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月夜
《暖心四季篇章》 · 藤谷燈子 · 1.7萬 字

1
「咦?門口的燈泡壞啦……」
橘修司抬頭仰望家門口的燈具,低喃了一句。
白天先傳個訊息通知一聲,他回家的路上就能買回來啊。
難得明天休假不用上班,本來打算寸步不離開家裏好好休息的。
修司邊在累壞的腦袋裏如此心想,邊將手探入外套口袋。
「哎呀,你今天比平常早呢。」
修司找到鑰匙時,背後傳來呼喚的聲音。
是鄰居木場女士。
與修司爸媽差不多年紀的木場女士,從修司搬來這裏後就一直對他們諸多關照。實和子也曾再三叮囑:「各方面都要對人家客氣一點唷!」
修司反射性地換上笑容後,立刻轉過身去。
「你好,晚安。」
「晚安。實和子跟光他們剛纔先出發囉。」
「……咦?」
「他們說修司先生因爲工作的關係不一定能去,所以先走了,不過現在這時間應該還趕得上。我想他們倆或許正等着你,你趕快去會合吧。」
對方究竟在說什麼?
這一段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讓修司無法正面做出任何回應。
慶幸的是,木場女士似乎也沒特別在意,繼續說了下去:
「家族旅行真不錯呢,我也約我們家爸爸一起出去走走好了。」
「請玩得開心點喔。」
腦袋幾乎停止運轉,不過修司還是流利地吐出這句話。
「帶着小孩離家,還不知道何時會回來……看來狀況就是這麼一回事。」
「沒有人……」
雖然沒特別去檢查,不過存摺應該還擺放在固定的地方吧。
『是是是。光的才藝發表會那天,你也要這麼認真地幫他加油唷。』
距離光誕生在這世上,已過了兩年又多一點的時間。
被那含淚的雙眼狠瞪着,修司頓時說不出話來。
修司雖然向她的背影說「等我下班回家會好好聽你說」,卻沒得到任何回應。
「如果是廣告訊息,我以後絕對不買那一牌的東西……」
『十分。重來一次。』
『唉,別這樣吧?這種沒有實際證據的懷疑,只會變成各說各話的爭論。』
話雖如此,但在打卡下班的那一瞬間起,就沒有同事能伸出援手幫忙。
『你夠了沒!我拜託你,別一大早就讓我這麼累……你下午才上班或許沒差,但我可是一早就要到公司開會啊。』
從通話紀錄中找到實和子的名字,深呼吸一次後按下了按鍵。
實和子的衣櫃裏原本放着一個大大的旅行袋,大約能夠容納三、四天的行李,但現在那個旅行袋卻遍尋不着。
彼此交換了親切的笑容後,修司重新轉身面對家門。
一聲、兩聲、三聲……
修司改爲滑開收件匣的畫面,但果然沒有收到新訊息。
撥號聲空響着,實和子遲遲沒有接聽。
那是實和子最近很喜歡的角色,名叫幽靈貓之類的。
雖然內心某處還抱着期待,期待對方也許會馬上回電,不過沉默的手機始終沒有響起。
在一陣搜索後他已筋疲力盡,無力地沉入沙發裏。
但以他的立場來說,只是把事實說出來罷了。
早上修司與現在一樣坐在客廳沙發上,對站在廚房的實和子開口說道:
下一條則是實和子傳來的文字訊息。
這一切實在過於不真實,令修司癱軟似地跌坐在沙發上。
那時實和子應該也沒有打算起爭執纔是。
『啊……抱歉,下個星期日我有可能要出差。』
是今天早上爲了託兒所的才藝發表會發生爭執的關係嗎?
『是應酬好不好,那也是工作的一環啊。』
該不會她真的這麼做了吧。
重複檢查好幾遍之後,手機突然發出震動。
這完全顯示出對方有多麼毅然決然。
但他仍試圖擠出話語,想爲目前狀況打圓場。
這都多虧自己在二字頭中段班的年齡就已經在職場擔任管理職,社交能力自然也訓練得宜的關係。
不論修司再怎麼往下滑,也沒有其他新訊息。
『……上班時數明明比修司短,還這樣裝忙,真抱歉喔。』
脫口而出的呢喃,彷佛自己是個局外人一般。
有着圓潤身型的那東西正朝着螢幕前的修司吐舌,上頭還貼心地寫着「鬼臉~~!」的手寫文字。
正確來說並非「旅行」,而是「離家出走」吧。
上頭是實和子的筆跡,內容只有單單一行。
光最喜歡的兩歲生日禮物「各行各業玩具車組合」也不見蹤影。
這次她大概也打算在消氣前繼續冷戰吧。
修司確實認爲當時大吼的自己不對。
信封裏裝着一張便條紙。
「喂?是我……你現在人在哪裏?我去接你們,請跟我聯絡。」
修司邊嘀咕着無謂遷怒,邊輸入密碼。
「爲什麼……突然這樣……」
『別一大早就大呼小叫的,頭真痛。』
「他們兩個真的出門了?是說,這狀況是……」
(我就知道一定會演變成這樣,才勸她晚一點重返職場的……)
實和子每次只要真的生氣了,就會沉默不語。
『老是說這種風涼話,每次都這樣……說起來,你真的從一開始就有心要排休假嗎?』
這就發生在今天早上。
他很喫驚對方原來是這麼想的,然而更受打擊的是——他發現實和子那番話完全說中了自己的真心話。
午休時傳訊息給對方說「今天會準時下班」,果然也沒收到迴音。
當修司發現實和子板着一臉嚴厲的表情、嘴巴閉得緊緊時,對方以低沉的聲音開口:
『又沒差,不管怎樣還是校友啊。』
修司深呼吸一次後,伸手確認內容物。
『唉,你讀早報了沒?我們學校的田徑社新人要參加東京都大賽耶。』
會不會是對方用通訊APP傳來的聯絡呢?
