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试探
《十八时》 · 鸣籁琢磨 · 1.2万 字
假期很快就过去了,春节也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疫情之后的新年,总感觉似乎少了点什么,但自己似乎也无心去思索。三周的假期宛如一瞬,骤然已经来到要开学的日子了。其实也并非开学,而是所谓的「自愿自习」,同周末的自习一致,从上午上到下午。
很多人会通过各借口来逃避这个所谓的「自愿自习」,因为它既不自愿,也不自习,更不合法。名义上自愿的自习,其实是默认全员参与的。如若不来,必须请假,还须是能够让学校认同的理由。一般来说只有病假和补习班能够让学校认同。
家长多是学校忠实的拥护者,自然是无比坚定的践行学校所谓的苦难教育。当然也有家庭关系好的学生,可以说服自己父母,让自己晚来几天,小小的延长自己的假期。
很显然我不是那种擅长言辞的人,在父母面前更是。所以我只能通过第二种方式来达成自己目标——补习班。可惜的是,补习班偏偏还是在年前就已经结课,看来我是连最后躲开自习的机会也没有了。
可是今天是自习的第一天,我却依旧在补习班的教室里。我没有去自习的原因很简单,老师留我帮忙打扫卫生。而我巧加修饰,就变成了一次补课,而且是全班统一的一次的补课。于是父母也自然就同意了因为「补课」而必须的请假。
「这种事还要你来帮忙,总感觉自己好像有点过分?」老师把排好的折叠椅放到一旁,对正在挪开课桌的我说。
「你要是这么想,我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了。」我说,其实这是每年的惯例了,应该是我当上班长的第二年吧?一次碰巧遇上打扫卫生,索性自己也加入其中,于是帮助老师打扫卫生就成为我我们之间的惯例了。
「如果对方不觉得过分的话,那就没有所谓过分的说法了。」我说,然后看了看已经脏的厉害的地板。原本摆放桌椅的地方空了出来。想起两年前这里还是光鲜亮丽的高级公寓,如今不论是地板还是那最引人瞩目的玻璃幕墙,也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了。看来今天要忙很久啊,我心中想着。
我走到玻璃幕墙前,虽然外侧有物业公司的保洁人员定期进行清洁,可是内测还是变得模糊,就连照射进来的阳光,都显得有些雾蒙蒙的。阳光刺眼的很,我不禁抬起手遮挡住阳光,可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难以睁开自己的双眼,唯有稍稍咪住眼睛,才能忍受着强光的不适。
「你说错了,不论对方是否能够接受,过分都是存在的。你这样说只是因为你能接受罢了,所以你不觉得过分。可是不论如何,过分本身都是存在的。它不会因为你接受就不存在了,你接受的前提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可万一有一天关系不好了呢?」
「你还会如此轻松的说出『对方不觉得过分就无所谓』这种话吗?过分是对两方彼此的一种考验,一方对另一方接受程度的试探。」老师并未停下,而是背对着我说。可我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林见。我想起她那诸多的不讲理,我想起那旁人常说是「过分」的举动。
「但倘若能接受的话,那岂不是说明彼此关系的稳固吗?」我背过身,面朝玻璃幕墙,不知为何,总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让我避之不及。倘若此时被老师看到我的脸,一定会被她用最锐利的语言戳穿的。她是故意这样说的吗?
