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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幸福?

《十八时》 · 鸣籁琢磨 · 1.2万 字

四月的第二周,周一。拉着行李箱的我乘上公交车前往学校,早班的车很挤。无论是朝向何处的公交车的头班车都是这样。车上的乘客形形色色,公司的社员,建筑工人,还有拉着小车去赶菜市场的大爷大妈。当然还有赶早班车的高中生。

口上不停说着不好意思,然后迈开步子踩着人与人之间的狭小的落脚点。一边左顾右盼,一边注意着背后的双肩包和身后拖行的行李箱不要蹭到其他乘客。犹如鳝鱼一般灵活的穿过人与人之间那或窄或宽的缝隙,只要走到车厢的后半段就轻松了,不知为何,人们总是喜欢群聚在车厢的前半段。

明明后半段是如此空,甚至还有座位等待着。也许是因为从小就被教育要事事争先,身处后部这种事情是不被允许的也说不定。所以都像是沙丁鱼一般集聚在车厢的前部,全然无视司机用方言喊着的——

「往后走走,后面有座!」

可我却不是,我的目标从上车伊始就未曾变过,虽说过程有些不尽人意但最后我还是坐到了后排的位置上。

当然挑选这里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是在终点站下车,所以可以在这人满为患的早班车上坐到最后一排。也不用担心距离太远导致来不及下车而被迫多坐一站的事情,终点站就是有这种魅力,有这种令人安心的余裕。

一旦得知了目的地是自己无比熟悉的地方,悬着的心总会缓慢的落地。我很享受这种感觉,时时刻刻保持警觉会让人劳累,可一旦卸下自己的心防,又怕他人肆意的窥视。在这全是陌生人的车厢里,我可以放任自己,不再花费心思来思考用何种语言来应对他人。

如果是面对她们的话,自己一定不会这样。我无法把最真实的一面展现给她们,并不是自己厌恶她们或是不看重她们,恰恰相反。就是因为太过重视,所以才不想把自己内心最真实的一面展现给她们。她们眼中的我和真实的自己之间的差距,我很清楚。

自己心中的那份懦弱和犹豫,我此生都不想被人获知。自己必须扮演好「苏展」这一角色。

车上的颠簸我早已习惯,终点站越来越近,车上的人也越来越少。距离学校越近,车上同校的学生也就越多。当然其中很多也跟我一样带着行李箱来到学校,高二高二年级的学农就要开始了。行李箱轮子在砖制路面上滑动的声音彼此汇聚,穿过校门前的广场,走上颇显工业气息的天桥,穿过高三楼。来到高二楼下。

尚未进楼,就已经切身感受到了楼内的喧哗。心中难以压制的激动,对中国高中生来说再正常不过了。对于绝大多数学生都是走读的并未体会过集体生活的我们来说,这种心情更难以抑制。自己比平时来的要晚些,教室里已经有许多同学已经到了。行李箱统一放在教室后方,聊天的声音甚至有些吵。曹英已经到了,我和他打过招呼坐到位置上。

接下来就是等待集合上车,班里越来越嘈杂。甚至就连班主任到达教室之后,这种情况也没有改观。七点半,升旗仪式还是照常举办了。但是由于施工,操场的一半被用于施工队搭建的临时宿舍,所以仪式也自然改为了在室内进行。

但不管采用何种形式,其内容都毫无变化。只是升旗这一环节本身,变成全体起立对悬挂教室前方黑板之上的国旗行注目礼。

升旗仪式自然是肃穆的,只剩下广播里有些杂音但依旧嘹亮的国歌在嘈杂的教室里回荡。之后就是国旗下演讲了,谁都对这个演讲毫无兴趣。刚坐下,教室就产生细小的讲话声。待到升旗仪式结束,校长又对本次学农说了几项相关事宜。不过也是老生常谈的几个问题了,这种事情往往是由校长先说一遍,等到了学农基地之后再由年级主任强调一遍,最后等到了实际进行活动的时候,班主任会进行具体规定的说明。