用鑰匙開了鎖後,他將鞋子亂脫一地,連拖鞋也沒穿便直接前往客廳。
雖然努力想兼顧工作與家務,但心裏一直認爲自己總有一天會被壓垮吧。
實和子本人看起來也嚇了一跳,眼淚卻完全停不下來,接近淚流不止的狀態。
要細究可能的原因,也就只有這個。
(……振作點,要是連我都慌了手腳那還得了。)
一隻白色信封端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
『什麼?我纔沒有這樣說。』
『這次出差還不確定成行,你別哭啦。』
『你一定以爲只有你很忙吧。』
『什麼我們學校,你都畢業多久啦。』
『喔,這樣啊,又在逃避了。』
『我要離家出走。還有,時間不確定多久。』
「不、不可能。真要離家的話,至少會留張字條……啊啊啊!還真的有留!」
手機趕緊回到主畫面,APP的圖示上浮現「2」的數字。
『咦!我不是老早就告訴過你,那一天絕對要空下來嗎!』
她隸屬的會計部已有好幾位前輩產後復職的前例,所以她似乎也很放心。
修司邊安撫着自己,邊從西裝外套的口袋裏掏出智慧型手機。
修司越想越是冷汗直流。
『怎麼了?工作有這麼累嗎?』
然而在這之後,實和子的神情突然變了。
伸手摸索電燈開關按下後,映入眼簾的是空無一人的房間。
修司重複讀了好幾遍,也翻看紙張前後兩面,仍未找到其他隻字片語。
『還不是某人前一晚喝得爛醉才宿醉,就只顧着參加酒聚!』
不等修司反駁,斗大的淚珠已從實和子的眼眶滑落。
而實和子用鼻子嗤笑一聲「看吧,又來了」,隨後便離開廚房。
他實在沒心情重聽一遍確認,說完便直接送出留言。
這讓修司驚慌了起來,急忙趕去廚房。
然而他無法接受眼前事實,繼續走向廚房與臥房,尋遍家中每個角落。
兩人是同時進公司的同輩,從菜鳥時期開始就是「你說東,我偏要說西」的關係,鬥嘴也是家常便飯。
點開設定爲光的背影照的頭像,立即出現一個表情貼圖。
「是怎樣!什麼叫重來一次!我一低聲下氣就這樣……」
嗶——刺耳的電子音響起後,修司按捺着心中的焦躁錄下留言。
偏偏實和子的個性也不懂「適度地打馬虎眼」。
實和子在光滿一歲後重新回到職場,邊調整上班時數邊工作。
對話前半段還是往常的氣氛。
不知該不該慶幸,發送人是實和子。
電話就這樣轉進語音信箱,讓修司不禁「嘖」了一聲。
修司內心混亂到吐出這一句顯而易見的事實。
『你擺明就是這個意思!就像才藝發表會的事情一樣,你心裏也覺得「麻煩死了,交給實和子去就好,畢竟我很忙」對吧?你的態度顯然就是這樣。』
結束工作回家後還有三人份的家事等着她,修司能幫的忙有限。
修司將手機扔往一旁,雙手將頭髮搔得亂蓬蓬。
「既然如此,我一定要找到你們。給我洗好脖子等着。」
既然無法從本人口中問出所在地,去跟別人打聽不就得了。
修司再度握緊手機,緩緩從沙發站起身。
*
冷靜想想,實和子能躲的地方很有限。
朋友們的家裏絕不可能,她一定認爲這樣會給人家添麻煩所以作罷。
範圍在東京都內的話,還有修司的老家這個可能性,不過把實和子當成親生女兒疼愛的母親,若得知這件事絕不可能悶不吭聲,一定會馬上打電話把修司叫過去纔對。
這樣一來,剩下的選項就是徒步可到的實和子孃家吧。
(而且她待在那邊,我也無法隨意進出。)
修司清了清喉嚨,站在掛有「園原」門牌的玄關前,按下門鈴。
大門應聲敞開,彷佛等候已久。
「來得真晚呢,我都快等不及了。」
「……您好,晚安。」
岳母的話讓修司在心裏嘆了口氣想着:「果然沒錯。」
對方在等自己到來,應該也就表示她已經從實和子口中得知這件事。
「有句話我要先說在前頭,夫妻間的家務事還是要由你們倆自己解決。」
「是。所以,實和子跟光他們人在……?」
「不在這裏喲。」
「咦!不,這個!我很瞭解岳母您的心情,但請至少讓我們當面談談好嗎?不然問題也無法解決……」
「哎呀,我沒有瞞你喔,他們是真的不在這裏。」
「弄丟事情可就麻煩囉。」
再說上坂也是有家室的人,或許現在拉下臉找對方商量也是個辦法。
岳父帶着親切的笑容揮手。他脖子上圍着一條深綠色圍巾。
剛纔被逼急的聲音全給對方聽到了,現在即使想轉移話題也沒用。
「岳父當時是怎麼處理的?那時代還沒有手機可以聯絡吧?」
「咦,真的嗎!」
——別說得這麼悠哉,請現在立刻跟她聯絡啊!
