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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足迹

《十八时》 · 鸣籁琢磨 · 1.4万 字

太阳逐渐也热起来,晒在身上反而有些热了。步行了接近两个小时了,身上也出了一些汗,穿着外套身上有些黏黏的,更何况我还背着一个双肩包。而林见则完全不需要在意这一点,她脱下外套交给我,自己则一身轻松。

灰白色水泥路面上坑坑洼洼,道路两旁的行道树也变得越来越高,行道树外是有一些枯黄的秸秆堆积着,秸秆再往外就是平整的田地。我和林见迈着步子走过地上交织的树枝的影子。偶尔她的身上也悄悄附上那黑色的枝影,好像异界的斑纹,而她像是走在黑白相间世界里的引路人。她背过手走在我前方,偶尔侧过脸来对我说着什么,每当她微微侧过脸的时候,总能能看到她侧脸上淡淡的一抹红晕,是因为远足吗还是说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呢?

乡间的水泥路修的很宽,除了我们长的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几乎看不到什么其他人。偶尔也有三轮车鸣着尖锐的喇叭从队伍一旁驶过。队伍拖得太长了,每个班都被无限的拖长,人和人之间彼此维持着足够两三个人的距离,就这么彼此享受着这次远足,大家都不想把这次高中生活里唯一一次的远足变成像是学校跑操那样,彼此紧紧贴合在一起,整个班像个豆腐块一样前进。很显然,班级并不是铁板一块,谁和谁不对付这种事实在是太常见了,更何况,我眼前的女生还是最最麻烦那一种类型。

大家都只想和自己熟悉的人结伴步行,与其说是锻炼学生的意志,不如说是一次大型郊游还差不多。班主任们不会全程跟随,学校派了车载着他们在沿途巡视。我和林见走在队尾,周遭显得格外安静,我觉得此刻眼前的风景很好。

面前是笔直的道路,两边整齐的种着树,左或右都是无限广阔的田野。左侧田野的尽头,是青色又沉默的山脉,它从出发时就默默注视着步行的我们, 它就像是一段不怎么干脆的平行线一样,绵延不断。少女悠闲的走在路上,像个活泼的小兔,蹦蹦跳跳,对周遭的一切充满好奇,又要时不时回过身把这新奇分享给你。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此刻注意到这风景里一切的我,拥有此刻绝对的幸福。

「你说这土,踩上去会是什么感觉?」她转向田地,看着那被阳光烘烤着的黑棕色的土地。

「我想那是松软的吧。」我看着那已经被开垦过,翻过的土地。恐怕很快就会种上什么了吧。

「你说,要不要一起去试试?」她转过身,抓住我的手腕看着我说。眸子明亮又闪烁着光芒,我瞥过视线看着前方缓慢前进着的队伍。又看了看眼前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的少女,试探的开口说着,

「不要耽误太多时间的话?也许可以?」

「那我们一起去。」

「你自己去好了,我在这等你。」

「别废话。」她拽着我的手腕,「走。」

说罢,她便不顾我的反抗,将我连拖带拽走下了水泥路,跨过地垄,一脚踩在泥土上。鞋子像是踩在不会回弹的棉花上一样,没有预想中的坚硬的石头,没有预想中渗入鞋中的沙子,没有预想中沾污鞋子的泥巴。土是如此松软,又是如此的干燥,鞋子轻而易举的陷了进去,直到泥土之间的空气排空,地面被踩实才停下来。我抬起脚,看到了自己土上无比清晰的鞋印。我突然想到老师曾经说过的话——你要留意自己的足迹,要记得自己一路走来,到底沿途是怎样的风景。

「足迹。」这就是足迹吧,我转过身看向自己刚刚走过来的道路,却惊奇的发现,刚刚眼中笔直的道路其实是条坡度很小的坡道,此刻我们正在走过一处平缓的小丘。而转过头,我才注意到田地旁的标牌,甚至还有个废弃的公交车站台。明明刚刚走过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现在却又一一出现在我的眼前。

没有了树木遮挡,阳光有些刺眼。眼前不再存在那喧嚣的队伍之后,我看到了那乡间小路上绝对的安逸和恬静,什么声音也没有的道路,连风声都听不到的,漫长的小路。原来自己刚刚从这地方种走过,这会是中国最普通的一条乡间小路吗?彷佛印象派的油画一样,那种朦胧的让人触动的印象。

林见踩了踩脚下的土,确定地面踩实之后又朝着别处迈出一步。和刚才一样,她轻轻的陷在土里。她笑了,转过身,背对着太阳,让人看不清她的双眼。

「怎么样?」

「很好,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体验。」我如实回答。

「相信我就对了嘛。」她说。

「我也没有不相信你啊。」我回答说。她一下愣在原地,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我。

流言蜚语和其他同学碍于流言蜚语或是冷眼旁观甚至取笑的举动,每个人心中,动作里,语言里暗藏的小小的恶意,最终都变成她身上一处不可见的伤口,它们在流血。我本来也只是冷眼旁观的一员,而促成我今天所做的原因就是——她不应该。