再接着就是百无聊赖的等待了,因为校园很小,所以一次只有几个班能够出发,按照顺序是高二先走。前五个班都已经上车出发了,所以很快就有老师来到教室通知出发。班主任也没有强制要求按照平时的队伍顺序站队下楼,大家只要是两路纵队不要太过吵闹就好。

那自然大家都会和关系好的朋友站在一起。对我而言就是四人组了,曹英,林见,阿芝还有我。我的箱子是四个人中最小的,林见问我为什么带这么小的箱子,我说没什么要带的,她说她带了很多东西。我看了看她身旁的那个已经到她腰部的奶白色的行李箱,确认她说的实话。出乎意料的是曹英也带了一个很大的行李箱,问他装了什么,他却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来到校门口,大巴已经停好了。下方行李舱已经打开了,司机师傅和班里的男生正帮着把箱子搬进去。放好行李的同学有序的上车。我们四人站在队尾,结果可想而知。勉勉强强放下曹英和林见的箱子之后,已经没有空间放我和阿芝的箱子了。

正发愁要不要把箱子带到车厢里的时候,班主任从车上下来。告知我和阿芝车上座位不够了,安排我和阿芝坐校方自己的商务车前往。将商务车老师的姓名电话告知我们之后。班主任也一脸歉意的说,辛苦你们一下,待会在学农基地见。

我只是点点头,又有什么办法呢?我看向一旁的阿芝,没想到她也似乎和我是同样的我和阿芝站在大巴的一旁,抬起头,却恰好看到林见坐到了我我和阿芝所站一侧的靠窗。她把背包挂在前座的挂钩上,然后站起身看向车厢前方。似乎是因为没看到我和阿芝的,她转向四周,但也没能发现我们。

隔着大巴的玻璃车窗,看着她疑惑的样子,我不禁笑了。这时候,曹英到了。大概是转头问着曹英我们二人在哪吧。曹英却用手一指窗外,林见立刻转过头看向窗外。

放下车窗,甚至闻得见一种味道。我想那是「乡村的味道」——灶火,泥土,菜蔬,雨水,还有质朴的红砖砌成的平房的味道。这是中国广大农村都有的味道,独属于乡村,在城市里绝无可能发现的味道。一种自然而又慢的味道,味道经得起推敲,你一嗅,好像站在广袤的原野上。

「是和卷子坐一车,老师就一个。」

「快看,是海!。」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这时候拿麦克风的男人终于停下,就餐也就开始了。各班级按照顺序走进食堂,熙熙攘攘的人流走进大门。我们也缓步向前走着,马上走进前门,林见突然拉住我的胳膊说,

「不满意?他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自己学校的老师都没说什么呢,哪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你自己也亲眼看到了吧?她低迷的样子。」

「我知道。」

「今天我很失望,早听说本校的学生素质良好,作风优良。可今天刚到基地半个多小时,你们的表现实在太让我失望了。这是一个优秀的高中生该有的表现吗?我觉得大家不合格,懒懒散散,集合都集合不起来,甚至还需要老师特地花时间进行整顿,这像样子吗?」

「虽然她说了她做了不能让你原谅的事情,但我觉得这是两方的责任吧?」阿芝像是不吐不快一般,不停的说着,

「上午倒还好,有早操,之后是早餐。早餐结束就是上午的活动了,活动结束是午餐午休。下午两点再集合,晚上六点晚餐,七点十分自习,九点五十结束自习。十一半熄灯。熄灯之后还有老师巡视。」

「好像也是。」

约莫过了十分钟,走廊里传来了拖动行李箱的声音。又是几句简单的交谈声,然后班长推开了门,眼见我已经躺在床上,他有些诧异的问我怎么到这么早。我说老师开的快,很快其他人也都到了宿舍开始整理起床铺。