「也不算線索,不過我勸她:『先讓頭腦冷靜一下比較好吧?要不要去哪裏來趟旅行,休息一下?』」
「……這是一種家傳技藝嗎?」
這麼說起來,就連日常的對話也是如此。最近除了光的事情以外,夫妻倆幾乎沒有好好交換過意見。
修司直覺認定是實和子打來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按下了接聽鍵。
然而岳母看起來並沒有不悅,坦然地繼續說下去。
(這……實在考驗我的評論能力啊……)
「哈哈!也許呢,確實代代相傳。」
然而身旁還有這些人們陪伴與守護着自己。
這樣一來又回到起點。
此時修司總算明白,這是一件多麼值得感激的事。
電話兩頭都嚇了一跳,雙雙陷入沉默。
「不服輸這優點啊,過了頭也是讓人挺困擾的……老實說,以前奈保子也曾經帶着實和子離家出走。」
岳父的語氣像是岳母硬要幫他織圍巾而嫌麻煩,事實卻不然。
多虧對方一笑置之,似乎讓修司緊繃的肩膀得以放鬆一些。
修司急忙趕回家後,朝一片寂靜的客廳走去。
不知從哪傳來呼喚修司的聲音,蓋住他難堪的呢喃。
「啊,是。」
修司若無其事地將視線自圍巾移開,然而爲時已晚。
修司嘗試回溯記憶,卻毫無頭緒。
季節已過了秋分,最近太陽下山後風變得冷多了。依這種溫度看來,今年似乎需要早點準備圍巾與大衣比較好。
這次的事,是夫妻倆必須自己解決的課題。
「您是要說實和子的事情對嗎?真是幫了大忙。」
(聽好了,總之先一股腦兒道歉,趁對方解除警戒時,馬上問出她的所在位置。如果無法問出位置,就誘導對方主動回家……)
他與修司一樣喜歡看棒球,所以在婚事敲定前就已經很熟識,兩人甚至還曾經丟下實和子跑去東京巨蛋看比賽,而被狠狠發了一頓脾氣。
「沒錯沒錯,可真折騰了。我拼命到處找也找不着,又無法取得聯繫,想了半天最後寫了封信請我岳母轉交給奈保子。」
修司端詳着岳母的神情,然而對方看起來並不像在說謊。
「這是祕密。不過修司你也好好坦白自己的想法如何?用電話或是郵件都好,我想這麼一來,實和子多少也能坦率一點。」
岳母雖然做任何事都能幹又俐落,卻意外拿手工藝與裁縫特別沒轍。
「修司啊,過來過來,小心點別被媽媽發現了。」
明明因爲自己的關係,讓他重要的女兒跟孫子離家出走了。
「……說得也是。」
「……如果這個週末始終找不到人,下個星期一進公司,我會不會就收到離婚協議書之類的啊……?」
住隔壁的木場女士也如此說過,或許他們真的去旅行了吧。
「我心想要她織圍巾應該很喫力,所以告訴她不用織圍巾給我,我去外面買一條就好,不過奈保子不服輸的個性可是更甚於實和子啊。」
既然岳母都這麼說了,修司也只好相信。
而岳父臉上則浮現嚴肅的神情,靜靜點頭。
這句包含修司所有決心的話,得到岳父強而有力的首肯。
「喂?實和子嗎!」
岳父帶着一如往常的笑臉迎接自己,讓修司鬆了口氣。他右轉身子向後,循着土牆前進,目標是後門。
回想起來,岳父一句話也沒責備過修司,甚至爲他加油打氣。
「她還帶着孩子,我想應該不會跑到多遠的地方。」
「這是奈保子織給我的,說是怕我感冒。」
「您信上寫了些什麼呢?」
岳父的話沁入肺腑,瞬間點醒了修司。
因爲衣物換季的工作全交由實和子負責,他幾乎一丁點都沒碰。
是不是真的嫌麻煩,看岳父的表情就一清二楚了。
說着「如果真的走投無路……」的岳母也一樣,亦向他伸出援手。
雖然他平常會和實和子互傳訊息保持聯絡,不過內容大多是「通知必要事項」。
「哎呀,叫住你真抱歉呀。」
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我本來是想通知你我換號碼了,還有順便問你今天有沒有空去喝一杯……看來時機挑得不太好啊。你跟實和子吵架啦?』
此時,手機發出震動,打斷修司的模擬演練。
「不然你自己進來找找看?」
點頭問候的修司抬起頭時,被眼前所見的景象嚇得全身僵直。
「……原來如此,親手織的禮物就不會隨便弄丟了呢。」
(冬衣拿去洗衣店之後,收到哪裏啦……?)
(老實說,我本來還嫌這趟拜訪麻煩,想說爲什麼我要來做這種事……)
穿過大門,正打算踏上回程時,他停下了腳步。
修司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簡單說明目前的狀況。
從來沒聽說過這回事。過於衝擊的事實讓修司張大嘴巴。
「我記得您去年圍的是深藍色的喀什米爾圍巾對吧?」
不找出實和子的下落,接下來的冬天似乎也難過了。
「而且啊,聽說奈保子的母親也幹過一樣的事。」
「唉,修司。」
修司吞下這句湧上喉頭的話語,深深低頭致意。
來電通知顯示的是陌生的號碼。
近看才發現,岳父圍着的圍巾可真不得了。
話筒另一端傳來的,是在別部門工作的友人聲音。
雖然可以透過刪去法來縮小可能的範圍,但光靠這樣要找出目的地,還是一件令人抓狂的麻煩事。
「如果真的走投無路,就打電話給我吧,我來跟實和子聯絡。」
他淺坐在沙發上,從西裝口袋掏出手機。
岳父親切地笑着開口,拎起了圍巾一端。
「您對他們的行蹤有什麼線索嗎?」
修司下意識地轉過身去,看見岳父站在土牆的另一端朝自己揮手。
用粗毛線所織成的圍巾,表面格外坑坑疤疤,圖案也到處歪七扭八。該不會……這是岳母親手織的圍巾吧?
