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立於當下之人

Epilogue 旅人。今之所在。

《再見地球》 · 衝方丁 · 4.1萬 字

1

黎明時分,時間還帶有濃重的藍色。

聖星之光

還柔和地覆蓋在天地之間的時刻,貝爾一個人走出了房間。

貝爾的房間位於

中位東

的城區、劍士們的

集落

中的一棟樓裏。這是加普特意爲造訪

都市

的貝爾準備的房間。

正要關上門的貝爾,突然看了看房間裏的情形。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房間,似乎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粗俗而樸實的傢俱們有些落寞地排列着。必要的行李已經全部搬走了。剩下的東西也會被隨便處理掉吧。靜悄悄的房間,彷彿是一個連記憶都不會留下的空殼。

貝爾環視着房間,似乎在尋找自己曾經確實存在於這裏的證據。

映入眼簾的,是掛在房間深處,已經破破爛爛的

紅色

制服衣裝

0;需要的東西,已經全部帶走了…1;

這樣的感慨再次湧上了貝爾的心頭。帶着確信,貝爾將右拳用力抵在胸口,閉上了眼睛。自己應該從這個房間帶走的記憶也全都在此處。

貝爾閉着眼睛,用全身感覺着背上的劍的重量。那是將大地與自己聯繫在一起的決定性的重量,同時也是賦予自己堅實腳步的東西。此時,它正牢牢地壓在自己的背上。

貝爾慢慢睜開眼睛。淡藍色的光芒滿溢在窗邊,漸濃的影子似乎正在準備與即將到來的晨光決一雌雄。

轉過身去,貝爾無言地向房間告別。她關上房門,上了鎖。鑰匙轉動的聲音在走廊裏迴盪,彷彿在宣告離別。

貝爾敲了敲玄關處的小房間的小窗戶,宿舍的管理員從裏面走了出來。

那是一位年過壯齡的

月瞳族

男人。縱然他起得早,臉上也沒有絲毫倦意。看到貝爾的樣子,他的臉上露出有點意外的表情。

貝爾的穿着簡直就像神官的法衣。而且是紅色的。管理員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她,但還是板着臉一言不發。對他來說,貝爾的打扮不是什麼大問題。貝爾接下來的行爲才更加讓他感到震驚和衝擊。

「很好的房間。」

說着,貝爾把房間的鑰匙放在打開的小窗對面。

「這裏又不是旅店。」

管理員露出略帶嘲諷的笑容。他那張至今仍在誇耀自己曾經身爲劍士的精悍的臉上,笑容中帶着些許落寞。

無論何時,貝爾的語氣中都回響着確信。管理員不得不點了點頭。儘管如此,他還是遠遠不能理解。但是隻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就是貝爾一定會離去。

「你討厭這個

都市

嗎?還是這個國家?劍樂?」

在激烈的戰鬥之後,男人的手觸碰着平靜入睡的貝爾的臉。他摸了摸她的頭,像是在稱讚她「做得真好」一般,輕輕撥開她的頭髮。

「那麼,爲什麼。爲什麼你要拋棄同伴們與加普大人,獨自離去呢?」

貝爾率直地向他回以微笑。

就像無法阻止的背叛一般。管理員瞬間露出遭到背叛的怨恨神情,看着貝爾。

沒有人送行。沒有那個必要,貝爾也不希望這樣。離別已然完成。之後,自己就只需要用離別之時的記憶代替送行之人的目光,獨自前行就夠了。貝爾一邊在龜背上搖晃着,一邊用雙手拿着鳴響的

自鳴琴

,仰望曉光,沉入了那痛切記憶的陰影之中。

四周人影稀少,靜悄悄的。到處都能聽到早起的鳥兒尋找甘露的叫聲。於黎明時刻獨自出發的貝爾,注視着自己的影子與烏龜的影子一起融爲一體,在道路上濃厚地延伸。

貝爾迅速向他行了一禮,然後靜靜地,以非常鮮明的動作轉身背對小窗。

無貌的女子以平靜的眼神回望男子。突然,那雙黑色的眼睛望向了男人的背後。

就在這時。男人的膝蓋附近有什麼東西在動。

男人躺在牀上,確認身上的傷。他用手摸了摸自己本應被劍刃刺穿的胸口。不可思議的是,男人身上的傷幾乎都痊癒了。在赴死的覺悟之下受的傷正在癒合,讓男人露出了自嘲般的苦澀笑容。

貝爾搖了搖頭。

男人爲了不吵醒貝爾,幾乎悄無聲息地在房間裏轉了一圈。他看了一眼放在小桌上的自己的東西,將其拿了起來

同時,一個聲音傳入了他的耳中。

他喃喃地重複着最初的問題。貝爾默默點頭。

「切。」

男人眯起眼睛。他快步走到劍架前,拿起了那把劍。

「前路…嗎。」

「走吧。」

「理由,已經得到了質詢嗎……」

管理員垂下眼睛,避開了貝爾的視線。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強烈的憤怒。

「你要走了嗎?」

貝爾將笨拙地撥弄着的樂器放在一邊,拿起剛纔一同拿出來的箱子。箱子是一個

自鳴琴

。這個由水鋼加工而成的箱子上面,伸出了幾個類似於

自鳴琴把手

的東西。貝爾轉動其中一個把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還沒等對方開口,貝爾就向他說道。

男人瞪大了眼睛,接着眯了起來。

這個問題突然又縈繞在她的腦海之中。

貝爾簡潔的回答讓管理員稍微鬆了口氣。和其他的衆多人民相同,對他來說,這個國家就是絕對的。貝爾對此沒有絲毫否認。管理員似乎終於明白了這一點,繼續向貝爾問道。

然後,伴隨着嘆息般的氣息,那聲音突然溫柔起來。

「是嗎……」

「……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這種想法讓男人的反應稍稍慢了下來。

突然,有一根赤鳥的羽毛從男人頭上飄落。

男人猛然抬頭。

眼前並不是男人預想中的昏沉黑暗。四周染上了淡淡的藍色,在

聖星之光

籠罩下的溫柔黑暗中,男人有些訝異地扭動着身體,碧色的眼睛毫不鬆懈地環顧四周,尖尖的耳朵動了動。他立刻明白這是某家旅店的房間,他大概能推測出自己被放到這座房間的這個牀上的經過。

貝爾撲哧一笑,悠然地揚起嘴脣。

拔劍之音

輕輕響起,男人拔出了劍刃。在聖星的照耀下,

青磷色

的光芒在黑暗中閃閃發光。這把劍的姿態實在是太端正了,劍刃腹部還鮮明地刻着ENOLA的印記,幾乎沒有任何損壞。只有劍的輕微感應之中還殘存着劇烈破碎時的記憶。

貝爾就這樣徑直走向宿舍的大門。這時,一個帶着些許寂寞和憤怒的聲音生硬地從她的背後追了上來。

0;爲什麼-1;

她沒有針對任何人,只是這麼說了而已。

巨大的翅膀突然展開在他的眼前。整齊排列的赤色羽毛布滿了他的視野,奪走了男人的視力。同時,他盯着翅膀中心那張女人的臉,不由自主地發出感動的聲音。

貝爾用腳輕輕地踩着烏龜的脖子。烏龜對此毫不在意,慢悠悠地走着。

但是,對這把劍堅韌的意志來說,這根本算不上什麼。

管理員有些喫驚地看着貝爾。然後露出了一副害怕聽到回答的表情,問道,

貝爾直視着對方,微笑着輕輕點了點頭。

「爲什麼……」

男人迅速明白了那視線代表着什麼,心中一驚。

「你隨時都可以回來。」

在淡藍天空下離去的貝爾身後,響起了管理員擺弄鑰匙的金屬聲。

「我明白的。我沒有比現在更爲認真的時候了。」

Lone…

話雖如此,現在她將雙臂和頭放在男人的膝蓋上,靠在男人身上睡着了。

「真是的……真搞不懂你是怎麼想的。你要拋棄一切,離開這裏嗎。那你的同伴怎麼辦?加普大人怎麼辦?你好不容易得到的東西又……」

貝爾似是要事先平息對方的憤怒一般,非常溫柔地告訴他。

貝爾走近其中一個

甲俥花

,那是一隻巨大的乘用龜。

0;真是的,這是什麼理由啊1;

貝爾喃喃自語道。

「喂,其實你也不太明白吧?爲什麼自己要將好不容易得來的地位與名譽全部拋下而離開。」

管理員又略帶諷刺地苦笑了一下。

「我隨時都能爲你空出房間。」

「曦安…」

他向長着女人的臉的鳥低語。

貝爾繞過宿舍,走進一座類似祠堂的建築。建築裏面有大大小小的烏龜,有的在各自喫着樹葉,有的將自己關在巨大的龜殼裏睡着覺。

放下手臂,貝爾順勢打開了玄關的門,徑直走出了宿舍。

「喜歡。」

貝爾強行抬起差點停住腳步的腿。爲了讓對方也能聽到,她撲哧一聲笑了。然後,她頭也不回地舉起右拳,做出回應。

2

突然,抱着樂器的貝爾腦海中浮現出這句話。

「需要的東西,我已經全都帶上了。」

同時,男人從牀上溜了出來。他的動作十分完美。貝爾的頭柔和而安靜地沉了下去。

男人在黑暗中醒來。

管理員嘟囔了一句。他的笑容越來越落寞,甚至開始帶上了一絲憤怒。

然後,她有點壞心眼地指着放在小窗對面的房間鑰匙,催促他去拿。

貝爾走進了車篷。這個

甲俥花

連「

咆哮劍

」的重量都毫不在意,站直了傾斜的身體,抖動着年輕而清新的灰綠色肌膚,等待着貝爾的信號。

「謝謝。」

「我想要自由,想要知道自己的由緣。我想去別的地方探尋自我。否則,我就會有太多不明白的事情。」

貝爾把劍放在車伕席後面,將手伸進了貨鬥。車篷中已經放入了一些行李。她從裏面拿起兩個閃耀着

青銀色

光輝的手掌大小的盒子,以及與盒子的顏色相同的絃樂器,走出車篷,坐在了車伕席上。

「……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貝爾用手指觸碰樂器的弦,彷彿這就是答案一般。

大概,她是一直盯着男人看,然後累了吧。披在她小小肩膀上的

紅色

制服衣裝

的損傷,雄辯地證明了她所經歷的戰鬥有多麼激烈。

如同那個管理員的問題一樣。

於是,箱子奏出了非常流暢的音色,烏龜在貝爾身下稍稍安心般地哼了一聲。

貝爾溫柔地安慰着對方。她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了這樣的語氣。貝爾知道對方並不是要故意找茬,只是不理解而已。

「我沒有拋棄他們哦。我們只是前路不同而已。」

這是一隻被培育得很好的烏龜。它幾乎沒有上下晃動,踏着有力的步伐走出了祠堂。

「你…要前往那個連是哪裏都不知道的地方嗎?」

到底是誰治癒了這把劍?就連男人也不知道。這不是一般的劍作家的水平。

黎明時分,

聖星之光

清澈而透明,將整個街道平等地染成了深紫色。載着貝爾的烏龜並不着急,以穩健的步伐離開宿舍,進入笑道,然後徑直向主路走去。

貝爾在男人的背後如此呼喚。

牀邊有一把椅子,貝爾正坐在那裏。

貝爾的手指撥動琴絃,發出殷殷的響聲,烏龜以此爲信號,輕快地踏出了腳步。

打算就這樣直接離開房間的男人,眼中裏映出一把劍掛在劍架上的姿態。

被加工成車篷模樣的龜殼升了起來。它用鼻子哼了一聲,伸開手腳,稍稍歪着身子站了起來,迎接着貝爾。

說着,貝爾拍了拍它的脖子,一個犄角般的腦袋突然冒了出來。

甲俥花

眨了眨那雙看起來脾氣暴躁卻又帶着幾分滑稽意味的深褐色眼睛,眼中映出了貝爾的身影。

(爲什麼——)

就在這時。

「走吧。」

男人穿上掛在牆上的青衣,把手裏的舊菸斗收進懷裏。

「我要走了。」

管理員不情不願地接過鑰匙。他握緊拳頭,輕輕拍着腦袋,瞪着貝爾。

指引者

輕輕地、無聲地移動着。在不可思議的現實感中,那夢幻般的身影飄浮在空中,落在貝爾站起來的椅背上。

男人的目光追隨着那對紅色的翅膀,慢慢地回頭看向貝爾。

「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貝爾搖了搖頭。

「我只是聽過加普這麼叫你。僅此而已。」

「是嗎?」

男人露出了溫柔的微笑。那是多麼殘酷的笑容啊。貝爾因貫穿胸口的思念咬緊了嘴脣。那是一種她早已忘卻的、沒有動機的感情。一想到即使是那樣的東西也還會對自己造成強烈的衝擊,貝爾就覺得有點不甘心。

「這裏是?」

「是

下位西

的城區,一家叫阿瑪萊特的旅店,我剛來

都市

的時候多虧了它的照顧。」

突然,貝爾非常想讓這個男人聽聽自己迄今爲止經歷的一切。於是,她閉上了嘴。否則,她很可能就這樣沒完沒了地說下去,而這也讓她非常不甘心。

「這把劍到底是誰治好的?」

「是克勞德。他原本是屬於「

」的劍士。因爲腿受了傷,現在成了劍作家,也是我的劍友……是德蘭布依,也就是鍛造出你的這把劍的劍作家拜託他爲這把劍治療的。」

「是嗎…」

男人的微笑中似乎帶上了另一種色彩。貝爾一個勁兒地繼續說道。

「那把劍很快就修好了。就像我的「

咆哮劍

」一樣。克勞德說過,注入那劍中的意志之形態,一定和其他的劍苗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話不知不覺多了起來。貝爾拼命做出面無表情的樣子——失敗了。她希望這個男人能多問自己一些。來到

都市

後,自己經歷了多少事情?體會了何等的心酸。而自己又是如何克服這些的呢?貝爾幾乎要哭出來。她用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很沒出息的表情看着男人。

男人的平靜甚至有些可恨。他一副什麼都明白的樣子。

「幹得好,貝爾。」

男人的聲音一瞬間貫穿了貝爾。

貝爾顫抖了。她甚至有些恍惚。貝爾抱着雙臂彎下腰,強忍着心中瘋狂的激情。

終於,男人的手觸到了貝爾的肩膀。他慢慢把她拉過來,用力抱在懷裏。

「嗯。」

大家都沒有預想到自己接下來會看到什麼。

劍士們各自圍着祭壇,沉默地注視着事態的發展,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貝涅委婉地問道。早上醒來剛一見面,他看從貝爾的樣子馬上就察覺到了這一點。

就在那一瞬間。事實上,貝爾心中湧起了勝利的心情。被男人咽入肚中的話,彷彿從男人的胸口直接傳達了出來,觸碰到了貝爾的臉頰。

「咕…」

「你是亡靈。我在很久以前就殺了你。不過,不過……我覺得這樣的相遇方式也不壞。一度徹底忘記的兩人再次相遇,這不是很好嗎……」

旅行者

也好,

飢餓同盟

也好,只要是爲了尋找自己的由緣而揹負詛咒,在樂園世界徘徊,就永遠不過是孤獨的存在。我是以孤獨的現存爲使命活着的。爲了有朝一日,孤獨的花蕾,被理由的花否定。……因爲我知道,真正的希望,就在自身的存在之