「虽然开学已经很久了,但我还是有点疑惑。」阿芝摆弄着她又长又纤细的手指,「你对她有点不太一样了。你看上去有点不太情愿。」

「你之前弹过钢琴吗?」

「那我就直说了,你还能不能和她继续把这种关系维持下去?她不想失去这种关系,你想吗?」

「哎,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不懂。」

「人之常情吧?」我反问说,我确实能够理解她的这份心情,不愿珍视之人受伤。谁都是一样的。换做是我,我说不定也会做和她同样的事情。

「是。」

「是啊。严禁串宿舍,被抓到可就惨了。」

刚翻开书,阿芝就开口了,

「之后我看你们好像和好了,我还挺开心的。但是细细观察下来才发现,你们之间变得比以前要生硬了吧?你变了,虽然你看上去同以前一样,可是你在犹豫吧?她也变了,她变得胆小了。」我从未想过平时那个总是笑盈盈的阿芝,居然会是这样口舌伶俐的人。

「来的路上可好,听说你和老师坐一车。」

「看看班长留下的作息表不就好了吗?」

「和在学校大差不差。」我说,「是不是有点管的太严了?」

「你不觉得这样回答就相当于承认了吗?」

老师停好车,我和阿芝谢过老师,拿着行李下了车。一下车,只觉得此处的空气之中有浅浅的凉意,空气也比城市之中更加清新。像是有种春寒的感觉,但现在已是上午十点多,阳光晒在身上一会,便不再感到寒冷。熟悉的建筑进入视野,眼前是足够同时满足两个学校两个年级的学生同时就餐的巨大的食堂,而通过食堂另一侧的门可以到达硕大的报告厅。我想那里应该会作为自习室来使用,让两个年级都在坐在其中自行或者举行某些活动。我和阿芝走到沙质停车场,发现我们确实是提前抵达了基地。好在宿舍已经提前分好了,于是两个干脆朝着新建的宿舍楼走去。

「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也把拿来的馍馍递给他,他接过黑米面的馍馍说,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到了你就知道了。我在宿舍里留了秘密武器。」他一边吃炖豆腐一边回答我。

眼见的林见火气上来了,我开始想要怎么和她解释,

「抱歉,好像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提了很多不合理的要求。」

「是因为男女同住一栋楼才会这样吧?」

「也许他是基地的负责人,对咱们不满意呗。」

「是啊!」

上铺很受欢迎,大家都争着抢着睡上铺。曹英则选了和我同一侧靠门的下铺,紧挨着我。我说你这倒是要直面老师了,开门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他说倒也不怕就是了,班长告知是中午十一点半集合。在这之前都是大家整理的时间,说完他就带着几个人去领打扫卫生的工具以及其他生活用品了。我和曹英闲着没事,索性就坐在床上聊天。

「都安置好了?」我先开口,

「…」

「啊?」我一时间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也直接合上了手中的书。

「不多拿几个?晚上饿怎么办?」

其实我和阿芝并不怎么熟,简而言之就是「熟人的朋友」这种地步。林见在场的时候,大家能够找到共同话题聊上几句,可现在林见不在场。我又对阿芝不算了解,所以气氛显得有些尴尬。我心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从背包里拿出小说,准备读书。

车上一共就三个人,我和阿芝坐在靠后的座位,尽量远离开车的老师。七人座的商务车内部空间很足,但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不敢在车上掏出手机来,边听歌边看沿途风景的打算也是泡了汤。两个人在车上实在无聊,于是就聊起天来。

「饮食没关系吗?这恐怕没有特供清真的伙食。」

「对吧?自家人说说也就算了,哪里轮得到他说三道四。」

「我能理解。」我回答着对方,「毕竟是朋友,有这种想法是难免的。」

听上去颇让人不爽的说辞,他继续批评着站在院子里的学生。

我也和阿芝前往了老师告知的地点去找学校的商务车,过程很顺利。车就停在高三楼前,再跟开车的老师一打听,原来这车本来是用来运送学农期间晚自习使用的各科试题的。刚刚发现座位不够之后就索性把我和阿芝安排到了这辆车上,我们把行李箱放好,然后一同开始帮助老师往车上搬卷子。搬完之后,老师就带我们出发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车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海面。经过这么一次聊天,我似乎有些了解这个个子极为高挑的女生了。真是奇怪,明明谈论的都是另外一个人的事,结果却是两个人似乎都对对方有了更多的了解。最后我还是没有忍住心中的疑惑,我问,