「那條我很中意,不過被我不小心忘在電車上……所以現在換成她親手織的。」
*
修司邊感受着不祥的冷汗狂流,邊開口向「前輩」單刀直入地問道:
首要之務是再撥一次電話。
修司與岳父露出認真的表情互相點頭認同,結果不知道是哪一方先笑了出來,兩人雙雙露出笑容。
修司瞬間不小心吐出了內心的聲音。
「啊啊,這個嗎?」
例如通知對方自己忘了買衛生紙、要參加酒聚會晚回家,或是希望對方幫忙去託兒所接孩子等等,僅此而已。
「加油啊,修司,現在可是最緊要的關頭。」
千頭萬緒只化爲這麼一句話。
一開始反應很激動的上坂,在聽完事情原委後,徹底陷入沉默。
兩人幾乎從未講過自己的事,換作電話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應該說,也許別輕易提及方爲上策。
『啥?不,我是上坂……』
「……我走了。」
「啥?」
(啊,這句是同時炫耀老婆跟女兒的組合技。)
岳父拍了拍修司的肩膀,溫度徐徐傳來。
「容我直問一句,你太太曾經離家出走嗎?」
『老實說,沒有耶。』
「真的假的……」
『真的啦。吵架當然是會吵,有時候也會陷入短暫的冷戰,但是做到帶小孩離家這種程度,我想真的是很嚴重喔。』
聽對方如此強調,修司只能嘆息。
『也許你會嫌我多管閒事,不過給彼此一些時間冷靜是不會解決問題的。』
「……我明白。」
『只有嘴巴上明白可沒用。』
「我就說我明白啦,剛纔在語音信箱留言了,但沒接到回電啊。」
『真的假的?』
「真的啦!所以我剛纔想說再打一次電話試試,結果你就……」
『這還真抱歉。不過太好啦,你有主動聯絡。畢竟你總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特別倔強。』
「我至少明白現在不是倔強的時候。」
『這樣啊。順帶一提,你知道實和子爲什麼離家出走嗎?』
剛纔不是說明過了嗎——修司差點脫口而出,但又吞了回去。
上坂是在業務一部評價極高的人才,有望成爲下一代的王牌。
據前輩所言:「他厲害的地方在於,能聽出對方沒能說出的真心話。」
這種男人會明知故問,代表光憑修司剛纔的說詞,讓他認定修司並不真的明白實和子離家的原因吧。
「……因爲要兼顧工作跟家庭很累,又氣我都不幫忙吧。」
『嗯,五十分吧。』
如果硬要分類的話,修司應該纔是屬於行動力高的戶外派,實和子明明比較喜歡待在家裏悠閒度過。
『修司他剛剛來家裏囉。
「……如果我不讓步,情況一定不會改善吧。」
實和子用指尖輕輕按下HOME鍵,提心吊膽地確認通知。
喜愛旅行的母親,有時候會將一些冷門少見的土產也放入清單裏,不過實和子已下定決心這次就幫她買齊。
『今天早上的事情,我想我也不夠成熟。
在修司被自己的想像搞到快昏倒的瞬間,手中握着的手機震動起來。
實和子苦笑着,伸手拿起擱在坐墊上已久的手機。
「我說啊……」
——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因爲修司平常明明是個遵守約定的男人,但只要一扯上工作就瞬間信用盡失。
至少告訴我,你現在人在哪裏好嗎?
不對,不只是有些線索,或許他根本清楚知道答案是什麼。
時鐘上走動的秒針、冰箱的風扇運轉聲,平常從未注意過的聲音此時傳入耳中。
說是情緒化,倒也不是大聲怒罵,應該說是相反纔對。
修司自嘲着,搖搖晃晃地坐起身子。
『要聽前人的話。我前陣子纔剛說過一樣的話,結果惹火了對方喔。』
心中萌生這樣的想法時,身體逕自動了起來。
實和子專注凝視着盛着茶碗蒸的碗,發出讚歎。
「啥?但你不是說這樣會惹火對方嗎……」
也許是土產許願清單吧。
在感到焦躁的同時,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包含剛纔「五十分」這種神祕的計算方式在內,看來上坂對於實和子離家的理由似乎有些線索。
每分每秒都變得漫長又難熬。
修司僅僅抓起了手機與錢包,便急忙奔往停車場。
修司吐出走投無路的呢喃,忍不住對自己苦笑。
總覺得沒心情看而將手機擱在一旁,不過還是回個訊息給母親比較好。畢竟母親意外地還挺愛操心的。
(……修司在那之後一句話也沒回呢。)
兩歲的兒子因爲初次搭乘特快電車而興奮不已,在客房內附設的露天溫泉中盡情玩耍,雀躍地享用了豪華兒童套餐,最後難得馬上就入睡了,真無法相信平常總得用盡各種方法哄個一小時他才願意睡覺。
修司雖然那副樣子,但不至於那麼遲鈍,應該不會幹出讓實和子難以拉下臉回去的事。
沒錯,這是自己曾見過的風景。
手機從手心滑落,然而此時他連動一下都嫌麻煩,就這樣閉上雙眼。
『給你添麻煩了,抱歉。
看來自己比想像中更加不安。
回過神時眼淚已止不住,這才終於知道自己早已累壞了。
上坂明明不可能跟實和子確認過答案,卻如此果斷地打分數。
修司重複寫寫刪刪了好幾次,最後總算按下發送鍵。
而且是跟實和子一起見過。
「幸好沒有別人聽見。」
如果是上次那間旅館,飛車趕去應該不會超過兩小時纔對。
這時應該發幾句牢騷比較好吧?
(他真的準時下班回家,這點倒是出乎意料就是了。)
『事情就是這樣啦,加油囉,祝你順利!』
我嚇死了,原來他也會露出那麼拼命的表情啊(笑)。
來電響起時,實和子正好哄完光入睡。
過去一個人住的時候,這些聲音理所當然地存在,他最近卻幾乎不會注意到了,畢竟沒什麼機會獨自一人在家。
單單只是把光送去託兒所,再前往公司上班,這一切就快讓自己喘不過氣。
對方能感受到訊息裏頭的真心嗎?
(實和子那傢伙,大概還是不會接電話吧。)
把該說的話傳過去後,實和子放下手機改拿起筷子。
(既然叫我要聽前人的話,就別再賣關子啦。)
過不了多久,他應該會主動打電話給你。
最令她放心的是,她明白到自己所做的一切不會變成一場獨角戲。
上次能這樣輕鬆享受美食、不被任何瑣事追趕,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雖然明知回到家後,不可能會有如此悠閒的時光。
2
「啊~好好喫。」
大約在過了晚上七點時,實和子從母親那裏收到修司去過孃家的通知。
我會買紀念品回去的。
各方考量之下,這時候還是選擇用通訊APP聯絡比較保險。
(家裏真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啊。)
修司認爲自己有百分之兩百的可能,會用剛纔那種不爭氣的聲音向對方泣訴。
光喫得飽飽的,已經入睡。
「……那要怎麼做?」
(他難得有留意到今天早上那件事嗎?)
