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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反复

《十八时》 · 鸣籁琢磨 · 1.2万 字

下课铃响了,我拿起桌上散落的笔。然后等待着后排的同学收走答题卡,这对我来说是最后一科。考完这科之后就可以先行去到提前安排好的空教室自习。等待其他选科的学生完成考试。其实我们也就比其他人早考完一科而已。

这是因为政治是全年级选择人数最少的科目,除去纯文的四个美术班。学政治满打满算也就两个班。我们政治选修班还是由六个班的学生组成的。七班已经是全年级选政治人数最多的班级了,有十一人。而我们这十一人现在正在隔壁八班的教室里自习。等待着最后一科地理的结束。

高二楼的教室很大,即便班级有接近六十人,在这个教室里也还是能坐开。甚至能空出相当多的空间。所以如今我们十一个人坐在这么偌大的教室里,自然是极舒适的。而且因为老师都被派去监考,自习课的我们并没有老师来看管。按理说应该是作为「纪律委员代理」的我坐在讲台上看管纪律的。但是大家刚考完期末,心里都想着和朋友聊聊天,而且声音也不大,我也没有追着同学不放的道理。索性就坐在下面好了。

因为没人管,所以也可以自行挑选座位。所以自然我,林见,阿芝坐在了一起。我们坐在靠墙的后排,阿芝和林见坐同位,我一个人坐在她们后面。我熟练的从包里拿出还没读完的小说。这次是渡边淳一的《恋川》,两个女生在前座盈盈笑语,我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答着两个人偶尔抛来的话,看着自己手中的书。

刚刚政治课代表已经从老师那里拿到了答案,分发下来。老师已经布置了要求我们根据答案来总结试卷问题的作业了,主要是选择题。提前对答案。其实是个相当有压力的事情,刚考完试就要对答案,对大部分学生来说都是件压力比较大的事情。我的话是不太喜欢对答案的,一般来说,只要对出自己的选择题答案,也就对自己这次考试的整体成绩有了一个预估。恐怕是会引起焦虑吧?在这个唯分数论的体制里,分数对一个学生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大到每年都有人因此而选择极端的道路。林见和阿芝拿到答案之后,也对起了答案。

两个人似乎都对自己的发挥比较满意的样子,我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得知了阿芝错了四个林见错了五个,可能是觉得意犹未尽吧。林见突然转过身,要我交出自己的卷子对答案。我倒是没关系,把卷子交给了对方,而对方似乎来了精神,要狠狠的给我纠错。看着她拿着我的试卷和答案认真对比的样子,要是她能对自己的学业这么认真就好了。寒假过去就是高二下学期了,如果是她的话现在肯定还是来得及的。我很想再一次看到她意气风发的样子,那在他人之前也自信满满的样子。

可是她对着对着似乎就生了气,把卷子丢回来。然后自顾自的和阿芝聊天去了,我看了看被她揉搓的皱皱巴巴的试卷,心想也不知道她又是因为什么生气了。

把试卷简单折叠一下放回书包。今天读书已经被打断过好多次了,要是我附近的不是林见而是曹英的话,想必会愉快的读两个小时的小说吧?

时间在翻动书页和那两人的聊天声中悄然度过着,恋川真是本好书。我对这种由几个故事组成的小说并不排斥,而且这本书让意识到情爱的形式这般的多样。

两个女生突然说要不要查成绩,现在去问的话,说不定最早考的政治已经出成绩了。说着两人拿出了我们学校教学用的平板。因为都装上学校的软件,所以功能只限于看课件,看老师发的笔记,以及各种教科书和资料的查询,也可以用来查自己的考试成绩,当然也有人拿去刷机当成自己娱乐的手段。

虽然我不知这两个人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才这么迫切的想要知道自己的成绩,但我觉得还是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比较好。但她们两个人已经在查了,所以我也无可奈何。

「让我看看都出了几科,」林见说着,「啊,政治出了。好快啊。」

「要看吗?不太好吧?出的是赋分吗?还是原始分?」阿芝在一旁说着,可是她自己好像也很期待的样子。我自己则是没什么兴趣,继续读书。但两个人似乎都有点犹豫,迟迟不敢点开自己的成绩单。