的正中央,並不孤獨。」

他殷勤得簡直像一幅畫。貝爾有點慌張,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貝涅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樣子,一邊竊笑,一邊禮貌地行了一禮。

貝爾發自內心地表達感謝。

「聽好了,貝爾。花朵開放之後,花蕾就會消失。果實成熟之後,花朵也會消失。消失的東西會被新出現的東西否定。但同時,如果沒有花朵,果實就不會結果。因此,花朵總是在不斷開放,同理,花蕾也是必要的。這一切都是爲了到達「果實」這一真實而反覆前行的一段路程。所謂揚棄,就是如此,是世界中的

月之事

走出的無盡步伐。」

指引者

就在貝爾身邊。它伸展赤色的羽翼,靜靜地依偎在貝爾身上。掛在劍架上的「

咆哮劍

」,好像一直在注視着這一切似的,壓抑着劍刃。

男人在嚴峻的態度中露出溫柔的微笑。

貝爾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抬起了頭。

「恰似追尋永遠的鄉愁一樣……這就是你的劍上

刻印

展現出的理由。而且你已經知道了這一點。你不斷前行的姿態,就是你的無何有鄉。」

然後,曦安突然走向貝爾。貝爾後退了幾步,凝視着男人真摯的站立姿態。那完全是告別之人的姿態。

「所謂揚棄,就是對立之物在高次元的統合。是否定,也是保存;是破壞,也是生成;是咒縛,也是祝福。是一場爲了將在這個世界上諸多被逼迫、被壓抑的感應之情念全部解放出來的戰鬥。」

「我是桑迪=科林斯,您還記得嗎?」

貝爾支支吾吾。

此時,一股微妙的奇怪感覺頓時湧上心頭。因爲,貝爾想象出了一臉悵然的阿德尼斯鄭重其事地穿着這種法衣的樣子。

「那個……桑迪=科林斯。」

基尼斯一言不發,只是以一副等待裁決的緊張模樣,在卡塔庫姆的洞窟裏不斷向深處走去。

貝涅撲哧一聲笑了。她的語氣帶上了些許諷刺。理由就是走在一行人最前面的基尼斯。

他們此時都位於卡塔庫姆的祠堂之中。祠堂位於

劍之苗場

的深處,有着類似於城堡的氛圍。這裏是以卡內爾=科林斯爲祭祀之長,被稱爲

金牛宮

的卡塔庫姆四大不動宮之一。共有五十人穿過祠堂的大廳,進入了卡塔庫姆洞窟。他們是應基尼斯的號召趕來的元「

正義

」的劍士們,再加上米斯特的一族,以及其他與科林斯關係密切的「

」之劍士。一行人陸陸續續地聚集在一起。

淚水靜靜地從貝爾的眼中滑落。她呻吟了一聲,拼命忍住了嗚咽,忍住想要大聲衝進男人懷裏的衝動。這究竟是怎樣的勝利?貝爾的狀態已經不能用不甘心來形容了。她只是一味地咬着嘴脣,閉上眼睛,緊緊地抱住自己劇烈顫動的身體。

明亮的陽光從頂部的巨大空洞傾瀉而下,讓聳立在地下的白色祀堂帶上了不可思議的明亮色彩。在開滿漆黑鳥花的花園中,這座建築物本身彷彿帶上了淡淡的光輝,與天道墓地的名字十分相稱。

「阿德尼斯……」

「是嗎……」

不久,漫長幽深的迴廊終於結束,一行人眼前出現了廣闊的空間。

不知不覺間,貝爾問出了完全不同的問題。不過也沒有偏離正題太遠。桑迪露出微笑,輕輕揮了揮衣袖。

「嗯,拉布萊克=貝爾。」

在祀堂的前面、花園的正中央,設置了一個類似於祭壇的東西。在祭壇的周圍,一看就知道是

祀士

的各種種族的人穿着類似於法衣的衣服聚集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

「你是我的希望。」

真是個狡猾的男人。貝爾目瞪口呆。爲什麼,他能這麼溫柔地推開自己呢?這是多麼的殘酷啊。

和往常一樣,基尼斯始終保持着故弄玄虛的態度,到最後也沒做個具體說明。這一點在貝爾略帶嘲諷的語氣中表露無遺。即便如此,大家還是默默地跟着基尼斯。至少,這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這一點,他們無需去看基尼斯那張陷入了沉思的臉就能知道。

當時間逐漸帶上了濃厚的藍色的時候,貝爾終於睡着了。她鑽進男人睡過的牀,夢見了男人去旅行的樣子。

貝爾幾乎是無意識地伸手抓住了男人的青色衣服,狠狠地拉了過來。她力量驚人,就連這個男人也猝不及防地被拉了過來。

「可是……是你給了我旅行的詛咒。」

「謝謝。」

此時,貝爾第一次感到自己和這個男人站在了對等的位置。這種感覺與巨大的喪失感融爲一體,沁入了她的心中。當這股陶然的悲傷湧上心頭時,貝爾自然而然地委身於這種感情之中。不可思議的是,她並沒有掉眼淚,心中充滿了寧靜的時間。

「那是即使我告訴你,你也無法體會到的東西。」

「這個

指引者

,也再也不會爲我傳來

寄語

了。」

這是與這個以中立者的立場歌頌人民的死亡的卡塔庫姆的存在有關的謎。而現在,這個謎即將被解開。每個人的表情都超出了單純的興趣,似乎是在尋找着自己的使命。貝爾看着衆多劍士嚴肅的樣子,突然感到了一陣擔憂。

貝爾緊握着青色的法衣。被男人的氣息包圍着的她依偎在男人的胸前。

貝爾哧哧地笑着說,放鬆了肩膀。桑迪也察覺到了貝爾此刻的心情吧。他笑了笑,平靜地說。

隱藏在卡塔庫姆中的,神的祕儀——基尼斯是這麼說的。

貝爾首先想到的是這件事。然後,她立刻想起了被自己破壞的寶劍,擔憂起來。無論如何,這種事都很難當面問出來。

貝爾嚇了一跳。她反而突然覺得切入了正題。

「總有一天,你要成爲一個既不是

旅行者

,也不是

飢餓同盟

,而是兩者兼具的人。成爲一個爲了讓「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而戰鬥的人吧。這便是我的願望。」

就像父親和女兒一樣,幾乎是無意識的行爲。男人也親吻了貝爾的兩頰。然後,他帶着嚴峻的表情,以

旅行者

的毅然態度離開了貝爾。

「還是你更合適吧。」

「那個…紅色的衣服是?」

貝爾也真摯地抱着胳膊,和貝涅並肩站在一起,注視着基尼斯和科林斯等人的樣子。

鬧起了彆扭。這樣就好。貝爾瞪着男人,眼淚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我知道了…」

「我會再找學生的。這就是我的全部。」

理由無他,正是那把被她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所斬碎的卡塔庫姆的寶劍。基尼斯的使命本該是將其奪回。而貝爾卻將其毀壞了。即使這樣,使命也算是完成了嗎?科林斯家族對此又是怎麼想的呢?

「你是……」

「沒有人能詛咒你,你的詛咒只與你自身的由緣有關。」

而且,曦安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男人靜靜的囁喏,確實傳入了貝爾耳中。

「我聽說,是你送了阿德尼斯最後一程。」

「這是與我們科林斯一族的祕儀有關的東西,是各不動宮的領袖的象徵。按理說,在父親死後,這是阿德尼斯應該穿的法衣,而不是我。」

「你接下來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男人離開了貝爾。貝爾按照禮節,踮起腳尖親吻男人的兩頰。

如在確認一般,男人一字一句地說着。

其中,最吸引貝爾目光的便是那鮮豔的赤色法衣。仔細想來,在城堡中是看不到這種顏色的法衣的。祀士的人數共有四人,其中一人便是

金牛宮

的領袖卡內爾=科林斯。基尼斯一看到他的樣子,就厚顏無恥地走到祭壇旁邊跟他搭話。兩人似乎聊起了什麼難懂的話題。

「你用你的劍,完美地揚棄了神和人民。揚棄者啊,你已經踏上了你的旅途。剩下的,就是向通往旅途的「鑰匙」詢問自己的由緣了。」

男人悠然地走出房間。門靜靜地關上,男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揚棄是什麼啊?你教給我的東西,我已經全都忘了。」

男人乍一看給人十分整潔的印象。他有着銀白色的體毛和柔軟的身體,在明亮的紅色法衣的襯托下向貝爾行了一禮。他那雙近乎青色的碧眼凝視着貝爾,嚴肅的劍士般的表情上流露出柔和的笑容。

眼前的景象相當親切。他們來到了

告死鳥

的花園。

男人一如既往地平靜地看着貝爾。就像是沒有聽到貝爾的低聲嗚咽一般,男了人說出1這樣的話。

那麼,就一起去旅行吧——

「我期待着在你的旅途中與你重逢。這樣一來,我的流浪也會有些許意義。」

而不是教導——

貝爾把額頭抵在男人胸前,懇切地低語。

這是他最後的一句話。淡藍的黑暗中,青色的法衣輕輕翻動。

貝爾不知道這個男人是出於什麼樣的動機纔想說這些話的。說不定,就連這這也是男人有意爲之的安慰。

3

這時,身穿紅衣的四個人中,突然有一個人朝貝爾的方向走了過來。那是一位

月瞳族

的男人。對方露出親切的笑容,貝爾這才意識到對方是個熟人。

這個男人會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離開旅館,然後離開

都市

吧。他將越過國境,踏上不知去向的人生旅程。貝爾一邊抱着一隻膝蓋坐在椅子上,一邊繼續想象着那個樣子。

「不過在那之前,你們有些東西必須先讓我看看吧。」

男人溫柔地笑了。他收起手中的劍,將其掛在腰間,說道。

貝爾點了點頭。她只能這麼做。除了像這樣接受男人最後的教導之外,她什麼也做不了。這個男人,爲什麼能如此平靜地給別人帶來如此巨大的遺憾呢?

「接下來輪到你了,貝爾。」

「你早就從我這個

教導者

的桎梏中得到了解放。」

0;他知道阿德尼斯嗎?1;

貝涅真摯的話語中飽含着他的溫柔。

「是從基尼斯那裏嗎?」

「會發生什麼呢?」

貝爾輕輕點了點頭,貝涅也溫和地點了點頭。

「現在,我代替死去的父兄,擔任

獅子宮

的祀長。貝爾大人和貝涅大人能夠並肩作戰,取回我不動宮代代相傳的寶劍,我不勝感激。我們一族,懷着特別的厚意,邀請您參加這次的祕儀。」

「不知悔改。」

貝爾撲哧一聲笑了。

男人已然轉過身去,貝爾也同他告別。

「Bye-Bye,曦安。」

「那個男人已經踏上旅途了嗎?」

這份尤其的和藹可親之處,反而讓貝爾想起了這個男人的弟弟。她一臉認真地點點頭。這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阿德尼斯的哥哥,是曾經與貝爾共同參與了討伐提香的戰鬥中的科林斯的一員。

男人似乎閉上了嘴。

但是,這樣的話語確實傳到了貝爾心裏,同時也傳達了男人對孤獨的思念。

「是的。」

貝爾有些不知所措。

「你已經知道了啊。」

「這恐怕是他能走的唯一一條道路吧。在那個地方,能有你這樣的人爲他見證,無論是對我來說還是對他來說,都是莫大的榮幸。」

「嗯…」

貝爾老實地點了點頭。說實話,她也不是不感到不甘心。然而,就連這份心情也包含在內,阿德尼斯就這樣痛切地離開了。桑迪也深深體會到了這一點、理解了阿德尼斯的由緣。

「他簡直就像是…」

「嗯。」

「就像是,和我走在同一條道路上,但是方向正相反,背對着我前行一樣。」

「是這樣嗎?」

桑迪有些落寞地笑了。

獅子宮

祀長的血脈至此只剩下桑迪一人。即使他並沒有說出來,這種想法也鮮明地浮現在貝爾眼前。

「我們也必須踏上各自的航向,對吧?」

一直默不作聲的貝涅,委婉地插嘴道。

「我們到底會在這裏看到什麼呢?」

桑迪慢慢恢復了作爲祀長的表情。

「神的祕密即將在這裏得到揭曉。」

說着,桑迪指着位於

告死鳥

花園中央、有貝爾的胸口那麼高的祭壇。

「劍…」

祭壇上交叉擺放着那把破碎的寶劍和另一把寶劍。另外,上面還有一張圖紙和幾個小瓶子,圍繞交叉的劍並排擺在一起。

貝爾歪着頭,突然覺得這景象似曾相識——那是一把破碎的劍,以及與之相關的不祥儀式。不會吧,她想。

「斬了它!」

擺脫

自我。

身穿紅色法衣的人依次把小瓶子裏的東西灑在祭壇的劍上。那是透明的灰。然後,他們按照圖紙,讓灰描繪出魔方陣的形狀。

「開始了。」

貝涅深深嘆了口氣。

「這是

存在之物

的名字。」

桑迪點了點頭。

「是存在的理由。」

「應該說是

試驗魔法

,是祕儀的魔法。」

樹沒有繼續伸展的跡象,茂盛的枝葉給人以清爽之感,彷彿在等待着自己被斬斷的瞬間一樣。

這纔是城堡和卡塔庫姆會暫時聯繫在一起的原因。在所有人都理解了這一點的基礎下,基尼斯第一個上前與卡內爾面對面。

「確實……」

——ECNESTIXE。

祭壇上嘎吱嘎吱地出現了裂縫。鋼展現出

淡紅

寶玉的光輝,鮮明地生長着,宛若火焰中燃起的的黃金光輝。鋼畫出螺旋的形狀,結成了束,伸出了根,形成了枝幹。祭壇破碎四散,巨大的鋼之樹根穿破了地面。

貝爾感到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她不知道這是因爲不詳感,還是單純被眼前的景象感動了。但是,讓人感動的到底是什麼呢?她想起了曾經自己在牢裏,向碎裂的「

咆哮劍

」上灑上同樣的試煉者之灰時的情景。那到底是多麼愚蠢的行爲啊。還是說,那也是自己必然要經歷的事情呢?就像「

咆哮劍

」出色地克服了試煉者之灰,展現出了自己的感應一樣,科林斯他們的這一行爲之中,是否也包含着什麼重要的東西呢?