「真像个小孩。」我对曹英说。

那个下午自己曾在心里向自己立下约定,所以自己会把这件事做到底。自己会和她缔结关系,这关系只能由她来结束,他人不论如何诋毁如何讥讽都不会改变我的做法,我会站到她身旁。直到她的羽翼再次丰满,直到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坚强的面对这一切,直到她向我提出结束和她之间的一切。

「好像还有苹果,你去拿两个。」曹英说,我也站起身,把餐盘清理之后交到回收处,又在一个巨大的盆里,挑来两个看上去还不错的青苹果,回到了座位。

「在那之前,我会得出答案的。」

左手旁的平房是食堂,看上去不大,白色的墙壁上画满了小孩子各式各样的涂鸦,有蜡笔的,有颜料的,还有油漆的,涂鸦彼此覆盖又彼此遮掩,最后呈现在眼前的,就是这面杂乱不堪的墙壁。右手边的平房的门被拆除了,不过看上去像是个杂物间的样子。

「……篮球。」那男孩说,班长一拍他的肩膀,说来吧,哥哥陪你打篮球。那男孩突然就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回头对着矮墙点点头,霎时间,又走出几个男孩,他们小跑着赶过来,其中有个男孩的个子特别矮,只有一米四多,但他也想要打篮球。班长这人热情,谁来他都不会拒绝,几个人就开始陪着男孩们玩着篮球。在那甚至比班长身高还矮的儿童篮筐下,我看着这画面,孩子们努力的打着篮球,而班长他们也很享受的样子。

一面回应着林见,二人一边追上了队伍。我掏出怀里的手机,已经是快要十一点了,可目的地似乎还遥不可及的样子。至少我们现在还依旧在看上去不像是目的地的地方前进。

「不吃,不喜欢。」我回答说。

「我啊。」

怎样的人才不需要恋爱呢,也许是根本不缺乏女人的人吧。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其他女生说的。原话我就不说了,反正挺难听的,你也知道。林见不怎么受班上同学待见。所以,你知道的…你的话,也多多少少受了点影响。」

「十六岁,他是我们这里年龄最大的孩子,」

曹英之前一直被班上的其他女生缠着,他这人还是真厉害。「妇女之友」说的就是他吧,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应该和班上绝大多数的女生都相当熟络。高一的时候,他就差不多是这种定位了,也有几个关系好的女生。

「所以是不是有机会买到奶茶,市集上应该有卖的吧?」

「那他不是很快就要从这里离开了吗?」背后,班主任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我耳中。

一瞬间,我不知道是班长他们变矮了,还是那些孩子们突然变高了,这画面是如此的和谐。不对,不是谁变高谁变矮了,而是心灵上的他们没有高矮之分,他们都是平等又美丽的个体,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矮。他们都是拥有同样心境的男孩罢了,一时的孩子和永远的孩子,现在正在一起玩耍。

「你保护过度了。」

「怎样…开心?」他疑惑的问着我。

这是连高中生都懂的道理,跟小孩子认真做什么呢?任他们疯跑疯闹就好了,长大了解名为社会的条条框框之后,就没法那么自由的疯狂了。有条框的理智和无拘无束的疯狂,到底哪个要更接近人的本性呢?是遵循理性和条框,思考之后的理智还是心外无物,顺从天性的的疯狂呢?

又何必用一两句训斥,去破坏可能是他们一整天的快乐呢?

她也没犹豫,接过水杯喝水,喝完又把杯子还给我。

「你把他吃掉就会开心了。」

「好像是某个市集吧,在市郊附近吧。」我回想着出发前年级主任的发言,

「……现在?」

是因为她内心也还是个孩子吧,只有小孩子才会和小孩子较真。是她还没有作为一名准高三生,或者说是成年预备役的自知吧,还在把自己当作孩子来看。

「苏展!」是林见,「快点,不然我可不等你了。」

这是我爱人,大叔笑着向我们说,这家福利院是他们夫妻二人经营的。因为地方比较偏僻,孩子比较少。这里的孩子大多都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也有身心上有缺陷的孩子。孩子们的日常起居都是夫妻二人照顾,本来夫妻二人住在那个杂物间。那里本是他们的寝室,但是有一次晚上一个孩子突发高烧,因为小孩子不懂要去哪里找老师,所以没能及时送医,最后还是落下病根。夫妻二人都对此愧疚不已,索性直接搬进二楼,和孩子们住在一起。

虽然这样会失去参观古代石砖遗址的机会,但是可以在指定的地点休息等待队伍,倒也还是不错。这个提议也受到了绝大多数班里同学的同意。所以我们班也就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地方很近,走了大概才十二分钟,就到了,是一家社会福利院。高高的围墙,巨大的黑色铁门,大家看到巨大铁门上落了灰尘的红色大字——福兴福利院,我有些茫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信的话,你吃掉就是了。」男孩接过青苹果,然后咬了一口,