「苏展!」林见突然把手掌按在我的书上,「平板有带在身上?」她笑着看着我。

我看看林见,又看看阿芝。阿芝一脸饶了我吧的表情,看来连阿芝现在也是站在林见那边了。我知道自己拗不过林见,看着她那自信的表情,我也只得乖乖把自己的平板交给她。

「这才对嘛!谢谢啦!」她开心的接过我的平板,熟练的找到我的成绩单。几次刷新之后,她再次转头看向我,左眼眉毛轻轻上挑,好像在问:

「我看了哦?」

我有点哭笑不得,我既然都把它交到你手中了,你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征求我的同意呢?我难道还有不同意的理由吗?每次都在强势之后这样小心地再次征求着我的意见,你究竟是在犹豫着什么呢?要强势的话那就强势到底啊,你为什么在中途会犹豫呢?

是对我不信赖吗?不对,是对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不信赖吧?是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还需要这多余的一次询问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上次那件事让她有所顾忌吗?

「你看吧。」我出声说道,然后重新拿起刚刚被她按住的小说。刚刚看到多少页了?我一边翻着书,一边寻找自己刚刚没读完的章节。

怎么了这是?我看林见似乎还没法回答我的问题。于是就转向阿芝,阿芝则笑着开口说,

「就是这样的,我以前成绩也不差。高中不用心学习之后,父母反而要求的低了。「

「你是第一!」她一边说一边把平板摆到我眼前。我顺着她的手看去,只看见了屏幕种答题卡左上角红色的数字。

班主任来主持了最后一次班会,再次强调了这个假期的重要性。说假期是弯道超车好机会,如果不在这个假期努力,与其他人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最后大家都努力学,这差距就拥有无法弥补了。这还是在你努力的情况下,可是现实从来不缺努力的人,只会有人比你更努力,所以只有把自己逼上绝路你,拿出非人的意志去进步。

「这也不一定吧?」

「一年?那我们赶得上用吗?」

可是人是没有办法一直化作野兽的,总归是要再次变成人的。再次变成人的瞬间,回想起作为野兽的时间里,是否会感到遗憾或是后悔呢?是否会认为自己曾经做了错事,想要弥补却也无可奈何呢?

我则苦笑说不太可能,数学才考了六十二分。回去要怎么和母亲交代呢?

我笑着看着眼前意识到也许帮了倒忙而有点不知所措的少女,说不定此刻就是自己在追求的事物。

曹英说这下我的父母也会满意了。

我不想这件事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所以在林见简单解释过后我就说了句。

「恭喜。」

我确实如林见所说的那般,自满是肯定的。心中所想的其实是意外,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拿第一。意外远比喜悦占据了自己的内心,可是意外过后,却是难以言说的空虚。是啊,考得第一之后呢?是为了争取更高的水平而继续努力还是要为了保住自己第一的排名而继续努力呢?

两人一起相伴离开学校,经过实验楼的时候。我们发现实验楼已经拉上黄色的警戒线,大概是之前说过的改建计划。学校迟迟不肯搬迁到空间更大的市外,又因为中考扩招导致的新生数量的增加。本就不多的教室已经有点不够用了。新生只会越来越多,校方又不愿搬迁,是因为建在半山,谁也不想离开这种地方吧?近处森林公园景致可谓一般。所以拆掉实验楼和楼前的室外篮球场,改建为更大的综合教学楼,就是学校最后的选择。

「嗯,高考的时候。」

我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忘记了她还抓再自己身上的手,用手指下拉刷新着界面,但每次刷新出的鲜红色的三位的数字,似乎不是我看错了。

「还有一年多一些吗?真快,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可我还没有开口,林见就兴致冲冲的对其他人说着我考得满分的事。我是如此的意外,她向他人夸耀着我,说刚刚再帮我对答案的时候就隐隐感觉我这次考试成绩会很好,果不其然查出成绩是第一。大家都被她的话吸引过去,反而把我身旁空了出来。

「嗯,听说要施工一年呢。」我说,

所以教室里安静和喧嚣交替上场,谁也没法完全控制班级的气氛,每当教室喧嚣到一定地步时,总是会有人及时制止教室继续骚乱下去,有时候那个人是我,有时候那个人时是年级主任。当然我也少不了被老师一顿批评,身为纪律委员却不认真管理班级纪律。我也只能点头接受这批评,因为对方无疑说的是正论,不管我有什么理由,或者说出于何种原因,结果都是我的失职造成的。

可为何在他人面前,却比我本人还要激动呢?