修司只能死馬當活馬醫,打開這唯一的救命線索後,不自覺脫口而出:
能聽見對方的聲音那當然最好,但若真的用電話交談,修司沒有信心能保持冷靜理性對話,不落於情緒化。
她壓根兒沒想到自己會當場哭出來。
PS. 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服務太棒了!』
她點開信件——
打從料理一道道端來房內,她就一直呈現這樣的狀態。
實和子回訊了。
(這樣再怎麼說也太難看了……)
不知道這是用了什麼東西提味?稍微變化一下也許在家裏也能自己做吧?如此東想西想的實和子,感到心情雀躍。
光出生之後,家裏又變得更熱鬧。
隔着眼皮能感受到明亮的電燈光芒十分刺眼。
老實說,實和子當時也慌了,自己被自己嚇了一跳。
抱歉。
震動沒持續多久便停止,看來不是來電。
「咦?唉!等等……可惡!聽別人把話說完啊……」
修司無力地倒在沙發上。
碎碎叨唸的同時,修司雙眼緊緊盯着照片的背景不放。
(果然還是打電話比較好嗎?這樣對方也能直接抱怨之類的……等等,該不會結果是她的手機沒電吧?哇!感覺非常有可能。)
『把剛纔那番話照實告訴實和子,也只能這樣了。』
雖然哭聲也常常響起,不過修司感覺到家裏的笑聲變得更多了。
拜託給我當面道歉的機會。』
沒有標題也沒有內文,只附了一張照片。
(既然他已經得知我們不在孃家,現在應該正循着線索,打電話給各個親朋好友打聽吧?不,也許不是這樣,畢竟他應該不希望張揚自己老婆帶着小孩離家出走這種事。)
就算箱根離東京不遠,但她從未想過,會有帶着兒子說走就走地踏上小旅行的一天來臨。
「露天溫泉?什麼啊,還真的跑去旅行……啊?」
修司連附和都忘了,眉頭皺得緊緊的。
修司不斷重複檢查手機,並忍不住在寂靜的客廳內來回踱步。
至少聽聽他的解釋吧。』
「什、什麼嘛,是媽媽啊。」
(冷靜回想一下,沒想到自己的行動力高得可怕……)
『什麼事都不用做,就能享受熱騰騰的溫泉跟鋪好的牀被,真是極樂世界呢。我認爲偶爾這樣解放一下也是很不錯的唷。』
內容只有短短四行,卻已足以安撫實和子的心。
假設對方肯回應,內容會是自己所期待的嗎?
正當她猶豫着要先喫松茸飯好還是生魚片好,手機突然震動。
她在午休時間訂了旅館,下班後直接前往託兒所,回家馬上把行李塞進旅行袋裏。一鼓作氣搭上計程車直達新宿車站後,坐上往箱根的特快電車。在太陽下山之際,一大一小已泡進溫泉裏。
『我是這麼說沒錯,實和子也大概會生氣吧,但此時就欣然接受,否則狀況不會有進展,無法從根本解決問題。』
「我知道了!這是箱根!」
雖然下午確實收到對方通知「今天會準時下班回家」的通知,但實和子不但連一半都沒信,甚至四分之三都沒放在心上。
與預期相反,內文隻字未提土產的事。
雖然實和子爲此頗爲喫驚,不過內心某個角落渴望的話語,全寫在信上了,她感覺到視野一點一點變得模糊不清。
「我偶爾也可以……解放一下……是嗎?」
顫抖的聲音讓眼前的景色更加扭曲。
這是自己過去避免正視、努力不去意識到的一點。
要說真心話,就是她一直很渴望誰能認同她並沒有做錯。
帶着光衝出家門,是她走投無路之下所能想到的唯一辦法,並不是充滿自信的決定。就連此刻,內心仍滿是不安。
(真是的,明明已經老大不小了。)
爲什麼自己會如此缺乏自信,連實和子本人都感到詫異不解。
出社會就職,離開孃家,結婚。
生了小孩,兩年後決定重回職場,兼顧家庭與工作。
對實和子而言,做出這個決定需要非常大的決心,然而從社會整體的角度來看,這並非什麼特別偉大的創舉。
事實上在實和子的公司裏,有好幾位立場與她相同的前輩,其中甚至有人復職後並未被調動,仍繼續待在業務部。
(修司也是業務部的,總會提起那些人呢。)
無論從職場前輩或從女性的角度來看,這些人都很令實和子憧憬。
工作、家務、養兒育女。
公司的員工、妻子、母親。
以前輩爲首,周圍的人們都竭盡所能扮演好這三種角色。
實和子也打算跟隨前人的腳步,結果首先在工作與家務之間失去平衡,新手媽媽的身份亦讓她忙得焦頭爛額,最後三方之中沒有一方顧得好。
即使告訴自己「不必跟別人比較」,但自我厭惡感仍然越來越強烈。
『家中是太太還是先生扛的負擔比較大,我想每個家庭的狀況都不太一樣,但是若缺乏另一半充分的支持,這種壓力過大的狀態是會持續好幾年的。』
一抵達旅館,就先跟她道歉吧。
也許沒辦法得到原諒,不過首要任務是低頭賠罪。
剛纔的語音留言若打十分,這次大概是四十分吧。
光靠電話或郵件溝通,感覺只會越來越不耐煩。
雖然修司本來就認爲,這應該是天底下男人都會有的煩惱,不過,竟然是到「常常看到」的程度啊。
完完全全是她的真心話。
也許正因爲如此,才格外覺得主持人的話語一句句都帶着刺。
『也不是我的興趣,我是想說配合實和子耶,結果沒猜對嗎?』
本來想聽聽路況纔打開廣播,沒想到這節目的內容也太符合自己現在的處境。
『這樣啊。畢竟這類問題不方便找人面對面商量呢。』
事到如今只能做好最壞的打算,下定決心面對。
據她所說,所有正在帶小孩的母親們都暴露在極大的壓力之下。
然而內心的自己卻吶喊着:已經撐不住了,沒有力氣掩飾這份情緒。
『沒錯沒錯,聽見別人說中自己的痛處就覺得刺耳,這種對號入座的人不是很多嗎?』
因爲就算獲得別人的建言,好像也無法坦率地聽進去。
這跟自己喜不喜歡、擅不擅長養兒育女並沒有關係。