其实是非常常见的学校食谱,土豆炖肉,番茄炒蛋,还有白菜粉条,以及一人两只白水煮虾。我和曹英找到空位坐下就餐,我吃饭的速度很快,曹英才吃到一半,我就已经吃完了。果不其然林见来找我要水杯了。看到她站在我面前问我要水杯,不知为何心中总有种骄傲,也把水杯拿出来给她。只不过林见看了看我的餐盘,突然朝我说,

曹英看我站起来又蹲下,于是开口问我,刚刚在路上都发生什么了。我回答说同在学校里一样,没什么特殊的,他却笑了。

「是吧?」

因为我们班是最后一个到的。就餐顺序似乎也是按照到达顺序来的,一次只能容纳三个班就餐,所以我们还需要在学校里等待一段时间。

是,有人在等自己。所以可以舍弃那些,因为她也见证了那一切。因为不只有我,所以可以不用强迫自己去尽善尽美的记下一切,以后再想回忆这风景的时候,只要向她提起,她就会和我一起一言一语的重新构建起那里的一切。

「哎,不急,马上剥好了。」她熟练的剥好虾,然后很快吃掉了。随后走到洗手池边一洗手,有跑回她自己的位置坐下吃饭去了。

「最烦这样的小孩了。」她说,「一点礼貌都没有。」

「一直觉得,和你做的相比,自己有点相形见绌。」他说,「这不是谁都敢去做的事情。」

「对,就现在。就现在开心起来就好了。」我说,

「孩子的快乐没人可以取随意指摘。」我说,而她罕见的没有继续反驳我,而是一个人加快了脚步,选择把我晾在一边,而我却想到了为什么她会那么较真。

「自己不想恋爱。也不期待恋爱。」他对我说,

「你不吃虾?」她指指我餐盘里没动过的虾。

「好甜。」他说,

三栋房中间的空地,就是操场,这个水泥场地上集篮球,羽毛球,乒乓球于一身,甚至还有两个手球球门。场地本身并不大,地上复杂的划线显得空间很小。

男孩手中抱着什么东西,但他瞧见我走过来,立刻就把那东西放在矮墙的另一边,但我还是看清了,那是一个速写本。

福利院的构造很简单,三座小楼作c字型,开口面朝大门。正对大门的,是最大的一栋楼,两层高,一楼的正面和左右各有一个出入的门,门外是走廊,走廊边缘有一堵矮墙。二楼和一楼的布置几乎一致,只是矮墙上还加装的护栏,防止有人跌落。

「真的只是看不下去吗?」他问,

「我只不过是看不下去罢了。」我说,

这时候,和负责人夫妻攀谈的班主任突然开口叫住我,叫我去陪一陪一个坐在矮墙上的男孩。我朝她说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个男孩,他穿着蓝黑色格子衬衫,坐在矮墙上看着围着乒乓球台的人们。中年妇女开口说那是个敏感的孩子,叫我交流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些,我则向她问了问那男孩的年龄。

「还那么吵,明明是我们在通过路口。」

一旦真正停下来,就会觉得疲惫。双腿有点发酸。我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了,一路上和林见聊个不停,于是索性拿出自己早上放进包里的水,打开背包,却看到了林见的校服和她黑色的保温杯。

入乡随俗,在小自然食谱也是小学生的食谱。拿到手上的是套餐,而且不知为何,打饭的阿姨特意给打了特别多的饭菜。也许是提前得知我们刚刚步行了十多公里,所以才这样做。只不过似乎有点太多了,这样下去好像要浪费了。

「还没啊。」

「废话,有人不喜欢?」她头也不抬,继续剥着虾。

我脑中浮现出了农村集市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让她们说去吧,只要别当着我面说就行。当着我面说也行,别当着林见的面说就行。」我说,我所认识的林见,从来就没有受过欢迎。现在的她的那股强势,只是昔日的她投射在现在的幻影,谁又知道她那强势下是否是小心翼翼呢?过去那个她也许已经消失了,不,也许是她自己改变了。

最终,最高的那个男孩手里抱着一个篮球,走向我们。这时候班长也很热情,拉上了同舍的几个好朋友说,

「…真的?」

「哦?」他饶有兴致的看了看我。

「真的?」

我曾经问他这样认识这么多人和这么多人打交道会不会很累,他说他这样一点也不累,因为他自己只是很喜欢八卦,而女生又很喜欢搞这些,一来二去,那些女生就开始找他聊这些。不过也有那种聊着聊着就往暧昧方向发展的,可他都很好的制止了这种倾向。

自己和少女之间的关系,似乎逐渐清晰了起来。我似乎在春雾般湿润的感情里摸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雾要散了,自己的心意,自己终有一天会明白。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该做什么罢了。」我说,随后轮到了我们班就餐。班主任再次把队伍集合起来,随后进入了食堂就餐。

「…你和小孩子那么较真干什么。就让他们玩呗。」

其中还有个最简单的道理,如果一个人正在幸福,你会忍心去给他迎头一棒吗?我不会,生活本身就是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如果自己再刻意加以去他人加以刁难,可能也就一件顺心事都没有了。