卡內爾如此肅然回答。

貝爾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基爾化爲「

」的悽慘模樣。

「你自己判斷吧。」

這時,當事人的基尼斯回到了這裏。

他皺起眉頭,尋找着基尼斯在的地方。

「仔細看吧。我也不是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承擔死者的人格之存在,並傳達訃告的這種特殊的鳥花,原本就是從神之樹中誕生的。當神的心中產生了對現存的思念之時,它在神的心中引起了尖銳的矛盾,最終,它像是分株一樣從城堡的神之樹那裏逃脫出來,帶着滿溢的感應,在卡塔庫姆形成了這種形態。」

儘管如此,基尼斯還是不緊不慢地回應。

不久,身穿紅色法衣的科林斯等人倏地退了出來。其中一人迅速拿起圖紙,互相看了一眼,呼出口氣,舉起了手。四個人的手中分別握着最後的小瓶。浮現出兩個

刻印

的鋼之羣像是飛入天道一般挺然聳立,周圍觀看的衆多劍士們發出了感嘆,隨後,剩下的灰燼一齊向鋼之亂舞傾瀉而下。

莫大的感應和存在的意志。想要無限伸展的某物。

大家都感慨萬千地仰望着這棵大樹。

劍士們大都驚叫起來。他們都在城堡中看到過無數的蝶花爭相綻放的情景。基尼斯等人繃緊的臉因過於興奮而漲得通紅。他們認真地聽着卡內爾的話。

桑迪利落地說。

在灰燼描繪出的再生之歌的引導下,鋼的細胞們一齊動了起來。劍一邊浮現出某個

刻印

的形狀,一邊溶解,失去了劍刃的形態,躍動着。鋼之羣用自己的身體吞噬着灰燼。如今,每一位科林斯都開始了詠唱。他們的劍在空中描繪出無數的

刻印

。承載着這些

刻印

的兩把劍展現出宛若鋼在狂舞的樣子。

聚集在這裏的劍士們訝異的表情纔是真正的精彩。這也難怪,就在他們的眼前,就在他們的親眼見證之下,又一棵神之樹出現了。每個人身上的劍都對這棵樹產生了強烈的感應。他們雖然目瞪口呆,但也從中察覺到某種極爲確切的東西的存在。

果然,卡內爾說道,

「所謂現存…是指什麼呢?」

「但是,城堡裏的神否定了這一新生意志的萌芽,此後,帶着憎惡反覆攻擊卡塔庫姆……」

然後,他的突然表情嚴肅起來,在貝爾身旁低聲說道。

卡內爾回憶起曾經的時代,說道。

面對殺氣騰騰的貝爾和貝涅,桑迪依然保持着平靜的樣子,懇切地勸說着。

「這就是我想給你看的東西,貝爾。」

這是一個毫不掩飾的嚴厲問題。閉着雙眼的他更是給人一種驚人的震撼力。

不知由誰發出的感嘆聲頓時響徹廣場,在祭壇上,那個東西終於現出了身影。

卡內爾的回答十分明快。

樹幹上刻着科林斯等人用劍尖在空中描繪出的無數

刻印

,重複着淡淡的閃爍,彷彿能聽到靜悄悄的心跳聲。

「也就是說,這裏還會出現另一個神。即另一個以機械裝置之神爲中心的秩序。」

祭壇被科林斯等人圍了起來。身穿紅色法衣的四個人各自拿起一個小瓶子。

TIXE的

刻印

和ECNES的

刻印

完美之極地結合在了一起,散發出強烈的意志。

這句話讓貝爾感到非同尋常。

「基尼斯!」

「在這個存在之物的名字之中,飽含着昔日自我放逐的城堡之神對現存的思念。可以說,它正是

機械裝置之神

複雜情感的根源。」

年輕的科林斯等人舉着劍圍在周圍,年幼的從者們把滿是磷光的水澆在劍上。劍尖在空中畫出各種各樣的

印記

,淡淡的光之線在從天洞傾瀉而下的陽光照耀下,像光之雨一樣散開。

「真是的,這個謀士……」

「這就是卡塔庫姆中流傳的,另一個神的祕儀。」

對吞噬人民的死亡而得以生長的鋼之細胞發出痛悔的哀嘆,展現出無數無意義的

刻印

、恆久延伸的兇猛大樹的姿態,正是人民所看不見的機械之神的另一面。

「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這棵樹?」

卡內爾=科林斯代表身穿紅色法衣的四人,莊嚴地宣告。

TIXE——

「但我們絕不是否定神的人。我們只是試圖克服我們想要將神據爲己有的不成熟而已。對吧?不管那是災禍的魔法還是別的什麼。」

這簡直就是神之樹。

「是的,而謀劃這一切的人正是科林斯的祖先。」

「這個祕儀的由來,將在一切順利完成之後得到揭曉,請懷着平靜的心情來觀看吧。從卡塔庫姆的四大不動宮中——此處的

金牛宮

帶來了刻着

感應

刻印

的劍,從我的

獅子宮

帶來了刻着

逃脫

之刻印的劍,同時,

天蠍宮

的試煉者之灰,

寶瓶宮

的魔方陣的圖紙,都在這裏聚集在一起,這正是我們科林斯一族所守護的另一個神的祕儀。

忽然,貝爾眯起眼睛盯着那棵樹。不知爲何,她痛切地想起了阿德尼斯。阿德尼斯自誕生起就揹負着旅行的詛咒。最終,他沒有找到旅行的意義,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感應

自我。

卡內爾背靠着大樹,平靜地環視着劍士們的臉。

「把它的樹幹作爲

劍苗

來培育,將其上的

刻印

分在兩把寶劍之上。根則成爲珍貴的

告死鳥

的苗。剩下的部分則燒掉精製,作爲試煉者之灰保存起來。就像這把寶劍像這次一樣遭到損毀,也能復活一樣。以上就是科林斯的始祖們經過漫長的戰鬥,確定下來的卡塔庫姆的祕儀的法則,也是另一個神的存在方式。」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貝涅尖銳地叫道。他平日的沉穩反而凸顯出這種時候的激動。

貝爾默默點頭,眼睛緊緊盯着祭壇。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那她就打算將一切都看在眼裏。

指引者

現在也沉默着。貝爾不再抱有多餘的疑問,只是一味地盯着眼前的光景。

貝涅一副徹底死心的樣子,基尼斯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聽了基尼斯的話,卡內爾靜靜地點頭。

意味着

逃脫

刻印

,使被貝爾斷爲兩半的劍身隨着鋼之亂舞中立了起來。

就在貝爾這麼想着的時候,祭壇上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好像很快就能準備好了,桑迪=科林斯。再過一會兒,太陽就會在這個天道墓地上空高高掛起。科林斯的人都說,現在氣氛正佳。」

「因爲機械裝置之神沒有肉體,只有心靈。也就是說,它只能依存於他人而存在,否則便無法成立法則。在沒有體格之存在的情況下,它萌發出身爲神的自我,阻止自己向着理應支配人民的人格之存在的方向成長,只是一味追求神格之存在,成爲了若不這麼做便無法形成法則的神——」

「你說什麼……」

在空中描繪而出的最後的

刻印

,化作磷雨傾瀉在祭壇上,四周不斷響起收劍入鞘的聲音。高聲的詠唱,殘存殷殷的餘韻,率先穿過了天道。不知何處,一隻

告死鳥

就如同響應着這種感應一般,發出銳利的鳴叫,飛向太陽仍未落下的天空。

「另一個神…?」

然後,這棵樹表明了自己想要克服這種哀嘆的意志。貝爾從「

咆哮劍

」的感應中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而這比什麼都更讓她感動。

縱使是基尼斯也對這棵樹目瞪口呆。但他還是作爲劍士們的代表問道。

貝爾啞然了。貝涅也訝異地僵住了身子。讓被打碎的劍擁有更強大的力量、使之復活的方法,以及其兇惡之處,二人都刻骨銘心地知曉。

總是以自己以外的某人爲理由活着、存在。那究竟是存在還是不存在?這樣的生存終究無法得到證明。然後,想要成爲貝爾本身,將其作爲自己存在之理由的「那個」,最終正是被貝爾本人的劍刃賜予了死亡。

祭壇上充滿了驚人的感應,鋼之細胞們發出無聲的咆哮。

突然,詠唱開始了。年幼的隨從們一邊高聲吟唱着什麼,一邊把泛着青色磷光的水灑了出去。

「你又這樣……」

「我們剛剛在這裏展示了祕儀!」

貝涅草草地點了點頭。這麼一看,這兩個人真是截然相反。兩人的一切似乎都不一致,卻又隨時能配合上呼吸,真是不可思議。

這正是祕儀。倒塌的祭壇轉眼間就被鋼之根填滿了。

來到這裏以來,貝爾第一次感到自己聽到了神剜開肺腑的嘆息。自己不會死去。存在便是終結,自己作爲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之物,除了消失之外別無他法。這嘆息聲中充滿了痛恨,以至於成爲了

飢餓同盟

的飢餓的理由。

「噢噢!」

那正是這樣的

刻印

不可思議的是,她完全沒有感到不詳的感覺,只是有些驚訝。一旁的貝涅也呆住了。

他彷彿敏銳地察覺到了整個洞窟的氣氛,環顧四周。然後,他再次向貝爾他們深深地行了一禮,然後舉止端莊地走向祭壇。

「這件紅色的法衣就是最好的證明。因爲這件法衣曾經是城堡中掌管「根之國」的神官的象徵。他們地位底下,受人蔑視。後來,在城堡中被權勢者所欺的人聚集到了科林斯的身邊,爲了追求新的榮耀而離開了城堡,前往侍奉另一個神——侍奉一位允許人民擁有死亡的神。」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劍對那棵樹產生了感應——更重要的是,劍向着被刻在那棵樹上的嶄新

刻印

發出了挑戰般的咆哮。

貝爾呆呆地望着那棵巨大的樹,因感動而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在她背上,「

咆哮劍

」不停散發劇烈的感應,發出咆哮。

貝爾真摯地凝視着這棵樹,心中總算是有種得到了回報的感覺。她覺得,這纔是自己拿着那把劍向這個國家的神所提出的問題的答案。

而這裏,沒有鮮活的身體,只有心靈。機械裝置的悲傷與飢餓就在於此。鋼之細胞雖然是一個可以容納巨大膨脹的心靈的容器,但終究無法給人生存的實感。

「這是什麼…」

噢噢…

意味着

感應

刻印

緊隨其後伸展起來,捲起了旋渦,使灰燼滲入劍身之中。

ECNES——

以此爲信號,科林斯等人繞了一圈,離開了祭壇。

卡內爾=科林斯肅然大喊。

周圍的泥土瞬間被吞沒,大量的養分瞬間被吸走,樹幹肉眼可見地漸漸長達。在比祀堂稍高的地方,樹梢減緩了生長的速度,彷彿要直直升上天道一般,微微顫抖着,然後,茂盛的鋼之葉立馬生長了出來。

「這棵樹充滿了想要從那裏逃脫的感應。同時,它也沉浸在對己之存在的感應之中。神那附身於到他人肉體上的「

」之慾望被它自己所揚棄,最終變成了

告死鳥

之花。」

「我在想,現在正是堂堂正正地從背後討伐你的好時機呢,軍師大人。」

基尼斯有趣地揚了揚下巴。

「拉布萊克=貝爾殿下。」

突然,卡內爾叫了一聲。

貝爾收回視線,嚇了一跳。科林斯的人全都滿懷期待地看着貝爾。這種近乎危險的筆直目光,可以說正是科林斯人的特徵。

「什麼事?」

貝爾有點膽怯地問道。

「這是四大不動宮一致決定的。」

「嗯…」

「我們想拜託貝爾殿下斬斷這棵樹。」

「讓我?」

貝爾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臉。她沒想到自己會被突然指派這麼重要的角色。她沒想到的還有,周圍的劍士們一聽到卡內爾的聲音,就齊聲爲貝爾吶喊。

「拉布萊克=貝爾!」

野蠻

之美!」

「她的劍連神都能斬殺!」

就像是在戲弄她一般,貝涅和米斯特等人也順着這個調子,得意忘形地放聲大笑。貝爾悵然地——展露笑容。

「你用那把劍解放了城堡之神的情感,只有你才能了結這個祕儀,我希望你能親眼見證這個祕儀的結局。」

卡內爾說道。一旁的桑迪也附和道:「請務必這樣做」,身穿紅色法衣的科林斯等人一眨眼就把貝爾圍了起來,以一副邀請者的姿態等待着貝爾的回答。

貝爾苦笑道。

「就算由我斬了它,也不會發生什麼大不了事哦。最重要的事情,一定已經結束了。」

說完這樣的開場白之後,貝爾把手放在「

咆哮劍

」的劍柄上。

「不過,如果能用這棵樹試試我的劍的話,我還是很樂意的。」

「那還真是,謝謝你了。」

「我認爲這是一場關於「牆壁」的戰鬥。」

基尼斯喊了起來,面前的酒杯已經早就空了好幾個。

「我是爲了探尋自我才揮劍的。而且揮劍這件事,既是爲了他人,也會傷害到他人。這是我從你們這裏學來的。」

對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哇」的一聲,人們沸騰了。不,已經可以說是狂歡了。劍士們像是在許願一般,觸碰着貝爾的手臂和「

咆哮劍

」。貝爾也笑着做出回應,用拳頭抵住大家的肩膀。在擁擠得一塌糊塗的人羣之中,貝爾終於站到了樹的跟前。

貝爾真切地低語。

「會往那邊倒哦。」

突然,劍上充滿了比之前更加強烈的感應,強烈的咆哮伴與悼詞的詠唱之音共同響徹花園。

呼吸越來越急促,貝爾的腳發出聲響,向前邁步。

「這個嘛…」

「原來如此。」

貝爾開玩笑般的低語道。基尼斯的全身都對此起了反應。貝爾彷彿能看到巨大的期待在基尼斯的心中翻騰。如今,基尼斯拼命忍住將貝爾推崇起來的衝動。那衝動近乎於信仰——是讓貝爾孤獨、讓貝爾瘋狂的信仰。

「我們已經知道了卡塔庫姆的祕儀。」

貝爾一臉困擾地嘟囔着,基尼斯咧嘴一笑,站了起來。

貝爾無意中看了看基尼斯,而他竟然在竊笑。剛纔那痛切的表情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基尼斯像個淘氣的孩子似的看着貝爾。

原因在店外。貝爾聽到了呼喚自己的聲音。

緊隨其後,高亢的劍擊之音殷殷迴響。一瞬間之後,樹梢突然傾斜。科林斯等人立刻退了下去。貝爾以揮劍的姿勢抬起了頭,看着緩緩倒下的樹。

貝爾裝作沒聽見,回頭看了看因宴會而沸騰的店內,輕輕點了點頭。

「總有一天……在爭鬥中,「鑰匙」會被破壞……」

「爲什麼不早說!」

「在叫你哦。」

這正是劍的意志。

肩頭的鐵環「嘩啦」一聲脫落,貝爾揮舞的「

咆哮劍

」的威容震撼着觀衆的眼球。

我們的生與死,

「這麼說來,我不就成了「鑰匙」了嗎?」

在那黑色的花朵附近,我等在

聖星之光

下提出質詢

「我們和城中主族之間圍繞着「鑰匙」的戰爭,一定會是一場慘烈的戰爭。首先,加普殿下一定會企圖破壞「鑰匙」,因爲那就是他所追求的秩序的形態,這就足夠成爲他的理由了。然而,這是意圖將國家的天平固定住的想法。天平經常晃動,而將其

秤動

表現出來,則是我們的職責。」

貝爾猛然睜開了眼睛。腳下的土被挖了起來,貝爾注入渾身的力量,「

咆哮劍

」的超重量瞬間消失,化作了白銀的閃光。

在那場戰鬥中獲得終結的同胞的後裔…

「聽好了,貝爾。「鑰匙」就存在於秩序的中心那片漆黑的影子裏。所謂黑色的時刻、黑色的方位就是這個意思,然後,我們必須把它弄到手裏。」

讓世界穿孔吧

——)