明天就是家长会,今天是在学校的最后一天了。大家都整理好自己的书本,不用的书本一般都会低价卖出去,可我把他们全部都扔掉了。经过层层堆叠后厚厚的试卷也全部都扔掉了。我不习惯把这些东西留在身边,卖的话有太费力,不如一刀两断,面的自己看见又心生不快。

思考他人的事,又对我有何意义呢?自己有能力救得了自己吗?还是说,我其实也是这体制下无可奈何的浮萍罢了。

刚刚她的那句话,还是因为声音有些大所以引起了其他同学的注意。这次他们不再专心的做自己的事情,而是纷纷走到我们周围。问起刚刚所谓的「第一」是什么意思。

倘若她有一天变为野兽,我又该如何是好呢?

一眼望去,大家都穿着同样的校服。冬天也许会有不同颜色的外套,但是教室内却只能看到清一色的一白色为主基地辅以红色线条的,夏天只会觉得热冬天只会觉得凉的秋季校服外套。我们似乎没有所谓的个性可言。

「什么啊?到底是怎么了?」我问,林见用力的一拽,把我扯向了她。她脸上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其他原因,两腮泛着淡淡的红晕。瞳孔闪烁着不知是哪里的光芒,双眼死死盯着我,好像下一秒我就会逃开一样。她紧抓着的不再是我的袖口,而是靠近我领口的地方。我们面对着彼此,距离是那么的近,她呼出的气轻轻撩过我的鼻梁。

「不过真的是要祝贺你了,其实结果基本不会有改变了。」阿芝也说,「真的很厉害啊,刚刚给你对答案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了,你的选择题是全对。大题的重点几乎和标准答案也都一致,我本以为会是前五左右,没想到会是第一。」

「实验楼要拆掉了啊。」她站住说,身子朝向实验楼。我也随之停下,再次看向年久失修的实验楼。

有太多的时间都凝缩在那一张张试卷上了,看着那些按时间顺序整理好的试卷,这一学期的时间也就匆匆过去了。对中国高中生来说,没什么比那一沓沉甸甸的试卷更能体现时间变化的事物了。天空因为整日的窗帘遮蔽而不见,花朵因为整日久坐自习而凋落,连器材室都因为鲜少有人进入而积满灰尘。

「你身边的人给你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你这样下去会把自己搞垮的。」

「这样说的话就太可悲了,不会这样的。」

「谢谢,谢谢你特地帮我从班主任那要回来。」我说,「可是……」

「你父母要求太高了。换成我考你这个成绩的话,我父母早就开心的不得了了。」

「喏,我给你要回来了。」我低头伸手接住了那本书,翻到正面,熟悉的几个字映入眼帘——

「别担心,」我又笑着说,「我还没看完呢,我看完之后再还回去就好了。」

她说着自己对这次考试成绩的想法,多半都是抱怨。

「不期待毕业吗?」我问。

「没有啊,我很开心啊。」

「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可你从刚刚开始就一次也没有笑过啊?」

「是我这个人比较迟钝。」

她是出于何种心情才会如此开心呢?她为何看上去比我都还要开心呢?

绝对零度的纯爱小说。

「啊。」

我笑了,没想到她是去办公室帮我拿书去了。

假期前的教室一定是混乱的。老师都坐在教室喝茶,安排着各科的寒假作业,课代表像是建筑工人一样把办公室堵得水泄不通,清点着堆放在一旁的整个年纪的试卷。另一部分人则会前往校门口,搬着各类教辅资料回到教室。

教室再次回归安静,眼见其他同学不再关注我们这边了,我也再次把视线转回到前方。眼前的林见依旧难掩脸上的激动,她和我对上了眼神,然后突然抓住我左手校服的袖子,用力来回拽着。