「也许吧。」我说,然后把水杯递给她。「我听你喉咙有些哑,喝点水。」

「…不怎么开心。」他声音很小,不仔细听的话,也许会错漏掉什么。

可那个女生甚至不知道我们之间刚刚究竟发生了怎样浪漫的事情,她一心只有赶上前方的队伍。而我说不定该感谢她的这份迟钝才对,因为她的这份迟钝,我们才能把这种关系如此长久的保持下去。可她也总有一天会醒悟,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心底流出了一丝不安,祈祷着那天不要太早到来。

我不需要悲伤才是,我应该感到幸运。自己是五百多个人里唯二注意到这风景的其中之一,在五百多人的队伍里,我和她独享着这风景,而那五百多人甚至都没有一人回头注意。就像是当着几百人的面拥有了和她单独又特殊,且只被我们二人所独占的秘密。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可是留下的足迹只有自己和她所知,这不就等于我们是共犯吗?是彼此知晓对方秘密,是彼此共享对方秘密的关系。

吃完饭后,简单休息一下就回到楼下集合。时间不等人,我们要马不停蹄的前往下一个地点了。这让我感到很疑惑,难道这里不是这次的终点吗?难道还要继续徒步吗?突然,班主任出来解释了一下,原来是其他班的队伍已经出发了,我们现在再去追赶队伍也来不及了,跟校方讨论之后,允许我们走捷径,先到回程的某个地方等待队伍到达,然后再一起往回走。

「哦,好像快到了,前面是个村子吧?」林见说,我看了看,队伍正拐进另一条路,走进了一个村子。这个村子明显比我们刚开始远足时遇到那个要大,可能要有几百户人住在这里。每家都有自己的院子,院子前清一色的红褐色铁门和围墙,几乎家家的家门都紧闭着。路边有个供销社,供销社台阶下围坐着好几个人老婆婆,不知道说着什么。队伍从她们面前走过,她们也就对我们说着口音很重的方言,几个学生笑着大声回答着。

看到班长的行为,同学也纷纷活动起来。有陪着孩子象棋的,有陪着还在在那面墙上再次涂鸦的,还有拿着孩子自己带的书念给他们听的。一旁传来大家叫喊的声音,原来是曹英正在和一个男孩打乒乓球,不过看上去曹英似乎很劣势的样子,大家都在给那个男孩加油,曹英也装出一副很艰难的样子,这好像给了那个男孩莫大的勇气,他也露出的笑容。有的女孩个子矮看不见,班上的男同学就直接把她抱起来,那男生个子很高,小女孩也兴奋的笑起来。

班主任说,这里是一所专门收容未成年人的福利院。随后联系过福利院管理人后,大门打开,走出来一个面向慈祥的大叔,他挺着啤酒肚,脸上的胡子也没刮干净,穿着件掉色的蓝色运动外套,脚上的鞋沾满了土灰。

因为我眼中的风景里有她的存在,她眼中的风景也应该会有我的存在才对。把记忆保留在对方身上,我们将来彼此再来相互印证。

「那我吃了。」她直接坐在我对面,然后把我的餐盘拖了过去,然后拿起虾开始剥皮。

社会上,纯真的孩子是活不下去的,所以需要福利院,他们需要保护。而此刻,我明白在这里到底要做些什么。

我突然觉得很悲伤,我想要停下来,驻足再看一会。就此时此刻,再不看就永远会失去这个机会了,往后的人生里我绝对不会再来到这里第二次,所以如果没能记住的话,就真的留不住着风景了。可是当我放慢步子,马上要停下来的时候,却听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可你也不能一直这样照顾她吧。马上可就要高三了。」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几条黄色的土狗跑着穿过街道,它们穿过队伍的时候,还在学生里引起不小的骚动。很快就见到几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子跟着它们跑着,自顾自的,就这么大声嚷嚷着穿过了队伍,向着远方奔跑着。队伍被迫从中断成两截,大家的注意力也都被那群小孩子吸引过去了,看着他们磕磕绊绊,似乎马上要摔倒的样子,可没有人不向着前方狂奔着,就好像摔倒也不会让他们停止。早春的现在,气温还没有那么热,但不管冷暖,无论是夏是冬,狂奔都一定会让人热汗直流,想必他们现在也是这样吧。队伍里的学生有笑有骂,没一个人对他们真的生气,大家都纷纷说起自己小时候也许比他们还能惹事。

「你喜欢吃吗?」我看着她问,

我也不选择去招惹正在气头上的她,再经过一段时间的步行之后,我们来到了指定的市集。只是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集上人有些稀疏,而所谓的目的地也不是市集,还是市集边缘上的一所小学。我很好奇这么偏的地方也有小学,只不过学校看上去很小。真的能容纳我们整个年级同时就餐吗?班主任们早就在小学门口等待着各种班级的队伍了,班主任看上去有点不太高兴。

