朋友都被接走之後,翔太只能一個人玩耍。當然,春樹等老師們也會在一旁陪伴,不過翔太想必還是會有某些感受。
翔太見狀,一臉訝異的表情歪着頭說:
雖然知道翔太是肚子痛,但如果只是一直詢問,永遠也問不出答案。
翔太當場垂下眉尾,春樹摸着翔太的頭想要讓他安心。
儘管翔太很想大聲說自己很寂寞,身爲哥哥的事實卻奪走他的聲音。
「……我根本沒那麼……」
(翔太會肚子痛,搞不好是壓力造成的吧?)
雖然春樹只是工讀生,但在這裏也是教師之一。遠野老師們叮嚀過他不要不小心說出私人的事情。
春樹在心中自言自語地說:「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翔太難得說話會這麼沒有精神,而且沒有立刻衝上前抱住春樹,也不像平常的翔太。
春樹急忙接起電話後,聽見遠野老師的聲音。
春樹斷斷續續地說出「我沒事」,但毫無說服力可言。
隔天,春樹一上完大學的課,便立刻前往幼稚園。
「可是,我現在是哥哥了耶……」
唱完放學歌后,小朋友只要等着父母來接就好。
有些天然呆,既溫柔又可愛,還有最美笑容的結衣……
春樹傳達出由衷的感謝後,結束這通電話。
春樹走出教職員辦公室時,翔太從背後喊住他。
「原、原來是這樣……呃……是結衣沒錯。」
(遠野老師卻說會擔心,我還一直在想爲什麼要擔心……)
(嗯~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春樹納悶地轉過身子,看見翔太臉色蒼白地按着肚臍的位置。
從前文來判斷,「結衣」應該是翔太妹妹的名字。
「啊,小春老師……」
春樹忍不住拉高嗓門問道,令翔太小小的肩膀顫抖一下。
*
正因爲如此,春樹才更希望劃清界線。他必須認同半吊子的自己,讓事情有個了斷後,才總算得以站上起跑線。
相信結衣也一樣。
春樹用顫抖得誇張的手指點開手機畫面後,發現未接來電紀錄、E-mail和通訊APP都收到相當多新通知。全是來自和春樹上同一堂課的同學。
——結衣。
春樹用沙啞的聲音好不容易把話說完,話筒另一端卻瞬間安靜下來。
『聽你這聲音,果然是感冒了。沒事吧?』
「呃……遠野老師?」
春樹明明清楚知道那是翔太妹妹的名字,聽到後心髒還是用力地撲通跳一下。
「翔太,你可以把小春老師接下來說的話當成是男人之間的祕密嗎?」
然而,翔太只是搖了搖頭,並且像在忍耐什麼似地咬住嘴脣。
因爲春樹還要趕着去居酒屋打工,所以不能停留太久,但他想要好好地當面道歉。
「小春老師,結衣小姐是怎樣的人?可愛嗎?」
「糟糕,事情鬧大了……」
「你跟小春老師說看看肚子是怎麼痛呢?」
「你看起來有種清爽的感覺呢。」
翔太突如其來、宛如炸彈般的發言,讓春樹的心臟差點從嘴裏跳出來。
『你應該是太累了。你要上大學又要交功課,還做兩份兼職,不是嗎?你應該是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逞強。』
畫面上顯示出「幼稚園」三字。
『不要勉強,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不過,下次記得要事先跟我們聯絡。如果不方便打電話,寫E-mail也可以。知道嗎?』
春樹和翔太一起說:「打勾勾,說謊是小狗。」臉頰也控制不住地放鬆力道。
(可是,這樣就跟以前一樣,一點改變也沒有。)
(嗯~看起來肯定是肚子痛沒錯。)
翔太的父母親爲了照顧剛出生的妹妹而忙碌,所以翔太拼命表現得像個可靠的哥哥,希望儘量少給父母親添麻煩。春樹一直認爲這樣的翔太很可靠。
春樹稍微思考後,把兩手舉高到臉部旁邊,然後張開手指頂出指甲,也就是玩英雄遊戲時扮演壞蛋的動作。
不過,春樹不得不承認他有種想要炫耀結衣的心情。
「知道。真的……很抱歉……」
「咦?怎麼辦……我生病了嗎?」
春樹嘆了好大一口氣的下一秒鐘,手中的智慧型手機激動地震動起來。
雖然春樹本身沒什麼感覺,但去到大學時,同學和教授也跟他說過一樣的話,可見得他是真的變得清爽了。
「翔太,你是不是有哪裏痛?」
不過,實際上從他嘴裏冒出來的只是相當沒出息的聲音。
雖然遠野老師見到春樹出現相當驚訝,但仍笑着說:
既然覺得自己不對,就要趕快跟結衣聯絡纔對。
腦海裏浮現翔太忍耐着寂寞的側臉。
感覺簡直像是回到剛開始交往的時候,心情總是鎮靜不下來。
「咦?我弄錯了嗎?我聽過小春老師跟我們說『拜拜~』之後在講電話。」
(明明我從上次通過電話後,直到現在一直音訊全無,現在還這種反應……)
「是啊。不過,你雖然是哥哥,但還是翔太啊。」
『不行喔,不可以用這麼看扁自己的說法。你聽好,輕視自己的人是沒有辦法好好珍惜某人的。』
「翔太,以後肚子痛不需要忍耐喔。」
春樹有很多事情想跟結衣道歉,包括上星期五單方面地掛斷電話,還有星期六、日幾乎音訊全無,星期一則是因感冒而睡昏頭,最後就這樣拖延到星期二。
「當然。爸爸和媽媽都最喜歡翔太了啊。」
「我也是最喜歡爸爸和媽媽了!啊,還有結衣也是!」
春樹在走廊上跪下來,刻意這麼詢問。
好吧,要從哪裏說起呢?