「又说错了,只有不稳定的关系,才需要如此麻烦的试探。关系真正稳固的人之间是不需要这种试探的。彼此对彼此的了然于心,是不会让其中一方做出如此冒进的试探的。」老师把去污剂从杂物室里拿出来,准备用去污剂来清理墙壁上的污垢。
像是被一箭穿心一般,我不由得停下了正在擦拭玻璃的手。一语中的,我无话可说。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冬夜里的场景,那个也是试探吗?还是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那么稳固,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试探也说不定。
「说不定正是因为想要转变成稳固的关系才会试探,」我开口回应道。
「也有可能,但更多是因为害怕失去吧。因为自己在这段关系里获得了什么,所以自然不想失去这段关系。在我看来只是为了‘保留’而并非你所说的‘转变’。或者说,做如此试探行为的人,也不会有把关系更进一步的勇气。」
我彻底没有了继续擦拭玻璃的心思,我转过身,背对着玻璃幕墙。阳光照在我的身上,在地板上投射出我的影子,那影子长的惊人,一直延伸到老师所站的阴影前。即便隔着玻璃只有温暖的阳光晒在后背上,可胸前如坠冰窟一般。
老师看见我转身站住,也停下来,抬头看着我。阴影里的老师的表情,我看不清。老师表情后所思所想对我来说更是如同蓬莱仙枝一般,无处可寻的事物。我如今已经比老师高许多,但是她却像阴影里的山峦一般,无论我如何,她亦岿然不动。在她面前,我实在是太无力了。
「这么说是不是太极端了?」我总算是说出一句。
「与其说是极端,不如说是相处的时候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怎样的相处模式才会造成一方需要试探另一方的处境呢?」
不,绝对不行。我同林见之间的关系无论如何都不想被老师知道。刚刚自己的冒失的发言已经足够暴露了,所以此刻我一定要更从容的面对,对,更从容。
放在胸前外套里层口袋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下意识的伸手要掏出手机,但手指碰触到手机的一瞬间。我停住了,抬头看向老师。铃声持续响着,我没有说什么。最后铃声结束了,老师开口说,
我顺着她说的方向,然后把黑板上的字念出来,
「对!都怪你。」
「那好,我错了。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祝福我啊?」难得她今天这么弱势,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我未曾见过如此这般的林见,好像整个人都变软了一样。就算心有顾虑,可此时也管不上那么多了。
她的声音轻轻顺着左耳到达我的心,
老师自然说可以,还说我此刻就可以离开,不用在这里再浪费时间了。我虽然觉得只留老师一个人在这里做清洁不太好。可自己也还是感谢老师允许我提前离开,只是走之前,老师再次对我说,
「好,把眼镜摘下来。」她听话的摘下眼镜,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我又仔细的端详了她一段时间。
「怎么样?哪个更好看一点?」她急不可耐的问着我。
「不过,照你这么说,你找我有事?」
「别做傻事,如果要做决定了。就先来问问我,我不想你犯错而受伤。」
「嗯。嗳,你说,」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接过水杯说着,然后打开杯子喝了一小口。说了句,还行,不是很热。
同一个心在面对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女时,究竟是哪里让自己的心情产生了不同的结果呢?还是说其实内心已经有了选择,只是自己还无法确认呢?
「我刚刚到的。」我说,「午休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我到的。」
说出这种话的人会欺骗我吗?我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是稳固还是脆弱呢?
教学楼里寂静的令人害怕,而且走廊里的灯也都关闭了。我看了看时间,午休时间还没结束。现在正是大家午睡的时间。我从教室前面的小窗看去,教室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我蹑手蹑脚的转动门把,可惜的是这老旧的门把还是发出了声音,推开门,合页处发出奇怪的吱嘎声。好在前排的同学没有被我吵醒,我转身轻轻关门。随后,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当我走到近处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正趴在在我桌上酣睡,身披校服的少女。
我说完见对方沉默不语,才猛然发觉不该说真话的。
「什么叫这种事啊?话说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今天反常的不来学校,我还会这样做吗?」
「我戴眼镜好看一点还是不戴眼镜好看一点?」
「我不是给你发了吗?说我会来的。」
「不然呢?」老师回答说,「虽然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想多说什么。但是你是我最为看重的学生,如果要我放任你一直这样下去,我也是很难办的。」