斷絕久遠的恩怨

在經過了無比的努力之後,基尼斯嚥下了更多的話語。無論基尼斯再往下說些什麼,都會對貝爾產生一種強制的影響。這份強制,正是以「基尼斯等人是貝爾的朋友」這個事實爲後盾。若是無法滿足自己的期待,還談什麼朋友?無論基尼斯本人是否有着這樣的想法,他的話語都會自然而然地變成這樣的語境。所以,基尼斯選擇緘口不言。

「謀士……嗎?」

「從現在起,我們必須堅守卡塔庫姆,奔赴揚棄「

正義

」與「

」的戰爭。就像你解放了神的情感,揚棄了神與人民一樣。在這個過程中,「鑰匙」將作爲非常重要的存在,被置於我們和城中主族的戰鬥的漩渦之中。」

在這片土地上傲然逝去的鳥花

「走吧。」神之樹說道,「向其他的衆多的神,揮下揚棄之刃吧」。

因我也是,

基尼斯突然壓低聲音說道。周圍正在舉行熱鬧的宴會。其中,基尼斯實際上看上去毫無醉意。

「我一直是爲了探尋自我而揮劍。」

「怎麼了…?」

「看來以後會有很多開心的事啊。」

因我也是,

身穿紅色法衣的科林斯等人站在貝爾的周圍,圍着神樹,每個人都向手上潑去散發着磷光的水,一個接一個地在空中描繪出

印記

。象徵着弔唁的

印記

化爲祝福,在周圍降下光之雨。年幼的科林斯們跟隨年輕的科林斯劍士們,圍在神樹旁,高聲吟誦悼詞。

劍充滿了感應,頓時充滿了

白銀

的光輝, 發出咆哮,釋放出其內在無盡的力量,展現出類似於槍尖的銳利而優雅的形狀。

她反覆嘟囔着。這是她能說出的唯一的話語。

「我也是終有一天會被卡塔庫姆照料的人。爲了保護那裏,我也戰鬥過很多次。」

被卡塔庫姆的祕儀迷住的大家都帶着一臉沉思的表情轉移了地點。

貝爾若無其事地望着基尼斯的眼睛,微微一笑。

「你會如何演奏「鑰匙」呢?」

貝爾隨口答道。

「你的話語就是我的希望。我的劍,有着在在破壞中生成什麼的可能性,這給了我勇氣。」

而巍然聳立在眼前的

刻印

,也同樣指向這至高的目標。

以我等之屍骸紮根

「這個嘛。」

貝爾滿不在乎地說道。基尼斯再次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我們…不會讓你孤獨。我發誓。無論我們在你的身上發現了何種的希望,也一定不會因推崇你而讓你感到孤獨。就算爲此,我必須把劍指向你,也一定…」

隨着一聲巨響,神之樹倒下了。科林斯一族的祝福與弔唁的詠唱依然持續不斷。那是一首讚頌終將死亡握於自己手中的人民的無數思念的悼歌。

(斬斷了…)

在那場戰鬥中獲得勝利的同胞的後裔…

貝爾苦笑着站起來,和基尼斯一起走出了店。

這時貝爾才發現,貝涅和米斯特他們的身影不見了。

哈吉斯生氣了。他說,自己要是早點知道的話,就會增建旅館了。

大家都來到了「阿瑪萊特」酒館裏。真是個大家庭。最近,再也沒有比「阿瑪萊特」生意更好的店了。不管怎麼說,在基尼斯的率領下離開城堡的人大部分都住在這裏。而本來就偏向於住在

都市

「裏面」的劍士們則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了。哈吉斯一開始也有些不高興,但看到如此生意如此繁盛,也就不再說什麼了。不僅如此,當他知道這裏的所有劍士都想把劍獻給卡塔庫姆的時候——

她揚了揚下巴,提醒大家注意。

貝爾眯起眼睛看了看基尼斯,滿懷感激地說。

「牆壁…?」

貝爾嚇了一跳。胸口莫名地跳了起來。在這種時候,讓人感到意外絕不是壞事。店外,呼喚貝爾的聲音越來越響,店裏的人都轉頭看向貝爾。

0;一定,會有回報的吧。1;

「我知道。」

「牆壁在將諸多的行徑擋在外面的同時,也保護了其內部的東西。自己是被牆壁阻擋了,還是被牆保護了?爭執的原因就在這裏。而「鑰匙」,則是能翻越牆壁的高臺,是讓門出現在連一點兒縫隙都沒有的牆壁上的魔法。」

貝爾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肩頭平靜下來,發出吐息。她用劍尖對準樹梢,直指天道。貝爾就像申請居合之人一樣,行了一禮。

我等慎重發問。

這時,店裏的喧鬧又帶上了另一種色彩。

「通往旅行的「鑰匙」,就存在於秩序上最大的人的影子之中。」

帶着死亡之寄語起飛的鳥兒啊

貝爾竊笑着,向着這位「

誑語

」=基尼斯的口才點了點頭。

我們將經歷了珍貴戰爭的戰士祭祀於此

基尼斯在這裏咳嗽了一聲。

基尼斯點了點頭。他的眼中閃着激烈的光芒。

關於這一點,貝爾在心中也已經有了預預估。準確地說,她確信自己只能這麼做。但此時,貝爾卻故意歪起了頭。

「你總是能在破壞之中達成生成。就像這纔是你的那把劍的

刻印

的效果一樣。基爾的劍帶來了熾熱,阿德尼斯的劍帶來了腐敗。而你的這把劍,又到底會給旅行的「鑰匙」帶來什麼呢?」

貝爾露出滿意的笑容。她輕輕吻了吻「

咆哮劍

」。她那毫無做作的魅惑動作,讓劍士們瞬間麻痹了。

彷彿被樹吸了進去一般,閃光觸碰到了樹幹、切入、穿過。

貝爾佩服地說道。基尼斯微微一笑。

她心中有着這樣的感慨。在斬斷神之樹的那個瞬間,她察覺到了滿溢在劍刃之中的神之樹的感應。

「我,是爲了探尋我自己而揮劍。無論何時何地。」

「這未必是一場衆望所歸的戰鬥,或許會非常艱辛吧。就像你今後要踏上的道路一樣。但很明顯,它將成爲引導Paradise·Shift的第一個音符。我滿懷期待地相信,Paradise·Shift的線索一定會被你的劍開闢出來。」

很快就聚集了一羣人。貝爾先一步踏出玄關,然後啞然無語。

這時,貝爾突然感到「孤獨」無聲地向自己爬了過來。貝爾將其推開,繼續說道。

「話說回來,揚棄「

正義

」與「

」……對吧?」

基尼斯的表情奇怪地扭曲了。

如今,科林斯的主要成員也參加了宴會,聚集在「阿瑪萊特」酒館的人幾乎擠滿了整個大街。衆人不分「裏面」與「外面」地交換酒杯。基尼斯的饒舌之聲不絕於耳。

他說道。因此,劍士們得以以極低的價格住進了旅館。

「我們要得到它的理由只有一個。在神的秩序消失之後,能夠平等地成爲人民的象徵之物就只有它了。它纔是能夠正確地統領人民的「鑰匙」。對了,貝爾,你打算怎麼演奏「鑰匙」呢?」

說實話,貝爾已經大致猜到了這一點。但是,基尼斯想要傳達給她的卻是另一件事。

又回到了這個問題上。基尼斯的表情雖然很認真,但他的眼睛裏卻洋溢着笑意。

「我知道哦。」

或是無人知曉的

用我們如今奉上的這把劍

那裏有一隻巨大的龜。是供兩、三人乘坐的輕量的

甲俥花

突然,米斯特站在一旁,拍了拍貝爾的肩膀。

「我覺得你的旅行需要這個。」

貝爾嚇了一跳,看向米斯特。

「你不是打算用自己的雙腳走過去嗎?」

面對着做出惡作劇般的笑容的米斯特,貝爾無言以對。

「我從我們手裏的傢伙裏,挑了一個你一定會最喜歡的。怎麼樣?」

克勞德拍着龜的脖子說道。

貝爾困惑地看着烏龜。高高的圓形屋頂般的龜殼被加工成帆布狀,泛着灰綠色的光芒。堅硬的腳和鑲着黃色利爪的腳腕有力地站在大地上,尖尖的嘴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可愛感。最重要的是那雙眼睛。貝爾彷彿在龜那猙獰而又略顯滑稽的深褐色眼睛裏看到了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要勇往直前的意志。對於烏龜,貝爾常常這麼想:給人一種無論如何都要朝着某個方向前進的氛圍。特別是這傢伙的目光,它明明是超然地看着貝爾,卻一臉試探的表情,好像在試探貝爾是不是值得自己背在背上的人,試探着貝爾想讓自己往哪裏走去。

貝爾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它,而且將這種表情寫在了臉上。「哇」的一聲,

長腳族

沸騰了。他們把自己的財產拱手相讓,竟然還能高興到這種地步,就連貝爾都感到喫驚。

「有名字嗎,它?」

貝爾問道。

「基姆雷特。」

米斯特自豪地回答。

「請多關照,基姆。」

貝爾立刻用愛稱叫起了他。烏龜發出深深的鼻息,晃了晃尖尖的頭,就好像在說期待着貝爾的演奏一樣。在這一點上,貝爾很自卑。她對劍以外的樂器都不熟悉。就連演奏這隻烏龜的樂器,自己都沒有。

貝涅似乎察覺到了這一點,站在貝爾身旁,拉了拉她的衣袖。

「這個送給你吧。」

貝涅把一件外表極其流暢的絃樂器交給了不知所措的貝爾。接着又向她遞過一個盒子。很明顯,那是一個

自鳴琴

。爲了能在不同的場合演奏出不同的音色,

自鳴琴

有數個把手。兩件樂器都是用上等的水鋼製成的。

「這難道是你造的?」

「嗯,我很清楚。」

「喂,起牀了,瓦!蔡特!醒醒!你們的客人來了!」

「我嗎?我叫伊克斯,是這裏的門衛。我已經和這個門一起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看到身穿紅色衣服登上城堡的貝爾,加普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甲俥花

繼續沿着牆壁往前走。不久,貝爾看到了一扇大門。

「是克勞德幫忙造的。你喜歡嗎?」

貝爾走下

青玉

花道,踏上通往舞臺的臺階,天真地問道。她還意味十足地把斗篷翻過來給加普看。

桑迪=科林斯交給她的,竟然是一件紅色的法衣。

「這是我們的祕儀的法衣,和城堡裏的法衣不同,是用無數的水鋼絲線織成的。法衣上到處都有各式各樣的

筆記魔法

印記

,都是爲了保護自己。作爲旅行的裝束,它不是很不錯嗎?」

「貝爾殿下,這個。」

貝爾瞪大了眼睛。這是一場意想不到的送別。

他深深地點了點頭。對着顯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的男人,貝爾微微皺起眉頭。結果,他竟然說了這樣的話。

直到門打開爲止,貝爾都將自己再次沉入了記憶的陰影之中。

門衛佩服地嘆了口氣。

加普非常認真地回答。

然後,她環視舞臺,這才反應過來。

「你果然是王。」

與世界交合,在保持自我的情況下染上世界的色彩——

貝爾滿不在乎地笑着站在舞臺上。她也並沒有讓這位新王特意誇獎自己的服裝的意思。貝爾和加普只是以兄妹般的感情面對着面。

「我還以爲你一定會穿着卡塔庫姆戰役時的

制服衣裝

出現呢。你現在的衣服和那件衣服一樣合身。」

「我想從這扇門出去,你能幫我開門嗎?」

「天平?」

按照禮法,貝涅親吻了貝爾的臉頰。貝爾也做出回禮,接着又逐一

親吻

了米斯特和克勞德等人。

貝爾大大點了點頭。不知爲何,她的眼淚滲了出來。果然,這種時候讓人感到意外絕對不是什麼壞事。

她抬頭一看,那裏聳立着一扇巨大的門。

裝飾在門上的

時計石

漸漸變爲青色,散發出璀璨的光芒。

甲俥花

走在大道上,穿過了

中位東

的街區。四周藍色的磚瓦,顯示出這裏是

上位東

的城區。

貝爾聳了聳肩。她的心情並不壞。門衛淳樸的話語讓她有些難爲情。

非常不錯。貝爾感到心被填滿了。

貝爾的頭頂傳來渾厚的聲音。

就在這時。門衛笑了起來。

「一路順風,貝爾。」

第一次與「

咆哮劍

」相遇時,貝爾心中的門緊緊地關閉着——就和現在聳立在眼前的門一樣。貝爾渾身一震。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力量在體內急劇膨脹。自己終於來到了這裏——這樣的感慨成爲力量的源泉,差點兒讓貝爾向大門發起突擊。

「謝謝。——那件衣服,已經破破爛爛了。」

「我們要製造出新的天平。」

「嘿唉。」

「謝謝。」

「我確實在這個國家生活過…」

EEE…

「不錯的表情。確實能讓我感到安心。高興一點吧,你沒問題的。你擁有足以讓這扇門自豪的東西。」

「當時的我是這麼問的:你已經萬事俱備了嗎?」

貝爾深深地佩服道。

「好了,我馬上就開門,你稍等一下。在那之前,我得先去把助手們叫醒,否則就沒法開門了。這扇氣派的門,憑我一個人是打不開的。我馬上去準備,你就在那裏等着吧。儘量把你的臉對着門,好讓門記住你。這就是這個門的名譽。那麼,我馬上去準備。」

「喂,你來這扇門有什麼事嗎?」

隨着基尼斯的聲音,一直待在店內的科林斯等人走了過來。

說着,貝涅把臉湊近了貝爾。

如今,加普捨棄了司掌着「劍鬥之間」的黃牙之衣。身爲國王的他,身披象徵着兩人所在的「玉座之間」的青衣。

「你要去哪裏?」

接着,門上的城樓亮起了光。貝爾又抬頭看了看。一個男人手裏拿着燈,正俯視着貝爾。他是即將年過壯齡的

水角族

男人。

「我已準備萬全。」

「我現在還記得把曦安殿下從這裏送走之時的事。不,是打開這扇門之前的事。」

貝爾微微歪起了頭。

但是,看到貝爾含笑的樣子,他說道,

「我們不會讓你孤獨的。」

告別明朗地結束了。

貝爾爽朗地笑了。面對這十分充分的詢問,她簡短而明確地做出了回答。

門衛放心地走下高臺。

加普帶着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點了點頭。這位年輕的國王果然在智慧上無與倫比。他似乎馬上想起了城堡的古老歷史。

貝爾咬緊牙關,說道。

這正是貝爾的痛切希望,也是從現在開始想要得到的由緣。而這件紅色的法衣就是其象徵。

敏銳地察覺道貝爾的氣息的「

咆哮劍

」發出了低沉的吼聲,就在這時。

加普點了點頭。這時,貝爾才知道,生長在神之樹上的天平已經枯萎了。應該是貝爾斬斷神的遺影時,構成其秩序核心的天平發生了異變吧。加普這樣說道。

「這是什麼?」

門衛仔細地看了看身穿紅衣的貝爾。

這個男人乍一看給人以愚鈍的印象,眼神卻格外銳利。男人和藹的態度中完美地融合了尚武的劍士的風采。作爲劍士的健全衰老就體現在他的身上。

「這是……」

5

他一邊粗魯地大聲怒吼,一邊走進緊鄰大門的宿舍。

不僅是舞臺之上,就連「玉座之間」都四處擺放着鋼塊。一看就知道是在製作着什麼。而且不是劍。

接受了貝爾的吻的基尼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喃喃說道。貝爾連連點頭。

「嘿嘿。怎麼樣?」

門的周圍頓時慌亂起來,貝爾把腳搭在烏龜上,按門衛所說的,目不轉睛地盯着門。

「最初的旋律,果然還是要由你親手彈出。這樣才能更方便地讓它動起來,也更容易在你和

甲俥花

之間建立信賴。」

(從這裏出去吧——)