倘若问起某件事是何时的发生的,答复大多都是月考前后几天。对生活平平没有其他事件的高中生来说,每月中旬的月考永远是最合适的一个向标。

「我没理由会骗你。」我说了重复的话。

「你难得考一次第一,怎么说这种话?」她说,「你什么意思?考第一名你不开心吗?」

「新世界,新人生。」我说。

「这…是,确实很快。」

「恐怕是来不及了。」我说,「我们很快就要毕业了,现在是一月,一年零四个月之后,我们就要跟这里说再见了。」

「我怎么想?一年之内建成地下一层地上六层的的建筑并投入使用,效率确实很高啊。」

「那就好,」她停住了,背对我站在早就一叶未留的双樱旁。看着眼前的一切,奇妙的光景似乎出现在眼前。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一幕,那时的她正站在盛开的双樱下,粉白的花朵簌簌掉落,好似雪落一般。她仰起头,看着那飘落的花瓣。一片枯枝中唯一粉白的她。

「那种事情跟我无关,我还没想好自己的未来呢。谁像你一样,做事之前就要规划好呢?」

当人化作野兽,自然失去了心中发现美好的能力,这就是悲剧的源泉。对人生美好的漠视,践踏甚至摧残,多么令人可悲。青春的年华里,青年从最敏感的人变成了最凶暴的野兽。失去了作为人有的温柔体贴,失去了本该体会到的世界,失去了珍视的许多。说不定会伤害到他人,也会伤害到自己。

「可我觉得毕业也改变不了什么啊?到最后还不是天各一方,然后淡忘现在的一切吗?现在积累起的一切,毕业之后又要如何维持呢?」

「你激动过头了。」我说,她刚刚在同学面前夸耀我的样子令我印象深刻。她自满的说出我考得年纪第一的事,就彷佛我考得第一就是她考得第一,就好像我是能让她如此自满说出这种话的人一样。明明平时从来不会这样,明明只会嘲讽我是只懂得读书的榆木脑袋。

「毕业有什么好期待的呢?」她答。

「心。」

我怔住了,只能勉强的回答她,

她笑了,看向我的眼神不再带着凄凉。但像是确定了什么一般,她从我面前走过,我也不再关注那自从进校以来就一次也没有进去过的实验楼。迈步追上她的步伐,眼中她的背影似乎变了,她似乎比以前更凌厉了,她又一次走在了我的前面,而自己还尚未有任何的改变。

可人不一样,人有感情的。人是能发现到人生中的美好的,而人也是有能力去把这份美好留存在记忆中的,可是野兽不行。

可是此刻我确认了那份白绝非我的幻觉,下雪了。无数的雪花从我我们之间飘落,我们都抬起头,看向那灰色的天空。我想起今早看到的「预计有雪」的天气预报。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有点太突然了。」我说。

她上前用力拍打着我的肩膀,我却丝毫没有躲开的想法。相反,就这么让对方的手落下来吧。我喜欢这样,因为说不定就没有下次了。

所以我不想同其他人一样甘做着体制下的野兽,我想作为人活下去。我想守护住生活里那小小的奇迹,我不想自己性格中的美好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泯灭。我还有珍视的人,我断不可陷入那狂乱的深渊。可我却无力阻止自己珍视的人逐渐成为这体制下痛苦却无他路的受害者。

「年后,再见吧?」她说,好似此刻双樱提前绽放一般,我看见粉白的花瓣渐渐飘落,身处那粉白之中的她回头看向我,似乎等着我的回答。

「嗳,你怎么想?」她转过身子,看向我。那眼神空洞得很。

「现在不一定就是最后的结果,大家回去自习吧。」大家闻言也都散开了。等到那熟悉的安静再次降临的时候,林见却一脸不满的看着我。

「可我看你似乎不是很开心啊?」林见说。

我在座位上,对老师这番话感到可悲。

和她相比,真是自惭形秽。走过花园,她再次问道,

「来年的六月吗。」

「可那总是你的家庭环境,和我没法比啊。」

「其实,我也没有想好关于毕业之后的事。」我撇开视线,「我对自己的事没有那么上心」

「不谢谢我?笑什么?」她嗔怪着我。

自己其实压根无心努力下去,考取第一完全是意外。这份意外,也许在其他地方是一份惊喜,而对我来说,它注定会成为锁住我的镣铐。

「好快啊。」

「不是,我没问你这个。」她说着,见我沉默不语,又继续说着,

两个人彼此默契的停住,然后一起向着校门走去。

「图书馆的老师昨天就放假了,你叫我怎么还回去呢?」

「可是我一直以来就是这么过来的啊,叫我改变,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哦?你拿什么来保证呢?」