(會不會是因爲我好幾餐沒喫,變瘦了的關係?)
「……會刺刺的。」
「……謝謝遠野老師。」
「小春老師看得到喔~小春老師看得到有壞細菌在翔太的肚子裏跑來跑去。」
當然,不管是誰都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間就有值得認同的成長。
說出這個名字的那一刻,心跳再次加速。
『多保重喔。』
遠野老師用着像在對幼稚園生訓話似的口吻說道。
「咦?」
「……真的嗎?」
翔太和春樹都想錯了。
「而且,如果翔太覺得很痛苦,你的爸爸和媽媽應該會想知道纔對。」
翔太小小的指頭勾住春樹伸出的小指。
翔太的父母親如果知道寶貝兒子在逞強,一定會很難過。
翔太應該是誤以爲春樹在生氣,春樹急忙揚起嘴角笑着說:「沒事的。」並摸着翔太那小得幾乎可完全納入他掌心的頭。
不出所料,話筒另一端傳來嘆息聲。
雖然春樹仍舊覺得全身無力,腦袋裏卻像雨後的天空般清爽。
「喂、喂……」
「嗯!」
爲對方着想不等於就必須壓抑自己。
或許是因爲突然挺起身子接電話,春樹咳嗽個不停。儘管他很想立刻回答對方,但是無法好好說話。
翔太仰望春樹的雙眼實在太過明亮澄澈,春樹不由得露出苦笑。
「每次?」
3
『我剛剛撥錯電話了。抱歉,佔用你的時間。』
昨晚電話掛斷的前一刻,春樹這麼說。
結衣接起電話時,正好和繫上的學長姐們一起在居酒屋,所以春樹在話筒另一端應該聽見了熱鬧的談話聲。
春樹應該是察覺到狀況,才故意說自己撥錯電話,不想讓結衣覺得過意不去。
(就算真的是這樣,還是有點……)
雖然結衣無法順利用言語表達出來,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結衣在意的地方不只有春樹在電話中的態度。時間來到傍晚之後,結衣早上傳送的E-mail卻還沒收到回覆,更加重她心中不好的預感。
(春樹該不會是生病了吧?他會不會是發燒爬不起來……)
「小結,注意樓梯!」
明乃學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打斷結衣的思緒。
結衣嚇一跳地僵住身子時,在入口處絆了一下,腳步隨之搖晃。
她正心想自己可能會臉部朝下地撲倒,幸好在千鈞一髮之際,學姐伸手拉住她。
「哇……好險~」
不知道學姐那纖細的手臂,是從哪裏使出那麼大的力氣,結衣沒有跌倒,而是被學姐漂亮地拉起身子。
結衣邊按住心臟撲通跳個不停的胸口,邊緩緩轉過身子說:
「學姐……」
「沒事、沒事,你嚇到了吧?手指有沒有受傷?」
明乃學姐緊緊抱住結衣問道。
學姐比結衣矮一些,兩人呈現結衣的額頭壓在學姐肩膀上的姿勢,因此結衣看不見學姐臉上的表情,但學姐摸着她頭的動作很溫柔。
「沒有。對不起,我剛剛好像在發呆……」
在學姐的笑容鼓勵下,結衣緩緩踏出穩定的步伐往走廊走去。
(……如果真是這樣,去把結衣搶回來就好了。)
結衣愣住不動,學姐緊接着又說:
結衣不明白學姐怎麼會突然這麼說。
(不過,也對……如果以「爲了春樹着想」爲理由,那就跟過去沒什麼兩樣。)
「不過啊,我跟坂崎也聊過這件事……就算是男女朋友,也很少會有人願意無條件地支持對方的夢想,更少有男朋友會說爲了不輸給女朋友,他自己也會努力。簡直是稀世珍品啊!買到算是超級划算!」
這兩者缺一不可,否則兩人未來將難以繼續走下去。
聽到結衣充滿決心的自言自語,學姐也以滿面笑容回應。
她手上拿着腳踏車鑰匙,看起來似乎正準備出門。
春樹在上野動物園買了企鵝玩偶送給結衣時,結衣提議要出一半的錢,但春樹說出這句話,很乾脆地拒絕。
『你想要專心在幼稚園打工,對吧?加油啊!』
「好啦、好啦!你如果還想繼續,先進去裏面再繼續吧。啊!還有,有你的信喔。」
熟悉的字體出現在信封上,並確實寫着春樹的姓名。
他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今天可能會因爲和店長長談一番而趕不上最後一班電車,也以爲最後一個月可能會在冷漠的氣氛中打工。