『一心只顧着打拼事業的男性們,請試着想像一下,身旁所有人不時對你的工作插嘴干涉、讓你無法前進的狀況。這些人完全不顧你的時間安排,總是突如其來!』
『啊……抱歉,下個星期日我有可能要出差。』
『——內容就是以上這樣。請問秀是怎麼想的呢?』
訊息意外地只有短短四行。
實和子覺得,爲了這種事情哭出來的自己很難看而感到懊悔。
這裏是兩人婚前第一次外出旅遊時所住的旅館。
(還是先睡了吧,等明天早上思緒清晰一點再回信給他。)
通訊APP的最新訊息列表中,確確實實顯示着修司的頭像。
實和子一臉詫異地問道,修司便笑着回答——
(怎麼辦好呢?乾脆去睡覺吧……)
勉強合格的程度。
(反正,聽完要是覺得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只要當作「世界上也有人這麼想」,聽聽就算了。)
實和子緊緊握住手機,靜悄悄關掉了電源。
修司伸出左手打算改變頻道的前一秒,又將手放回方向盤上。
男主持人發出慘叫,節目插入廣告,強行劃下句點。
「當作沒看到的話……實在不太好。」
就算當時衝動地接起電話,想必會演變成比今早更嚴重的爭執。
不知不覺間,她已不再向他人求助商量。
廣播節目念出的聽衆投稿內容,讓修司不由自主如此大喊。
『雖然說這種話可能會更惹火對方,不過每次一起爭執,我太太就只顧着裝成被害者,這點讓我無法諒解。請問她究竟是想怎樣?』
實和子做好得面對一長串內容的覺悟,畏畏縮縮地點開畫面。
那位被稱爲秀的主持人似乎是男性,發出低沉的『嗯……』思考着。
實和子口中低喃的嘟噥聲,不等任何人附和便消散。
也許正事說完,這次傳來的就是土產許願清單。
自己曾深切渴望的「自由時間」,意外地如此乏味。
『也就是說,先生覺得理虧吧?因爲自己也不是百分之百沒錯,所以在自我防衛的本能下,更覺得對方是故意的吧?』
連這種時刻還要聽人說教,真是夠了。
「哇!又是媽媽嗎……?」
中場廣告之後,女助理直到節目結束前都在發表意見。
她從手機資料夾中挑了一張照片附上,標題跟內文故意保留空白,就這麼發送出去。
「……咦,就這樣?」
重擔不外乎全落在實和子一個人身上。
「我還以爲所謂的長大成人,是會變得更堅強可靠。」
3
如果對方只是單純陳述無關的事實,自己應該不會有任何反應,就跟聽人朗讀電器產品的說明書沒兩樣。之所以認爲對方在說教,代表修司早就自知理虧。
此刻的自己不正是因爲被戳中要害,而引發自我防衛本能嗎?
應該說,包含至今爲止想發的牢騷,埋怨早已堆積如山。
助理主持人的話讓修司與主持人一樣露出詫異的反應。
修司握在方向盤上的手不自覺變得更用力。
想到這裏,修司突然叫出短短一聲「啊」。
在確認前方車輛陸續減速的同時,他用顫抖的手指調整了頻道。
實和子心裏想數落的地方還多得是。
就在下一瞬間,手機響起「嗡嗡嗡」的震動聲,劃破這片寂靜。
『上網搜尋「爭吵到最後妻子離家出走」、「老婆」、「離家出走」這些關鍵字,可以找到許多引發熱烈討論的部落格喔。這種情況似乎特別容易發生在小孩剛出生的家庭中。』
收音機這一端的修司也已幾乎奄奄一息。
反正自己就是無法跟她們一樣完美——實和子在內心深處已放棄了。
好想直接見一面,看着彼此,把無法說出口的情緒全都宣泄出來。
『我、我跟你提過嗎……?』
她認真凝視着內容,看見其中包含道歉的字句。
『就是這個!還請讓我仔細聽聽這部分。』
(在光出生之後,生活節奏確實完全變了調,不過仔細想想,我倒是沒受到什麼影響。也就是說……)
然後好好花時間談一談。
節目中的女助理主持人苦笑着把問題拋給主持人。
『咦!』
「這麼短的內容卻能處處能扣分……說『抱歉』也太輕佻了吧?還有,『我想我也不夠成熟』的意思,是指我也一樣嗎?」
『所以才格外覺得太太的態度像在指桑罵槐,間接說自己是錯的——這樣嗎?』
實和子苦笑着拿起手機。
實和子在心中這麼對自己說道,隨後伸手拿起筷子。
『爲了本次主題,我先做了許多功課,發現也有許多男性表示「我們這些地方真的做得不好!一點也不瞭解太太的辛勞」等等……』
(但是,若在這時鬆口告訴他我在哪裏,總覺得有點……啊,我知道了!)
今天早上實和子在哭出來之前所吐出的這句話,並不是挖苦,也不是譏諷。
修司的身子跟着往前傾,專注聆聽女助理的話。
雖然明知把所在位置告訴修司一聲比較好,但是,聽了剛纔語音信箱內的留言,實在沒心情聯絡他。
『好,別說了……』
『我都不知道原來修司的興趣這麼老人家呢。』
然後今天早上,未爆彈必然地引爆了。
「不會吧,是修司。」
實和子馬上就想到方法。
『咦?』
因爲他發覺,如果此時此刻又拒絕聽取他人意見,狀況不會有任何改善。
『抱歉,光是想像我就快哭了。』
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自己當時說過的話?
滴答、滴答——不安與不滿、疲勞與壓力,一點一滴累積在玻璃般的內心裏,最後一口氣氾濫而出。
客房裏還附設露天溫泉,價位對剛出社會一年的情侶來說很喫緊,不過修司看起來比實和子還要開心。
『像這位聽衆的煩惱,在網路討論區等地方也常常看到呢。』
(爲了新上路的身份證字號制度,會計部似乎也忙得焦頭爛額。她肩上所扛的負擔,原來比我想像的還要重太多。)
『聽着聽着連我都覺得胃痛了起來……原來這麼辛苦啊。』
談談該怎麼努力,讓三人的生活能繼續下去。
『咦,是喔?』
修司究竟會不會發現呢?
