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話 推與我握手了
《推好像喜歡我》 · 川田戱曲 · 6481 字
翌日。晴朗的星期六。
僅上午的課程結束後,放學時分──我獨自一人來到了充滿因緣的地方,校舍後面。
環顧四周,稍微回憶起來……對了,我第一次瞭解到花房的本性,就是在這裏發生的。
『回家後一定要喫布丁』
一邊這麼說,一邊踢飛戶外的大垃圾箱,花房的身影浮現在腦海中。看過去,垃圾箱的側面依然清晰地保留着她留下的凹痕。
那時,我真的對她感到幻滅……看到與我心中理想的『滿月的 U-Ka』截然不同的她,感覺自己被欺騙了。
儘管如此,我爲什麼還能一直和這樣的她在一起呢……不,我並不是因爲忍耐或努力才和花房在一起的。相反,一直在努力的是──。
「…………」
正當我思索這些,等待花房的到來時,聽到了踩在草地上的聲音。因此我朝那邊看去,只見她從校舍的角落出現。
「……啊,啊哈哈。你好……」
花房以有些無力的問候聲跟我打招呼,我則「哦」了一聲,儘量保持平時的回應。
然後花房站在我面前稍遠的地方,臉上浮現出稍顯憔悴的表情後,低下了頭。──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有些尷尬地揉揉雙手,不時地瞥我幾眼。因此我不得不主動開口。
「演示音源,你帶來了嗎?」
「……嗯」
花房點了點頭,然後從肩上挎的學生包中取出一張白色 CD-R。放在薄薄的 CD 盒裏的那張 CD 上,只用記號筆寫着『滿月 演示音源』。
我盯着她遞來的 CD,對她說道。
「謝謝」
「……嗯。因爲是約定,所以……」
「即便如此,還是謝謝你。我會珍惜地聽的」
想到今天可能就是和花房的關係結束的日子,坦率的話語就這樣脫口而出。……在這種時刻才能坦率,真是太像我了,我有點討厭這樣的自己。
但是,雖然我感到被她牽着走──當我從花房的角度考慮她的感情時,似乎有一定的合理性。
那是一種帶有惡作劇性質的、有些不安的笑容……如此典型的她,因此更加可愛。
「那麼,怎麼辦?……還要這個演示音源嗎?」
她說出這些話時,我感到困惑。
從我的角度看,這個女孩真是充滿矛盾。她先是遠離我,然後不讓我結束這段關係……思維簡直是短路了。
「就是說!──憂花醬可以和你保持距離,但你不要自作主張地離開憂花醬!確實,憂花醬覺得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但你應該爲了和這樣的憂花醬在一起而努力!」
「這樣麻煩的憂花醬,對不起……三週都沒有理你,真的很對不起……」
在情感宣泄之後,花房深呼吸一下──「對不起」,她真誠地說,然後深深地低下了頭。……是的,她會在這種時候道歉,這是她的性格……當我這麼想時,花房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頭,含羞帶笑地繼續說道:
……當然,這只是我現在的猜測,並不是完美的正確答案,但可能也不會太離譜。
「是的。憂花醬是個有點麻煩的女孩子。這樣也挺可愛的吧?」
但即使如此,花房還是在知道後問了我──要這個嗎?不要嗎?……不管怎樣,她都是狡猾而又麻煩的,何況是個女孩子。
「…………」
「憂花醬並不是想和你完全無關!只是想和你保持適當的距離……那爲什麼會變成關係結束的事呢!憂花醬纔不要這樣呢!」
一邊這麼想,我接過花房遞來的演示音源。
「你,真是……真的……」
「誒……?」
我一邊這樣思考,一邊幾乎是用力地從花房手中奪走 CD。
花房憂花並不是我理想中的滿月的 U-Ka。這點我明白。
「憂花醬給你這個演示音源之後,我們之間……就結束了……你沒有這樣想吧……?」
如果是平常,我一定會得出更加扭曲的結論,但這次我的感情直率地承認了這一點。我並不想意識到這一點……但通過了解她不走尋常路的魅力,這種感情已經變得不可避免地巨大。
過了一會兒,漫長的沉默之後,花房低下了頭,耳朵微紅,開始講起了她以前從未談及過的自己的弱點。
「……那個,可以鬆手嗎?不然我沒法收下……」
因爲總結起來,她自私地推開我,戴着虛假的面具和我在一起,而現在──儘管她推開了我,但不能接受我疏遠她……這真是太麻煩了!