『喔!你總算開口了!不過,要做到下個月嗎?你要不要乾脆就做到今天啊?』
雖然春樹告訴店長,如果有緊急狀況可以叫他來幫忙,但想必除非狀況真的很緊急,否則應該不會有那麼一天吧。
「……是。」
除此之外,結衣一直以「別辜負春樹的好意」爲理由,刻意別開臉不去看事實。儘管內心某處覺得必須把想法傳達出去,卻拖拖拉拉地直到現在。
「你不用瞞我啦。坂崎那傢伙不是沒發現你在講電話,結果跟平常一樣叫了你的名字,不是嗎?對不起喔。」
(結衣怎麼會突然寫信……)
明乃學姐瞪大眼睛,不久後輕輕嘆一口氣。
(……好厲害啊,店長早就看出來了。)
春樹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店長在說什麼而呆愣地佇立不動。
「當然,我認爲春樹並不會懷疑你腳踏兩條船。每次聽你談起,就覺得你們根本是老夫老妻。不過,這裏是東京啊。」
因爲春樹單方面的理由,兩人從上星期五到今天幾乎沒有聯絡。
學姐說得完全正確。
「不聽話!我纔跟你說過,你又來了。」
誠如母親所說,春樹在客廳的桌上看到一封信。
必須把自己想怎麼做的想法直接傳達給春樹知道。
「哎喲?你回來啦?」
「還說你沒聽見!」
學姐宛如聽見結衣的心聲似地如此叮嚀,結衣不禁說不出話來。
春樹在一個小時前提早來到居酒屋打工,並向店長提出請辭。
「不知道耶,我放在客廳~」
「是結衣。」
結衣從剛纔就拿着譜架不知道在會場和休息室之間來來回回多少遍,但因爲在想事情,沒有注意到腳邊的狀況。
「原來如此。以你的角度來說,會覺得很過意不去吧。如果是這樣,不是應該老實地告訴對方嗎?這樣未來彼此也不會繼續逞強下去。」
春樹壓抑住着急的心情,從書桌抽屜裏拿出美工刀。
「呃……有發生什麼事嗎……?」
學姐再次指出這個事實的瞬間,結衣終於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覺得怪怪的。
「雖然是我主動提醒你這件事,但你也沒必要心情這麼低落啦,現在補救還來得及。而且,春樹不是也說過,要你專心在音樂上嗎?」
結衣或許是覺得打電話或寫E-mail都沒用,所以寄信過來吧。
學姐也受影響地笑着繼續說:
「……你不是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今天才會來這裏嗎?你已經踏出很大一步了。」
結果,在這時刻春樹不是背對着店面,而是背對着夕陽站在自家門前。
看見結衣心不在焉的樣子,學姐擔心地探出頭說:
因爲摸起來頗有厚度,春樹早就猜到不會只有一張信紙,結果發現張數比想像得還要多。
結衣今天之所以會來畢業生的比賽會場幫忙,就是爲了想要靠自己賺錢。
「我什麼也沒聽見啊。你只是充滿幹勁地大喊一聲而已,不是嗎?」
如果是在故鄉,即便有學長直呼結衣的名字,春樹肯定也不會在意;就算會在意些什麼,他們也能夠當面看着彼此說清楚。
而且,她根本沒有做出會讓人誤會的事情。
「這就是問題啊!只有你不在意而已,你男朋友並不知道狀況,不是嗎?他叫春樹,對吧?他又不知道我和坂崎在交往。」
——不在意那件事。
「這是……」
「開玩笑的啦!不過,你絕對不可以放棄這段感情喔。如果你是爲了春樹着想,那更不可以放棄。」
『你只要專心想着音樂的事情就好!』
*
母親和春樹擦身而過時這麼說,接着往停放腳踏車的地方走去。
說着說着,結衣的情緒高亢起來,最後甚至喊了出來。
「是這樣沒錯……」
必須正面接受春樹的心意。
「你沒事吧?對了,昨天晚上那通電話沒有造成你男朋友誤會吧?」
「不過……正因爲來到這裏,我才發現一個事實。我只是來幫忙而已,就覺得快要忙不過來了,春樹卻還兼兩份打工……」
結衣沉默不語地點點頭,學姐露出柔和的眼神說:
當初是結衣決定要上東京的大學。
雖然學姐這麼說,但結衣無法坦率地點頭。