大叔见孩子们都走出房间,就招呼孩子们过来。他看上去有些紧张,恐怕是怕我们不愿意接受这些孩子吧。班主任也对我们说,大家都去陪孩子们玩一玩吧,这就是我们来到这的目的。孩子们有高有矮,但无疑看上去都又有些瘦,身上几乎都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衣服。头发或多或少显得都有些乱,十多人,都怯生生地站在矮墙边看着我们,他们的眼睛很大,但却看不到他们目光的明亮。空洞的眼神里,不知透露着心底怎样的感情。

正当我想和林见说说小孩子天真无邪,享受着最纯粹的快乐的时候,林见却先给我泼了冷水。

「当然知道,毕竟林见还受班里同学欢迎的时候,我和她还没认识呢。」我满不在意的说,与小孩子纯真相比之下,同龄女生对彼此之间的恶意实在是太丑陋了。我曾见过这份丑陋最终汇聚,然后导致了一场维持一年之久的浩大的孤立。恶意是无处不在的,是令人绝望的,就好像无形的蛇沿着脚边悄然攀上你的身体,卷曲着环绕少女脆弱的身躯,最后露出獠牙咬住少女,放出的流毒让她无力反抗,而恶意的蛇最终环着她美丽的脖颈,越缠越紧,最后只能死于窒息。处于那恶意中心的少女,就是林见。

小孩子是世上最纯洁也是最混沌的事物也说不定,他们的一切都和所谓的「本性」如此接近。可抛去那些看上去高深实则有些莫名其妙的思考,眼前的他们洋溢着笑容。我愿意相信那笑容是纯粹的,我想那笑容一定是纯粹的。人只要看到他人的幸福,说不定也能从他人那泛滥处出的幸福的甜蜜里偷偷分得一点欢愉,我也许就是这种人,见悲伤悲,见喜欢喜;如浮萍一般,不是被水下的暗流牵引,就是被随风飘荡。

「很简单。」我说,然后把背包里偷藏的一个青苹果拿出来,用衣袖擦擦递给他。

如果现在不还给她的话,她在吃饭的时候一定会发现的,届时,她也一定会来找自己索要的,而自己一定也会毫不犹豫的还给对方,然后下午再次出发的时候,就会同上午一样,说自己拿着太累了然后再次丢给我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确实不需要。」我思考了一下,回答说。

一眼就看到了事情发生的轨迹,我感觉这是最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了。要不就这样来试试看看吧?我对自己和她的认知有绝对的自信。所以又再次蹲下,在矮墙边休息。

她上午自顾自的把东西都交给我保管,现在还在休息,她也就在不远处的乒乓球台附近和阿芝聊天。要现在将这些还给她吗?本来已经迈开了步子,突然一个莫名的想法在自己心中产生了。

「你是个例外。」

「那你倒是先回去吃饭啊。」

「不行,小时候就欠管教的话,长大之后只会越来越难管教。」她义正言辞的说,冲我投来了挑衅的目光。

听到大门被打开,矮墙后突然出现了几个小孩在,睁大了眼睛盯着我们看。我能看出他们眼中的好奇,对他们来说,身穿着统一制服的哥哥姐姐好像很奇怪的样子。大叔正前方二楼的房子喊了一声人名,一个穿着米色长裙中年妇女手牵着一个小女孩走出门来。

我也坐在矮墙上,盯着他看。也许是被我盯得有些难为情,他终于把头转向我,我也顺势开口说,

我得到了这样的答复,稍微迟疑,我看向四周的人群,却没看到林见。自己向男孩迈步走去。

抬起头,看到她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眼里有些怨气。

「啊。队伍。」她突然惊叫着说,我转过头,发现队伍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于是两个人赶紧迈开步子跑了回去。我其实不太喜欢这样做,无情的丢下刚刚发现的小小的美好,然后转身去追逐喧嚣的人群。好像刚刚云的移动,山的威严,泥土的松软,风的轻柔,太阳的温度,还有那风景里的一切都比不上要追赶那队伍。

「你吃完饭了?」我朝她坐的那边看了看,注意到哪里不对劲。

「不开心啊,不开心也没关系,现在开心就好了。」

「你好啊。」我笑着对他说,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都咬的清晰。「今天开心吗?」

曹英也吃完了饭,他笑着接过苹果,然后和我一起大口嚼起苹果。盆里的青苹果全部都是已经清洗过的,上面有些湿漉漉的。青苹果的口感很脆,汁水不多不少,味道主要是甜,回口辅以轻微的酸涩。我平常不怎么吃青苹果,所以也不知道原来青苹果有这种淡淡的香甜,只是它个头太小,还没有怎么细细品味,就已经快要吃完了。

就这样一个人,他推开门看到班主任的瞬间。他笑了,笑的很阳光,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熟人一样。他问着是不是某中学的高中生,班主任也礼貌的回答着。他也赶紧把大门打开,让同学们都进入福利院。