他的腰間莊嚴地佩帶着王國之劍,威風凜凜的身軀中洋溢着國王的氣質。

「你是?」

4

「哈哈。」

曾幾何時見到的原風景的聲音在貝爾胸中迴響。

貝爾由衷地表示佩服。更讓她喫驚的是,在這種場合,竟然還有人親切地迎接自己。但是,門衛卻一臉有些爲難地盯着貝爾。

「……是嗎?原來你去了卡塔庫姆啊。」

「曾經,有個人和你一樣說要出去旅行,然後打開了這扇門。他是一個名叫拉布萊克=曦安的男人。不光是這個人,各種各樣的人都會從這裏進出。特別是

旅行者

,所有的

旅行者

都是從這扇門出去的。我知道你是曦安殿下的弟子哦。我也知道你的目的也是踏上旅途。只要是和這扇門有關的事,我都會事先調查清楚。」

「那麼,你現在已經準備萬全了吧?看樣子我好像不用擔心你些什麼了。但是,請你再回想一下,你是不是把悲傷的事、怨恨的事拋在

都市

裏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請你好好確認一下吧。確認一下,你即使如此也要通過這裏的理由,是不是好好存於你的心中。既然要把你送出這裏,那我就不能讓這扇門遭遇悲傷。」

「好了,那就最後一件吧。」

她心痛地想起在卡塔庫姆中,桑迪說過的「這原本應該是由阿德尼斯穿着的」這句話。這件衣服就像是自己與阿德尼斯,以及和衆多其他人的生命交錯、以致於交合在一起的證明。

門衛並沒有展現出特別自豪的樣子,而是懇切地對貝爾說道。

貝爾堅定地站定,和大家互相看了看。有基尼斯,有貝涅。米斯特、克勞德,還有他們的家族。科林斯等人、哈吉斯和衆多劍士們全體出動,爲貝爾送行。貝爾將他們的身影沁入心中。這是多麼豪華的一場啓程啊。對於現在的訣別,她沒有一絲後悔。

「你不是也已經很像樣子了嗎?」

「不是嗎?我是和這扇門一起生活的。不管什麼樣的人要以什麼樣的理由通過這扇門,在那之前,只要我不決定開門,他們都無可奈何。我總是在想,我打開這個門,是爲了通過這扇門的人嗎?還是爲了神的心意?還是爲了這座

都市

?以及,打開這扇門,對這扇門而言是好事還是壞事?否則,我會覺得對不起這扇門。這扇大門很氣派吧?這傢伙對我來說就像是整個

都市

一樣。偶爾,我也不得不爲了保護重要之物而把這傢伙關得緊緊的。你明白了吧?尤其是對方是

旅行者

的時候,我更要慎重。」

貝爾不可思議地接受了這一點,看了看準備重新被製造出來的天平們。

「難道說——」

「我們家世世代代守着這扇門。比起當劍士,守衛這扇門更重要。我們送走了許許多多的

旅行者

,對於每個人,我們都會這麼問。」

加普露出苦澀的笑容。揹着「

咆哮劍

」,身披紅衣的樣子,確實與貝爾十分相合,端莊又不顯浮誇,甚至散發出一種迷人的成熟氣息,與她的孩子氣交織在一起,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

「我要去旅行。」

貝爾的回答很明快。

「我…?」

「我等你好久了。」

「嗯?」

「很適合你。」

貝爾突然回過神來。她將思緒的從離別的記憶中抽出,慌忙讓烏龜停了下來。

(雖然不知道要去哪裏,但是,一定不是這裏——1;

(很有加普的風格。)

貝爾不由得這麼想到。

從巨大到微小,在摸索的過程中製造出來的各式各樣的天平就這樣緊密地排列着。開在神之樹的樹幹上的洞並沒有被堵住,而是在那裏設置了一扇新的大門,門的周圍也雜亂地擺放着天平。這裏簡直就是一座天秤博物館。

「以我們現在的技術,根本製造不出神之樹上結出的萬能的天平。想要培養出能如此精巧而公平地感應到所有人民的鋼之意志,幾乎是不可能的。恐怕今後,我只能依照具體的應用場景,以王的名義製作出所需要的天平,並進行使用了。」

加普感慨地說到。他的語氣中並沒有責備貝爾的意思。

這是在無法從

指引者

那裏得到王之智慧的情況下,必須去摸索新的秩序的加普最初的苦鬥。縱使是加普也痛快地接受了這一點。

「喂,加普。」

「嗯?」

「…謝謝你。」

貝爾說了句不着邊際的話。貝爾值得,加普並不是爲了自己才這麼做的。儘管如此,她還是爲加普真摯地想要成爲王而感到高興。所以才道了謝。

加普大概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等我完成這裏的職責之後再道謝吧。」

他的臉上略微露出了苦澀的神色,

「我還是沒能找到「鑰匙」。」

他態度乾脆地坦白道。這是因爲,他已經察覺到貝爾知道「鑰匙」的所在的。

「但是,你是有可能找到它的吧?」

加普直截了當地問道。貝爾聳了聳肩。

「誰知道呢。不過,應該可以嘗試一下吧。」

貝爾平靜地回答道。對她的態度,加普突然眯起了眼睛。

「貝爾。」

「鑰匙」是一個活生生的樂器。滿溢在那漆黑的容器之中的意志化爲了

刻印

,出現在演奏它的人面前。而現在,那個被斬斷

刻印

又表現出了新的意義。貝爾和加普雖然沒有將之明確地說出口,但都對此感到深信不疑。更重要的是,從那個

刻印

中,兩人完全沒有感到曾經從那嘆息的

刻印

中所感受到的不祥而充滿魅惑的昏暗。

——NOWHERE。

「哈哈…」

或者說,難道這一切都是複雜的光之搖曳所呈現出來的幻想嗎。貝爾突然察覺到,在自己緊閉的眼瞼對面,還存在着一個和自己質量相當的穩固的存在。

貝爾獰猛地揚起嘴脣。一股莫名的興奮湧上心頭。劍發出劇烈的咆哮,貝爾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腳步。她站在搖曳的影子中間,嚴肅地舉起劍尖,等待着時機。在她的眼前,是宛如巨大斷崖的神之樹的樹幹。陽光和風在樹梢捲起了旋渦。就像劍與神之樹在互相感應一樣,鋼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音,影子在晃動。

(試煉…)

「我……一直在這裏等你。」

(阿德尼斯——!)

「嗯?」

「「鑰匙」……」

但是,貝爾確實有斬到了的手感。那是十分不可思議的手感,既不輕也不重。簡直就像是斬到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一樣。只能這麼形容。

「嗯。」

就如同感應到了貝爾的劍的吼聲一樣,「鑰匙」的內部有什麼東西正在茁壯成長。那幾乎可以稱爲「意志」。

突然——

不會看錯的。那正是自己曾經在羅海德王的注視下對峙過的漆黑的

鍵盤樂器

。如今,它完美地出現在了那裏。

這個名字浮了上來。準確來說,浮上來的,是貝爾斬斷阿德尼斯的劍時的記憶。就是她砍碎那把刻着嘆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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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鏽爪

」的劍刃之時——

「封印啊。」

貝爾閉上眼睛,將自己委身於劍的感應之中。此時的貝爾可以說是進入了一種無心的狀態。她只是一味地感受着自我,把一切都託付給了自己的身心的質量。

「貝爾——」

「總而言之,先接受一下試煉吧。無論是你,還是我,還是大家,都接受一下吧。我的做法永遠只有一個。如果有什麼東西隱藏着某種意志,那麼我就要將之解放,然後在其中尋找我自己的由緣。只要每個人都能自由就好。所謂的試煉,就是這麼回事。大家能不能更瞭解自己的由緣?——就是這樣。」

燦爛的陽光從舞臺的天窗灑落。越是接近神樹,鋼之枝葉的陰影就越是複雜地交錯,伴隨着無數

刻印

的閃爍光芒,飄散起令人眼花繚亂的陰影的漣漪。貝爾的臉上,赤色的衣服上,以及閃耀着

白銀

光輝的劍刃上,影子與光芒交織在一起,色彩斑斕地搖曳舞動。

「鑰匙」就像水一樣——或者說,就像影子一樣,沒有被切斷,仍然佇立在那裏。它的身體受到了「

咆哮劍

」猛烈的劍擊,卻沒有產生絲毫的任何損傷。

貝爾回頭望向神之樹。

貝爾說道。她的眼睛緊緊地盯着樂器。突然,紅色的羽毛在她視野的一角飄落。貝爾腦海裏響起了

指引者

不成聲的聲音,貝爾將其內容原封不動地傳達給了加普。

聽到加普呻吟般的聲音,貝爾揚起嘴脣,低聲回答。

「鑰匙」通過

刻印

做出如此宣告。這纔是通向旅行的

刻印

。簡直就是

指引者

不成聲的聲音一樣。正當貝爾這麼想的時候,她看見「鑰匙」的另一個蓋子打開了。

稍遲一會,加普驚愕地叫道。

「……關於「鑰匙」,我還有一個選擇。」

加普呆呆地站在貝爾旁邊。

剎那間,「

咆哮劍

」充滿了淒厲的感應,發出爆發般的咆哮。加普猛地退後一步。

0;剛纔——我斬到了什麼?1;

貝爾揮舞劍尖,以猛烈的氣勢向前突擊。

白銀

的光輝發出喧囂的咆哮,迅猛斬下。

貝爾和加普同時意識到了這一點。

以眼睛根本無法捕捉的速度,貝爾的劍尖跳了起來。一道閃光穿過。盤旋的漆黑之影一瞬間被撕裂。既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出的斬擊,也不知道那斬擊的方向,舞臺的地板就在貝爾的眼前被劈成兩半。

「噢噢…」

加普點了點頭。

「噢噢…!」

加普呻吟般說道。

她只是猛力舉起了劍,在劍中注入咆哮,凝視着「鑰匙」。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滿溢而出的嶄新感應。

「這是…」

這個時候——

被貝爾一刀兩斷的東西,是神之樹所製造出的陰影旋渦。就像水流進漩渦中一般,影子也流入了被斬斷的地方。然後,陰影本身彷彿化爲了結晶,出現了。

貝爾的背上竄過一陣涼意。她幾乎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身旁的加普屏住了呼吸。兩人都紋絲不動。「鑰匙」上的

印記

釋放出可怕的壓迫感。同時,兩人也在其中感受到了一種要把觀者的身心盡數拖入其中的氣息。

「我知道你的目的。你是想通過正當的道路踏上旅程。但是,你的劍友們不一樣。他們之所以尋找「鑰匙」,是爲了將它當作向國家復仇的戰鬥的象徵,以及逃脫秩序的徑路。他們對至今爲止的秩序的正當性提出了質疑。確實,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接受他們的言論。但同時,將「鑰匙」作爲抗爭的工具也不可能具有正當性。以非正當的志向爲基礎成立的秩序,終究只能是無序。對我自己來說,如果我無法破壞「鑰匙」的話,那就會將它永遠封印。這就是我所決定的道理。」

「誰知道呢。不過,如果不親身體會一次的話是沒有辦法知道的。所以我來到了這裏。只是眼睜睜地看着的話,是沒有辦法解決問題的。」

貝爾猛然叫道。連加普都抑制不住地感到了畏懼。

不是

光晶石

,應該稱之爲影晶石吧。深淵般的漆黑凝塊漸漸成形,迫使貝爾後退。這時,貝爾才終於明白,被那斬斷的影之旋渦中,也包含着自己的影子。

貝爾爽快地肯定了加普,但也沒有否定基尼斯。

旅行者

也好,

飢餓同盟

也好,都本是同源嗎…)

劍擊的餘韻在大廳中隱隱迴響,然後消失了。

它確實是被切斷的。

這個詞鮮明地浮現在貝爾心頭。

「這就是……通往旅行的「鑰匙」嗎……簡直就像是

飢餓同盟

的影子……」

「我,我是爲了探尋自我才揮劍的。」

「白色的鍵和黑色的鍵……」

貝爾手中的「

咆哮劍

」發出了猛烈的咆哮。

「我沒有理由特意去公開那些會給未來帶來麻煩的東西。乾脆就當作「鑰匙」不曾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上,禁止關於它的所有言論也未嘗不可。」

EEERRREEE…!

那是這樣的

刻印

「噢·噢·噢!」

(現存吧——)

「你的劍能解開這個

嗎?」

說着,貝爾解開了劍袋上的帶子。隨着「嘩啦」一聲,鐵環脫落。從貝爾背上得到解放的「

咆哮劍

」以驚人的氣勢向下墜去。就在它快要插到舞臺地板上的時候,貝爾用手輕輕握住了劍柄,揮了揮,彷彿要將空氣都斬斷一般,擺好架勢。

加普叫道。那已經是近乎畏懼的叫聲了。

就在與神之樹嚴厲對峙的貝爾的身下,樹枝的影子似乎一齊收束了。那到底是怎樣的現象?動輒在那裏搖曳的陰影帶上了無數濃重的色彩,以貝爾爲中心形成旋渦,似乎想要表現出什麼。

「鑰匙」的本體沒有絲毫損壞的痕跡。只有那個

刻印

就像被「

咆哮劍

」的劍刃切斷了一樣,一分爲二。

加普的聲音中,深深的感嘆、畏懼和疑問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了一起。

「怎麼會……」

加普一時語塞。他昂然挺起胸膛,深深地嘆了口氣。

在那個瞬間,貝爾第一次在自己的內心之中強烈地感覺到,將「破壞」變成完全不同的別的東西的力量的源泉。

貝爾目不轉睛地盯着加普。她那鮮明的目光銳利地切入加普的心中,準確地讀懂了他的想法。貝爾的話語很是簡潔。

貝爾露出奇妙的笑容。她全身都亢奮地顫抖着。與此同時,她也因這個樂器中所包含的壓倒性的深淵而顫抖。這個樂器,將融入了自己的一切感應的劍之咆哮全部吞噬了。貝爾咬着嘴脣面對着它。

「可是,你卻歡迎我來到這裏了哦。」

貝爾有些茫然地看着劍。她一邊慢慢地從地上拔出劍,一邊把目光轉向了「鑰匙」。

瞬間。一種

既視感

痛徹地縈繞在在貝爾的腦海之中。

那語氣簡直就像是在試探貝爾一樣。

咆哮劍

」閃耀着璀璨的光輝,朝着漆黑的樂器揮了下去。

「這傢伙啊,是沉入了神之樹這個龐大階層的一個漆黑的影子。那是神自己絕對無法插手的地方。這個樂器在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同時,又有無數個它存在於有神的影子落下的一切地方。在與我們所在的地方不同的、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的場所,有着這個樂器的