「没劲。」

「我做什么了吗?」

「嗳,话说回来你究竟对她怎么看?」

像是被扼住咽喉一般,我看向坐在后排另一侧的对方。我无论如何都不愿再次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当然可以欺骗自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但是总会被他人察觉到其中的端倪。

她先是一怔,随后笑着回答我说,

「嗯,都安置好了。」回答我的却是阿芝,林见则是白了我一眼。没有理会我。

「卷子?学校还特意带了卷子来?」

「是。」

「哈哈,也是啊。」

「…是吗?」

「…能。」

食堂就餐的时候,每个班级都有指定的位置,班级内部在一每个宿舍为小组一起就餐。曹英拿来两个铁餐盘去打菜,我则直奔主食区,拿上四个馍馍和两个鸡蛋直接去指定的位置先坐下。不一会他就端着菜盘回来了。

「有点吹毛求疵了。」

「只是?」我重复她说过的话

「那就好,我其实也不想这样干涉你们之间的事。我知道这样很不礼貌,因为这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按理说,应该是由你们两个人的意志来决定。而且就算你和她最后关系破裂,你的消失也不会影响到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只是…」

最后拐过一个弯,路面变得宽阔起来。这是一条笔直的路,不远处则是一个不算陡的上坡。路的尽头是座小山,小山的山脚下,就是此行的目的地,学农基地。汽车向前行驶,驶过上坡,我确实发现了这与初中来时已经大不相同,道路右侧原本是一片农地的低地建成了四座硕大的宿舍楼,每座楼都有六层高的样子,崭新而外型颇似城市公寓的新宿舍楼在这一片农地之中似乎有些不自然。上坡一直延续,沿山建成公路。新宿舍楼旁是沙质停车场,道路右侧则是原来的学农基地,和以前大致相同。我转头看到前方沙质停车场上停着的三四辆大巴,似乎反而来的早了些,我们班的大巴似乎还没来的样子。汽车并没有同大巴一样停在沙质停车场上,而是往左一拐进入了巨大的院子。院子的一侧种着柳树,绿柳低垂着,倒是已经抽了新芽。

「这谁知道。她对你生气需要理由吗?」

「难道说?」

「看来到哪也离开不了做题啊,听说还有晚自习?」

正聊着,班长一行人回来了。班长给我和曹英一人手里塞了一个暖水壶,我们心领神会,提着壶去打水。走廊的尽头是饮水机,看来是不用再去开水房统一打水了。我们走到饮水机打水,回到宿舍发现大家正准备下楼集合。一看时间,已经快到了。班长手中拿着班牌班旗,到时候以这个为准集合。我们一同下楼,在宿舍楼前排队站好。我和曹英自然是往队尾站,也自然遇到了同样在队尾的林见和阿芝。

曹英笑了。阿芝也凑过来问在聊什么,我则说是在聊关于基地食堂的伙食。等到全年级都集合完毕,点过人数之后,就可以按顺序前往食堂了。本来以为是这样的,但结果却是全年级列队站在食堂前院子里。食堂大门有人拿着麦克风正说着,

全然不顾她向我投来的疑惑的目光,只是单纯的注视着车窗另一侧的她,就像她从前这样注视我一样。大巴前后门缓缓关闭,车身随之移动起来,她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视线相交的那一刻,我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

宿舍楼整体呈C字型,三面环绕,开口朝向小山。高二年级都被安排在了二号楼,是靠近道路一侧的宿舍楼。女生统一住三层以上,男生则住三层以下。我们沿着下坡走向宿舍楼,再走过一个更陡的下坡才能到达宿舍楼前。

「回去的时候帮我拿行李箱。」然后就和阿芝一起走进去了,阿芝却回头对我笑笑。曹英问我怎么了,我摸摸鼻头,说无妄之灾罢了。

「大家都是一样的。」我说,

「我不知道。」

「不然容易出事啊。」

「有病吧他?」林见对我说,

「这倒也是,也难怪你会生气。」

「你在干嘛?」

随后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也不再摆弄手指,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当然,还不止一车,最少三车吧?」

