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九死少不了一生
《鬼靈精事件簿!》 · 夏希のたね · 5511 字
高中一年級的男生,自稱「不成材的退魔師」的影森和樹此刻正在自己的房間裏面正襟危坐,以前所未有的緊張神情注視着行動電話。
接下來他必須打電話給某位人士,並且告訴對方一件事情。
「……」
然而,和樹始終沉默不語,文風不動,一道冷汗流下額頭,拿着行動電話的手不住顫抖。
這件必須傳達的事情實在太過重大,讓他緊張得無法動彈。
只有時鐘的指針靜靜轉動,浪擲光陰。
如此,經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和樹才終於下定決心,拿起電話。
「阿彌陀佛!」
明明出身門第偏向神道,不過卻臨時抱了佛腳。他按下了通話鍵。
(最好因爲工作而不在家……)
和樹心裏甚至有這種念頭,將耳朵貼在行動電話上。
然而,他的祈禱沒有傳進老天爺耳裏,鈴聲很快就停了。
「您好,這裏是影森家。」
電話另一頭響起的,是落落大方但又具有威嚴的女性聲音。
和樹知道對方是誰。畢竟除了他以外,冠上影森這個姓氏的人,用一隻手就能數完了。
「——媽,是我,和樹。」
他先緊張地嚥下一口唾液,然後纔對電話的對象——影森千枝如此說。
「原來是和樹啊,過得還好嗎?」
知道打電話來的是親兒子,千枝的語氣柔和多了。
和樹聽了,也稍微放鬆了心情,鬆了一口氣後開始說道:
「很遺憾,我看其中一部分的激進派真的會這樣想。」
千枝並不以爲意,平靜地告訴他:
「真是,那些死腦筋就不能早點進棺材嗎?」
「我從來不認爲宋馬死了。」
聽到和樹語氣輕鬆地如此說道,千枝再度面露微笑。
「看到那些認識的人,會覺得當妖怪也滿開心的,不過我還是不想放棄當人。」
「近來科學普及,迷信式微,妖怪的數量與力量雙雙降低,退魔師業界的潮流也是以與妖怪共存的穩健派爲主。然而,即使如此,高喊滅絕妖怪的激進派勢力則是從未消失。」
想起那些一手掌管退魔師村裏的頑固老人德性,和樹也深深嘆了口氣。
「我明白。我不會告訴村子的長老、其他退魔師以及退魔廳。」
做兒子的不禁笨拙地重問一遍。和樹的母親以懷念的語氣告訴他:
「呵呵,既然還有心情開這種玩笑,看來短期之內不用消滅和樹了。」
要是這樣的一個人如果還活着的話呢?
然而,千枝聽了這個問題,卻不動聲色地答道:
聽到千枝語氣平淡地確認,和樹只能道歉。
不過相對地,爲了不讓靈魂染上顏色,必須保持純真無瑕的童子身——說得明白點,就是必須永遠當處男;而且就像先前提到的那樣,有可能被負面情感吞沒而淪爲妖怪,缺點不少。
見識到父母親間永恆不渝的堅定羈絆,和樹的聲音不禁哽咽。
「不要講得一副那天遲早會到來的樣子啦……」
聽到和樹疲憊不堪地這樣說,千枝顯得有些高興,又接着說:
然而更令他愧疚的,是自己不該違反退魔師的不成文規定。
「想要防止和樹化爲妖怪,並不需要奪去你的性命。只要讓你喪失事情的起因,也就是童氣的才能,這樣就可以了。」
和樹的父親,千枝的丈夫,影森宋馬。
做兒子的還想繼續說,不過做母親的慈祥地阻止了他。
「在影森和樹化爲妖怪成爲敵人之前先行處分——我是不是電影看太多了纔會有這樣的猜測呢?」