笑声很快就代替了沉默,充斥在这小小的天地里。没人会拒绝给这孩子们哪怕只有几分钟的幸福和快乐,谁也不想孩子的脸上没有笑容。孩子的笑脸是他们给人的礼物。

「话说这次我们的目的地究竟是哪?」林见开口问我,

「…不过好像没怎么开心。」

「怎么不去那边一起玩呢?」我手指指正在打篮球的班长他们。

「…我腿不好…跑不了。」他幽幽的说,而我看了看他的背后,看到了一根拐杖。

「能把那个速写本给我看看吗?」我直截了当的切入话题。

「…」他没有回答,

「你有双很好看的手呢。」我说,我看到他左手骨节突出,一侧手掌被碳素染的发黑,「只有会画画的人手才有那种特征。」他一下子把手收回袖子,不想让我再看见。

「能让我看看你的素描吗?我也学过素描。」我说,「画出作品不让人看的话就太可惜了。」

在我的软磨硬泡下,他总算是把速写本拿起,递给我。我翻开速写本,第一张是教室的素描,孩子的笔触很柔和,短线条处理的很好,暗部和投影的过渡,明暗的对比,甚至反光也处理很圆滑,背景里的大片是用纸笔抹出来的,画面没有显得太灰。

我向后翻着,前面都是些草稿或者未完成的稿子,大部分都是静物素描。其中画的最多的就是教室内部。再往后是一些人物的速写,我看到了负责人夫妇,其他的小朋友,唯独有一张,他尝试用彩色铅笔来画,画上是一名少女。但是却只画了一半,少女的眸子没有画上。

「练习了很久吧,你的水平很高啊。比我那时候好很多啊。」我说,「你很喜欢画画呢。」

「…我一直以为自己画的不好。」

「哪有的事,足够漂亮。」

「…你说你也学过画画,那你…考过级吗?」

「考过啊,素描十级。」我说,

「那不是…很厉害吗?」男孩的眸子一下子明亮起来,好像对我起了莫大的兴趣。

「没什么厉害的,你如果去参加你也会通过的。」我说,然后把速写本还给了他。

「…我没参加过。」

「没关系的,那种考试也不适合你。」我说。」几十个人围着一个照片画画,那里考察的不只是画技。那里的气氛也不适合你。」

「你不喜欢在他人面前作画吧?」我说,他也点点头。「创作是孤独的,没人喜欢自己的每一笔都被人看着。」

「…你能为我画一张速写吗?」他突然开口,「…我其实在准备一本画集,我已经十六岁了,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要离开…这里…」

「一辈子可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哦。」林见突然开口说,「一辈子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那就画半身像了。」我说,然后在腿上立起画板,再次握笔的时候,我发现这感是如此让人熟悉。我同那时一样,按照步骤一步步速写着,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的眉毛他的头发他的双耳,人体在速写的时候要抓好型,我快速的画着。

「好厉害,第一次见到和哥哥画画一样厉害的人。叔叔你好厉害。」小女孩兴奋的说。

「为什么?」

「不,我看你好像生气了。」

「把本子和笔给我,我来给你速写。」我说。男孩再次把速写本交给我,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支4B的铅笔。

「啊,没关系,我已经消气了。」

一辈子,要怎样的心情才能说出这句话呢?小孩子知道这三个字背后的含义吗?如果她不理解的话,也许我们会笑笑,觉得这只是小孩子的玩笑话。可是这真的对吗?那只是在我面看来那是玩笑话,可是对她来说呢?谁说小孩子的戏言下不是真心呢?大人总是把自己所想的凌驾于小孩子纯洁的心灵之上,可是那语言里的真心,大人能够和它相比么?

「这叫做足迹。」我说,「就是脚印的意思,或者说是,你存在在这里的证明。」

「我答应你。」我说,但我不知道身后的林见究竟是何表情。小女孩也露出了笑容。然后她突然跑到林见身边,拉住林见的手,只见林见蹲下来,小女孩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什么闭嘴,你知不知道你正在做什么?」我也有些生气了。