林见在那之后都没有再给我发过消息,我终于在十二点二十二分搭上了前往学校的公交车。身穿校服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公交车上是件怪事,因为高中生出现的时间应该只有两个时间,早上六点和晚上十点。哪有高中生十二点出现的道理。
「戴眼镜好一点吧?」我说,眼见的对方露出失落的神色。
如果她是在试探我的话,那她对我说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许下的约定,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呢?如果那些都是假的的话,那她靠近我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不由得我也紧张起来,紧张到我此刻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这明明是我们之间最常见事了,可是此刻我却无法不心悸。
「还有最后一点,我希望对方是个比我主动的多的人。因为我这人不怎么喜欢主动,所以要是要是能由对方带动我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你坐正了。」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是没回头。
突然她似乎是发现了水杯不见了,而我也正好开口,
她不在需要抬头,因为我的椅子比曹英的更高,此刻我们的身高不在有差距。她前倾着,凑到我的耳旁。我甚至听得到她牙齿彼此之间碰在一起的声音。我想象着她此刻的样子。她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一只手轻轻撩开头发,身子伏在我的身旁,想说的话已经蓄势待发了。
她像是感觉到我的举动一般晃了晃身子,不过似乎还尚在睡梦之中。再次拿起小说,可是没读多久就打铃了。几乎是铃响的一瞬间,教室的灯就亮了起来,走廊里的灯也亮了,眼前立刻明亮起来。只不过很多同学还是趴在桌上睡觉。自习也没有老师看管,只是到点打铃。能否学习全看自觉。
「所以才有时戴有时不戴?」
曹英一向是不来自习的,班里实际上自愿自习的出勤只有一半左右。我坐在曹英位置上,转头看去,她呼吸平稳,背部有规律的起伏着。我不想打扰少女的睡眠,教室里光线很弱,这种情况其实不太适合看书,可是自己刚刚才风尘仆仆的赶到教室,也并无困意。但是不久前同老师之间的对话却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是王思明的事?」我出口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这句话到底犯了多大的错误。
「现在不说的话,可就没机会了。」谁知她更用力了,而且似乎不愿把脸转回来的样子。我就这么静静的等着,我不知从何处来的信心,我相信她一定会说的。
「我问曹英,他说你一般都会来参加自习的,所以我就来了。可我等了你一个上午,你也没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躲起来给你打个电话,你又不接,最后才发的消息。」
「你是指性格上还是外貌上?」我问,
只不过这次的运气很显然就没有上次好,前排有几个同学被我吵醒了。我回到座位,把水杯放好,拿起小说继续读起来。上次在黑暗里读书大概是好久之前了,黯淡的光线似乎给眼前的文字蒙上了一层纱,不知何处传的呼吸声,再转头看看她。却发现原本披在肩上的校服滑了下来,我犹豫片刻,伸出手轻轻拎起校服,然后再次披到她的肩上。
「所以怪我?」
看着身旁试图极力掩饰自己的她,我不禁笑了。
她精准无误的命中了我,是不加任何语言修饰,最本质的我。
我们之间是彼此试探的关系吗?我们之间的关系,真的如同老师所说那般吗?她所作的一切,只是在试探吗?我和她之间只是索取和被索取的关系吗?我们之间在那个晚上之后,似乎一切都改变了。倘若真如老师所说那般,那我在她身上追寻的,究竟算是什么呢?两种心动,到底有什么差异呢?
随即关上手机,顺便把响铃调成静音。然后走回教室,老师还在一个人清理着。见我回来就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事,只是待会可能要离开,问老师一个能否完成清洁的事。
「可我现在不是到了吗?」
「做事之前想清楚。想不清楚就说清楚,如果不说的话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人是只看行为的,没人在意你在想什么,不同的想法说不定也会有相同的结果。」
「那个」我指指她手中的那份卷子,她则回头一脸凶狠的瞪着我。
我只是笑笑,说自己觉得戴眼镜挺好的。她则反问我不会是喜欢戴眼镜的这种属性,我矢口否认了。她就索性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我反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
「我不知道。」我说,可我心中其实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答案。老师说的话就像是一把枪,她把手指压在扳机上,枪口所指,定然是我。
「那,我想想。」我低头思索起来,「知性吧?然后温柔一点,性格上我要求不多。只要相处得来就好,至于外貌的的话。我没什么要求,我不苛求对方是个多么漂亮的人。」
「那个?」我试着向她搭话,结果得到的是她沉默的回应。我眼见她想理我,于是就放弃了。索性自习起来。来都来了,看看书好了。
自己有向她回电话说明情况的必要吗?我们之间是经常就会通电话的关系吗?不论是或不是,此刻我能够给她回拨电话吗?不远处空间里的魔女。会不会因为这通电话而发现我们之间的一切呢?