「這樣反而讓我更不安啦!」
千枝打斷了和樹的道歉,用堅定的語氣斷言。
「火乃華小姐平常能夠悠哉度日都是因爲有和樹幫忙。想想和樹至今爲她做的一切,相信應該還要再失控個一百次讓她處理纔算扯平喔。」
「媽……」
和樹也頷首表示明白。
被千枝一追問,和樹緊張得結巴起來,不過仍然問出了與主題息息相關的問題。
「要是真的做了,搞不好會丟掉小命……」
「無論如何,事情要是變成那樣就麻煩了。我會小心不讓消息走漏,和樹你也不可亂用仙氣。」
聽到母親滿心期待與親生兒子一分高下的笑聲,和樹大嘆了一口氣。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
和樹所擁有的仙氣,在仙氣當中又稱爲「童氣」,無須經過長年修行就能行使仙人之力,是一種稀有的強大力量。
這事一旦被退魔師或是統領他們的國家機關「退魔廳」知道,難保他們不會做出某些處置。
「對不起,但我是認真的——」
「真的很對不起……」
「怎麼了?」
「咦……?」
和樹忍不住揮揮手對千枝吐槽。
「可是——」
身爲退魔師不該如此失態。和樹深深低垂着頭,表示願意接受任何處罰。
——我一定會活着回來。
太過沉重的母愛令和樹忍不住大喊。
「那麼,電話裏就不要講太久了——」
雖然和樹早猜到是這樣,然而從親生母親的口中聽到這些話,仍然讓他覺得有些不自在。
和樹畢竟也是個男生,要是被女間諜挑逗個兩下一定無法抗拒。
不管誰說什麼,經過幾年幾十年,他都不會毀約。
「我聽火乃華小姐提過了。沉眠於和樹體內,能與大自然力量合而爲一的『仙氣』,因爲和樹的憤怒而失控,連負面感情都一併吸入,成了『修羅』。她告訴我,你不慎在衆人面前使出了這種本應保密的壓倒性力量。」
雖然不是主題,但這件事也得向母親報告。
「我還不是一樣……」
「也就是說他們不會派出刺客,而是由女間諜使出美人計。不過身爲母親,見到兒子以這種方式轉大人,心情實在相當複雜。」
退魔師不只要打倒邪惡妖怪,還必須隱藏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怪異存在與力量,努力維持世間的秩序。
「請放心。就算事情真的落到那個地步,想對和樹不利的人也過不了我這一關的。」
「和樹,你問的這個問題可真傻。」
千枝早猜出和樹的想法,先講出了他想說的。和樹向她道謝。
「宋馬在啓程前曾經對有孕在身的我這樣說。」
「嗯,我很好。沒有受什麼重傷,也沒生病。」
聽母親以平淡口氣撂下狠話,和樹忍不住對她吐槽。
「我應該會在扯平之前先失去人性吧。」
然而,若是以這種方式步入大人的階段,就算一時享受,事後也會留下不好的回憶吧。
我給火乃華大姐她們造成了相當大的困擾。
千枝邊嘆氣,邊肯定了兒子的想象。
「從那些人的眼光看來,光是有可能成爲妖怪就算出局了吧……」
這麼殘酷的問題,就算遭人指責是不顧母親喪夫心情的不孝子,和樹也無法反駁。
「聽到你這句話,我這個做母親的也就值得了。不過,我想事情不會演變成那樣的。」
「那個,我這樣問可能有點不應該——」
「對了,關於那個仙氣……」
「再加上和樹你是退魔師頂點——我們影森家唯一的子嗣。原本應該成爲退魔師代表的人竟然膽敢倒戈淪爲妖怪,這簡直就是整個退魔師業界的恥辱——那些老佛爺們恐怕會這樣想吧。」