法則

之核心。在呼喚它的各個國家,它都會微妙地改變形態出現。」

貝爾的臉上洋溢出笑容,那是如同綻放的花朵一般的笑容。她依然嚴肅地握着劍,陶然凝視着那個樂器。

貝爾提起早早就發出了咆哮的劍,朝着神之樹大踏步走去。

加普搖了搖頭。他的表情,就像是眼前出現了一件無法望到盡頭的東西一樣。

劍的咆哮已經響徹整個舞臺。貝爾的表情非常靜謐。影之旋渦無聲地匯聚在一起,在某個瞬間,所有樹枝投下的影子彷彿都聚集在了貝爾眼前的一個點上。

就像是感觸到了劍的感應一般,「鑰匙」的一個蓋子自己打開了。

斬到了。貝爾的手上傳來了明確的感觸。白銀的閃光化爲一條直線,穿透了「鑰匙」,「

咆哮劍

」的劍刃完美地插入了舞臺的地板。在這過於銳利的劍筋之下,地板甚至沒有產生絲毫龜裂。劍身的一半也彷彿被地板同化了一般切了進去。

和樂器本身一起出現的還有一把長椅。長椅和從樂器底部伸出來的腳架一樣的東西相對而立。不過,貝爾本來就沒有坐在那裏的打算。

在被打開的蓋子內側,漆黑的表面上,茁壯成長的意志以

刻印

的形式顯現出來。

「確實是這樣呢。」

「你的行動,究竟能讓我看到什麼?是對秩序的鬥爭,亦或是逃離?是將「鑰匙」封印,還是將之破壞?」

「這傢伙…」

「黑色的時刻、黑色的方位…」

縱使是加普也瞠目結舌。

「呶…」

加普的輕聲呢喃聽起來格外遙遠。

高亢的吼聲響了起來。

蓋子完全打開。剎那間,「鑰匙」的內部充滿了某種東西。

「怎麼會……」

「也許確實差不多吧。通往旅行的「鑰匙」,以及

飢餓同盟

的飢餓,都是從這棵神之樹的陰影中誕生的。」

真是一種奇妙的樂器。它通體漆黑,兩個蓋子緊緊地關閉着,呈現長方形的一端緩緩彎曲,另一端則像是一張細長的書桌。樂器的三條腿上分別裝有輪子,支撐着這個巨大的樂器。看上去,這個樂器就像是具有某種生命一樣佇立在那裏。

「哼、哼、哼…」

這就是人民使用的最初的

理化之法

,同時也可以說是最後的魔法,可以說是與神之法則形成尖銳矛盾的魔之法則的終極形態。究竟是誰最先將這個魔法施於世界,達成了「旅行」這一行爲的呢?最初的

旅行者

,連名字都未能流傳下來。但是,「鑰匙」確實就在這裏——

蓋子如書桌的那一端漸漸打開。隨着它的打開,收在其中的黑白兩色、像是野獸的牙齒一樣的東西出現了。

她心中縈繞着這樣的想法。

加普屏住了呼吸。

她猛地睜大了眼睛。眼前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漆黑。

「在演奏…」

巨大的、有一側彎曲的蓋子被支架支住,抬了起來。

劍的吼聲突然消失了。不,那吼聲已經被「鑰匙」完全接受了。伴隨着震耳欲聾的沉默,突然有什麼東西傳到了貝爾手中

「嗚哇…」

貝爾屏住了呼吸。一種與她迄今爲止所經歷的所有感應都不同的、更加根源的巨大意志,透過劍流入了貝爾心中。它彷彿要在貝爾的胸中銘刻什麼一樣,滿溢着光輝,滲入貝爾身中。被切實刻下的現存的

刻印

,觸及了貝爾的心靈深處,與貝爾同化了。

(好燙…)

貝爾知道,自己的靈魂如今即將被打上詛咒和祝福的烙印。多麼的令人陶醉啊。貝爾感到一個無比廣闊的世界正在眼前展開。同時,令人目眩的光與影的洪流正在貝爾這個存在周圍瘋狂躍動。

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冰冷的沉默中,有什麼東西綻開了。

Tone…

在沉默中,貝爾聽到一己的聲音浩渺而漫無邊際地響起。

貝爾睜大了眼睛。她將目光從光與影的洪流中移開,再次看向了佇立在舞臺地板上的「鑰匙」。

漆黑的樂器似乎也在注視着貝爾。樂器的目光超越了貝爾,以貝爾爲起點,帶着無限的寬廣照亮了整個世界。

(在歌唱…)

一瞬間之後,貝爾明白了,那個眼神是「鑰匙」所彈奏的旋律。

接受了一閃的劍擊的咆哮的它,確實是在歌唱。白鍵和黑鍵各自咬合,發出聲響,自在地演奏着。

那是從未聽過的音色和旋律。儘管如此,這聲音還是讓人感到懷念和肅然。就像清涼地吹過荒野的一陣風一般。

貝爾和加普都不再出聲。他們打從心底裏被那旋律迷住了。

(鄉愁…)

旋律中所蘊含的情感與這個詞語重疊在一起。貝爾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流下了眼淚。停不下來。淚水靜靜地、不停地,溢了出來,打溼了她的臉頰。

最重要的是,這樣一來,基尼斯和加普之間的鬥爭就徹底結束了。儘管如此,雙方的主張還是會發生衝突吧,但應該不至於演變成慘烈的戰爭了。「鑰匙」也不會因那場戰爭而被永遠封印,也不會被無意義地破壞了。

貝爾踏過冷冷佇立的

碧璽

之橋,走向了位於湖中央的祠堂。在那邊,一個身穿紫色衣服的婀娜人影將手放在祠堂的邊緣,靜靜地望着湖面。

貝爾笑着看向雪莉。她沒想到雪莉居然能如此坦然地說出這種讓人覺得很難爲情的話。

她似乎感到非常有趣,但是,嘆息般的聲音緊隨其後。

這是一種幾乎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強烈而瘋狂的念頭。貝爾將這樣的思念化作淚水,將之展現出來。

旋律飄動着,流動着,鮮明地表現出了一個形狀,稍遲之後,另一個旋律的形狀就如同追隨着前一個旋律的形狀一般被奏了出來。旋律既保持着原有的形態,卻又打破了原有的形態,在追求革新的同時堅守傳統。儘管如此,更加追求着嶄新的形態的旋律還是開始了。在經歷了無數的守舊與革新之後,一連串的旋律被奏了出來。音符不斷萌發,鼓起花蕾,開花,繼而枯萎,結出累累果實,然後再次開始萌芽。

貝爾把劍收在背上。她翻動紅衣,將目光投向神之樹梢,然後仰天望去。一股平靜的成就感銘刻在她的心中。

「大家,都把這種花稱爲

月之

蝶。那是你當時告訴我們的詞語。」

「我會把你說的話記在心裏……」

「如果是你,若是隻有那個數量的話,是可以被原諒的。」

通往卡塔庫姆的

徑路

已經關閉了。

然後,她突然嚴肅起來,伸手拿起背上的劍柄,說道。

「雪莉。」

那是某個問題的答案。是以詛咒和祝福的形式,對行使着自己的存在的人、對認爲「自己就存在於那裏」的人們,給出的「現在就在那裏」的回答,也可以說是一種極端的存在感。

殷殷的餘韻消失之後,大廳再次陷入了沉眠。貝爾和加普肅然站在舞臺上。一時之間,兩人都說不出話來。

但同時,這又是一種何等的喜悅。明明不存在於那裏,卻又爲何能互相交合呢?爲何能帶着意志彼此接觸呢?

「…我只是感覺心情稍微好了一點而已。就像以前……你鼓勵我的那時候一樣。」

加普粗獷的手碰到了貝爾。貝爾有點不好意思地聳聳肩,眯起眼睛,把臉湊到那隻寬厚的手掌上。

雪莉微微一笑,把貝爾迎到了身邊。

「不僅如此。我還把基爾、提香和許多同胞的

決鬥許可證

作爲遺物,揮舞着這把劍……」

貝爾呼喚道。她的聲音幾乎是在囁喏。

「我會爲你保管它。爲了有朝一日,你還能在這個國家的舞臺上演奏劍樂。」

「豐饒的荒野…」

加普的臉上浮現出苦澀的微笑。

這是多麼生生不息的韻律啊。

不僅如此,「鑰匙」確實通過貝爾之劍,解放了它的意志。

「是你讓這座花園出現在這裏,將它作爲禮物送給了我們。」

「能斬…」

「我作爲王,同時也是一介劍士,向你送別。」

他們只是默默地盯着「鑰匙」,看着白鍵和黑鍵整齊地排列在一起的樣子,出了神。

6

這樣的加普也想投身於一場戰鬥中。換言之,加普將自己投身於永遠的鄉愁之中、探尋着未來的這個姿態,纔是對貝爾而言最重要的訣別。

無論何時何地,任何人都只能存在於現在這個時間、現在這個場所。這就是一切的詛咒和祝福。也是自己的存在的源泉。同時,這也正是通往旅行的

刻印

所表達的「現存」的意義。

(「鑰匙」就在大家的影子裏哦。)

「那我可不敢當。」

這次,大廳中真的陷入了沉默。

貝爾帶着溫和的微笑,如此說道。

「嗯。」

「鑰匙」竟然迴歸了原本的影之旋渦的形態。一瞬間,滿溢的感應在樂器內部收束,又突然向四面八方飛散開來。對此,貝爾和加普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被壓倒了。

她很想要這麼大聲呼喊。

在通往「根之國」的階梯上,紅色的衣服沉入淡淡的黑暗之中。神樹之根的的鋼之肌膚上依然閃爍着無數

刻印

的磷光。那一片片磷光不斷地沉入地下,發芽,開花。

「並不是我一個人讓它出現的……應該說,它是你拼命歌唱、向神發出質詢之後得到的答案吧。如果只有我揮下的劍的話,一定不會變成這樣。而且,大家也都在。」

悄悄的,漆黑的樂器上劃過一道鮮明的線條。閃耀着白銀光輝的痕跡在樂器的表面劃過,直達內部。切割的痕跡清晰可見。

加普以兄妹間的親密感撫摸着貝爾的臉頰,然後用力把手放在貝爾的肩膀上。

貝爾悠然地挺起胸膛,仰望天空。突然,加普興奮地低語道。

那是何等的孤獨啊。任何人都無法共享完全相同的時空。無論彼此的存在多麼激烈地進行交鋒,都絕對做不到讓彼此的存在感覺相通。到底需要多大的共鳴,抱着多麼龐大的共同想法,才能讓自己和他人成爲一體呢?

貝爾的眼中浮現出這樣的景象:突然傳來的旋律,讓幾乎所有的人民都震驚得仰望天空,聽得入了神。就像

寄語之鳥

一樣,旋律隨風起舞,爲廣大人民帶來了答案。貝爾這麼想到。

「…加普,我有東西要還給你。」

「就好像在現在這個瞬間,所有的人民都變成了嚮往荒野的

旅行者

一樣。亦或是,在不知不覺中,所有的人民真的會跨越神所規定的界限,互相來往……」

「前往豐饒的荒野…」

「我問過你。是破壞還是封印,是鬥爭還是逃跑。當我們脫離神的秩序,以人民的秩序爲目標的時候,我們就會向人民強加「選擇這個還是那個」的思想。就連把自己的劍放在天平上衡量這件事,都是經過千辛萬苦的選擇之後的結果。這正是荒野。這是一片沒有任何線索,卻又充滿各種可能性的豐饒的荒野。」

「我想讓你拿着它。」

說着,加普將

許可證

用鎖鏈系在了腰間的劍柄上。他的行動給人一種非常嫺熟的感覺。貝爾再次意識到,這就是加普的寂寞和堅強。

(基尼斯那傢伙,聽到這個旋律了嗎…)

——NOWHERE

「鑰匙」已經不復存在了。在某個地方,它沉入了無數存在的影子之中,等待着召喚。貝爾明白這一點。而從自己的影子中發現「鑰匙」,聆聽通向旅行的旋律的人,纔是在這個國家中展現的

旅行者

的新的形態。

「你的劍是這麼說的哦。」

「再見了,貝爾。」

在宛如羅紗般輕盈的蝶花翅膀上,硬質與柔軟交織,清澈悠遠的藍色磷光靜靜地躍動。貝爾身着紅衣,穿越了這個可以被稱爲光之庭院的充滿青色光芒的空間。

影子在兩人面前化爲了流星羣,互相交錯。那羣影子充滿了五彩繽紛的色彩,搖曳着光芒,飛向了幾乎所有的地方。它們鑽進了貝爾的影子,也鑽進了加普的影子。幾乎一瞬之間,所有的影子都飛散了。但是嗎,那光景卻鮮明地烙印在了兩人的腦海裏。

旋律結束的時候,貝爾和加普就已經察覺到了這一點。只是,之後發生的事情還是超出了兩人的預料。

「前往荒野的旅程…」

「我是以神之巫女的身份生活在城堡裏的。」

然後,雪莉轉向了貝爾。她的眼神中不知不覺間充滿了無盡的微笑。

貝爾重複着這個詞。不愧是加普,她有這種想法。

加普說道,

旋律終於迎來了終焉的形態,留下昂然的餘韻,消失了。

這就是加普從「鑰匙」演奏的旋律中發現的東西。

貝爾舉起拳頭,溫柔地拍在加普厚實的胸膛上。

「謝謝。」

如今,貝爾明白,這個

刻印

已經深深刻入了自己的內心之中。當茫茫世界在自己眼前展開的同時,貝爾知道了一己的自己就站在那裏,鮮明地穿透了世界,佇立着。

越是靠近湖,空氣就越發寒冷,湖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從湖中也冒出了無數各種各樣的青色蝶花。

「Bye-Bye,加普。」

就如

月之事

本身一樣,這旋律深深地、鮮明地滲透了貝爾的身心。它同樣傳到了在她身旁的加普心中,繼而爲了追求無盡的迴響,充斥在整個大廳之中,最終擴散到了城堡、

都市

乃至整個國家之中。

不久,她來到了「安慰之湖」,這裏已經成爲了一片蝶花的花園。

過了一會兒,雪莉開口了。

貝爾瞥了加普一眼。加普也把充滿感動的目光轉向了貝爾。貝爾點了點頭,催促着他。她很想好好聽一聽加普的意思。

貝爾輕輕地吻了吻手中的劍。「

咆哮劍

」,已經恢復了原來的樣子。毫無美感可言,就像一坨年老鋼鐵的團塊。

「試煉之儀式已經完成。」

是封印還是破壞?自己的道路是鬥爭還是逃跑?因爲戰勝了這樣的問題,那旋律超越了貝爾這個存在,傳達到衆人心中。

加普似乎馬上察覺到了那是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着貝爾從劍上取下

決鬥許可證

硬質、柔軟、清澈地飄浮着的藍色磷光靜靜地躍動在宛如羅紗的蝶花翅膀上。貝爾的紅衣穿過了這個可以被稱爲光之庭園的滿溢着青色的空間。

貝爾害羞地笑了。

這不是安慰,而是率直的感想。

(我,活着站在這裏——)