「嗯,光助也三週沒理憂花醬,這點可能還算公平……但憂花醬知道自己一直在給你添麻煩。我自己也覺得,憂花醬可能是個有點麻煩的女孩子……」
「…………」
「哈……?爲、爲什麼……」
我考慮到這裏,直截了當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當我完全無法理解她的話時,花房大聲喊道:「所!以!說!」
「…………」
「但是遇到你之後……只有你知道憂花醬的真面目……就開始依賴你了。所以憂花醬覺得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覺得應該結束這種關係了……」
「哈哈……」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心裏想。
「別、別這樣……不要啊!」
「…………」
「哦,哪怕你道歉……」
「所以今天,憂花醬不顧一切地赴約了……然後你就說,這就結束了……真的,你這是什麼意思……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憂花醬只是想即使是假的關係也好,想和你在一起,不是想和光助無關……我一點也沒有討厭你。相反,我真的……所以……不想這樣結束……」
「啊啊啊?……你,你在開玩笑嗎?我今天是來這裏,爲了從你這裏拿到演示音源的。你也是爲了給我演示音源纔來這裏的,對吧?那爲什麼,突然又不想給了呢?」
「啊啊啊啊!? 都是我的錯了嗎!?」
對着我憤怒地大喊,然後繼續說:
「……那、那是……」
我發出的聲音更多是驚訝而不是憤怒。……她到底在說什麼?花房因爲自己的性格問題而與我保持距離,但她無法忍受我按自己的意願離開?──即使這樣概括,我還是完全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憂花醬如果要離開你,可以……但如果你要放棄憂花醬,那是不行的……」
「因爲……你說如果給了就結束……」
當我終於失去耐心這麼說,花房仍然沉默地低下了頭。但即便如此,她仍然緊緊抓住 CD,一直不願意放手。……爲什麼?現在纔不願意給我,是覺得可惜嗎?
──如果花房不是我的偶像,我一定已經愛上她了。
「別人這麼說還行,自己認了可就不行了」
花房看着我,表情扭曲得像個即將擦破膝蓋哭出來的小孩——她眼睫顫抖,溼潤的眼睛搖曳,嘴脣也緊緊閉合。儘管如此,她仍努力做出笑臉,帶着頑皮的微笑,低聲說道:
她不僅僅是可愛的。也不僅僅是令人討厭的。
「────」
在履行了演示音源的交付這一合約後,我們之間的一切就會清算乾淨,關係得以正式結束……這張 CD 的真正意義就是這樣。花房自己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
她到底在想什麼?難道她今天不是爲了和我決裂而叫我來這裏的嗎?如果不是這樣,她之前避開我又是爲了什麼……她到底想要怎樣?真是讓人摸不着頭腦。
……只是我,因爲更多地意識到花房是個女孩子──我愛死了滿月的 U-Ka,我是個深陷其中的御宅族。我從不打算進一步擴大對她的不正當感情……但那又怎樣。
「……憂花醬一直都是獨立過來的。沒有向任何人抱怨,也沒有向任何人尋求幫助──當然實際上,憂花醬一個人是活不下去的。但還是盡力這樣做了。從來沒有試圖依靠別人……」
面對我的話,花房用溼潤的眼睛瞪着我,咬緊了嘴脣,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但她依然不讓淚水顯露出來……仍然緊緊抱着裝有滿月演示音源的 CD-R。
「我、真是搞不懂你,你不給我這個,到底想做什麼?──花房同學本來就想和我保持距離吧?因爲不再來活動室了,面對我也戴上了面具。今天終於是要把滿月的演示音源複製件給我,好好結束這一切──不是這樣嗎?你現在的行動完全自相矛盾啊……」
「…………」
正當我這樣做的同時,她拼命地抓住我的胳膊。我因此感到震驚,連忙說道:「行了──我,我知道了!」然後急忙鬆開了手,CD 掉到了地上。花房迅速地用雙手撿起了掉落的演示音源──。
我只能感嘆,這女孩真是難以置信。
爲什麼花房現在會害怕結束與我這樣的關係呢──。
當我對此感到困惑時,花房突然抬起頭,微微顫抖的眼眸中透露出不安,低聲說道:
當我這樣思考時,花房臉紅地抬起頭,瞥了我一眼後……帶着一種慪氣的表情轉過頭去,然後說道:
然而,正當我打算把它收進學生書包時,感覺右手抓着的 CD 被什麼東西拉回去了。因此我望向那邊──花房不知爲何,仍然緊握着她遞給我的 CD。
面對這種情況,我嘗試着溫柔地取走 CD,但花房卻像是在抗拒一樣,不肯放手。──如果我用力拉 CD,花房就會用力把它拉回去。這就像在拔河一樣。我們無言地進行了幾次這樣的奇怪攻防。
『雖然我想和這傢伙保持距離,但我不想變得無關!怎麼能這麼輕易就放棄可愛的憂花醬呢!』
首先,花房覺得依賴我這個人,爲了保持距離,她停止了參加活動,甚至在我面前也開始戴上面具──然而,花房並不是真的討厭我,她接受了這樣的關係並沒有放棄,當我提出要解決這段關係時,她可能是這樣想的。
就這樣,我放開了手中的 CD,花房則將其緊緊抱在胸前,她閉上了眼睛,低聲呢喃:「還是不行……」

「那不行。這個我不能給你」
她可能已經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這種事,你不是最清楚的嗎!」
「……哈啊啊啊啊啊?」
「聽了剛纔憂花醬的話,如果你還想要這個的話……可以,給你。如果你還是想要的話,那就……沒辦法了。──但憂花醬會像剛纔那樣,最後抵抗一下。那時,請你強行奪走它」
「…………哈?」
「對,就是你!昨天憂花醬終於又見到你,爲了不過分接近光助戴上了面具,結果語氣變得非常認真,變成了那個樣子!……其實並不是想讓光助失望的。憂花醬只是想,即使戴着面具,也想和你在一起——憂花醬是這麼想的,結果你竟然真的放棄了憂花醬……」
「這、這樣就結束了……不會是這樣吧……?」
很顯然,這就是結束了。
現在,她問我的選擇──接受還是不接受滿月的演示音源,我只能誠實地做出回答。
「不,這就是結束了」
花房對我的這番吐槽,乾笑了幾聲。然後她突然變得認真起來,重新正視我。「呼——哈——」她深呼吸一下,再次伸出手中的 CD 給我。同時,她笑了。
「就是那樣啊!不是憂花醬拒絕了光助,而是如果她不主動與光助接觸,光助會不會主動來……如果是那樣的話,憂花醬也不介意和光助接觸——就是這麼想的,結果被放了三週!你有多沒骨氣啊!」
在她偶爾展現出狡猾的一面時,她也會在只有她知道的時刻變得情緒化。花房憂花就是這樣,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她都有着典型的、複雜奇異的心理構造,但……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於是,她說出了之前的那番話。
「啊啊啊啊……從你開始避開我?」
「意識到這一點還不錯。……但只是『有點』嗎?」
她不想找到自己的「心靈的依靠」。當她一個人站立得很艱難時,她不想學會依賴別人──因爲如果那個「某人」不在了,她就無法獨立。
我多少能預料到花房的爲人處世。
「可是……可是就算這樣……也不要想離開你啊……!」
她是一個非常討厭而又極其可愛的女孩子。
花房默默地低下了頭,顯得莫名其妙。
我也隱約感覺到花房持有這樣的價值觀。所以我明白,花房避開我並不是因爲她討厭我……這讓我稍感欣慰。但歸根結底。
聽到我的回答後,花房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呢?我在內心感到驚訝的同時,花房緊閉了眼睛。然後,緩緩地抬起眼皮,凝視着我。──她那充滿敵意的目光,彷彿要射穿我一般。
下一刻,花房突然用她空着的左手,猛地推了我一下。我因爲驚訝而發出了「呃?」的聲音。儘管如此,她依然瞪着我,說道:
「────」
「…………」
「爲什麼?因爲,如果給了你,就結束了吧?──那不行。那種對憂花醬一點好處也沒有的事,誰會做啊。還是算了吧,這個約定取消」
但現在我知道了這一點──對這樣麻煩的、因此更像女孩子的花房,我幾乎已經抱有了戀愛感情。
我在心中整理了一下感情,再次直視花房。
……她肯定知道了。我是這樣的人,如果不直接問「怎麼樣?」,我就無法按自己希望的方向行動。
所以我,順着花房的算計,選擇了我想要的。
不知不覺中,那張不帥的臉上浮現出可能很醜的微笑……我對着遞過來顫抖的手中的 CD-R 的花房說道:
「嗯,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這個,滿月的演示音源,還是不,不不不不急着要吧……」
「────」
我這樣說的瞬間。花房把手中的 CD 扔到地上,然後突然──撲通一聲。她猛地撲向我。
「呃……啊啊啊啊啊!?」
她這是怎麼了!?