随后我补上一句,
「找这个吗?」我说,她被吓了一跳,惊讶的表情从她的脸上一闪而过。我才注意到她左脸脸颊上压出的红印。我把水杯递给她,「我刚接的热水,小心点。别被烫了。」
「看不清吗?」
「你在哪?」
「就为了这种事?」我愕然的说。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她喝完水,悄悄对我说。
「新年快乐,新年后我来见你了。」说完她就远离了我,她把身子朝向窗,连忙拿起一旁没做完的试卷,甚至就连椅子也往窗边移了移。
人遭枪击必流血。
「所以说,你明白了吗?」老师说着,又再次开始继续打扫。「和她之间的事情,你想清楚了吗?已经一个月了,你也应该做出决定了吧。你还要再做试探吗?」
手指颤抖着,不知道要怎么回复她。我连着好几次打出「今天不去了」但又删掉。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态以何种的理由给她发去了回复。
好在离打铃不远了,我看到她放在一旁的水杯。站起身,伸手将它拿了过来,摇了摇,发现已经没有多少水了。于是又走出教室去接水,我并不知道她平时喝多热的水。索性开水冷水六四开,接完再次小心翼翼的回去。
「啊,其实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本来其实就是想在你上自习的时候说的,没想到你今天不来。」
「我会去的。」
「那我先失陪一下。」我快步走到杂物室,然后才掏出手机确认了消息。我认出了来电的号码,怎么偏偏是她,还是这种时候。
「你就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就行了。」
「呃,那好。」她戴着眼睛,然后我仔细的盯着她看了一会,
「哪个都行,快说快说。」
而我还沉浸在她刚刚的话里。
「你要是早上就到了就好了。」
「话说你是近视?」我问,我看她有时戴眼镜有时不带,所以对她的视力一直存疑。
难道她两年前那天流下的泪也是假的吗?她那伤心的表情也是假的吗?对我强势的她,对我挽留的她,对我生气的她,对我耍脾气的她,对我依赖的她还有在我面前流泪的她,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呢?意识到如果这样想下去自己势必陷入疯狂的境地,于是我拼命的想把这些清出自己的脑中。可是无论我怎样努力,老师说的话就像是在我心中引爆了炸弹。而我却无法不去质疑我们之间关系的本质。
来电的人是林见,看着「未接电话一分钟前」的提示。我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打过去跟对方说明情况还是要视之不顾假扮自己很忙没有看见的样子。
「不是啊,我是有一点散光。平常摘下眼镜也没什么问题。」
「还是说,你其实……」
「好好。」我说完摆正身子。面朝前方黑板,挺直身子,等待着她的祝福。余光里,她似乎转过身来,我好像看得见她那发红的双腮。她越来越近,最后在我身旁停了下来,那距离是如此的近,就好像下一刻我们就会拥抱对方。
「你什么时候来学校。」
下课之后,她才愿意主动找我,
「你怎么每次都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觉得不戴眼镜好看。」她嫌弃的说。
「看得清,但让你看的话可能更快一点。」
我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去。查过下一班公交何时到站,我奔向车站。先回到家换下私服,不穿校服门卫是不会放我进去的。我熟练的用钥匙打开门,家里现在是没人的,父母都去上班,弟弟假期是进行全天的训练。我找出自己的校服换上,然后拿起背包,随手往里面塞了几本书,就又出门了。
「干嘛!?」她厉声对我说。平常的她又回来了?
「先接电话吧?」
「你今天不来了吗?」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今天的她很奇怪,我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压迫感。是刚睡醒的缘故吗?如果是平时的她,不应该对我更凶一点吗?老师的话更是让我有所顾虑。
「我在你位上等好久了。」
「是其中一方单方面的索求,如果两个人之间只存在这种单方面的所求的话,事情恐怕就会到达这种处境。当然这也需要另一方不断的接受才是。」
「怎么了?」我故意靠近她说,「不想说了吗?今天不就是为了这件事才特意给我又是打电话又是发消息的。」闻言她的脸红像樱桃一般,陡然将脸转向另一边,然后狠狠抬起脚踩我。我忍受着左脚传来的痛感,继续说着。
「你能不能别这么敷衍?」
我所在追求的珍视的难得的事物,难道自一开始就不存在吗?