在教室的同学,也都借着此刻的混乱和朋友聊个痛快。此刻的我,当然也是站在讲台上望着下面混乱的同学一言不发。我只负责让大家的声音不会混乱到吸引年纪主任的地步。看着自己工作的讲台上此刻堆满了各科的卷子和几种尚未开封的教辅材料。我只觉得这个假期恐怕又是要和练习题朝夕相伴了,一月中旬放假,二月过完年就要开学了。

诚然如此,我只得点头。

「家里连看小说都不允许吗?是觉得读小说读的是闲书吧?」

「你是个没什么毅力的人。」老师的话突然浮现出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她从走廊那侧走了过来,双手抱在胸前,怀里抱着一本书。看见我正看向她,她加快了脚步。正当我准备开口的时候,她却把怀中的书一把推到我胸前,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她的眼神已经告诉我她知道我的意思了。她嘴角恰到好处的上挑着,她笑的很好看,洁白整齐的牙齿露出来。

成功的人早就在成功之前获取了成功的所有要素,而我只是气运稍好一点罢了。

「不是的,你的父母就是把你逼得太紧了。不然你怎么会总是会在学校做那种事呢?」他指指我桌上摊开的小说,

所以要是这种时候还要管的那么严那实在是太压抑了。我尽可能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等到班主任来到教室布置好寒假的任务就可以了。黑板上也陆续被写下各科的寒假作业,有的同学趁老师不在,拿出手机拍照。当然也有任课老师亲自来到班里布置作业的。

她抓住我的手逐渐松开了,最后轻轻捏住我的校服。我也把身子慢慢往后挪动着,刚准备问对方到底怎么了的时候,她却先开口了,

「那我看了哦。」她点开了我的成绩单,然后突然发出了尖叫声。我被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看向林见。她则一脸兴奋的紧盯着屏幕。我向周围看去,坐在教室各处的其他同学都向我们抛来异样的眼神,在确认了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之后又低下头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了。我赶紧提醒林见小声些,但她似乎并没有听进去的样子。

「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班主任的讲话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校长正通过广播说着有关假期的注意事项。寒假作业的分发也已经结束了,只待广播结束。这学期就真正意义上结束了,随着班主任宣布放学,大家都放松起来。陆陆续续的拿起自己的书包走出教室。不到几分钟,喧哗的教学楼就变的如此寂静,我站在教室门外等着林见,曹英和阿芝已经提前离开了。林见则要我等她一起走,明明其实就只有一百米左右的距离,自己却希望对方能走的慢一些。平时混乱的走廊,此刻也清净下来,我想自己站在这里是否有些过于显眼。

难以抑制的激动沿着喷张的血液流过全身。满分。我从没预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也能在某个方面站上整个年级的顶点。一种莫大的满足感的从心中涌起,不知为何,此刻我居然有点想哭。这算是什么?我努力学习的证明?是又似乎不是的样子。抬起头,却迎面撞上她近在咫尺的双瞳。那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加鲜艳的红晕,此刻是如此的真实。是夕阳染在她的脸颊上了吗?如果是的话,那此刻我的脸庞,是不是也同她一样,沾染赤红呢?