大門忽然打開,春樹母親從門後探出頭來。
結衣現在仍記得春樹在黃金週假期時說過的一字一句。
春樹戰戰兢兢地把信封翻到背面,寄件人是——
「大學寄來的?」
(那時候我應該要好好把自己的心情說出來。)
店長髮出豪邁的笑聲,用力拍打着春樹的背說:
(對啊……現在我們之間有着故鄉和東京的距離。)
然而,謎底揭曉後,春樹才發現答案跟想像中大不相同,甚至可以說相差十萬八千里。
春樹半信半疑地確認收件人姓名。
春樹想到自己如此沒出息,差點又陷入低落的情緒中,但立刻振作起來,握緊拳頭說:
「好!接下來要繼續努力!」
看見明乃學姐彷佛推銷技巧絕佳的店員般強力推薦,結衣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春樹腦中忽然閃過不好的預感——難道是因爲結衣對他懷有罪惡感嗎?
學長姐們聽到結衣被父母親禁止打工後,介紹了「到比賽會場幫忙」的工作給結衣,讓結衣得以鑽漏洞。
「……我要表現得像自己。」
信封顏色不是牛皮紙色,也不是白色,而是淡粉紅色。
即便自己再怎麼不願意分手,還是不能爲春樹分擔點什麼——學姐似乎早就識破結衣這樣的想法。
如果是平常,結衣收到禮物時並不會提起金錢的事。
被留在原地的春樹納悶地走進家中。
結衣無意識地緊咬嘴脣,明乃學姐露出苦笑戳一下結衣的臉頰。
看見結衣沉默下來,學姐不知道做了什麼樣的解讀,她輕拍一下結衣的肩膀說:
「……都被你聽見了喔?」
店長早就知道春樹處在半吊子的狀態,並一直在旁守護。
春樹跑着離開客廳,衝上樓梯跑進自己的房間。
「唉~早就被看透啦……」
「哇……到底有多少張啊?」
由於是她造成了兩人不能在一起的原因,所以希望自己多少能夠爲春樹做點什麼。
升上大學的同時,春樹就來到居酒屋打工,至今已差不多有一個月。春樹原本以爲店長會痛罵他沒毅力,卻得到相當意外的回應:
結衣原本打算這麼說,但明乃學姐突然大聲說:「這就是問題!」
「……學姐,如果換成是你,你會怎麼做?爲了自己的夢想離開故鄉,還把男朋友說會幫忙加油當成藉口,什麼事情都跟男朋友撒嬌!」
結衣慢吞吞地抬起頭說:
春樹做了一次深呼吸後,一鼓作氣地拆開信件。
但是,那時春樹說就讓這傢伙代替他陪在結衣身邊。
「不!我完全——」
他緊張得手指發抖,無法順利拆開信封,但也不願意粗魯地撕開。
『不好意思有點突然,但我想要下個月離職。』
春樹拼命地這麼告訴自己,接着纔開始讀信。
春樹:
因爲有好多話想跟你說,而且難得有這個機會,所以我決定寫信給你。
你有空的時候再看喔。
信件開頭寫了這幾行字。
明顯看得出來結衣是體貼春樹才這麼說,春樹不禁加重抓住信紙的力道。
然而,信件內容根本不是閃過春樹腦海中的分手話題。
信裏寫着春樹所不知情的結衣在東京的生活點滴。
結衣提到鋼琴學科的教授,也提到定期演奏會的練習;還說她開始一個人住之後,廚藝突飛猛進。
「……好想見結衣喔。」
春樹下意識地這麼說,連他自己都嚇一跳。
他一字一字地描着結衣寫的字,一股情緒也隨之慢慢湧上心頭。
這時,春樹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春樹絲毫沒有待會兒再確認來電的想法,等到他察覺時已經拿出手機看着畫面。
畫面上顯示「結衣」二字,春樹立刻按下接聽鍵。
「喂!」
『哇!嚇我一跳。你該不會正在看手機吧?』
「嗯……算是吧。」
春樹回答後,結衣一句話也沒說,兩人陷入沉默。
聽着彼此的呼吸聲,春樹下定決心地開口:
「我啊……我辭掉居酒屋的打工,明天開始只剩下幼稚園的打工。」
高三那年夏天,結衣告訴春樹她準備就讀東京的大學。
春樹很開心自己能夠毫無芥蒂地聆聽結衣描述。
春樹露出笑容,讓思緒奔向話筒的另一端。
未來,許下的承諾不會成爲重擔,也不會束縛彼此。
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樣?