新年后我来见你了。
「今天五点半放学。」
「就是,放假之前你不是向我祝福了吗?我想着也给你祝福的,但是自己不想在手机跟你说,感觉很没诚意。可是我又感觉没法约你出来,所以才想在返校的第一天亲口说给你听。本来想着你肯定会来自习,所以怎么也能在今天见到你。谁想到……你,你今天不来学校。」
大概又过了十多分钟,下午第一节自习铃响过后。身旁的她才终于抬起头,睡眼惺忪的她只是用右手揉着眼睛,然后打着呵欠向上用力的伸展着身子。校服也再次滑落到椅子上,最后放松下来,才打开眼镜盒戴上眼镜。虽然脸上写满了困意,但大概是已经清醒了。
自己下定决心不回电话,而且据我所知,她一般是不会来参加自愿自习的,就说是自己上自习没有带手机好了。可是屏幕上却闪过了她的消息提醒。我点开和她的聊天,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无心驻足观看,只瞧过两眼,便走进高二楼。高二楼紧挨实验楼而建,两栋楼之间只有四米五的间隔。我想到时候施工一定会吵到我们上课,但学校做了计划,施工是不可能停下来的。
「那份卷子不是作业。」我说,她听后似乎更生气了。她突然把那张卷子撕碎然后一股脑朝我扔来。我倒也不生气,只是弯腰把掉落一地的碎片捡起来然后扔到垃圾袋里。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到啊?五点到也是到,谁知道你今天上午来不了啊?」她说着,
「嘶……呃……」她居然在犹豫,我不由得来了兴趣。
「怎么了?」
「你看看那边黑板上写的是什么?」
她只是听着,没说什么。
「我觉得都挺好看的。」
等我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接近一点了。我走进校门,穿过花园。发现已经有脚手架搭在实验楼上了,而实验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两辆大型装运车,我看着那上面满载的沙石。发觉原来施工已经开始了,而且远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就算是迟到也该来了吧?现在都已经快十二点了。」
「那个,你……」
「眼光好差……」她开口说,「难怪你找不到女朋友。」
「很差吗?」我问,「我觉得还好吧?」
「早知道就不跟你聊这个了。」她说。
有这么差吗?我觉得这很普通啊。
然后我们又聊起眼镜的事,她还是坚持认为不戴眼镜好看。我则说你既然心中有想法的话就按自己想的来就好了。无需在意我的话。
「你总是这样说,可我问你不就是为了征求你的意见?」
「可我的意见不是没有用处吗?」
「但是我就是想知道你怎么想,这也不行吗?」
「所以不是说了吗?我怎么想不重要。」
「谁说你……唉算了。同你说真是对牛弹琴。」
「对牛弹琴?我?」
「对!就是你!」
我一时无言。今天她这是怎么了?刚刚不是挺温柔的吗?怎么现在又跟吃了枪药一样?
「……要是不重要的话我又怎么会特地来问你。」她突然像是泄了气一般,语调也降下来,
「你为什么就察觉不到呢?」她缩在一旁,喃喃说着。
「你说什么?」
「……」
她最后也没有说明她到底说了什么。我也没有思考出她今天的一反常态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心情。但冥冥之中,我似乎感觉到有什么改变了。林见无疑是改变了的,我感受着她如春雾一般变化。她的变化我无法付诸语言。我只能感受,却无法描述。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从她的变化中脱身了,我不得不继续感受着她的变化。
她又一次改变了,不论这改变背后是何种理由。她都再次迈出脚步了,再往后她会走到何处呢?她一步步的走远了,只有我还留在原地,最后她说不定也会消失在我的视野里。等到那时,她又会变成怎样的姿态呢?如今的她已经变得越来越陌生了,不,也许是我才刚刚接触到真正的她吧?如果硬要用语言来说的话那就是——她的身旁下雨了。
想起初中那时候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厕所里的场景,我不禁笑了。
如果她追问下去的话,自己一定是无法回答的。但是她没有这么做,她太温柔了。她温柔的注意到我没法回答,为了我不陷入窘境,她居然放弃了一次机会。我想起她做的一切,情书也好,表白也罢,她时时刻刻都对我很温柔。
总有同学听到这个计划之后感叹学校设计的缜密,可我总有一点想不明白——为何不在寒假的时候直接将爆破和天桥两件事都办好,反而要拖到开学之后特意用这种麻烦的设计来完成呢? 这样不是就可以不必推迟学农了吗?而且有必要为了这件事把本应该在上学期进行的活动推迟到下学期吗?