爲什麼突然這樣──啊,她的頭髮散發出奇妙的香味!就像輕小說裏經常描述的那樣,女孩子特有的香味!哇,身體和身體接觸的溫暖感覺太糟糕了!心跳好厲害!
我在內心慌亂地思考,同時被花房緊緊抱住。她的雙臂環繞我的腰部,緊緊地抱住這個身體。她的頭髮撫摸着我的臉頰。我的左肩上放着她的下巴。稍微動一動,臉頰就會接觸到臉頰,所以我只能保持立正姿勢,不敢動彈,心臟怦怦跳。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花房抽泣的聲音。「嗯嗯……!」被這聲音嚇到的我不由自主地說出了心裏的想法。
「呃……你在哭嗎?」
「嗯嗯……沒哭!」
「這什麼孩子哭的時候的倔強方式啊……」
「閉嘴!住口!去死!」
「那,隱藏得也太過火了吧?」
「對不起,說你去死過頭了……不要死……」
「……你還能冷靜地道歉呢」
「但是,真的,別說話。就這一次,安靜點……」
「啊,我知道……」
「那我應該怎麼說?」
「選擇哪個都會降低好感度,這現實也太爛了吧?」
「…………」
「和解的握手,好嗎?」
只是,因爲這樣的原因我什麼也不做,但從剛纔開始這真的很糟糕……爲什麼即使我們都穿着校服,女孩子身體的柔軟感覺還是能傳達給我……?特別是胸部,她豐滿的乳房的觸感即使隔着校服也能感覺到,真的希望能停止……難道女孩子的身體是不是都是用史萊姆做的?我的偶像重生爲了史萊姆……。
就這樣,我和花房握手,她又笑了。她淚眼婆娑地看着我,用跳躍的聲音說:
花房說完,繼續緊緊抱着我哭泣。我的左肩慢慢開始被淚水弄溼。……當我要求媽媽洗這件外套時,我該怎麼說纔好,我不禁想了一下。
然後我就這樣站着,直立不動地接住了哭泣的花房。──在這種情況下回抱她絕對不可能。花房這樣的擁抱是因爲她沒有被我拒絕而感到安全的,絕不是出於對我的好感。
「開玩笑的……這種事,不需要理由的,握手吧」
何況,如果我抱住她,那一刻──身爲滿月的粉絲的我會墮落爲「只想和 U-Ka 有所聯繫的混蛋」。即使我想回抱她,也絕不能那樣做。
「……我們是在吵架嗎?」
「今後也請多關照,有點麻煩但非常漂亮,頭腦也不差,運動神經也很好,最重要的是歌唱得非常好的憂花醬!」
「啊……你真的很麻煩,但歌唱得非常好……以後也會繼續支持你的」
當我這樣說時,花房微微一笑。然後她突然向我伸出右手。……不明白這意味着什麼,我呆呆地看着她的手,不知爲何她溫柔地微笑着,說道:
「如果需要理由,我可以寫一張手寫的握手券給你?」
「誰知道?但可能就像是吵架一樣吧?所以──來吧」
當我猶豫不決時,花房帶着惡作劇的笑容小聲說:
「……你這樣採取成熟的態度,我也非常不爽。別那麼得意。」
在和花房交談後,我下定決心。用制服的褲子擦了擦右手掌後,我緩緩地將我的右手放在她伸出的手上。──這完全是像一個崇拜的藝術家和她的粉絲那樣握手。我和她緊緊握住了對方的右手。
「……或許可以考慮一下」
接受了我的話,花房愉快地笑了。然後她說,「明明只是憂花醬的粉絲而已,還這麼囂張」,同時露出滿面的笑容──。
「我不知道……但剛纔那個,女孩子偶爾會這樣,不管怎麼說都會被生氣……」
就這樣在腦海中開玩笑,我努力不去關注花房身體的柔軟感。過了一會兒,花房終於停止了哭泣,終於放開了我。
從這種奇怪的安堵感中,我深深地呼了口氣……花房擦着變紅的眼角,帶着帶刺的口氣說:
我再次看着她伸出的右手,猶豫不決。……這沒什麼奇怪的。吵架過的男女這樣和解是非常正常的流程──所以我應該握這隻手,對吧?這個行爲絕對不是什麼邪惡的東西,對吧?
感受到手中的柔軟觸感。同時,我的心臟不必要地怦然心動。……事後想來,用褲子擦手汗這種行爲本身是不是很噁心,我突然有些不安。
「不是,剛纔的,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就這樣,我和花房憂花經歷了一番波折……我和我最喜歡的推,沒有握手券就握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