話筒另一端傳來春樹所不知情的「來自東京的結衣話題」。
他會覺得爲了賺錢去見結衣一面,這樣根本不辛苦。
「……你怎麼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兩人的聲音完美地重疊在一起,春樹與結衣不禁笑了出來。
『你聽我說。』
春樹的答案、他的心意不會改變。
(沒錯,就是這種感覺。)
不知不覺中,我的呼吸變得急促,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我不是覺得你在居酒屋打工有什麼不好,只是一直覺得你這樣會太辛苦。』
『你怎麼知道?』
這是我自己做的決定,所以我不敢說寂寞。
『不告訴你。你呢?有什麼變化嗎?』
「你聽我說。」
但是,此刻的春樹能夠坦率地點頭認同。
結衣充滿活力的聲音在春樹耳邊響起。
(我還想着萬一結衣大學畢業後也打算繼續留在東京,我們的關係會變成怎樣……)
萬一結衣的心也遠離了該怎麼辦?
「我剛剛正好在看。」
如此重要的問題,春樹卻一直說不出答案,任憑不安不斷累積。
「不要。」
事實上,春樹是因爲彼此分隔兩地而感到不安。
春樹恢復平靜後,提起信件的內容說:
我將緊緊抱住那份光芒,明天依舊在這座城市昂首闊步。
『是喔,太好了……』
『……嘿嘿~老實說真的有開心事。』
沉默再度降臨,但很不可思議的是這次讓人感覺很舒服。
黃金週假期時,結衣突然說她也想要打工。
東京的一切節奏都很快,心情也變得焦躁。
如果是在不久前聽到同樣的話,春樹的心情一定會很複雜。
(不論在什麼地方,我都希望自己成爲結衣的歸宿。)
七夕之夜,牛郎出現了,並且帶着一顆小星星。
「因爲你的聲音聽起來很開朗。」
『……哇~我、我也是!不是啊,再一遍!再說一遍!』
「別光說我,你呢?是不是有什麼開心事?」
「……你能夠跟學姐感情那麼要好真是太好了。」
「結衣,我喜歡你。」
或許我是想確認自己在這世界上並非孤單一人。
兩人之間似乎恢復往常的距離感,春樹不由得安心地鬆一口氣。
直到現在,春樹才知道這樣的想法本身就是錯誤。
來到東京後,抬頭仰望天空的次數變多了。
即使身邊沒有人陪伴,也沒有人會牽着我的手,我還是會仰望天空。
*
因爲春樹對自己沒有信心,這般擔憂佔據他的所有思緒。因此,春樹纔會執着於不要造成結衣的負擔,決定要自己去東京見結衣。
『對啊!學姐的名字叫明乃,她跟你有點像喔。』
就這樣持續把真心話吞進肚子裏後,變得連重要的事情也無法傳達出去。
每一次,春樹都回應說:「我也會努力。」但是,春樹也害怕這句話會漸漸變成只是一句口頭禪。
『真的嗎?謝謝。呃……我在想我寫的信應該寄到了吧?』
『咦?真的嗎?』
幾天前這只是日常會有的狀況,現在卻讓春樹感到懷念不已。
因爲有你爲我加油,所以我不願意說出「想回去」。
「像我?什麼地方?」
「你先說沒關係。」
在這種時候,你寄來的E-mail、你打來的電話都能夠讓我想起要如何呼吸。
要努力什麼?爲了什麼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