也许自己能喜欢上春天也说不定。低头看向那信封,我不再觉得这信封会给我带来麻烦,我坚信这信封里拥有新的可能。
「我已经记恨你三年了,你什么时候打算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报仇啊?」
「你抽空看好了!」
她的表情放松了许多,但转而有打趣我说,
「学农的事。」我也轻声回答她。
她手掌的温度通过脸颊传来,我心中的火势快要失控了。我保持身子不动,伸手拿起一旁的眼镜,然后替她戴上。戴上眼镜之后,她一下子就和我目光相视。意识到她原来和我之间如此之近,她迅速羞红了脸。她擦了香水,淡淡的香甜。
「我可以戴你的眼镜吗?」她看着我认真的表情,思索过后点头同意了。我拿起她放在桌子上的眼镜,我戴上她的眼镜,但却一下子顺着我的鼻梁滑了下来。我笨拙的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推着眼镜,可是每次推完,它还是滑倒鼻尖。不得以,我用手扶住眼镜。
我看着用女友口吻的她离开。看向一旁还没有抽出新枝的光秃秃的法国梧桐,风吹过,但却不觉得冷。我知道,春日风暴要来了。她势必要在我心中停留,而我身处着温暖的风暴正中,又能辨认判断出什么呢?自己的内心因为她的到来而动摇着,在春风中摇曳着的我的心情,将要乘风不知道飞向何方。
原来她身上也存在着那至纯至真的事物,自己在追寻的事物。似乎俨然出现在我面前了,而只消自己开口,似乎自己的夙愿就能完成。可是,在此自己又犹豫不决起来。可是自己内心像是有什么在极力否认一般,我无法得出最后的答案。
「不告诉你。」我说,「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是的。」我看着她,她似乎有点不太高兴。
「所以你在初三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吗?」
眼前是重影和模糊的世界。所有事物似乎都变成两个,轮廓模糊着。我眯起眼试图看清不远处黑板上的字,却发现这是徒劳。不协调感涌来,伴随着的还有些许头晕。这就是眼镜里的世界吗?远比肉眼看来要缭乱的多。
「你在这,对吗?」她表情是那样的柔和,好像终于找到自己的珍宝一般。我惊然发现,此刻她的笑容是如此的纯粹,她褪去眼镜后的双眸,是如此的动人。即便她的双眼无法让她看清,可是她依旧会伸出手,然后找到我。
「嗯。」
「这不一样。」
拥有魔力的究竟是少女本身,还是少女那心比天高的决心呢?
「你去到那种地方,当然不一样。」
「你要是…平时闲下来…或者说…有时间的话,就拿出来…」
「是,我在这里。」我说,「你看得很清楚,不论是眼还是心。你都看的很清楚。」
我说,你这样说我还真挺难为情的。她却说,如果这样你都不难为情的话那我可就要生气了。我说要是生气了会怎样?她说,那我会戴上红色的帽子,来代表自己生气了。我笑了,说书里不是这么用的吧?她说,她是她,绿子是绿子,就算我再怎么喜欢那本书,也不要把她当作是其中某个人物。
后来我想明白了,是因为春节。所以没人愿意来施工吧?