「你和小孩子说这些干什…」我再次开口想要制止她,可是却被她先行打断了。

「提到的原因还不是因为你吗?」

「你知道怀念的方法是什么吗?」

「叔叔,」小女孩再次喊住我,「你能不能也给我画一幅画啊?」

「不觉得。」

「她比我们懂得什么是幸福。」她突然话锋一转,

「真的画得很好。哥哥真了不起呢!」

「你有想过当现实真正来临,而他们发现和自己被告知的世界截然不同之时,他们会有多失望吗?」

小女孩非常听话,转过头对我说,

「不啊,当然不啊。」我说。

「那你不要和姐姐吵架好不好?姐姐人很好,还给我糖吃。」

「对,在哪里说的来着?」她看上去在努力的回忆着什么,不久又回应我说,

「『总会』是什么时候?是明天?后天?还是十年?」

他又摇摇头,而我闭上眼,回想起老师对我说起那句话时的情景。

「你喜欢哥哥吗?」我问小女孩,

我们不属于这里,我们只不过是匆匆过客罢了。队伍走出福利院,还是作为年级的队尾走在最后,班主任再次坐上了校方的车。一切似乎和上午没有差别,可是,心境似乎不一样了。

「跟你学的。」

「叔叔,你讨厌姐姐吗?」小女孩问我,澄澈的眼睛盯着自己,而自己却感觉无地自容。

「难道是吗?」

「可我看来这就是那个『一辈子』」

「其实叔叔不会画画,这是你哥哥教我画的。所以让你哥哥给你画好不好?你哥哥也一定愿意的。」

「这个词背后的重量实在是太大了,根本就不现实。」

「让他们知道现实,然后自己做出选择是什么很残忍的事情吗?你这样用谎言编织出一个世界,你有给过他们选择的权利吗?」

一旁的林见则笑出了声,

「那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和林见相视一笑,彼此都回答说是的,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你是不是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幸福就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是吗?」

「对对,高一的时候,你说你一辈子再也不会遇见一个像我一样的女生。」

时间就在这样的对话里很快的流逝着,我帮着男孩修改着速写,林见则在一旁带着小女孩疯玩。偶尔我也会讲一两个脑筋急转弯,看着他们努力思考的样子,一种欣慰的赶紧攸然而生。

「就是因为有你这样人刻意把他们当作小孩子对待才会这样。」

「叔叔,什么是幸福?」

「你不是道过歉了吗?干嘛现在又道一次歉?」她说,

她说的话像狂风一般呼啸而过,在我耳旁炸开,震得我的头隐隐作痛。我看着面前激动的林见,她眼眶红润,双手依旧紧紧抓住我的衣服,身体不停颤抖着。我无法思考任何事情,只觉得一时间天旋地转。

这时候突然传来小女孩的叫声,「哥哥」,那女孩如此呼喊着。转头看去,才发现是林见带着一个小女孩走过来。小女孩个子有些矮,比林见还低了一个头多,看样子最多只有初中的年纪。我有些惊讶,没想到会是林见,因为她不久前才说过自己不喜欢小孩子,刚刚也没见到她的身影。我刚想开口问她怎么在这里,小女孩反而先开口说,

「我要和哥哥一辈子在一起,就像爸爸和妈妈那样。」她突然走到男孩身旁,拉住男孩的手说。

「叔叔,她喊你叔叔,哈哈哈。」

小女孩扭扭捏捏的答应了,男孩看上去也松了一口气。

「什么意思?」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说,她也放开了我,把视线转向一边。然后我转向因为我们争吵而收到惊吓的两人。

「什么?」

「一辈子?」

林见突然转过身来,抓住我的双肩,然后怒目紧盯着我,她如水银泻地般向倾洒着心中所想的一切。

我摇摇头说,

「这根本不是同一个意思吧?」

「用童话和谎言欺骗他们很有趣吗?现实有多残酷你不够清楚吗?为什么不把现实告诉他们?是不敢吗?」

「你闭嘴。」她眼睛紧盯着小女孩。

「喜欢!这世上我最喜欢的就是哥哥!还有爸爸妈妈。」

————怀念从不是往回走,而是往前走,重新沿着自己的足迹走过。

「对不起,叔叔刚才说错话了,刚刚是姐姐在纠正叔叔。」我试着解释,

我一下愣在原地,余光看了看身旁的男孩。男孩欲言又止,眉毛拧起松开。我大概知道这孩子心里在想什么,可是林见却在一旁催促我,

「…是这个哥哥给我画的。」我笑笑看着眼前小女孩,林见和她都用着惊讶的眼神看着我。

十分钟左右,我就画好了。当我正准备同所有的草稿那样在右下角署名的时候,我却停下了。这是他的画集,自己的名字不应该出现在这上面。几年没动笔,技艺还是生疏了,好在没退步太多。我把速写本交还给男孩,他满意的笑了。

「总比什么一辈子要现实。」

我知道了,老师,我明白了,你所说的怀念,我会让他传承下去。所以我睁开眼睛,对他说,

「不对,」老师摇摇头,「是去寻找自己的足迹。」

负责人夫妇感谢着我们愿意陪同这些孩子玩耍,班主任却说,我们也只是稍微大一些的孩子罢了。真正值得感谢的人是眼前的这对夫妇,感谢他们给了这些孩子一个容身之所,谢谢他们在这个冷漠的社会里给他们打造了一片乐园。

「姐姐,他就是我哥哥。」小女孩站在男孩面前,有些骄傲的说。我看着眼前的小女孩,总感觉哪里很眼熟,我突然想起男孩速写本上只完成了一半的唯一的彩图。原来是她,难怪这孩子这么想完成。」我和林见也交换一下眼神。

「我却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我们走在上午走过的道路上,林见走在我前方,我们都很默契的都没有说什么。直到我实在没法继续忍耐,