不久——

「看着這蝶花,我感覺我好像知道自己到底是哪裏發生了改變……不過,實際上,我或許也一點兒都沒變也說不定。」

「鑰匙」斷成兩半崩塌了。與此同時,其內部複雜的機構四分五裂,漆黑的肌膚上浮現出無數的

刻印

,隨即一個個失去了與「鑰匙」之間聯繫,破碎四散。就在這時。

寂靜的湖面上,充滿了靜謐的沉默。那寂靜並不震耳欲聾。花朵在綻放之時會引起輕微的波紋,同時還會吹來習習微風。雪莉和貝爾站在一起,望着這冰冷的景象。有好一會兒,兩人都一言不發地把目光投向花園。

如此訴說的加普,彷彿遠遠地看到了那個人的影子。

雪莉斬釘截鐵地說。

貝爾一個人走下樓梯。

「曦安大人的

決鬥許可證

也是由我來保管的……」

在貝爾和那個人影之間,青色的翅膀散發光芒,捲起治癒的翅粉,飛走了。人影靜靜地回過頭來。

而根據場景的不同,身爲王的加普爲了統領人民,甚至會犧牲那份感動吧。貝爾這樣想道。若是有必要的話,這個男人就連「鑰匙」都能創造出來吧。他總是以更完善、更規範的秩序爲目標。

對於加普來說,這是很少見的巧妙言辭。實屬罕見。這正是他被深深感動的證據。

「你已經不需要王的宣言了。做得漂亮。」

加普再次轉向貝爾,莊嚴地說道。

從貝爾伸出的手上傳來了鎖鏈咔嚓作響的聲音。加普靜靜地接過那塊小小的金屬板。

橋下又有幾隻蝶花綻放。

事到如今,她才輕輕說道。

他的身邊有貝涅在,不可能沒聽到。貝爾這麼想道,隨後撲哧一笑。

「神之心跳的去向,我深有體會。而你將自身作爲了一把利刃,與神的心跳斬在了一起。於是,這些花兒誕生了……」

貝爾移開視線,微微一笑。那是連她自己都覺得寂寞的笑容。只有這一點,她實在是無可奈何。

雪莉的手碰到了放在祠堂邊緣的貝爾的手。

「你,甚至不是「

」……」

雪莉是用稱讚般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

「是啊。」

貝爾咬了咬嘴脣。

「我,到底是什麼人?每一次我剛剛有點頭緒,就馬上會發現有另一種答案存在於更加遙遠的地方。真的是……沒完沒了。」

「你是爲了世界而戰嗎?」

雪莉繼續以稱讚的語氣這樣說道。

「爲了讓這世界上的所有人民,自己去證明自己究竟是誰…」

這句話勝過貝爾至今爲止聽到的所有話語,嚴厲地逼向了貝爾。

基尼斯的話語催促着貝爾自己成爲打開世間所有牆壁的「鑰匙」,而加普的話語則暗示了在「鑰匙」的作用下,世界將呈現出廣闊而豐富的原野。阿德尼斯、曦安、凱蒂,所有的人都在貝爾身上尋找着自己的理由。他們想讓貝爾承擔自己的理由,爲他們指明解決之道和前進的路標。而雪莉的話比這一切都更加沉重地壓在了貝爾身上。

「我……」

貝爾呻吟了一聲。儘管如此,她還是目不轉睛地屹然盯着花園,咬緊牙關。

突然,貝爾注意到了雪莉的說法。你要這麼做嗎?——她就像是在問貝爾這樣的問題一樣。

「雪莉,你…」

貝爾回頭一看,這個可愛的歌女正惴惴不安地盯着貝爾。雪莉握緊了兩人重疊在一起的手,像是在鼓勵她一樣。貝爾這時才意識到,雪莉真的是在鼓勵自己。

「我是爲了探尋自我而揮劍…」

看着用力點頭的雪莉,貝爾在話語的最後不由得顫抖起來。

「因爲,我是爲了質詢神的愛,才作爲最後的「魔」,把那首歌召喚到這個城堡中,將之唱出來的。從今以後,我不想以巫女的身份,而是以魔女的身份歌唱。」

雪莉已經說不出話來了。貝爾溫柔地點了點頭。

「Bye-Bye,雪莉。」

就在這一瞬間,貝爾明白了基姆雷特的動作。

「這裏不是你的故鄉,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是,請你有朝一日回到這裏,回到我所在的這個國家吧。然後,我的歌,將再次……作爲感謝……我的,感謝……我……」

「我想成爲魔女。」

「是的。」

貝爾反射性地點了點頭。不知爲何,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漆黑的樂器。那個隱藏在神的影子中,如今被解放於全部人民的影子之中的那個碎片——那個通往旅行的「鑰匙」。

貝爾說。

凱蒂依然垂着長長的耳朵,對貝爾的邀請毫無反應。

她眨了眨眼,用楚楚可憐的溼潤眼睛凝視着貝爾。

貝爾叫道。她吐出焦熱的話語。貝爾把從心底湧出的想法直接化爲了語言,表達了出來。

雪莉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她抽抽搭搭地說道。

0;爲什麼—1;

貝爾高聲宣言。

「我不想揹負這個世界。也不想把這個世界包裹在自己的心中。」

頓時,一切都顯得那麼明瞭。振奮的心情湧上貝爾的心頭。

貝爾將那種不可思議的安心感直接化作語言,從口中說了出來。

她並沒有期待什麼。若是說有什麼期待的話,或許就是他這種茫然不動的態度吧。

隨着門衛們的口號聲,堅固的大門被徐徐打開。

貝爾撲哧一笑。

貝爾像孩子一樣伸開雙腿,注視着徐徐打開的大門,以及在大門周圍來回走動的門衛們利落的動作。

「再見了,貝爾。」

貝爾細細咀嚼着湧上心頭的愛意,輕輕點了點頭。

雪莉催促道。貝爾重新以屹然的態度繼續說道。

貝爾立刻坐了起來。這隻龜花的感覺特別靈敏,甚至貝爾在從龜殼外面盯着它看的時候,它也能感到她的視線,像是在問「有什麼事嗎?」一般伸出頭來。

「嘿咻。」

「這樣一來,人民就會得到一種獨立的

法則

。如今,已經不再需要魔法了。爲了不久之後重新與神相遇,向着神的法則高聲頌唱的時候到了——」

在她的腳下,烏龜突然伸長了脖子。在此之前,它都在大門打開之前無聊地把四肢和頭部收在龜殼裏。此時的它突然把頭探出來,哼了一聲,回頭望向街道。

幾乎在同一時間,傳來了門衛們的呼喊聲。接着是殷殷的金屬聲。貝爾知道,門的封印終於被打開了。

他紅色的瞳孔離開貝爾,飄向了大門的方向。

而那個基姆,如今露出四肢,結實地站在了大地之上,轉過身來。

過去的自己,難道沒有聽到過這種心跳嗎?——在心裏的某個角落,貝爾小聲嘀咕道。

雪莉青紫色的眼瞳與貝爾黑色的雙眸對視。

她喃喃地重複着貝爾的話。她的表情,簡直就像是陶醉地將自己得到的福音說出來的人一樣。

在飛舞着治癒之蝶花的淡淡的光之花園中,兩人完成了告別。

「雪莉……」

魔法

在發祥之時,就與神的法則產生了尖銳的矛盾,作爲與之相對的東西,傳到了人民的手中……」

「啊啊,貝爾,我在想,在荒原之上,新的神和人民是怎樣接觸的。還有,「魔」的存在方式又是怎樣的。」

雪莉再次哭溼了臉。她用盡全力抓住了貝爾的衣服,好不容易忍住了嗚咽,輕輕吻了下貝爾的臉頰。隨後,她再次流下眼淚,慢慢顫抖着抬起了頭。

然後,雪莉的聲音突然消失了。

在面對無邊無際的宇宙景色之時,自己不就已經知道了嗎?極其渺小的自己,正是通過幾乎微不足道的小小心跳呼吸着。

「很棒…非常美妙。」

鑲嵌在門上的

時計石

的華麗裝飾正在慢慢褪去藍色,轉爲青色。

呵呵。頓時,兩人都笑出聲來。她們哧哧地笑着,猶如親密的姐妹一般。

貝爾嚇了一跳。

7

凱蒂的臉動了。

「嘿咻。」

「太棒了,雪莉。我很想聽聽你的魔女之歌。」

「雪莉。」

忽然,貝爾心中有什麼東西在高聲鳴響。腳下的基姆雷特咕嘟咕嘟地動了動,就像一個挑戰者一樣走向大門。

貝爾反射般地追隨着他的視線。

那個人影正是凱蒂=「

愚者

」。

同時,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光明與黑暗莊嚴交合的景象。

宛如囁喏一般,雪莉說道,

「我明明已經決定不再哭了。」

貝爾自然而然地從記憶的陰影中抽離,將目光投回到現實的光景之中。這扇大門在關鍵的部位被施加了魔法,十分堅固。

水角族

的三名門衛以開鎖的姿勢轉動着三處刻石。從

刻印

的效果發生了變化。

貝爾微微睜大了眼睛,但她發現自己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喫驚。到最後,兩人一定會在哪裏見面吧——是這樣的心情在作祟。這個人就是能不可思議地給到貝爾這種程度的安心感。

貝爾默默地聽着。這次輪到貝爾側耳聆聽了。她想在這裏好好聽聽雪莉的目標。

她露出恍惚的笑顏。

「很好啊。」

與烏龜的動作相反,貝爾將目光投向了相反的方向。當她的目光出現在通往街道的道路上時,那裏已經沒有人在了。

最後,大門被打開,

水角族

用粗壯的手臂從門的兩側拉着鎖鏈。

貝爾摟住雪莉的肩膀,溫柔地低語着。

取而代之,從低着頭的臉上傳來了孩子般的啜泣聲。

「我不想代替神向人民表達什麼,我也不想代替神。我只是——只是想成爲一個人而已。我想要成爲一個生活在這個世界上,與世界交合的人…我——我的名字,是貝爾。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我,真的,只是……只是

微小之人

而已。即便如此,我還是想揮劍向世界發問。我到底是誰?我要詢問我的自由。我想知道我的鄉愁的由緣。只要這樣的自己對某個人來說是有價值的,哪怕只有一點點——這就夠了。但是,我並不打算爲此而犧牲我自己。」

有一瞬間,貝爾擔心它會不會就此轉身回到街上。

貝爾的另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放在胸口。在拳頭的前方,貝爾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貝爾微微一笑。

當她獨自面對浩瀚無邊的神的心象風景時——

「嗨,凱蒂。」

「基姆…」

「我要給我的劍以正統的地位,我的天平就在這裏。」

這句話簡直如夢幻一般。貝爾愣了一下。

貝爾撫摸着雪莉的背,安慰着她。她輕輕地把臉貼在雪莉的臉頰上,把她的眼淚含在口中,愛憐地吻了她。

「嗯,貝爾,我真的……」

「在被稱爲魔性之物的對面,經常展露神性的光景。而且,「魔」會告訴人民,要通過自己的樂向神訴說自己的生存。這就是「人」的開始……縱使

機械裝置之神

並不希望如此。然後,當神和人民走向新的天地時,劍也好,歌也好,都總有一天不再是魔法吧。」

雪莉婀娜的臉被染得通紅,溼潤了。她好不容易把臉從貝爾的肩膀上移開,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魔女……」

「我知道。」

他還是一如既往地用不知在看向哪裏的空洞目光看着這邊。他茫然的目光沒有焦點,彷彿要把整個世界都吸入那赤紅的眼瞳中一樣。他的眼中既沒有解釋,也沒有同情,只有單純的眺望。他就像一個做工精緻的人偶一樣,甚至帶着幾分惆悵之感,而那雙美麗的無心之眼只有在這個時候,確實地看向了貝爾。

「請回來吧……」

突然,雪莉微微一笑。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綻放出一抹如溼潤的清澈花朵般的笑顏。

(啊啊——是啊。)

雪莉帶着閃亮的目光認真地聽着她的每一句話。

彼此的額頭碰在一起,在這幾乎近在咫尺的距離,貝爾微笑着低語。

「只是想,成爲一個人。」

突然——

「是啊。我除了在各種地方兜兜轉轉,好像也沒有別的要做的事情了。總有一天,我會回來的。我會回到這個國家。然後,我會爲了聽你的歌而來到這裏。爲了能和你在這裏聊一聊彼此的旅行……」

凱蒂=「

愚者

」和往常完全一樣,唐突地出現,唐突地消失。

通往街道的路上,有一個小小的白色人影正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這邊。貝爾的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微笑。

「我很樂意。」

至今爲止,在衆多的離別之際,貝爾只對這個無爲的少年說出了這句話。

「哭出來的話,我就看不清你的臉了……」

雪莉懊惱地把臉貼在貝爾的肩膀上。

「爲了讓心情變好呢。」

「你要走了嗎?」

雪莉的臉皺成一團,打斷了貝爾。

「一起…來嗎?」

雪莉的臉上洋溢着微笑。

雪莉點了點頭。

貝爾的臉上再次浮現出微笑。

「…Bye-Bye,凱蒂。」

冷淡的話語自然而然地帶上了親切,貝爾輕聲說道。

就這樣,貝爾和腳邊的基姆雷特一起,毅然決然地走向了大門。伴隨着沉悶而猛烈的鎖鏈聲,緩緩向左右拉開的門徹底打破了貝爾心裏的原風景。

一直以來,貝爾心中的大門都是關閉的。難以被打開的它以無比的堅固佇立在那裏,同時也告訴貝爾的心,只有這裏纔是正當的出口。

貝爾沒有刻意抑制心中的激動,而是任憑自己的心跳加速,注視着自己的心從原風景中躍出來的瞬間。

門衛長伊克斯一邊讓兩名助手拉着鎖鏈,一邊對貝爾說。

「沉浸在懷念中了嗎?你剛纔還在回頭看街道呢。」

見貝爾一臉茫然的樣子,門衛長微微一笑。

「對了,思念是重要的行李。你們都是帶着行李出門的。但是隻有你,無論如何都能讓我感到安心,真是了不起啊。」

貝爾撲哧一聲笑了。

「現在誇獎我還太早了。」

在心完成了跳躍的那一刻,貝爾激動起來。她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向絃樂器。只有這個瞬間,她無論如何都想親手彈響。

門衛長用力點了點頭,對着大門高聲喊道。

「開——門!」

那簡直是勝利的吶喊。

貝爾頗有氣勢地撥動琴絃。基姆雷特邁着強有力的步伐,靠近敞開的大門,大步跨了過去。這裏已經是

都市

之外了。

在黎明之光的照耀下,閃耀着淡紫色光輝的羣山的棱線在貝爾的眼前展開。這是多麼廣闊的景象啊。貝爾在感到喜悅和自豪的同時,露出了微笑。

「加油啊!」

「真厲害啊!」

這便是貝爾對

指引者

爲自己所展示的知識最爲直接的感想。

貝爾敏銳地感覺到,在思念的漩渦對面,存在着更爲巨大的壓力之源。

劍發出咆哮。

爆風吹過。一閃而過的白銀光輝激烈地劃破了眼前的光景。轉眼間,景色開始搖晃,四周迴盪着

警告者

們震耳欲聾的悲嘆聲音。

基姆雷特像是嗅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一樣,粗重地哼了一聲。越來越乾燥的空氣中瀰漫着殺氣,包圍着貝爾。同時,貝爾感覺好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在了自己的身上,脖子咔嚓一聲豎了起來。

在她背後,門衛們手執寶劍,高舉向天,歡呼着,目送貝爾遠去。

警告者

們詛咒般的聲音被劍之一閃一齊斬斷。貝爾仰望天空,眼中閃耀着璀璨的光芒。

在遠離

都市

的地方,那向六方伸展的

六芒形

一覽無餘。在與來時經過的道路相距甚遠的地方,數條

黃磚路

蜿蜒向前。在貝爾現在所處的地方的前方,沒有一條像樣的路。貝爾再次轉向山脊。感慨接踵而來。她覺得,自己應該不會再回頭了。這讓她既高興又寂寞,臉上自然地浮現出溫和的微笑。

溪谷的雙肩逐漸展露出嚴厲無情的模樣。附近,露出的淺灘被初升的朝陽淡淡的光芒染成了青色。在青色的河底,小小的圓石像是沉睡的寶石一樣沉睡着。

快到溪谷入口的時候,貝爾聽到了潺潺的水聲。她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

巨大的紅色鳥兒有着大人的貝爾的臉,浮現出靜謐的微笑,俯視着貝爾。

0;這是一個國家的神之結界和另一個國家的神之結界相合而成的,分不清是哪個國家的,境界上的薄明世界—1;

EEERRREEE……!