「所以?」
「好。」
「在笑什么?」她小声问我。
「那…倒也不是。」
「就算我真是你女朋友也不说?」
后来我总算知道了学校为何把学农定在了下学期。实验楼的爆破拆除日期是我们学农计划的第二天,之后就要紧锣密鼓的开始施工。之前只不过是准备阶段,为了不让来回运输建材的卡车成为安全隐患。学校特意选了这段时间来避开高一高二的学生,高三楼则因为地处偏僻,学生出入的路径和卡车运输的路径并无重合。
三月也快要过去了,四月要到了。春天吗?我很讨厌这个季节。看着新芽从腐败的枝条中抽出总让我觉得反感。春天是生的季节,是少年少女最为躁动的一个季节。每到春天,学校都会强调校风校纪。也是诸多人选择告白的季节。
「真的。」说罢她摘下眼镜。像是失去焦点一般,她眯起眼睛努力看着我。我却感觉不到她的视线。她靠的越来越近,似乎靠的更近些她就能看清。就这么她已经把脸凑到我眼前,她好像已经尽了全力,但依旧无法看清的样子。她拧起眉毛,表情严肃的试探着。她突然伸出手,几次从我脸庞落空,最后终于触摸到我的右脸。触摸到我右脸的那一刻,她的表情突然放缓了许多。
「对了,不可以拿来做奇怪的事。」她突然羞红了脸,小声说着。我问什么奇怪的事,她则断断续续的回答说小说里的那种事。小说?我和她最近都读过的小说,那大概就是挪威的森林了。挪威的森林里的事…意识到所说事情的瞬间,我也立刻胀红了脸。我刚要开口,她就用一根手指抵住我的双唇。她低着头,大概是不想我看到她彤红的脸。
她从来不是会轻言放弃的人,总有方法追寻她想要的事物。少女的意志是如此的顽强,顽强下是她无限的柔情,是她无数的温婉还有每一瞬的风情万种。
「难道我去到学农基地就不是我了?」
「假的,我还不打算说呢。」
人总要改变的,不然迟早会失去。
「那就要等到你成为我女朋友的那天再说了。」
所以,林见眼中所见的和她所看到的,是同样的景色吗?我已经知道了王思明眼中世界究竟是何样貌,可是林见呢?她摘下眼镜后的世界,又是怎样的呢?
「这是什么鉴赏作业吗?」
「你觉得呢?」我问,「我们之间有机会吗?」她愣了一秒,抓住我放在桌子上的左手,眼睛紧盯着我说,
「可以给你发消息?」她问,「学农的时候。」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这段话,自己并不讨厌温柔的女生。因为自己是脸谎言都会追逐的人,真或伪只是人的一面之词罢了。如果
「现在才哪到哪。我有更长远的打算,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那个意思。」
「真的?」
「哪里不一样?」
「所以到底有哪里不一样呢?」
我问为何不多睡一会,她答说想要多和我在一起。她不想浪费这些时间,我说睡眠也很重要。她则说我帮她空出的时间是她的,她想怎么度过就怎么度过。我说帮你空出时间的是你自己,并不是我。她则说,可我就是想要和你在一起,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说自然,书和现实我还是分得清的。她又说,希望能和我来一段类似的恋爱。我则说,那是不是还要来一场火灾或者一个吻?她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追问。
「那怎样你才肯告诉我?」眼见她上了钩,我也就继续说下去。
「碍于某些原因,推迟了。」
「难不成是觉得会打扰到我?」我问,
下课后,我还是会送她回家。路上两个人还是闲扯着彼此学校里的趣事,分别之前。她再次递了一个信封给我。同上次情书的信封是一样的,可我摸了摸信封,里面似乎不是信纸的样子。
我停下了准备撕开信封的手。
又在拿前女友的事打趣我了,她看来真的很在意我和我前女友之间的事。但自己突然想跟她开个玩笑,因为我很想知道她到底有多在意我上一段恋情。
「这可不像你啊,我印象里的你应该更自信一点。为什么要问我呢?不应该是像是宣称一般义正言辞的说出‘要给你发消息,到时候等着’这种话呢?」
「什么?」
「我这人可是很记仇的。」
「不管我在哪里,我对你的态度都是一样的。」我说,
她迟疑的点点头,我再次笑了。
「你们还没有学农吗?」她疑惑的问。
不知为何我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为了你不忘记我的脸,所以这些照片给你。」