「在脑中回忆当时的片段?」

林见笑了,她笑的很轻松。好像我们刚刚之间的争吵已经烟消云散了,林见突然站起来,然后走到我面前,又把身后的小女孩推到身前。

「也许。」

他点点头,我也说,「我懂我懂,留住记忆比什么都重要。你这知道这叫做什么吗?」

「你不想想他们需要你这样去刻意对待吗?」

「我哥哥画画可厉害了。」小女孩说着,然后转身拿过男孩手里的速写本,而速写本打开的正好是我刚刚画完的速写。她展示给林见看,林见也认真的看着,但她还是用了那种哄小孩子的语气说,

「你问这个叔叔,他知道。」林见笑着说。

「让你哥哥给你画好不好?你哥哥比我画的好。」眼看小女孩好像不太情愿的样子,我又说,

「幸福。」

「…叔叔,我看上去那么老吗?」我下意识的摸了摸下巴,却摸到了有些坚硬的胡渣。

「就是有你这样的人才会这样!」她把矛头转向我,

可男孩却连忙说,这不是自己画的。一边指向我,

「她是你亲妹妹吗?」我问男孩,对方犹犹豫豫,不想回答。可小女孩却说,

「不知道。」

男孩苦笑说,她爱说些胡话,叫我们不要在意。

我和林见都没说话,我想她口中的爸爸妈妈就是负责人夫妇吧。我想到那两人脸上明显的皱纹,深深的眼窝还有旧的掉色的衣服,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袭来。

「哥哥就是哥哥,在这里大家都是一家人。这是爸爸妈妈告诉我们的。」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看了看小女孩,又看了看林见,一个期待的看着我,另一个则坏笑着看着我。

我没敢看向林见,小女孩听后很激动,她高兴的说,

「你再画一幅呗。给她画一幅嘛。」

「是你教她说的吧?」

「因为我此刻拥有幸福。」

「不知道不觉得害怕?」

那是个阴雨天,我在办公室里整理着试卷。老师突然对我说,

「所以想留下点什么对吧?」我说,「所以怎么也想在那之前完成画集对吧?」

「额,幸福啊,幸福就是…」我不想说这种难为情的话,可是似乎对小孩子确实不应该隐瞒什么。

「一辈子,听上去像是什么亘古的誓言。」

「莫名其妙。」

最后结束之前,班长把那个个子最矮的男孩举起来,男孩举起双手,在那个本就不高的篮筐上完成了扣篮,一瞬间,大家都在欢呼着。赞美的声音不绝于耳,而大家由衷的笑声回荡在着自由的小天地里。时间一到,我们再次整队,准备离开,而孩子们还念念不舍的看着我们。

「刚刚对不起了,我没想到你是这么想的。」我说,

「总会知道的。」

男孩似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我却反而安心了。

「你说的,说过的话就是泼出的水。」

「我又不是不认。」

「所以你也承认这是那个意思了?」

「我只承认自己说过这句话。」

「那你现在给我发个誓,就用一辈子发个誓。」

「我已经满足过你一个愿望了。」

「那个是那个,这个是这个。」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说一辈子这种话,根本就不负责任。」

「那负责任的说法是什么?」

「总之不会是一辈子。」我说。

「真让人羡慕啊,他们俩。」她又再次转变了话题,「他们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却跟亲兄妹没什么两样呢?」

「嗳,你知道吗?那个女孩只有六年级的年龄哦。」她说,

「和我想得差不多。」

「你知道女孩的初恋是什么时候吗?我就是在六年级的时候。」

「所以?」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是或不是,又能怎么样呢?」

「所以她说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时候,我觉得她说的没错。」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得到了她的幸福啊。」

不知不觉里,我们再次走过上午走过的那个小丘,可是耕地上的脚印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笔直的道路通向红霞和黑山交织的影子的狭缝里,风有些冷了,对了,这里是山阴,是水南山北的阴面。我把背包里的校服外套交给林见,她穿上外套,拉上拉链。

随后两人离开了。

明月出,星宿无,怎奈是初春彻冷。风渐起,水东流,断肠人在断肠路。

月亮已经显现了,明明太阳还没有隐去。

看着不同于上午时的一切,我只是在口中喃喃念到:

「都随你。」我说。

林见听完,笑了,

「作为女性,她也是幸福的啊。」她如此说道。

红日出,乡土路,琅琊王氏寻何处?杂草生,花枝秀,却是人花皆消瘦。

「晚上我要坐你旁边。」她这么说着。

再次经过那个破旧村庄的时候,二人都不约同看向那处焚烧后的余烬。黑色的灰烬里,似乎有什么的样子。可是我们谁都无心再去辨认那究竟是什么了。孔雀已经都被赶入了笼舍,鸡圈里略显冷清,只有偶尔几声鸡鸣,才提醒了我。哦,我们已经回到了基地。

「什么啊,那是?」

我笑笑,没有回答。

老师很快就解散了队伍,让大家回宿舍休息了。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我在宿舍楼梯口把背包里林见的东西统统拿出了,准备还给她。

我想说点什么,但似乎已经无济于事了。队伍走过一处石桥,水流似乎比上午来时变得湍急了,日薄西山,遍染艳红。山的影,风的形,输的摇摆,此刻都染上了晚霞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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