繼而,他有些遲疑地開口道:
「我想也是……」
他對童氣的力量多少還有些留戀,也不太希望初體驗是被別人設計的。
他內心仍有一份純情,希望第一次的對象能夠是心上人,而且更重要的是——
「如果要讓媽媽變成殺人犯的話,那我寧可不要活了……」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不過……」
豎立的不是刀山而是槍林,就算真有上千個敵人殺將過來,也能全數處以槍刺之刑,如此殘忍的光景,就算是鼎鼎有名的德古拉伯爵看了也會大驚失色吧。
「我就知道……」
因爲剛纔所講的都是次要事項,根本還沒講到主題。
「宋馬這個人雖然個性隨便又吊兒郎當,但說過的話一定會做到。所以,那個人沒有死,一定會活着回來的。」
「請放心。那羣廢物退魔師不管是來一百人還是一千人,我都能讓他們慘死槍下。」
「等等!媽媽,還不要掛電話!」
千枝並未看見生性耿直的兒子低頭的模樣,但她淡然一笑:
仙氣這種力量遲早會消失,所以他沒跟母親提過,這件事多少讓他有些愧疚。
話題講到這裏告一段落,電話裏經過一段沉默。
「知道了,我會小心。」
順道一提,千枝的能力名爲「千樹的獻祭」,能夠從地脈硬抽出力量化爲恍如上千棵樹木茂密生長的無數長槍,如同伯勞鳥將食物插在樹枝上那樣刺殺敵人,是一種冷酷無情的招式。
「嗯,謝謝媽。」
然而,和樹卻在衆目睽睽的早晨上學路上讓這種力量失控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因爲這招實在是太強焊又兇狠,所以很少有機會使用。
腦中浮現了桃紅色糰子頭的表妹與金橘色短髮的親妹妹有如凶神惡煞般的表情,和樹嚇得渾身發抖。
才一提到此事,千枝就在電話那一頭頷首,表示她早有耳聞。
「和樹,別把這事放在心上。所幸火乃華小姐等人剛好在現場,盡力在短時間內壓抑住了失控的力量,行人與民家都沒有受到波及。至於目擊者方面,聽說也施了記憶操作術,讓他們誤以爲只是吹起一陣強烈的旋風。既然如此,那就沒有問題了。」
「不過之前,該怎麼說呢,我犯了一個錯……」
那是人的負面精神得到「傳說」這個方向性並具體化的存在——性質與妖怪相同的化身。
若是一再陷入那種狀態的話,搞不好真的會變成妖怪。
仙氣失控狀態「修羅」,指的是將從人們身上發散並充滿在大氣中的負面情感——憤怒、憎恨、悲傷集於一身,並轉化爲邪惡力量的不祥之人。
「媽,稍微克制點吧。」
千枝正要道別,卻被和樹趕緊阻止。
千枝不曉得是否查覺到兒子的心情,做了總結:
千枝理所當然、毫無疑問地如此斷言,就像太陽必然從東方升起這樣。
「讓你跟女人性交,以喪失童貞。這樣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那就好,我放心了。」
當和樹還在母親腹中時,這個男人前去征討一隻兇惡妖怪,從此下落不明,所有人都認爲他死了,就這樣過了十六年,法律上也認定他已經死亡。
「如果……我是說如果喔?如果爸爸還活着的話,你會怎麼做?」
面對妻子還有未出世的孩子,他百感交集做下的僅僅一句話的約定。
電話另一頭的母親則是對感動萬分的兒子點點頭,然後說:
「宋馬一定會回來的。只是——我只擔心他會不會在外面拈花惹草。」
劈唏!