所谓的准高三生,就要按照同高三生一样的标准。自然既然高三要提前开学自习,那我们自然也要提前开学自习。高中生没有假期,高中生也没有休息,风花雪月只是笑谈,有的只是白纸黑字,做不完的试题和永远不足的睡眠。

拿出非人的意志?在这困兽犹斗的环境里,只有身心都化为非人的野兽才能生存下去。必须将自己逼上绝境,把内心深处的兽性唤醒,然后披着名为人的外皮做着同野兽般的事情。野兽是不懂得感情的,野兽只会把美好用自己的爪牙撕碎,任何会干扰它目标的事物对它来说都是无意义的。

一周之后,期末考试的成绩全部发了下来。自己考了班级的第七位,年纪六十五位。曹英则是难得从班级倒五的行列中脱身,来到倒数第七位,正好同我相反。林见和阿芝一个在班级三十二位一个三十一位,算是她们普通的水平。

「100」

雪花落在我的脸上,随即融化消失,只在最后留下了一丝凉意。

低下头,她还在等着我的回答。

「下雪了,早些回去吧。」我向她走去,在她身旁站立。

「这么说有点早,但还是想亲口说。」我说,我微微俯下身子,凑到她有些发红的耳旁边,轻轻开口。

「新年快乐,我们年后再见。」

她满意的笑了,然后转过身走去。两个人与门卫大爷打了招呼,慢步走出校园。她向右侧走去,我向左侧离开。

下次再见面,就是三周后的事情了。长吗?很长,有足足三周。短吗?很短,就区区三周。

我打消了自己的顾虑,她是不会化作野兽的。想起刚刚她的身影,我如此坚信着。

家长会结束了,我坐在家中电脑前,正和曹英联机进行着游戏。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对对于可预见结果的无奈的抵抗。

母亲回到家中,什么也没说。只说是老师表扬了我,拿了年纪的第一名。我没有主动提起糟糕的数学成绩。而母亲也没有提起,只是喃喃说了句,

「怎么偏偏是数学不好呢?」

我大概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父亲和他的两个哥哥以及外公四人。年轻时都以理科见长,外公是电气工程师,父亲和他的两个哥哥都是本市一流高中的学生,也是擅长理科学习。虽然他们三人没有一人选择考取大学,但是据外公所说,他并没有为自己的三个儿子的学习担心过,尤其是物理数学一类。

也许母亲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为何没有继承父辈们的天赋。反而是文科学的纯出类拔萃,成为了年级的佼佼者。或许应该感到头疼才是,只不过我从幼年时期开始,就对数学充满了厌恶。之前勉强还能维持在一百分左右,如今居然会到六十二分的地步。

母亲没有像以往那样对我强加要求,而是简单说了几句就离开了。我没说什么,毕竟我和父母一天连见面的时间大概都不会超过两个小时。明明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亲人,却也无话可说。

假期开始了,在补习班重新开课之前,我尚还有一段短暂的安宁。

很快假期的课就开始了,我选择了下午两点到四点的课。这次王思明不再通过老师询问,而是直接问我报了哪个班。我如实回答她,就算我不回答她,她也能找到所在的班级。在年前上课,还是不错的。因为年后不久就开学了。连上十天,在除夕前一天结课。

高中生的假期,不如说是能多睡一会的上学。说不定有些人比平时上学还要累,证据就是不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都能看着身背双肩包奔波于各处补习班的学生们。

不过我只有英语这一个补习班需要上,假期整体上的来说还是很轻松。我上课时还是同王思明坐在一起,只不过经常一起上课的其他同学也似乎注意到了我们之间暧昧的气氛,偶尔也会打趣我们两人。我们彼此之间变得熟络了,我对她也了解了很多,她也对我了解了很多。我们彼此聊着关于文学关于艺术的话题,平时在家的时候还是会一起听歌写作业,不如说这种模式已经成为了我们彼此之间的一种日常。听着听着就聊起来了,今天听她的歌单,明天听我的歌单。

结束之后两个人都会为明天准备全新的歌单,从自己中意的歌曲中挑选出最为出彩的几首。然后在第二天分享给对方,彼此都想把自己的喜好通过这种方式给告诉对方,同林见不同。我和王思明在私下聊天的频率非常高,和她交流对我来说是一件难得的事。

很奇怪,我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过说谎的想法。我也未曾向她说过谎言,我也相信她也不会欺骗我。和她相处时,我会难得的轻松。抛去与林见相处时的左思右想,抛去我和林见之间多如毛发的牵牵绊绊。在王思明面前,我似乎能做真实的自己。

「还有你的味道。」我一惊,自己应该没有出汗才对。难道说自己有体味吗?