车子平稳的行驶在沿海公路上,然后转进快速路。当车窗外不再是楼宇而是大片大片空旷的田地的时候,我知道已经快要到达目的地了。车子七拐八拐,钻进那些狭窄的乡间小路,既不是沥青也不是柏油的路面,这是灰白色的水泥路面,有的上还刻着细而浅的线。汽车驶过,会听到小石子与轮胎摩擦碰撞的细小声音。乡间道路的两旁种着整齐划一的行道树,有的是白桦,有的是银杏。只不过早春它们还只是光秃秃的,还没抽出新芽。商务车灵活的穿行在农村的道路上,偶尔能看到塑料的大棚和那些种在自己院门前的芹菜和韭菜,绿油油的,看上去让人很清新。

「看不顺眼就别看,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短短的下坡路,风却异常的大。校裤都被风吹的紧紧贴在腿上,我和阿芝顶着风走进宿舍楼。问过她的宿舍号,决定帮她把行李搬上去。通过人际关系的运作,大家都和自己的朋友分到了一个宿舍。阿芝和林见在一起,住在五楼。我则和曹英住在二楼。帮她搬完行李,我便下楼找到自己的宿舍,推开门,是四架铁制上下床,两两摆放在房间两侧。推开左手边的门,是独立卫浴。房间尽头是巨大的窗户,但可以打开的部分只有左侧的一小部分,窗前摆着一套课桌课椅。

「这又是怎么了?在车上发生了什么吗?」我小声问曹英,

「去年你们之间的事情,我大致知道一些。」

「在车上埋怨你来着。」

「没有啊,你把我想说的说了,我就只能赞同啊。」

曹英是回族人,他不吃猪肉。所以打来的菜多以素菜为主,我也不并讨厌素菜。但心下顾虑,就开口问道,

「她很伤心呢,元旦那天她跟我说的。」

「也是。」

「这,谁又说得准呢?」

「生你气呗。」

「不,只是男生也不允许。」

「只是她很珍视同你之间的关系,我也不想这个能够轻松交谈的圈子就这么消失。」

「本来我以为元旦晚会你俩会彻底决裂,可没想到最后却没有。」

「晚上再拿呗,现在拿不好放啊。」

宿舍里并无异味,我看着基地工作人员提前准备好的床铺。床单,被套,枕套都是统一的深蓝色。简单检查过后,我选择了正对门的靠窗的下铺。拿出从家里带来的黑色床单铺好,再次整理好床铺之后,打开窗通风。本想躺在床上看看手机等待其他人,但想到要是老师突然进来,恐怕会被抓个正着,于是还是选择了躺在床上看书。

「我瞅瞅,」

「看来咱们想到一起去了。」

「也许吧。」

「具体的事情我不想问,我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兴趣。只不过她在我面前哭成那个样子,我说什么也该帮她做点什么。」

「你们和好了?」

「有点过头了吧?」

「你也整了?」

「没有不整的道理吧?」

「确实,饮水机能够二十四小时提供开水。不好好利用一下真是太可惜了。」

「可是宿舍人这么多,晚上吃的话会被发现的吧?」

「用餐时间提前回去不就好了?吃完饭不是自由活动时间?」

「还真是。」

「不过这豆腐是不是淡了点?」他突然说,

「我也觉得。不过大锅饭也不容易放盐吧?与其做的太咸让大家都吃不了,还是做的淡一点比较好。」

「吃完走吧,回去躺一会。刚刚在车上林见吵的要命。我得回去睡一会。」

「明白。」

我起身去打汤,果不其然汤稀的厉害,就当是喝水,打来两碗。两人吃完饭就结伴回了宿舍休息。

午休的时候,班主任来了一次宿舍。眼见我们把宿舍打扫的妥当,便也没说什么就离开了,下午两点再次在楼下集合。今天下午的活动是野炊,怎么说呢,算是个比较有趣的活动吧。

每次活动开始前,全年级都会在食堂前列队。虽然每个班每天的活动早就已经通过班长告知学生,但却还是要走这个形式。在食堂前宣布每班接下来要进行的活动,然后由基地的老师带队进行活动,当然班主任也会同行。