『你一定以爲只有你很忙吧。』
從家務、育兒到睡眠,生活中所有環節都無法依照自己期望的時間來安排,無法按照自己所想的做法來進行——這樣的現實帶給她們極大的挫折。
修司這句話是壓垮實和子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簡直是我現在的處境啊!」
女助理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
修司拒絕了旅館女服務生協助引導至客房的提議,一個人走在通往別館的走廊上。
距離楓紅的時節尚早,庭園中的樹木才稍稍染上紅色。
能當天訂到空房,也是因爲尚未到旺季的關係吧,月底的話大概已客滿了。
(真想在楓葉季帶着光一起來玩。)
這一天還有沒有機會到來,端看接下來的談話結果。
修司佇立在房門前,反覆深呼吸。
「實和子,我要進去囉。」
修司出聲後,門的另一端傳來「匡咚」的桌子碰撞聲。
看了看手錶,已接近晚上九點,平常這時間已經哄光入睡了。
也許累壞的她剛剛打了一下盹也說不定。
「……請進。」
等候一會兒,裏頭傳來語帶不滿的回應。
修司不發一語地拉開房門,直直往實和子面前走去。
(看來她剛纔果然睡着了。)
不出修司所料,穿着浴衣的實和子一臉睡眼惺忪。
加上剛纔似乎是趴在矮桌上睡着的關係,臉蛋壓得紅紅的。
(不過話說回來,她本來有這麼瘦嗎?)
好好面對面,才發現對方似乎比自己記憶中瘦多了。
這麼一說,實和子最近的食量好像也變得比以前更小,還以爲她是不是在減肥,但瘦成這樣也太過頭了。
(不是節食,而是食不下咽嗎……?)
「爸爸,哺哺!」
實和子沒有把話說完,又再度垂下頭。
——結果全都是因爲我的關係啊!一切都是我的錯!
——必須對她說點什麼纔行。
修司按捺着心中宛如凍傷般的焦躁感,依照上坂在電話中的吩咐,採用被打了五十分的那套說法。
修司偷偷窺探着實和子的神情。
「唉,修司,你這麼大聲會……」
當修司猶豫着答案時,實和子從後方走過來,一把抱起光。
「你不記得了嗎?我當初跟你約定好,在家務、養育小孩與工作三方面都會盡全力兼顧,你才同意讓我回歸職場的吧?所以修司,唯獨對你,我怎麼開得了口求助呢……」
「我、我真的是相當難爲你了,以後我會盡量幫忙……」
「什麼?」
「對不起!是我不對。」
「……實和子啊,你爲什麼不早點跟我說呢?不對,我想你大概早就說到膩了,但我卻絲毫沒有體諒你的難處吧。」
(一瞬間就切換過來了呢……)
個性偏理工型的她,說話比體育型的自己有邏輯多了。
「啊!」
「沒事的,媽媽一點都不痛呀。」
『給彼此一些時間冷靜是不會解決問題的。』
實和子雖然馬上別開視線,但沒多久後還是有所覺悟般抬起了臉。
實和子的聲音再次結冰,彷佛剛纔激烈的高談闊論從未存在。
(啊啊,我真是無藥可救!)
修司心中產生一股強烈的念頭。
(光比我還更認真地注視着媽媽呢。)
「……你這是在對哪件事道歉?」
隨後她不給修司附和的空檔,將累積的抱怨一個接一個赤裸裸地攤在兩人面前。
修司緊緊盯着對方,用眼神催促她說下去。
這兩人所說的應該是「不哭不哭,痛痛飛走吧」這句魔法般的咒語吧。
在演變成今早那般情緒化之前,在這樣半衝動地帶着光逃來箱根之前,她應該能先像往常一樣,有條有理地商量夫妻間的問題纔是。
「飛、飛走?」
光突然喊出聲。
「爲什麼修司只顧着自己拉開距離,用局外人的口吻說話呢?明明你也是當事者啊!」
輕抬起如紅葉般的小手,那雙圓圓的眼睛裏映入父親的身影。
修司像是缺氧般覺得喘不過氣,張開了口。
但是她卻一路隱忍不語,直到今天才爆發。
焦急的修司開了口,幾乎是下意識地說:
想必不只是這一瞬間,而是一直以來的事實。
『修司你也好好坦白自己的想法如何?用電話或是郵件都好,我想這麼一來,實和子多少也能坦率一點。』
「被扣掉的五十分原來就在這裏!」
「對不起。」
「幫忙?幫忙什麼?」
「啊!媽媽,要幫你飛走嗎?」
他驚訝得抬起頭,發現與自己對上眼的實和子,果然板着一張從未見過的冷淡表情。
修司心想着自己真難看,難爲情地搔着頭。
「實和子你爲了兼顧工作與家務而累壞了,我卻沒幫忙……這件事。」
不對,只是編造藉口,故意視而不見罷了。
實和子說完緊緊抱住光,將臉埋入孩子小小的肩膀。
「修司,你其實在心裏認爲,自己也有好好幫忙分擔家務對吧?但是,你誤會了。你幫忙出門倒個垃圾,實際上每次還是我先整理好垃圾,整袋放在玄關門口,你纔會幫忙拿去丟,不是嗎?」
出現在眼前的是穿着睡衣的光,用手壓着小小的額頭倒在牀被上。
因爲他覺得實和子的真心話就藏在這裏頭。
當修司發覺不妙時,爲時已晚。
實和子突然發出苦笑說:
修司從來沒聽過實和子如此冰冷的聲音。
越講下去就連自己也越不明所以,最後變成莫名的吶喊。
自己從以前到現在,究竟忽視了幾次實和子的痛苦與不安呢?
修司維持正座姿勢,猛然拍一下膝蓋大喊:
然而這樣的表情只出現在一瞬間,下一秒實和子已換上讓光安心的笑臉。
他的聲音裏充滿擔心,並用那雙小小的手輕輕拍着實和子的臉頰。
「把重擔全部推給你,讓你如此不安,是我不對。」
想必實和子也抱着一樣的心情。
雖然實和子看起來稍稍感到驚訝而微瞪雙眼,不過現在他無暇在意這一點。
經過一陣短暫的沉默,她淡淡說出:「那麼,我就不客氣直說了。」隨後傳來深深吸氣的聲音,實和子開口:
實和子的臉頰發燙,修司輕輕用大拇指的指腹描繪着她的眼眶,結果,透明的淚珠隨之泫然落下。
被抱在她懷抱裏的光,正半夢半醒地呢喃着,眼皮已快要闔上。
岳父與上坂兩人的話語接連湧現於腦海。
「對不起,我一直沒注意到。」
「對呀,爸爸說過晚一點會開車車來找我們嘛。」
實和子似乎因爲激動而雙眼變得微微溼潤,仰頭瞪着修司。
「我就說……你事到如今講這些也……」
修司直直凝視着對方說道,實和子垂下了視線。
有好好表現出身爲人父該有的樣子嗎?