「如果不论怎么做到最后都会是错的的话,那我就犯一个最大的错。轰轰烈烈一点,透彻一点。」

围巾被她带走了。但很快自己又笑了,

「也许是衣物柔顺剂的味道吧?」我说,

「我很喜欢。」

「……不舒服的话,可以不用强迫自己戴……」

「你喜欢她吗?」

「这,谁又能知道呢?」

下意识摸着脖颈,才突然意识到。

明朝事予赤红霞,山墨浓彩忘归家。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她说,「你不用担心,我没有在生气,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

「这种事,在意的话跟我说一声不就好了吗?」

「真的?你说的是真的吗?」她突然像是来了兴致,追问我说,

「虽然一条围巾也没什么用就是了。」我说。

「你刚刚说过了。」

「所以我是第一名是吗?」

她则说,不嫁给你,我怎么会是好妻子。

「没有,我没有借给她过围巾。」

坐在自己左侧的她,已经将我深深吸引。老师没有阻止我们的行为,音乐轮番播放,我和她的心境也变得奇妙了起来。

那种时候,谁还顾得上一条围巾呢?

课后两个人向海边走去,四点钟尚未到夕阳落日的时刻。我们沿着海滨步行道走着,阳光已经不如两三点时,此刻显得有些冷清。步行道上稀疏的分布着其他人,我看着身旁衣着有些单薄的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难怪她会当初会喜欢上你。」她小声的说着。我则没有听清。

我笑了,说,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讨论快十年之后才该考虑的事情很滑稽?

「是吗?」

她却一脸认真的说,我觉得现在和你考虑这种事再合适不过了。

「话说,时间也快了。看那边!」我说着,举起手臂指向一侧的大海。

「哦,好。」我说。

「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她突然拉住我,围巾遮挡下,我读不懂她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曾记得爱。

「没什么!」她大声回答着我。

「啊,是谜之彼女的主人公卜部美琴。」

紧接而过的是自己的那句,

莫问红日何时下,只观此景至天涯。

「就连前女友也没有吗?」

我则开玩笑的说,嫁给我才不会是好妻子呢。

是她戴着我的围巾时的样子,配文是,

「这种事没什么的,反倒要是没有借给你。那才要出问题吧?」

「我说你要是在意这种事的话,就直接跟我说好了。我下次会直接告诉你的,这种小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已经开始落日了。」我们走到栈道边缘的围栏旁,冬日凝重的海真愚钝的拍打着下方的防浪堤,一侧的海平线上,赤色平等的浸染着天空和海洋。这颜色愈是靠近红日,愈是浓重。向外延伸的赤红逐渐转为洋红,再向上看去红色完全褪去只剩下不知蓝的发紫还是紫的发蓝的天幕。洋红占据着视野里的一切。远处大楼玻璃的倒影,与完全落入黑色的山的轮廓都被那抹温柔而细腻的洋红修饰着。这种瞬间只有自己身处其中才能体会得到,相片是无法留存住的。就算相片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完美的记录下当下的一切,也远不及自己的双眼。自己看到的,那就是自己的了。此刻我已经拥有了如此的风景,如果再想留存住这个瞬间,那就过于贪心了。只存在在回忆里的才是最珍贵的,一旦记录下来,它就失去了本来的美。

「像是薰衣草,有股淡淡的香味。」

我知道让女生等待的做法实在是让人无法接受。如今我和王思明也已经相处了一个月的时间,如果真心的话,现在早就已经可以做出选择了。可是自己真的要接受面前的她,然后忘记另一个人继续生活下去吗?