分组是班主任进行,基本上就是把男生平均分给剩下众多的女生。只不过就算没跟朋友分到一起,到时候也可以私下把组换一换,所以这么一换,最终还是和熟面孔在一个组行动。老师带我们穿过一片树林,来到树林中一片开阔的地方。这里的树木都被砍伐掉了,所以空出这么一片地。带队老师先向我们展示了如何用转头搭建灶台,接着又告诉我要收集何种枯枝用来生火。等待全部讲解完毕,他带着一群女生去仓库拿野炊使用的食材,而男生则就地开始搭建灶台和收集柴火。、

戴上粗布手套,我和曹英拿来砖头搭着灶台。灶台本身就不需要太大,两个人搭很快就搭完了。组里剩下的人也捡来了许多的柴火。正等着去拿食材的同学时候,突然有人叫我。

我回头看去,是林见。她站在不远处的仓库处,喊着我。

「怎么了?」我走过去问,

「你过来帮帮忙。」

「好,我一个人就够了?」

「够了够了。」

「那当然,我在书里看过的。」

「那我问你,你幸福吗?」她突然又问我。

「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情罢了。」

「没事,你自己也小心点。」说罢我站起身,「我再去问阿芝要一些,你在这等着就好。」

同样的行为,却带给我完全不同的心情。

她吹了几口,然后咬了一口清水煮熟的土豆。

「如果夏天的井水都能如此清凉的话,早春的井水刺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那边还有玉米,大家去拿一些烤玉米吃也行。」老师留下这句话就去别的组了。见状大家也都活跃了起来,每人手上都分到了棉花糖,用竹签串起来,放到火旁烤。

「好看啊。」

「马上。」

「为什么啊?这些就能让你幸福吗?」

我已经猜到了她要问什么,而我也果不其然听到了那句话。

「因为我这么相信。」

「你怎么知道?」

「没什么。」她的语气明显低沉了许多。

回身看去,林见站在我背后发笑。

而我下意识的一闪,她的手恰好停在了我左脸上。

我看了看她因风而乱的几绺细发,沾着银白色土灰的校服上衣,以及在灶火映衬下彤红的脸庞。此刻的她不像是个性格强势,娇生惯养的小姐。反而像是一位朴素的农家姑娘,坐在自己的灶台旁,吹着火,煮着锅中的佳肴。

「你稍微离远一点就够了。」说完,我把自己手中的竹签靠近灶火,绕着火焰转两圈,然后就把竹签再收回来。棉花糖烤的开裂,膨大,糖类经过火烤散发出焦香,上面还冒着热气。我把烤好的棉花糖递到蹲在旁边的林见面前。

我正准备回宿舍,结果却被林见叫住。她说要送我一样东西,我就转过身看着她。她突然抬起手,想把一抹灶台的灰画在我的脸上。

「什么?」

「我怎么没说?我肯定说了啊,是你非要把手伸过去的。」我一边忍受着寒冷的水一边冲洗着铁锅,

「洗好了没?」

「我决定做个笨人没什么不好。傻人也有傻人的幸福。」

「甚至马上天色就暗下来,风也变得更冷也没关系?」她追问着。

「不是,你搞错了一点。」

「别蹲着了,腿不麻吗?」我示意她背后的马扎,她也没在意就坐下了。我也拿来马扎坐到她身旁,继续烤着棉花糖。当我们把手上的棉花糖都烤完之后。我转头看向她,发现她手里还握着之前我给她那串棉花糖,她似乎没有吃的样子。

「对,原话是『糖和油都是带来幸福的不二法门。』」

「林见最近似乎很缠着你啊。」

「真的?」

吃饭时也是一样的心不在焉,也忘记了要多拿干粮的事情。最后还是在曹英的提醒下,才折返回去拿了几个剩下的馍馍装进事先准备好的袋子里。

「淡的我都难以下咽了。」

「哎哎,焦了。」她把烤焦的棉花糖拿回来,都已经焦发黑了。

「我不是因为这些才幸福,我是因为幸福所以才可以接受这些。」

「吃吧,小心烫。」

「摄入糖分能让人变得开心,所以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吃一点甜食。」

「苯。」她像是泄了气,这句指责也显得有气无力。

「甜的齁人…」

左脸再次传来感觉,她的指尖再次触摸到我的侧脸,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先是指尖再是手掌,最后她轻抚着我的侧脸,就像是王思明所做的那样。我切身感受着她手掌的温热,感受着她的体温,我知道此刻她也感受着我的体温。她眼中的我,此刻是否像是一尊毫无变化的石像呢?