温柔女生对任何人都很温柔,如果将这份温柔视作一种特殊的对待,那就满盘皆输了——我讨厌温柔的女生。只是说一句话,打一个招呼就让人在意。来往几封邮件就让人心跳加速。如果某天她打了电话过来,光是看着通话记录 就会让人不由得露出笑容。但我知道,这只是因为她温柔对我好的人。对他人也很好。我差点就忘记了这一点,如果真相是残酷的。那谎言一定是温柔的。所以,温柔就是谎言。我一直期待,却总是误会。不知从何时开始,我放弃了希望。久经考验的孤单之人 不会犯同样的错。我是身经百战的强者,在认输这件事上堪称最强。所以 我永远都…讨厌温柔的女生。
「你说真的?」她突然激动起来。
「不要说出来。」她的手指离开了。
「要多多想起我的事情。」
我讨厌春天,春天是躁动的季节。我讨厌那些在春天就躁动的少年少女,我讨厌那些一点就着的感情,我讨厌没有积累的感情,讨厌那些一上来就没有距离感的人,讨厌猝不及防的表白。
「本来还没想好用什么借口把照片给你。但是,咳咳。你很快就要去学农了,所以…」
她脸色红润起来,抽回了自己刚刚抚摸我的手,把身子转了回去。自己的内心正经历着人生至此最大的的动摇。
「我会让你亲口说喜欢的。」
老师自从上次的事之后,大概已经意识到了我目前的处境,所以她不再干涉我们之间的事。上课的时候,王思明偶尔会摘下眼镜然后闭眼休息一分钟。我问是不是没睡好,她却说是最近用眼过度。我看着她的眼镜,想起之前和林见的对话。
她像是在用手确认一般,先是两根手指试探性的触碰,再到几根手指轻轻的划过,最后用手掌轻抚着我的右脸。当她确认了这是我的脸之后,她笑了,虽然她没有看着我的眼睛。而是平视着我背后不知什么地方,我想那一定是她眼中我的双眸。
「我不会觉得你麻烦的,如果我觉得你会打扰打我的话。我又怎么会和你坐在一起呢?」
「自己摘下眼镜的话,就连身旁的你的脸也看不清。」她这样说着。
开学后的两周,补习班也再次开课,我还是去到办公室整理试卷。我的话似乎起了反作用,王思明确实不再化那么精致的妆,都是以淡妆示人。可是省下的时间似乎也没用在睡眠上,她不在需要我每次在楼下等她。反而是变成了她每次在办公室里等我。她还戴着我的那条围巾,自从上次她把围巾带走之后,就一直戴着它。我也没有把它要回来的意思,更让我在意的是父母竟然没有意识到我少了一条围巾。
「最后,我知道你是下下周才走。所以我下周还会再说一遍。」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小区的绿化带的树木之间。
而在学农的期间,学校将新建一座天桥。用来彻底实现所谓的「人车分离」。这样等到我们学农归来,通过天桥就可以大大减低出现事故的概率。
「那我岂不是有一周见不到你了?」
「现在不算是在报仇吗?」
「我的照片。」她有点害羞的说,「哎,现在不许拆。」
「按你自己想的来就好了,别那些多余的思绪绊住你。」
「你平时也没问过我可不可以啊?」
两分钟后,我摘下眼睛还给王思明。她问我怎么样,我说什么也看不清。她笑了,说因为自己的度数很高,所有普通人看的话想必很困难。
我从曹英那里听到的大概是四月的第二周,去学农基地进行为期五天的学农实践活动。集体生活吗?虽然初中的时候也有学农活动,不过听说这次学农基地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不再需要住之前那种拥挤狭窄,条件简陋的平房。新建的宿舍楼甚至每间宿舍都有独立卫浴,不用再挤同一个厕所这种事也挺让人欣慰的。
明明是最让人厌恶的因素组合到了一起,可我却没有办法对眼前的她说讨厌。心决定的东西,无论嘴怎么说都无法改变。
她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嗯?等你成为我的女朋友?」
「一定要看,看完告诉我感想。」
「这是?」
「好好。答应你答应你。」
「还有,不许拿给别人看。只准你自己一个人看。」
这个季节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不适,我看着那躁动着少年少女,总觉得莫名窝火。好在这个季节可以赏花,早春的花期很短。想起学校花园里的单樱双樱,我还是很期待的。然后就是学农吗?本该在上学期进行的学农延迟到了下学期开春进行。
「真的?」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