「嗯。另外,你不用香水吧?」

「嗯,有点。」她点点头。我随即扯下自己的墨绿色的围巾递给对方,

「你头像的那个女生,是谁啊?」她突然问道。

也许是她故意的,也许是她也喜欢上了这种风格。但我却无比受用,分享被认可的喜悦就是被他人理解。说不定我们不是二心同体,而是一心二体才对。

目送她离开,我转身向车站走去。现在已经是六点,晚了两个多小时。心想该如何应对母亲的询问的时候,风吹来,我不禁一阵发抖。

我没有犹豫将耳机戴在自己的左耳,音乐从耳机里传来。听着这无比熟悉的旋律,我自然知道这是那首歌。我只是好奇这首歌什么时候也进了她的歌单。

思来想去,自己最后没有点赞。

「那这种香气是?」

于是我最终还是向她言说了自己的心意,如果不说出来,那就算有再多的心意也是无用功。

我举手投降,她笑了。

然后她戴上耳机,明明现在还在上课,她却还是戴上了耳机。我刚要提醒她还在上课,她却把另一只耳机递到我手中,然后一脸期待的看着我。

「我妈好像就是用的薰衣草气味的衣物柔顺剂。」

「……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长发也很好看,也很适合你。我只是比较喜欢短发而已,你别在意。」

她也不甘示弱,不嫁一次你怎么知道呢?

原来如此,我们是一条耳机线上的「蚂蚱」,是共犯,是二心一体的关系。

红日拖着它那仍在燃烧的身躯坠入大海,眼前的红霞被幽蓝取代。风吹的更紧了,我们都沉浸在晚霞里。

「嗯,不管了。我很开心哦。把围巾借给我这件事。」

「你说什么?」我问,

「不嫌弃的话就围上吧。」这条围巾我从小学就一直使用着。曾经母亲想要扔掉它换一条,可我最后还是没有选择扔掉。现在我有了四五条围巾,可自己最喜欢的,还是这一条围巾。

与其思考丝丝缕缕的感情到底代表了什么,不如享受和少女一起倾听的音乐。

「可我确实只把围巾借给过你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看见她微微皱起的眉毛。

「这有什么好争的呢?」我苦笑着说。

「嗯,我喜欢短发的女生。」我旋即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又开口道,

「你不懂,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她义正言辞的说。

我一愣,开口回答说。

「围巾上有你的温度,很暖和。」

很美,不是吗?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喃喃说道。

「薰衣草?」脑中浮现出紫色的花。

「是吗,那就好。」她鼻子以下埋在围巾里,我想大概不会再被风吹进去。可自己的脖颈却突然感到一丝凉意,

「谢谢,很暖和。」

在课上同女生共用一个耳机,这种事算是什么呢?我自然不知道这究竟代表了什么,再说动不动就让一些事情背负起莫名其妙的意义这种事很无聊。我只知道,现在和身旁的女生共用一个耳机,这就是我内心想做。其他什么都再没有了,身处其中,除了拿出十分之十二的决心来体会之外,思考别无他用。

「我想不是。」

自己还没有寻求到答案。所以自己不想做出选择,可是如果不做出选择,就一定会伤害到王思明。无限延迟的答复也许会磨损掉少女的热情,她对我的感情,无论自己是否喜欢她,都是一份无可替代,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奇。

第三天的课上,她向我提出要不要一起去看晚霞。我想了想,晚些回去大概也没关系,于是开口答应了对方。

她想都没想就接过围巾,等我再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已经戴好了围巾。

回到家后,用老师叫我帮忙的理由搪塞过母亲。吃过晚饭,自己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的一切,打开手机看着一天积攒下来的消息。却突然在圈子里看到一张王思明的自拍。

自己已经是如此犹豫的人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犹豫伤害到她。我也不想有任何人因为我而受伤,此前伤害到了别人所以才想要下次不去伤害。

而她也如往常一般,热情如火。我意识到面前的女生是如此契合自己,而她的心意又是如此的诚挚和炽热。我无论用何种理由其实都无法无视这个女孩,更无法无视这个女孩的心意。可是每次想要答应她的告白的时候,却总是从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于是我说,那你以后肯定是个好妻子。

「你说实话我不会生气的。」

她听完之后居然也没生气,反而有点开心的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把我当成哥们处了,原来你有把我当成女生来看待啊,没关系,我知道你的性格,之前不也是说过了吗?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到你亲口说出喜欢我。所以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是我要喜欢你的,要是你因此感到困扰的话,我反而会觉得羞愧。

「我当然是没用过。」

「可是气味为何能保持这么久呢?」

「冷吗?海边风有些大。」

我说,自己对你有好感,是那种男性对女性的好感。我又连连道歉,说这是自己的问题,迟迟没法给你答复。我说自己还没有想清楚,但如果你要坚持下去的话,那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答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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