母親冷不防直指核心的一句話讓兒子當場石化。
「媽、媽媽?你、你在說什麼啊?」
不理會因爲過度動搖而結巴的和樹,千枝繼續說下去:
「也許你聽我這樣講會覺得因爲我是他太太纔會這樣講,不過宋馬以前真的很有女人緣喔。除了我以外,還有好多女性傾心於他,像是幼稚園以來的青梅竹馬、大學學妹、高中時代的班導師、某次事件中搭救的不幸少女等等,可說是環肥燕瘦,任君挑選呢。」
「是、是喔,好像卡通的男主角喔。」
「不過,最後還是我除掉——擊退了這些泛泛之輩,擄獲了宋馬的心;不過這方面說來話長,就省了吧。」
「啊哈哈,我也不想聽——」
對母親差點說出某些駭人聽聞的內容,和樹也無法吐槽,只能乾笑。
千枝以始終如一的語氣對和樹投出了始終如一的正中直球:
「總而言之,宋馬是個魅力十足的男性,而且性情又有些軟弱。我擔心他會被哪個豪放女子倒追,一不小心就跟對方發生關係了。」
「呃,可是他都有老婆了,孩子也快生了,應該不會在外面亂搞啦!」
因爲母親講得實在過於神準,所以害和樹忍不住虛僞地替老爸辯護起來。
千枝一聽,沉吟片刻後似乎也覺得有理,便告訴和樹:
「的確,宋馬還算是有點倫理觀念的人,從來沒有腳踏兩條船或是拈花惹草過。」
「就、就是嘛?所以媽你想太多了——」
「不過,宋馬他雖然是個天才級的退魔師,不過個性卻有點迷糊,難保他不會一不小心摔個跤喪失記憶,連自己有老婆、孩子的事情都忘了,真叫我擔心。」
「……」
而這個父親,又害得和樹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與親妹妹互獻初吻,被蓋上了超級變態戀妹狂的烙印。
「別這樣嘛,又不是黑道——」
「原來是這樣啊,難怪爸一直不回來……」
「只留一根手指,其他通通切碎拿去喂鳥。」
趁着直覺敏銳的母親還沒察覺真相,和樹臨時撒了個謊,掛斷電話。
「如果在外面有女人的話……」
——答案是鳥葬?好可惜喔,猜錯了,正確答案是求死不得的活地獄!
聽到母親難得的開玩笑,和樹慢了半拍才笑出來。
「開玩笑的,我怎麼可能會殺害心愛的宋馬呢?」
語調開朗明快,不過卻極具威脅性,光是聽到就讓人渾身發抖。
「一根手指。」
答案是連黑道都要聞之喪膽的鳥葬之刑。
對於這樣的兒子,千枝以開朗的聲音告訴他……

「……」
他直接關掉手機電源,讓母親不能打來追問,這才喃喃自語地說出了悶在心裏的感想:
「……咦?」
「……」
腦內響起如此旁白,和樹決定化身心爲頑石,讓母親侃侃道來的恐怖拷問法左耳進右耳出,以維持心靈的均衡。
繼而,他膽戰心驚地試着問問看:
和樹臉色鐵青,啞口無言。對於這樣的兒子,千枝以同樣平淡的語氣告訴他:
「啊……啊哈哈哈,就、就是說嘛!媽不可能對爸爸下毒手的啦!」
對母親已經達到預知等級的推理能力,和樹無言以對,只能靜靜對着空氣吐槽。
「那如果萬一,爸爸在外面有女人的話,你會怎麼做?」
父親在失去記憶的期間與自己擊退的妖怪成爲情侶,甚至還生下了女兒。
對於這樣的他,千枝的語氣又恢復正常,說道:
然而,那也只有短短一瞬間。她很快就以果斷的聲音答道:
被這麼一問,千枝頭一次表示猶疑,陷入沉思。
「放心吧,我是騙你的。」
「對,我絕對不會殺他的。我纔不會大發慈悲讓他死。死不過就是一瞬間的痛楚,哪能比得上我嘗受的孤獨滋味?我要斷他的骨、剝他的皮,戳他的眼、削他的鼻,奪去他的光明、聲音、氣息、味道,讓他失去痛覺以外的所有五感,剁下他的○○強迫他喫下,但還不要他死,不讓他死。直到他哀求我『讓我死』與我悲嘆過的夜晚次數相同,否則鬼神也救不了他。別以爲我會放他走。」
和樹的笑聲頓時打住,他想起來了。身爲影森的當家,隨時表現得冷靜沉着的母親,她會像小女孩般放聲歡笑時只有兩個可能性。一個是打從心底感到喜悅的時候;另一個則是正好相反的時候。
「對了,和樹,你怎麼會突然問這個呢,難道你見到了宋馬——」
「是啊,我絕對不會給他個痛快的。」
——媽,我看你根本全都心知肚明吧?
然而知道了母親慘絕人寰的醋勁之後,他第一次對父親感到同情。
「抱歉,有人插撥,我要掛電話了!」
對於出手相助,壓抑了和樹的修羅化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宋馬,和樹本來是懷恨在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