噢噢噢——

在森林巨大的淨化力量的影響下,黑濁的顏色逐漸被稀釋,但它就在那裏。它只是在默默地等待着時機的到來。

8

時間到了。就如同湛藍的天空一般。

自鳴琴

再次鳴響。

她高聲呼喊。

跨越了。貝爾幾乎跳了起來,就像是要躍向浮在空中的

聖星

一般。背對着溪谷的坡道,基姆雷特的腳雄健地踏上了新的天地。

「切……」

已經很難確定契機爲何了。

在門外的暮色之中,一個小小的白色人影呆坐在地上。

貝爾也舉起右拳向他們的歡呼致意,放在絃樂器上的手也滿懷喜悅地彈奏着。受其帶動,基姆雷特也在貝爾的腳下堅強而悠然地走着。

那不成聲音的聲音像是嘆息一般在貝爾的腦海中迴響。

貝爾激昂地舉起了劍。

顫抖。在衣服下面,貝爾起了雞皮疙瘩。她的右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了背後的「

咆哮劍

」,左手小心翼翼地握着

自鳴琴

就像

飢餓同盟

的嘆息一樣,在跨越邊界這件事上失敗的人的執念,帶着無盡的憤怒和憎惡傾瀉在貝爾身上。貝爾腳下的岩石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這壓力就是這麼沉重。

貝爾從腰間掛着的小包裏拿出一個小瓶子。她從裏面取出幾顆小水晶,拿起一顆放進嘴裏。她咬了一下水晶之後,被封在其中的清水滲入了口中,讓迷迷糊糊的頭腦頓時清醒了過來。貝爾收起了小瓶子,取出一包曬乾的

蜂花

,把裏面的東西撕碎,喫了起來。貝爾同時品嚐着甜與辣的感覺,再次往嘴裏放了一塊水晶。縱使繃緊了臉,她的臉上也還是帶着溫和的微笑。

忽然,貝爾注意到四處都有什麼東西伏在堅硬的岩石後面。盤旋的空氣彷彿明白了貝爾的目光之所向,颳起了帶着幾分惡意的風。那個東西從岩石後面滾了出來,用空洞的眼窩看着貝爾。白骨的屍體在四處滾落,像是在嘲笑她一般。

(是境界領域——)

聖星

依然閃耀在天空之中。彷彿要將那淡淡的光芒拒之門外一般,大門再次開始關閉。助手們拉起鎖鏈、將這扇堅固的門從左右兩邊關閉。突然,一個助手的眼睛裏掠過了什麼東西。那東西朦朧閃爍、沒有留下絲毫氣息,給人一種不曾存在的感覺。而且它轉眼間就消失了。助手歪起了頭。但在門衛長的呵斥下,他立刻振作精神,就這樣拉起鎖鏈關上大門,將大門嚴密地合上了。

(意識到踏入這個境界領域的罪孽吧——)

貝爾高高舉起劍,看着這副全新的景象。

它不知在那裏盤旋了多長時間。

貝爾扣上

自鳴琴

的鎖釦,讓基姆雷特停了下來。她用力握住劍,在基姆雷特身上站定,颯爽地揮舞起劍。劍的吼聲,一瞬間揮散了那些刺痛肌膚的東西。

貝爾聽見了什麼。她一開始以爲自己聽錯了,但卻感到背脊一陣寒意。

貝爾帶上了紅色衣服的兜帽。多虧了縫在衣服內側的

筆記魔法

刻印

,衣槽裏還保持着一定的溫度。但是,她嘴脣乾燥,喉嚨僵硬。塵土漫天飛舞,貝爾又往嘴裏放了一顆水晶。

接着,基姆雷特抬起了頭,發出了尖銳的鳴叫。

噢噢噢——

0;他們是由在

機械裝置之神

的結界的壓迫之下,在此死去的人的思念交織而成的,無明的存在——也可以說是靈格之存在……。他們沒有身影,沒有聲音,只有思念的影子。他們在這裏挽留一切想要越過國家邊界的人,想要將其在自己的體內吞噬殆盡……1;

是暫且不會變得黯淡的顏色。

貝爾銳利地直視着眼前,舉起劍尖。在猛烈的壓迫中,「

咆哮劍

」發出激烈的咆哮。雖然並沒有被貝爾揮下,但是它卻閃耀着

白銀

的光輝,展現出銳利的姿態。

貝爾現在清楚地明白自己正身處這場異變的旋渦之中。周圍不知何時變得鴉雀無聲。在這一片荒蕪、煞風景的光景的正中,樹木和石頭都滅絕了。染成褐色的空氣盤旋起來,一點點地向貝爾施加着壓力。

貝爾把「

咆哮劍

」橫在身後,將絃樂器換成

自鳴琴

任憑基姆雷特爬上山丘。草坪上沾着晨露,溼漉漉的,還飄着淡淡的霧。

陽光從雲的縫隙間隱隱漏出,複雜的明暗之光如同水流一樣飄忽不定,貝爾的身影在朦朧的光影中模糊了輪廓。

Lin,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

「這裏是怎麼回事…?」

貝爾吞了一口唾沫。四周突然充滿了惡意,她不知道該把劍尖指向哪裏,冷汗直冒。

「消失吧,亡靈們!我身上的生者氣息已經過於濃厚,無法被你們吞噬了!」

0;是

警告者

——1;

「嘿唉。」

基姆雷特憤怒地踏出腳步,穿過眼前的岩石,爬上坡道,以無可阻擋的氣勢發起了衝鋒。

那赤色的眼睛裏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志,半晌後,他就那樣直視披戴

聖星

的山脊。彷彿是在默默守望着載着貝爾的基姆雷特以輕快的腳步行進,最終消失於山腹之中的樣子一般。

(停下——)

銘刻在貝爾內心深處的通向旅行的

刻印

,如今正從內部保護着貝爾,引導着她,讓她在新的征程中奮勇前進。

「是嗎……」

噢噢噢——

突然——

貝爾離開了河邊,再次沿着道路前進。隨着霧氣漸漸散去,天空放晴,周圍的風景變得愈加險惡。樹林變得稀疏,不久,就像是抵擋不住吹來的風一樣,枯枝開始愈加顯眼。道牀上的雜草消失了,礦藍色的岩石露了出來。不久,岩石也變成了褐色。

「這傢伙…」

漸漸地,黑濁的顏色和清流的身影,在對立競爭的相互爭鬥中,黑濁中帶上了清流,清流中泛起了黑濁,彼此的顏色交匯在一起。這就是結局。

溪流在霧光的映襯下熠熠生輝,在茂盛的綠葉背後反射着光芒。光在舞動,水在流動,小溪中盪漾着潺潺的流水。

她低聲咂了咂嘴,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光景。乾涸的尖銳岩石形成了陡峭的坡道。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近乎無盡的坡道地延伸到了各個地方。貝爾反射般地回頭。溪谷的巖壁筆直落下,彷彿通向永遠的地獄一般。貝爾打了個寒戰。整個空間都被封閉了。天空被染成了灰色的不祥之色,彷彿有瘴氣從天空之中無聲地傾瀉而下。

基姆雷特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另一方面,一種看不見、無味無臭、但是對皮膚極其有害的東西無聲地粘在了貝爾身上。貝爾扭動着身體,強行頂住了這幾乎要讓她伏在地上的壓力。

過了一會兒,四周被樹叢覆蓋,霧氣很濃,充滿芳香的青色燈光飄蕩在淺蔥色的草叢上。基姆雷特用鼻子哼了一聲,昂首闊步地走在山路上。

咆哮劍

」發出格外銳利的咆哮,貝爾高高舉起劍尖,轉了個身,將所有的感應注入劍中,揮下了劍。

「所謂的牆,就是這樣的東西嗎?」

在這樣的森林景象中,彷彿是在抗爭一般,只有一個角落裏有着黑色渾濁的水。

突然,不知是什麼契機打動了這個無爲的少年,他突然站了起來,然後就這樣若無其事地走了起來。

噢噢噢——

那是貝爾從未見過的、在另一個國家中渴求着自己的存在的機械裝置之神的巨大氣息的一部分。

向着山中的溪谷,基姆雷特載着貝爾爬上了山丘。此時,

時計石

的顏色已經變爲了青色,天空中的銀紫色也變得異常澄澈。

(別再前進了——)

胸前的

時計石

在陽光的照射下變得晶瑩剔透,現在,它已經變成了清澈的青色,宣告着黎明的到來。

EEE……

風在她的耳邊低語。那個不知道是男是女的聲音,微妙地激起了貝爾心中的憤怒。

紅色的翅膀在貝爾的頭頂上飄揚。

(也不要回去——)

指引者

,這些人是什麼人??這……奇怪的氣息又是什麼?」

溪谷已經完全失去了剛纔無邊無際的樣子,呈現出一個明顯的出口。

「好…」

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這件事讓她感到無比的喜悅。同時,貝爾也知道,自己心中的某樣東西,是絕對不允許這個刺痛肌膚的無聲

警告者

擷取貝爾的。

他走了一會兒就坐下,然後再走一會兒,再一屁股坐在地上。被下來尋找甘露的鳥花啄了啄之後,他再次開始往前走去。凱蒂=「

愚者

」一邊搖搖晃晃地到處走着,一邊默默地追隨在貝爾身後。

當不成道路的道路自然而然地接近河流對岸的時候,貝爾感到腳邊的基姆雷特稍稍想要停下。貝爾扣上

自鳴琴

的鎖釦,讓基姆雷特停下了腳步。正在喝着河水的基姆雷特發現順流而下的沙地上長着香氣撲鼻的薄荷葉,於是就把像角一樣尖尖的臉伸進樹叢裏,喫了起來。

她從基姆雷塔身上跳了下來,朝着似乎永無止境的坡道,嚴厲地架起了劍尖。

乾燥的風吹了過來。被基姆雷特踢開的石頭髮出咔啦咔啦的聲音滾了出去。越是沿着道路前進,周圍就越是荒涼,越是寒冷乾燥。

貝爾炫耀着自己的紅色衣服,發出高聲的勝利吶喊。

「有趣!」

在河底的小石子中,在明亮的沙子和泥土中,在衆多

水媒花

競相開放的狹縫中,一顆種子悄然生根,屹然萌芽。在注入水中的光線之下,紅彤彤的葉子散發出黑濁的液體,抵抗着清流,伸展着身體。

貝爾用右手拿起劍,迅速回到了基姆雷特的背上。她用左手拿起了

自鳴琴

,解開了鎖釦,用拇指撥動

把手

,奏出激烈的聲響。

貝爾露出猙獰的笑容。

不久,從溪谷的另一頭,貝爾全身沐浴着晨光,與

聖星的光輝

交織在一起。如同融化在光輝的天空中一般,母星靜謐的身姿出現了。

之後,貝爾聽到了另一種不成聲音的聲音。

貝爾凝然地自言自語道。突然,紅色的羽毛飄落在視野的一角。

貝爾叫了起來。

指引者

!」

指引者

迅速給出了回答。

基姆雷特一口氣穿過了溪谷,天空眼看着越來越寬廣,拂曉的光輝和夜晚的餘韻正在激烈地搏鬥。

(停下——)

(侵犯者啊——)

不久,一切都被淡水吞沒。在淡水中,清流身上的黑影被融化殆盡。只有一個即將綻放的花蕾,輕輕綻開了。

花蕾戰慄着。它雖然害怕清流,但也想要吞下清流,繼續維持自己的生命。不久,它開花了。

那是赤色的,宛如火焰一般的花。

花蕾變成花瓣,包裹住了那個

水媒花

的身體,不久,連花瓣也被平靜的清流推開,從花瓣的中心,小小的花兒現出了本體。

它忽地離開了枝,在水底徘徊,黃色眼睛中的黑色瞳孔左右望去,繼而仰望在水面上飄蕩的天光。八隻柔軟的腳在水中划動,紅色的肌膚被清流刺痛,它掙扎着小小的身軀,不停地呼吸,用嘆息而又憤怒的目光望向四周。它拼命掙扎着,想要吐出黑濁的液體來保護自己,然後又無可奈何被清澈的河水吹走。

在這與原本的生存環境相距甚遠的地方,它喫着來路不明的東西,如同詛咒一般,讓自己繼續活下去。

無論是何種的辛苦,自己都必須平等地承受——它怨恨着這樣的生命,爲自己身處這樣的生命之中而掙扎、胡鬧。

儘管如此,死亡依然沒有降臨。不僅如此,那紅潤的肌膚還帶上了清流的青色,灼燒肺腑的呼吸漸漸變得柔和而甘甜,掙扎着的手臂也學會了奮力游泳的姿勢。

有嘆息,有憤怒。對於在這些感情之中的來的東西,它雖然有些牴觸,但還是接受了。

它知曉了生存。

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它在淡水的灼燒下成長起來,經歷了堪稱瘋狂的痛苦。「

八手

」的花,紅色的身體上夾雜着其他的顏色。它領悟到了自己爲了生存而戰鬥的結果——自己的存在慢慢被世界所接受。

如今,這個世界已經被這個生命之形態穿孔了。

它的眼中閃爍着黃色光芒,用黑色的細長瞳孔,不可思議地仰望着天光,就像剛剛出生一樣。

一股又一股新的清流在旋渦中流淌,將它的身體運走了。

它用八隻腳柔軟地抓住水流,漂了起來。它將身體託付於水流之中,突然又本能地轉過身來。一直以來,被它用作與自己出生的世界相抗爭的這個力量,此時對它的身體而言,已是理所當然之物。

它終於離開了支流,匯入了洪流之中。

它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不斷起伏的前方。它的眼前出現了一個比之前更加巨大的空間。「

八手

」的花稍稍繃緊了身體,躊躇地着開雙腿,小心翼翼地跳了進去。

水流無窮。無邊無際,跌宕起伏,綿延不絕。

在巨大的洪流之中,「

八手

」的花時而反抗,時而順從,以彷彿在一種追尋着什麼東西的姿態漂流着。無論漂泊到任何地方,在迷茫中得以生存的身體,也終有一天能夠找到一個安心的所在之處——

它不知游到哪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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