「这是井水或是地下水吧。这种温度。」我说,

「我骗你做什么呢?」

「嘶,这么冷你怎么不说啊?」她抱怨着说,

「有多冷?」林见伸手去触碰从龙头中流出的水,结果她也迅速的把手抽了回来。

与上午不同,那位老师似乎更改了说辞,将我们表扬了一番。可我听着那同上午完全相反的措辞,只觉得此人说话都是如同工业废气一般,对环境百害无一利的事物,所以决心将此人说的话都当作一种磨练,什么时候能和颜悦色的面对此种毫无逻辑的言论的时候,就说明确确实实的成长了。

大家吃完自己煮熟食物,带队老师带领收拾好垃圾。把铁锅送回仓库,就带队回到了基地。在食堂前解散了队伍,五点多钟。距离晚餐时间已经很近了,有的人选择在院子里散步等待集合。有的人选择回到宿舍短暂休息。

「怎么了?」我转头看去,发现站在身旁的她不见了踪影,正当我准备寻找的时候。一个冰凉的物体突然贴在了我的脖颈上。寒意从后方传来,冰凉的指尖上还有一丝湿润。我一下子就跳开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我措不及防。

「真的吗?」

「真冷,这水。」我脱口而出,

「想什么呢?」

乡村的天穹,黑的纯粹,离开霓虹灯光后的夜晚,头顶的群星清晰可见,远处的山如墨般沉默着。

「那样的你很特别。」

「不然呢?」

「这我又不知道。」

「那就吃棉花糖吧,再过一会锅里的地瓜也要熟了。「我说,然后吃起棉花糖来。

眼见着她鼻子上的那块灰还在,我从口袋里拿出卫生纸。

「总体来说,我想我也不清楚。只不过就现在来说,我是幸福的。」

「有可能。不过这么冷,对手指关节不好吧?」

林见扔掉手中烤焦的棉花糖,抬起头看我。而她的鼻头上,沾了一点灶台的灰。我看着灰头土脸甚至看上去有点委屈的她,又想笑又觉得可怜。只看她鼻子微微抽动,显得楚楚动人。我把手中烤好的棉花糖交到她手上。

「好像确实有这么做的。」

「怎么样?冷吗」她丝毫不掩盖脸上的笑意,问着我。

我不需要确认她的位置,她在哪里我再清楚不过了。话语在口边无法却开口,我只是无言的摇头。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风变得更冷了。但似乎对坐在火旁的我们来说,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

三四点种,下午太阳的热度逐渐消散。风变得阴冷起来,大家围着火坐在分发的马扎上。等着食材被煮熟,所谓的野炊,也就是这种程度了。本以为接下来都会是无所事事,结果班主任却拿着几包棉花糖走了过来。

「走吧」自知拿她没什么办法,值得端起接好水的铁锅,往灶台走去。本来铁锅本身就足够重了,现在接上水,还真挺沉。我放慢步子,回到灶台把锅放下。其他同学把洗好的食材放进锅里,曹英用火柴点燃了灶台下铺好的干草。火一点燃着了。然后把柴火填到灶台里,火就算是升起来了。盖上锅盖,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了。

「书里?」

「特别?」她一下子像是来了兴趣,「今天还没问呢。」

上晚自习之前,曹英对我说,

「至少我认为我是幸福的。」

「莫名其妙。」她最后白了我一眼,然后吃起棉花糖。只不过刚吃一口,她就开口抱怨说,

所以此刻我不假思索的说,

「啊?好。」我端着锅走去,脱下手套放在一旁。打开龙头,冷的刺骨的水流出,我一下子把手缩了回来。

随后我就跟她一起走到仓库,原来是野炊用的铁锅她拿不动,叫我来拎回去。我提了提,重量上来说确实不太适合女生来拿。我双手用力端起落满灰尘的铁锅,正准备要走,又被林见叫住了。