這次又是什麼?
「咦?車?」
修司發出毫無掩飾的錯愕叫聲。
只見她溼潤的雙眼閃爍,緊緊閉着雙脣。
實和子說到這裏停頓一會兒,屈起手指像在細數着什麼。
「你也有話想對我說吧?所以我希望你把心裏所有想法、所有累積的情緒通通告訴我,這一次我會好好從頭聽到尾。」
「……太、太晚了吧。」
「咚」的一聲,房裏的拉門晃動起來併發出聲響,蓋過實和子的音量。
修司想知道她如此堅持隱忍的理由。
「沒幫忙是吧?果然你也有自知之明啊。唉……」
實和子深深嘆一口氣,讓現場氣氛更加沉重。
那張側臉完全是慈母的表情。
正當修司以爲孩子快哭出來而瞬間嚇得僵硬時,光的臉上卻綻放燦爛的笑容。
實和子究竟忍耐了多久,把想說的話藏在心底憋着呢?
回過神時,實和子發現自己雙手被握得緊緊的,這才總算抬頭與修司四目相交。
兩人馬上慌張起身,猛力拉開拉門。
是想坐車?還是想要他最喜歡的小汽車?
從修司的角度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他不至於遲鈍到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
(既然如此,怎麼會……)
實和子邊確認光的額頭有無受傷邊露出微笑說道。
隨後他猛然叩頭,額頭蹭上榻榻米。
他小小的嘴巴打顫。
「……這次又是爲了哪件事道歉?」
修司在心中放聲大喊,緊緊抱住眼前的兩人。
保護家人是自己的工作。身邊有他們陪伴,自己才能繼續努力下去。
在視線交會的下一瞬間,修司將右手伸往實和子的臉頰。
「一切。」
「光!你沒事吧?讓我看看撞到的地方!」
「我怎麼可能告訴你呢。」
——想要守護這兩個人。
坐立難安的修司原地跪下。
那麼,自己現在又是一張什麼樣的表情呢?
實和子拉高分貝,抬起頭來。
「唉!修司,很痛啦……」
「真的真的對不起。」
「要道歉的話先放開我。」
「不要,我死也不會放開。」
「我說啊,你別講這種孩子氣的話。」
懷裏抱着光而騰不出雙手的實和子,抬頭狠狠瞪着修司。
她不容分說的魄力讓修司差點鬆開雙臂,但最後還是強撐了下來,開始利用自己在業務部訓練的觀察力,全力分析實和子的表情。
「覺得麻煩」佔三成,「困惑不解」佔兩成。
剩下的五成,大概是「害臊」。
(雖然我也覺得這般解讀恐怕是有點自我感覺良好……)
在喘口氣後,爆發的情感彷佛從背後推了修司一把,吻上了實和子。
「你、你這……」
實和子瞪大雙眼,顫抖着雙脣。
她想說的恐怕是「你這是在幹嘛」,但是慌了手腳而一陣語塞。
修司像是乘勝追擊一般,將額頭靠上對方的額頭。
「從今以後,兩個人一起努力吧。」
絕對不會再用事不關己的口吻說「我來幫忙」。
自己這份堅決的決心,不知道有沒有傳達給最重要的對方呢?
修司視線前方是實和子長長的睫毛,反覆眨動着。
在最後一次緊緊擁抱後,實和子吐出了呢喃。
做飯的話,炒飯或咖喱之類的還算沒問題。
「你怎麼知道……」
「啊,『一起努力』的措詞嗎?這個……不然改成『從今以後我們一起加油吧』?不,不太對……『我想跟你一起努力』,『請讓我跟你一起竭盡全力』!」
實和子懷裏的光彷佛被她的笑聲所感染,露出柔軟的微笑。
回到三人一起生活的家。
秋日夜深。
外套口袋裏藏着特快車的車票,以及那間旅館的預約券。
現在洗完澡後,會先把浴室衝乾淨再出來。
只不過實和子似乎不是太滿意,所以一個月可能做不到一次。
*
用眼神如此告訴實和子,而她露出了微笑。
「我知道這很不像我的作風啦!但是實和子喜歡這種吧?很裝模作樣……不不,是很浪漫的作風對吧?」
「總覺得語氣有一點高高在上。」
「……現在我的視線不會再離開你了。」
「修司總是買太好的食材,很傷家計!」
「……八十分。」
「噗哈哈哈!是呀,兩個人一起喔。」
今晚一家三口睡成「川」字形,天亮後泡了露天溫泉,回程順道兜了風再回家。
雖然改進了自己的想法與態度,但也不可能馬上做出全盤的改變。
看到流理臺堆滿碗盤或是衣服該洗時,在實和子開口前就先自發地動手。反正從一個人住的時期開始,自己能誇耀的技能也就只有打掃跟洗衣這兩樣。
那笑容燦爛得不輸給懷裏那束玫瑰花。
「哦?是嗎?之前明明絲毫不明白我在煩惱什麼。」
——所以你也不準再逃了。
不過,還是可以從小地方一點一滴慢慢累積。
嗯,也是頗有道理。
在這樣忙碌的生活中,時間轉眼就過了一個月。
「這是怎麼了?竟然準備花束!」
下班回家的路上,趕去花店拿預訂的花束,隨後筆直朝回家方向前進。
決定性的時刻總算到來。
倒垃圾的工作,改從將垃圾整理成袋做起。
「我不是說過嗎?愛一個人就會隨時注視着對方啊。」
「咦……修司,你一路捧着這束花走回家嗎?」
「咦!扣分的理由是?」
據她所言是這麼一回事。
「十一月二十二日聽說是恩愛夫妻日,所以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