「幸福是那么容易就能获得的东西吗?」她疑惑的看着我。

「痛吗?」黑暗中,她开了口。字咬的很轻,却一点偏差都没有的传到我的耳中。

「给我了?」

「哦…谢谢。」

「可是此刻心中的感觉,就是幸福。」

「真的。」

「这也不错嘛,食物本身的味道。我觉得很新鲜啊。」

「哎哎,你等等。把锅洗一下,太脏了。」她拽着我的衣服,往洗手池走去,很多同学都在洗刚刚领到的地瓜,芋头,土豆什么的。

「别靠太近,小心火。」我对蹲在灶旁的林见说。

「坐在乡下的树林里,围着一个脏乎乎的灶台吃着考的半焦不焦的棉花糖,这就是幸福?」她语气激动起来,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戏谑。

「有这种作用吗?」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带队老师打开锅盖检查了食材的生熟。随后宣布大家可以食用了,大家围上来平分了锅内的食材。我拿到了一个土豆,林见拿到了一个小的离谱的芋头。我看着有些生气的她,把手中的土豆掰成两半分给她。

「也许是,也许不是。」

「擦擦脸上的灰,都叫你小心些了。」我把纸放到她怀里。她徒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几次才摸到鼻子上,然后看了看沾灰的指尖,一下子胀红了脸。

「小时候跟父母去爬山,山沟的小溪大概就是这种冷水。地理上不也学过吗?地下水一般都很冷。」

「我好看吗?」

我和她都停住了,上一次她的手触碰到我的左脸,是去年的那个冬夜。是一个远比现在要更寒冷的夜。她的手无力的滑下,灰也顺着她的指尖留在我的脸上。我们二人不约而同的低下头。院子四角的照明灯还未亮起,黑色的天穹之下,是沉默我和她,寒风吹过我们之间,好像也吹散了我们之间的思绪。

迫不得已,我走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刚走出·卫生间,曹英就叫住我,已经是集合的时间了。

「过去,也不能说是过去吧。现在的夏天,不也有人把西瓜系上绳子放到井中降温的吗?」

照片里的她很漂亮,每一张照片她都下了功夫。我看着照片里不同风格的王思明,脑中却不断闪过刚刚发生的事情。心中越来越烦躁,我把照片收起来。然后躺在床上,尝试什么都不去想,可越是想要清空大脑,刚刚她手掌抚摸时的感觉就越明显。

阿芝那里其实也没剩多少了,我要来三个,回到灶台边。好多同学都已经烤好回到座位上了,锅旁还摆着几个玉米。我把棉花糖串好,发现林见还是蹲在刚刚的位置,我索性把马扎拿过来放在她身后。

「你怎么不早说。」

「所以你幸福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大家都别干坐着了,来来,拿着这些棉花糖去烤着吃吧。」老师把一包棉花糖递给阿芝,同时还有一些竹签。

「所以是我在洗锅。而且短时间的冲洗又不是浸泡,应该没问题的。」

我先迈开步子离开了,回到宿舍也无心休息。只是觉得烦躁,突然想起王思明说过的话,于是从背包里拿出她的照片看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没关系啊。」

「她一直都是这样吧?」

「怎么了?冷了就不好吃了。「我问,

「哎,」她说,

「谁知道有这么冷,我以为也就稍微冷一点罢了。」

「我不知道。」

「不,我听说了。自愿自习的时候,她来学校找你了吧?」

「是,这怎么了?」

「今天在车上也是,她一直在念叨你的事。」

「有这回事?」

「你不觉得反常吗?」

「什么反常?」

「也许是因为距离太近才会让你察觉不到吧。」

「什么意思?」

「该说是因为太熟悉的错还是太不熟悉的错呢?」

我没有心思去思考曹英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也懒得追究。可是当我走进

那硕大自习室的时候,再次与坐在前方的林见对视的时候,

她的眼神犹豫而飘忽,最后躲开我的视线。我突然意识到了所谓的「反常」究竟是何物。

她的眼神和我的一样。

透着无限接近于透明的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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